夫君假死那天,我哭得撕心裂肺。
第二天我就发现,他是带着怀孕的外室跑的。
留给我的,是一屁股烂账和三十二张催债文书。
我擦干眼泪,花了七天,把裴家祖宅、田产、铺面,全卖了。
然后我也喝了假死药。
带着所有嫁妆,去了岭南。
从河里捞了个半死不活的流浪汉当赘婿。
他干活利索,做饭好吃,就是杀鸡的刀法过于专业。
十年后我才知道——
这人是废太子。
而我前夫,正跪在曾经的裴家祖宅门口。
那地方现在是家火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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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裴崇安死的那天,下着大雨。
管家跪在门口,磕得额头见血,哭着说老爷在城外翻了马车,滚下山崖,尸骨无存。
我当时正在账房核对这个月的粮铺流水。
听到这话,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全散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撑着桌角,指甲嵌进木头里。
管家还在哭。
我没哭。
不是不想哭。
是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嫁进裴家三年,我替他管账、理铺子、应付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狐朋狗友。裴崇安什么都不管,银子流水一样花,我一个人把裴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的吃穿用度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说他忙。
忙什么我不知道。
现在他死了。
我穿上素服,跪在灵堂前,烧了三天的纸。
裴老夫人哭得昏过去两回。
我没昏。
我得撑着。
裴家上下的丧事、外头的债主、铺子里的掌柜,全等着我拿主意。
第四天,我开始清点裴崇安留下的账目。
这一清点,我整个人都凉了。
不是悲伤的凉。
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的凉。
裴崇安在外面欠了十七万两白银。
赌坊、酒楼、青楼、古玩铺子,到处都是他的签字画押。
十七万两。
我嫁过来的时候,沈家给的嫁妆折银不过八万两。裴家全部家底加一块,撑死了值二十万两。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把裴家掏空了大半。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少夫人。”
阿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看我坐在账本堆里不说话,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阿福是我从沈家带来的陪嫁管事,跟了我十二年。
“阿福。”
“在。”
“你去查一件事。”
我把手里捏皱的一张纸条递给他。
那是我在裴崇安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南,柳巷,第三户。
还画了一朵小花。
裴崇安那个狗爬字,一辈子没写过这么工整的字。给我写信的时候,连“棠”字都能写成“堂”。
给别人写地址,倒是一笔一划。
阿福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少夫人……”
“去查。”
“是。”
阿福走后,我继续翻账本。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我发现了一笔奇怪的支出。
每月十五,固定支出三百两,备注写的是“药材费”。
连续支出了十一个月。
裴崇安身体壮得能打死牛,从不吃药。
十一个月。
我算了算日子。
一个女人从怀孕到生产,差不多就是十个月。加上月子,十一个月。
三百两一个月的药材费。
燕窝、鹿茸、阿胶,往死了补,也花不了三百两。
除非,是给孕妇吃的。
并且不止一个人在照顾。
我闭上眼。
深呼吸。
再深呼吸。
手指捏着账本边缘,骨节泛白。
阿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的脸色比走的时候更难看。
“查到了?”
“查到了。”阿福的声音在发抖,“少夫人,城南柳巷第三户,住着一个姓柳的女子。二十岁,去年——”
他顿了一下。
“说。”
“去年三月搬进去的。裴老爷亲自安排的宅子,配了两个丫鬟一个婆子。左邻右舍都知道,说是裴家的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
裴崇安他爹是独子,他娘是外地嫁来的,裴家在京城哪来的远房亲戚。
“还有。”
阿福咬了咬牙。
“那女子上个月……生了。生了个男孩。”
我没说话。
灵堂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
裴崇安的灵位摆在正中央,上面的字刺得我眼睛疼。
“上个月生的。”我重复了一遍。
“是。”
上个月。
裴崇安上个月“死”的。
一个男人,在外室生产的同一个月,突然“翻马车坠崖,尸骨无存”。
我低头笑了一声。
阿福吓了一跳,“少夫人?”
“阿福,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傻?”
”……“
”在外面养女人养了一年多,让女人生了孩子,然后假死,一走了之。债留给我,烂摊子留给我,他带着女人和孩子逍遥快活。“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他甚至没有提前把债还了。十七万两,全丢给我。“
我站起来。
把手里的账本摔在桌上。
”他假死,是因为他还不起这些债。他不敢面对债主,不敢面对裴老夫人,所以他跑了。死人不用还债,剩下的,自然有他那个‘贤惠’的妻子顶着。“
阿福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灵位前。
伸手。
把那块灵位翻了个面朝下。
”少夫人!“阿福惊叫。
”别叫我少夫人了。“
我转过身,看着阿福。
我知道我现在的眼神一定很可怕,因为阿福往后退了半步。
”从今天起,裴家的事,我来处理。“
”怎……怎么处理?“
我走到账房,打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里面锁着我的嫁妆清单。
八万两白银,加上三年来我替裴家经营赚回来的利润——我留了一手,单独记了一本暗账——加起来差不多十二万两。
十二万两。
裴家的债是十七万两。
裴家的资产,田产铺面宅子加起来,值二十万两。
二十万减十七万,还剩三万。
三万两银子。
我看着这些数字,脑子转得飞快。
”阿福。“
”在!“
”明天开始,把裴家名下所有田产、铺面的契书都找出来。“
”少夫人要……“
”卖。“
”全……全卖?“
”全卖。“
”可是裴老夫人那边——“
”裴老夫人不知道她儿子假死的事。“我说,”在她眼里,儿子死了,儿媳妇在替她操持家业。我说卖,就是为了还债。她拦不住。“
阿福张了张嘴。
”而且,“补补了一句,”裴家的债,用裴家的产产还。天经地义。至于卖完之后剩多少——“
我笑了一下。
”那就要看我怎么卖了。“
阿福跟了我十二年,立刻听懂了。
他的眼睛亮了。
”少夫人是说——“
”田产铺面卖给谁,以什么价格卖,差价进了谁的口袋,这些事情,死人管不了。“
我拿起笔,在嫁妆清单上添了一行字。
”活人,当然也管不了。“
阿福深吸一口气。
”属下明白了。“
”去办吧。“
”是。“
阿福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少夫人,那个柳巷的女子——“
”不管她。“
”啊?“
”裴崇安假死跑路,带不带那个女人,我不在乎。“我头也没抬,继续在纸上写字,”我在乎的是,他别回来。“
”万一他回来了呢?“
我停笔。
想了想。
”等我把裴家卖干净了,他回来能看见什么?“
阿福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心疼,带着点佩服,还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属下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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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七天。
我把裴家翻了个底朝天。
田产十六处,铺面九间,城外还有一座祖宅别院。
我没有直接卖。
我先去见了裴家的几个大债主。
第一个,城东赌坊的孙老板。裴崇安欠他四万两赌债。
我穿着素服,顶着一张刚哭过的脸,去了赌坊。
孙老板看我一个寡妇上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种”肉到嘴边“的笑。
”裴少夫人来了啊,令夫君的债——“
”孙老板。“我打断他,声音沙哑,”来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
”裴家的债,我认。“
孙老板眼睛一亮。
”但是,“我话锋一转,”裴家现在拿不出现银。我只能用田产和铺面来抵。“
”那也行啊。“
”不过——“我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裴老爷刚走,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行情。这些田产铺面值多少,我心里没数。我只求能把债还清,不让裴老爷在九泉之下不安。“
我说完这话,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孙老板看着我,舔了舔嘴唇。
一个不懂行情的寡妇,手里握着大把资产。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裴少夫人放心,我老孙做生意最讲良心。这样吧,您把田产铺面的位置告诉我,我找人帮您估个价,您看怎么样?“
我点点头,感激涕零。
”多谢孙老板。“
出了赌坊,我上了马车。
阿福在车里等着。
”如何?“
我把帕子一扔。
”他果然上钩了。“
”少夫人的意思是——“
”他会压价。用低于市价的钱‘帮’我估价,吃掉差额。他以为他在占便宜。“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这个‘被压低的估价’当成基准,告诉其他债主:你们看,孙老板都只估了这个价,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翻出提前准备好的第二份田产清单——那是阿福连夜抄录的,上面标注了每处田产的真实市价。
”裴家的田产铺面实际价值二十万两,我让孙老板估到十四万。用十四万抵掉十七万的债——当然还差三万,我会‘含泪’贴上三万两的嫁妆。“
”那剩下的六万两差价——“
”进入我的嫁妆暗账。“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裴崇安假死前没有留下遗嘱,没有分家文书,裴家所有资产在名义上都归我这个当家主母处置。我用资产抵债,合情合理合法。至于估价高低——寡妇不懂事,被人骗了,怨谁?“
阿福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句句:“少夫人,您这脑子,生在男儿身上,能当宰相。”
”当什么宰相。“我睁开眼,”我就想当个有钱的寡妇。“
七天后。
裴家名下的田产、铺面、别院,全部易手。
债务清零。
裴家老宅也转手卖了——买主是个做餐饮的商人,据说打算改成酒楼。
我没细问。
毕竟那已经不关我的事了。
清算完所有账目,我在纸上写下最终数字:
嫁妆本金八万两 + 暗账利润四万两 + 资产差价六万两 = 十八万两。
十八万两白银。
我来的时候带了八万。
走的时候带了十八万。
整整翻了一倍还多。
裴崇安用假死坑我。
我用账本坑了他全家。
”阿福。“
”在。“
”准备假死药。“
”……又假死?“
”裴崇安能假死,我不能?“
”可是少夫人,您假死了,裴老夫人怎么办?“
我想了想。
”给她留三千两和那座城南的小宅子,够她养老了。“
我停了一下,又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生了裴崇安这么个东西。但她对我还算不错,不能让她无处可去。”
阿福点点头。
”那我们去哪?“
”岭南。“
”为什么是岭南?“
”够远。“
我站在裴家的院子里,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
能搬的都搬了,能卖的都卖了。
院子里只剩几棵桂花树,因为树根太深不好移植。
风一吹,桂花簌簌落了满地。
我走出裴家大门。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门匾上”裴府“两个大字,金漆已经开始斑驳。
”走了。“
马车走出长街的时候,阿福忽然说:“少夫人,如果裴老爷知道你把家卖了——”
”他死了。“我说。
”可万一——“
”死人有什么万一?“
阿福不说话了。
我掀开车帘,看着京城的城门越来越远。
三年。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
嫁进来的时候,沈家十里红妆送到裴家门口,整条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走的时候,只有一辆马车,两个箱子。
不对。
是十八辆马车。
装嫁妆的。
阿福看着后面长长的车队,欲言又止。
”少夫人……这排场是不是有点大了?“
”这叫低调。“
”十八辆马车叫低调?“
”裴崇安跑的时候带了二十辆。“
”……那确实低调。“
我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车帘。
再见了,京城。
再见了,裴崇安。
祝你假死愉快。
也祝你永远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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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假死药的效果比我想象的好。
喝下去之后,脉搏几乎停止,体温骤降,连大夫来把脉都摸不出活人的迹象。
阿福提前买通了裴家剩下的两个老仆,在”发现“我的”尸体“后,按照我的吩咐大哭了一场。
裴老夫人闻讯赶来,看到我”死“在床上,当场昏了过去。
我心里有点愧疚。
但也只有一点。
毕竟她儿子先干的。
而且她养出那么个东西,多少也有点责任。
”丧事“办得很快。
棺材是我自己提前挑的,里面垫了两层棉被,躺着还挺舒服。
唯一的问题是太闷了。
我在棺材里待了一整天,差点真给自己闷死。
等到半夜,阿福悄悄打开棺材盖,我一个翻身坐起来,大口喘气。
”咳咳咳——“
”少夫人,您没事吧?“
”差点没事了。“
我爬出棺材,揉着酸痛的脖子。
棺材里塞的草人已经穿好了我的衣服,外加一层石灰和香料。就算有人开棺验尸,短期内也看不出端倪。
”车队呢?“
”城外三里的官道上等着。“
”走。“
我换上一身粗布衣裳,跟着阿福从后门出了裴家。
没有回头。
这次是真的没有回头。
从京城到岭南,走了两个月。
两个月的路程,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十八万两银票分散存入沿途六个不同的钱庄。
第二件,给自己办了一套新的户籍文书。从此以后,世上没有裴家少夫人沈鹤棠,只有岭南新迁来的寡妇”沈氏”。
第三件——
我吐了一路。
不是晕车。
是假死药的后遗症。
那破药的副作用没人提前告诉我,喝完之后整个人虚得像被抽掉了骨头。前半个月走路都打飘,吃什么吐什么。
阿福天天追在我后面喂粥。
“少夫人,再喝一口——”
“别叫我少夫人。叫我沈姑娘。”
”……沈姑娘,再喝一口。“
”不喝。一闻到米味就想吐。“
”那吃个饼?“
”你再说吃的我先吐你一身。“
到了岭南的时候,我已经瘦了一圈。
但精神反而比在京城时好。
岭南的空气是甜的。
不是京城那种混着香粉和阴谋的味道。
是真的甜。
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阿福提前打听好了,岭南归善县有一座荒废的庄子,原主人欠了税跑了,官府挂牌出售。
三百亩地,带一座二进的宅院,要价一千二百两。
京城一间巴掌大的铺子都不止这个价。
我当场拍板买下。
搬进去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长满杂草的天井和破了半边的屋顶。
”阿福。“
”在。“
”这地方不错。“
”……少夫人,屋顶有个洞。“
”通风。“
”院子里长了草。“
”天然花园。“
”后院有蛇。“
”……请人来捉。“
安顿下来之后,我花了三个月把庄子修整好。
又花了半年,把周边的荒地开垦出来,雇了当地的农户种粮食和果树。
岭南气候好,什么都长得快。
半年之后,庄子已经像模像样了。
粮食自给自足,果树开始挂果,我还顺便开了一家小酒坊,用本地的荔枝酿酒。
生意不错。
日子安安静静的。
唯一的问题是——
”少夫人,您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
阿福站在我面前,一脸严肃。
”什么个人问题?“
”您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安全。“
”你不是在吗?“
”属下是管事,不是——“阿福咳了一下,”不是夫君。“
我放下手里的账本,看了他一眼。
”你想给我说亲?“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庄子需要一个顶门立户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得有道理。
我一个外来的”寡妇”,带着大笔钱财在岭南置业,时间久了难免招人惦记。如果有个男人撑门面,很多麻烦可以省掉。
“行。”我说,“招赘。”
“招赘?”
“对。找一个老实能干的,入赘到我家来。”
阿福犹豫了一下。
“什么条件?”
我想了想。
“第一,身体好,能干活。”
“嗯。”
“第二,脑子别太灵光。太聪明的不好控制。”
”……嗯。“
”第三,长相过得去就行,别太丑,我天天看着闹心。“
”……还有吗?“
”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又不是选状元,能劈柴喂鸡就行。“
阿福记下条件,出去张罗了。
三天后,他一个人都没找到。
”怎么回事?“
”少夫人,岭南这地方,愿意入赘的男人本来就少。听说是给外地来的寡妇当赘婿,更没人愿意了。“
”嫌弃我?“
”不是嫌弃,是怕。“
”怕什么?“
”怕您克夫。“
我:”……“
我前夫是假死的,我克的哪门子夫?
但这话我不能解释。
一解释,我的假死也得暴露。
”算了。“我摆摆手,”随缘吧。“
随缘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五天后的清晨,我去庄子后面的河边洗衣服。
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我蹲在岸边,搓着一件外衫,忽然看见上游漂下来一个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是根木头。
然后木头动了一下。
我扔下衣服,站起来。
不是木头。
是个人。
一个男人面朝下趴在水面上,随着水流往下漂。
”阿福!快来!“
阿福从院子里冲出来,看到河里的人,二话不说跳下水去捞。
两个人把人拖上岸,翻过来一看——
一个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全是泥和血,衣服破得跟渔网一样。
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但五官轮廓很深,即便蓬头垢面也能看出底子不差。
阿福伸手探了探他鼻息。
”还有气。“
”救。“
阿福把人扛回庄子。
我找出伤药和干净衣服,让阿福给他处理外伤。
这人身上的伤不少。手臂上有两道刀伤,背上有大片的擦伤,像是从山崖上滚下来的。
等阿福处理完,这人还是没醒。
烧得滚烫。
我守了一夜。
不是我多善良,是我怕他死在我庄子里——我刚”克死“了一个夫君,再死一个人在我家门口,以后在这地方更没法待了。
第二天中午,他醒了。
眼睛睁开的一瞬间,我注意到他的瞳孔。
很黑。
黑得不像普通人。
他看到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慌,不是求救。
而是左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像是习惯了腰上挂着什么东西。
刀。
或者剑。
这个反应太快了,快到我几乎没捕捉到。
但我捕捉到了。
下一秒,他的表情恢复正常。
茫然,虚弱,带着适度的感激。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楚。
而且——
”姑娘”。
不是“大姐”,不是“嫂子”。
一个从河里捞出来的半死不活的流浪汉,用的称呼是“姑娘”。
我面上不动声色。
“你叫什么?哪里人?怎么会漂在河里?”
他沉默了一下。
“我叫……阿拾。没有姓。记不清哪里人了。被追追杀,落了水。”
“谁追杀你?”
“不知道。”
“为什么追杀你?”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记不清了。”他按了按太阳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脑子很乱,想不起来。”
失忆。
方便。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但那不是一个普通流浪汉的试探。
那是一个习惯了审视局势的人,在用示弱的姿态评估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安全的。
我见过这种眼神。
裴崇安在赌桌上被人威胁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不过裴崇安是真怂。
这个人——
不好说。
“行。”我站起来,“你先在这里养伤。等伤好了,再做打算。”
“多谢姑娘。”
“叫我沈姑娘。”
“沈姑娘。”
他冲我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
怎么说呢。
一个流浪汉,冲救命恩人点头致谢,用的是微微颔首的方式。
不卑不亢。
甚至带着一丝——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上位者施恩般的从容。
这人有问题。
大问题。
但我不打算深究。
因为此刻的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没有问题的人。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干活、能撑门面、又不会给我惹麻烦的赘婿。
至于他是什么来头——
只要他不把麻烦带到我家门口,他是天王老子我都不在乎。
“阿福。”
“在。”
“去办入赘的手续。”
阿福愣住了。
“啊?”
“就他了。”
“就……就他?少夫人,这人来路不明啊。”
“能干活吗?”
“伤还没好——”
“好了之后能干活吗?”
“看身板……应该能。”
“长得丑吗?”
阿福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洗干净了应该还行。”
“那就行了。”
“可他说他被人追杀——”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你替他记着干嘛?”
阿福:“……”
床上的阿拾:“……”
阿拾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像是意外。
像是不解。
还有一丝——很淡的——好笑。
“沈姑娘,”他开口,“我还没答应。”
“你有别的去处吗?”
他沉默。
“有人等你吗?”
他又沉默。
“有钱吗?”
沉默。
“那就入赘吧。管吃管住,不打不骂,初一十五改善伙食。”
阿拾看着我,半晌,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虚伪客套的笑。
是真的被逗笑了。
“好。”
就这样。
我在岭南的河里捡了个赘婿。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十里红妆。
入赘当天的仪式,就是阿拾在我写好的契书上按了个手印。
契书内容很简单:入赘沈家,从沈姓。所有财产归沈氏所有。如有违约,净身出户。
阿拾按手印的时候,看了那行“净身出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沈姑娘考虑得很周全。”
“过日子嘛。”我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他没再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按下手印。
从那天起,我的庄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很奇怪的人。
---
【第三章】
阿拾养伤养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开始干活。
不得不说,这人干活是真的利索。
劈柴——一斧子下去,木头齐齐裂成两半,截面平得像刀切的。
阿福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少夫人,您确定这人是流浪汉?”
“他说是。”
“流浪汉劈柴用的是这种准头?”
我看了一眼。
确实,阿拾劈柴时的动作,不像干农活,更像——
更像是在练刀。
每一下的力度、角度、落点,都精准得过分。
“也许他以前是个屠户。”我说。
阿福看着那堆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柴,选择了闭嘴。
除了劈柴,阿拾还承包了喂鸡、修屋顶、翻地、挑水等一系列体力活。
而且他做饭。
做得非常好。
好到我第一次吃他做的菜时,筷子停在半空中愣了三秒。
“这是你做的?”
“嗯。”
“你在哪学的?”
他想了想。
“记不清了。可能以前……做过厨子?”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清蒸鲈鱼。
鱼肉鲜嫩,火候精准,摆盘——
摆盘讲究得不像话。
葱丝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姜片摆成花瓣形状,连酱油都淋出了纹路。
这不是厨子的水平。
这是御厨的水平。
“阿拾。”
“嗯?”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垂下眼,拨了拨碗里的饭。
“真的记不清了。偶尔会想起一些片段,但串不起来。”
他的语气很自然。
自然得让我分不清是真的失忆,还是不想说。
算了。
鱼好吃就行。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阿拾是个安静的人。
干完活就坐在院子里发呆,偶尔对着天上的月亮出神。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坐在屋顶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冷得像一把刀。
那一瞬间,他完全不像我那个老实巴交的赘婿。
他像一个——
我说不上来。
但那个画面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在干嘛?”
他回过头,看到是我,表情瞬间变了。
冷意收起来,换上一副温和的模样。
“睡不着,上来看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圆。”
”……你下来。屋顶瓦片松了,摔下来我还得花钱给你治。“
他笑了一下,乖乖翻下来。
落地的动作轻得没有声响。
从屋顶跳下来。
没有声响。
我假装没注意到,转身回屋。
但那晚我失眠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
我到底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不过第二天早上,当阿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虾仁粥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决定不想了。
粥好喝就行。
赘婿生活的头三个月,最大的矛盾是——
阿拾太勤快了。
勤快到让我不好意思。
每天天没亮就起来劈柴挑水,把院子扫得一尘不染。早饭做好端到桌上,还会在碗边放一朵刚摘的野花。
阿福看不下去了。
”少夫人,他是不是有点……过了?“
”怎么了?“
”一个赘婿,天天端茶倒水就算了,还摘花?这也太殷勤了。“
”你嫉妒?“
”属下没有!属下就是觉得——他像是在讨好您。“
”赘婿讨好正房,天经地义。“
”可他那个讨好法——“阿福压低声音,”像是伺候过贵人的。“
我嚼着阿拾做的桂花糕,没说话。
阿福说得没错。
阿拾的”殷勤“不是那种笨手笨脚的农夫式讨好。
他知道茶要七分满,知道碗要先温再盛粥,知道我喝汤不喜欢太烫所以会提前凉到入口的温度。
这些细节,一个流浪汉不可能知道。
但我没有戳破。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事。
有一天,镇上的地痞来庄子里收”保护费”。
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矮胖子,腰里别着把生锈的柴刀。
“沈娘子,这一带的规矩,每月交五两银子的平安钱。你一个外地来的寡妇,没人照应可不行啊。”
阿福挡在我前面,脸涨得通红。
“你们别欺负人——”
矮胖子一把推开他。
“滚一边去,我跟你家主子说话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阿拾从灶房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刚切完排骨的那种,刀刃上还沾着血水。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矮胖子。
脸上带着笑。
很温和的笑。
但他的眼睛没在笑。
矮胖子一开始没当回事,瞥了他一眼。
“你谁?”
阿拾没回答。
他把菜刀换了个手,用刀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掌心。
啪。
啪。
啪。
就这三下。
矮胖子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变了。
我不懂他们看到了什么。
但我看到矮胖子的手在抖。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矮胖子干笑一声:“我们走错了,这不是刘家庄子——兄弟们走,走走走!”
三个人走得比来得还快。
阿拾收起笑容,转身回灶房。
经过我身边时,说了一句:“排骨再炖半个时辰就能吃了。”
语气平淡。
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阿福站在原地,腿还在打哆嗦。
“少夫人……”
“嗯。”
“他……他刚才的眼神……”
“怎么了?”
“属下觉得,那三个人能活着走出去,是因为他不想在排骨没炖好之前沾上麻烦。”
我想了想。
“排骨确实挺好吃的。”
阿福:“……”
那天晚上吃饭时,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阿拾碗里。
他愣了一下。
“谢谢。”
“谢你吓跑了那几个地痞。”
“我什么都没做。”
“对,你什么都没做。”我说,“你就是站在那里拍了拍刀。”
他低下头,慢慢吃着那块排骨。
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我注意到了。
但我没说。
---
【第四章】
阿拾入赘第八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让我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那天下大雨,阿福去镇上采买没回来,庄子里只有我和阿拾。
我在书房核对酒坊的账目。
阿拾在厨房收拾。
忽然,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响动。
从庄子后面的围墙方向传来的。
我以为是野猫,没在意。
然后我听到了第二声。
不是野猫。
是脚步。
踩在泥地里的脚步,很轻,但有规律。
不止一个人。
我放下笔,刚要起身——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阿拾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别出去。”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几乎听不清。
但语气不是请求。
是命令。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转身出去了。
关门的时候,他把门栓从外面插上了。
把我锁在了书房里。
我:“……”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雨幕中,三个黑衣人翻墙进了庄子。
手里都拿着刀。
不是地痞那种生锈的柴刀。
是正儿八经的制式佩刀。
军刀。
阿拾站在院子中间,雨水浇在他身上,衣服贴在背上,能看到肌肉的线条。
他手里还是那把菜刀。
切排骨的那把。
三个黑衣人看到他,为首的那个做了个手势。
另外两个人从两侧包抄过来。
训练有素。
配合默契。
这不是普通的杀手。
是军中出来的人。
我的手攥紧了窗框。
然后——
我没看清阿拾是怎么动的。
雨太大了,视线模糊。
我只看到三道黑影扑向他。
然后一声闷响。
一个黑衣人摔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雨还在下。
三个黑衣人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
阿拾站在原地,菜刀上的血被雨水冲掉,又变得干干净净。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
看到我趴在窗户上,脸色苍白。
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打开门栓。
“没事了。”
“他们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来打劫的。”
“打劫的用军刀?”
他沉默了一秒。
“岭南这边什么人都有。”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雨水从他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的眼神里有戒备,有愧疚,还有一丝很淡的——恳求。
那个眼神在说:别问了。
我深吸一口气。
“你受伤了吗?”
他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我问的是这个。
“没有。”
“那把人处理了。别留在院子里,明天还要在那晒谷子。”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客套的笑。
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
那天晚上,雨停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害怕。
是在想——能在十息之内放倒三个训练有素的军中高手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半死不活地漂在河里?
是谁要杀他?
为什么?
这些问题盘旋在我脑子里,像一群不肯散去的乌鸦。
第二天早上,我下了一个决定。
不查了。
不是不想查。
是不敢查。
我有一种直觉:如果查下去,我可能会掉进一个比裴崇安大一万倍的漩涡里。
我已经从一个漩涡里爬出来了。
我不想掉进第二个。
“阿拾。”
“嗯?”
“你要是有什么事,提前告诉我。给我留够跑路的时间就行。”
他端着粥的手微微一顿。
“不会让你跑路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很认真。
认真得不像是一个赘婿对主母说的话。
更像是一个——
算了。
粥凉了。
先吃粥。
---
【第五章】
时间过得很快。
或者说,安稳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阿拾入赘的第三年,我们的庄子已经从一个破院子变成了归善县最大的庄园。
酒坊扩建了三次,“沈氏荔枝酒”卖到了整个岭南,甚至有商人专程从江南来采购。
粮田扩到了八百亩,雇了六十多个农户。
我还开了一家布庄,两家杂货铺。
阿福每次算完账都要感叹一番。
“少夫人,您现在的身家,比当初的裴家还厚。”
“裴家算什么东西。”
”……是是是。“
这三年里,阿拾再没有出过任何状况。
黑衣人再没来过。
他每天劈柴做饭喂鸡,偶尔帮我算账——他算账的速度比阿福快三倍,而且从来不出错。
阿福对此耿耿于怀。
”少夫人,他连算盘都不用,就拿眼睛扫一遍,数就对了。这不正常。“
”你要是能做到,我给你涨月钱。“
”……属下做不到。“
”那就别抱怨了。“
阿拾还有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等我睡了之后,他会在院子里练功。
他以为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因为有一次我半夜上茅厕,看到他在月光下打了一套拳。
拳法凌厉,步法诡谲,带着一股子杀气。
我在门后看了很久。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影子不像一个赘婿。
像一个将军。
像一个王。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
别的什么。
我赶紧回屋躺下,拉被子蒙住头。
不想了不想了。
嫁过一次了,上过一次当了。
不能再犯傻了。
可是——
第二天早上,阿拾照例端来早饭。
粥碗边放了一朵栀子花。
他说:“今天的花开得好,摘了一朵。”
我看着那朵花,心里那个”别的什么“又跳了一下。
该死。
到了第五年,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我好像——
可能——
大概——
对我的赘婿,产生了一些不太合适的情感。
阿福是第一个发现的。
”少夫人,您最近看阿拾的眼神不对。“
”哪里不对?“
”以前您看他像看一件好用的家具。现在您看他——“阿福斟酌了一下用词,”像看一道菜。“
”滚。“
但阿福说得没错。
我确实在看阿拾的时候,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东西。
比如他挑水时,衣领松开露出的锁骨。
比如他低头切菜时,睫毛在脸上落下的阴影。
比如他笑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点。
比如他叫我”沈姑娘“的时候——五年了,他一直叫我沈姑娘,不叫娘子——那个声音在我耳朵里过一遍,会让我耳朵发热。
我三十七岁了。
不对,我二十七岁。
一个二十七岁的”寡妇”,对自己花了零元购捡来的赘婿心动了。
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他是我的赘婿啊。
我对自己的赘婿心动,合情合理合法。
但问题是——
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不知道他从哪来。
我不知道那些黑衣人为什么要杀他。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岭南的河里。
我甚至不知道“阿拾”是不是他的真名。
我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人的一切都是谜。
而我上一次爱上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假死骗了我三年。
所以我选择闭嘴。
把心思掐灭在萌芽里。
当没发生过。
可有些东西一旦冒了头,就塞不回去了。
那天傍晚,我在后院收晾干的药材,梯子没放稳,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后仰。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后脑勺先着地。
然后一只手臂箍住了我的腰。
很紧。
紧到我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
阿拾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
他一只手揽着我,另一只手撑着梯子,整个人把我夹在他和梯子之间。
距离近得过分。
我能闻到他身上柴火和草木的味道。
能感觉到他胸口的心跳——跳得很快,比正常人快得多。
“没事吧?”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带着粗重的呼吸。
我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脊椎像过了一道电。
“……没事。”
“梯子不稳,下次叫我。”
“嗯。”
他没有立刻松手。
我也没有挣开。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一个极其不合理的姿势,在梯子旁边杵了大概五秒钟。
五秒。
足够我意识到他箍着我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使力。
是因为别的。
“阿拾。”
“嗯?”
“你可以松手了。”
”……哦。“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转过身,看到他的耳朵根红透了。
一个能十息之内放倒三个军中杀手的人,因为抱了我一下,耳朵红成了这样。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砰砰响。
”梯子的事,“我清了清嗓子,”以后你负责。“
”好。“
”所有需要爬高的活,都你干。“
”好。“
”我负责在下面看着。“
”……好。“
说完这句话,我逃一样地回了屋。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按着胸口。
心跳快得像要冲破喉咙。
完了。
掐不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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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梯子事件之后,我和阿拾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微妙到阿福都看出来了。
”少夫人,阿拾今天做了四道菜,三道都是您爱吃的。“
”他一直做我爱吃的。“
”以前是两道。今天多了一道。而且他炖汤的时候在灶房里站了两个时辰,把火候调了六遍。“
”你盯着他干嘛?“
”属下没有盯着他。属下是被汤香吸引过去的。“
我没理他。
但那天晚上喝汤的时候,我确实喝了三碗。
第七年。
我们的关系从”主母和赘婿“变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不是夫妻。我们没圆房。契书上写得清楚,入赘是入赘,同不同房另说。
不是朋友。我们每天同一屋檐下,他给我做饭,我给他缝衣服,比朋友亲得多。
我给他缝衣服这件事,连我自己都觉得离谱。
嫁给裴崇安三年,我一根线都没给那个男人缝过。
给阿拾缝衣服,是从第四年开始的。
起因是他干活太卖力,衣服三天两头就磨破。
阿福说拿去街上裁缝铺补就行。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收不回来。
阿拾知道以后,破了衣服再也不声不响自己补了。
而是叠好放在我书房门口。
像一只猫把猎物叼到主人脚边。
阿福评价说:“有点肉麻。”
我说:“闭嘴。”
第八年。
秋天的时候,阿拾生了一场病。
不是小病。
高烧四天不退,整个人烧得说胡话。
我请了归善县最好的大夫。大夫说是旧伤复发,加上常年劳累,底子亏得厉害。
”这位壮士身上的旧伤少说有十几处,有几处伤到了骨头。照理说,这种伤势,寻常人早就落下残疾了。他能活蹦乱跳到现在,要么命硬,要么以前用过极好的药。“
我坐在床边,看着阿拾烧得通红的脸。
他在说胡话。
大部分听不清。
但有几个词,我听到了。
”……父皇……“
”……不是我……“
”……冤枉……“
我的手一下子攥紧了被角。
父皇。
他喊的是父皇。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一个被人追杀的流浪汉。
一身军中杀手才对付得了的本事。
劈柴像练刀,做饭像御厨,算账不用算盘。
被我捡到时浑身是伤,像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现在发烧说胡话,喊的是”父皇”。
我松开被角,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个荒唐到极点的猜想,正在我脑子里成型。
十年前,京城发生过一件大事。
太子被构陷谋反,废为庶人,流放途中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那一年,我十二岁。
沈家满门缟素——因为沈家和太子的生母有远亲关系,差点被牵连。最后是祖父跪在宫门口磕了三天的头,才保住了全家。
太子失踪的时候,二十岁出头。
到今年,正好三十出头。
和阿拾的年纪对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房间。
“阿福。”
“在。”
“进来。”
我把阿福拽到书房,关上门。
“少夫人怎么了?脸色这么——”
“阿拾说胡话了。”
“胡话?说什么了?”
我压低声音。
“他喊了‘父皇’。”
阿福的脸色瞬间变了。
变得煞白。
“少——少夫人,您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按着太阳穴,“我现在需要冷静。”
“冷静不了啊!他要真是那个人——”阿福的声音劈了叉,“那我们——我们这不是——”
“闭嘴。”
我在书房里走了二十三个来回。
阿福数的。
第二十四个来回的时候,我停下来。
“阿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可是——”
“我不管他是谁。”
“少夫人!”
“他是流浪汉也好,是废太子也好,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也好——他入赘时签了契书。他是我沈家的赘婿。这个身份,够了。”
阿福张了张嘴。
“多余的事,别查,别问,别打听。查出来了也当没查出来。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
”去熬药。“
”是。“
阿福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的账本看了很久。
账本上的数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我的赘婿可能是废太子。
我从河里捡来的、按了入赘契书的、每天给我做饭劈柴的赘婿——
可能是当朝先帝的亲儿子。
我忽然想起裴崇安。
想起他假死前,还在为欠赌坊四万两银子发愁。
四万两。
而我。
一不小心。
可能捡了一个皇帝。
我把脸埋在手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阿拾的病好了之后,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也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原来的关系。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心动,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如果他真是那个人——
他迟早要走。
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我不是他该待的人身边。
他是皇帝的儿子,就算是废太子,那也是龙子凤孙。
我是什么?
一个假死的弃妇,一个逃到岭南的商户。
门不当,户不对。
这四个字,我在裴家受够了——裴崇安的那些狐朋狗友背地里叫我”商户女”。
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所以这份心思,还是掐了吧。
可我做不到。
第九年。
春天的时候,阿拾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为什么种桂花?”我问。
“你喜欢喝桂花酿。”他蹲在地上,把土拍实,“等它长大了,秋天就能摘桂花酿酒了。”
“桂花树长成要好几年。”
“我等得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得发亮。
他说的不是桂花树。
我知道。
他也知道我知道。
我蹲下来,帮他培了一铲土。
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锁卧房的门。
他也没进来。
但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的时候,看到门口放着一碗热粥。
碗边一朵栀子花。
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
烫到舌头了。
眼眶也烫。
---
【第七章】
第十年。
秋天。
桂花开了。
阿拾种的那棵桂花树,今年第一次开花。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我站在树下,伸手接了几朵落花,正想着今年可以酿第一坛桂花酒了——
庄子门口来了一队人。
六匹马,清一色的黑色骏马。
为首的人穿着玄色便服,腰间一块玉佩,质地好得刺眼。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院子,落在灶房门口正劈柴的阿拾身上。
整个人定住了。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
声音嘶哑,带着颤音。
一个成年男人,跪在泥地里,哭得浑身发抖。
阿拾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眼神里的东西翻涌了好几个来回。
最后他说了一句:
“宋叔。”
那两个字一出口,跪在地上的男人哭得更厉害了。
“十年,殿下——属下找了您十年——”
其余五个人也纷纷跪下。
我站在桂花树底下,手里的花瓣掉了一地。
脑子里嗡嗡作响。
殿下。
他们叫他殿下。
阿福从我身后冲出来,看到这场面,腿一软差点跪下——不是因为吓着了,是膝盖发软。
“少夫人——”他扯着我的袖子,声音像蚊子叫,“他们叫他殿下——”
“我听到了。”
“那他真是——”
“闭嘴。”
阿拾放下斧头,走到那个叫宋叔的男人面前,把他扶起来。
“进来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歉意。
有不舍。
还有一种我从没在他眼睛里见过的东西——沉重。
压得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给我劈柴做饭的赘婿了。
他站在那里,肩膀挺直,下颌微抬,周身的气势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过去十年,他在我面前收起了多少东西。
“沈姑娘。”
他叫我。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
但分量不一样了。
“你进来一起听。”
不是请求。
是要求。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堂屋。
接下来一个时辰,我听到了一个比裴崇安假死跑路离谱一百倍的故事。
阿拾——不,萧衍之——确实是废太子。
十年前,他被人诬陷谋反。构陷他的人是他的亲叔叔、当时手握兵权的端王。端王伪造了太子私通外敌的书信,又买通了太子身边的近侍作伪证。
先帝信了。
一道旨意下来,太子被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流放途中,端王派人截杀。
萧衍之的亲卫死了大半,他身中数刀,滚落山崖,被河水冲走。
端王以为他死了。
但他没死。
他被河水一路冲到了归善县的那条河里。
被我捞了上来。
这十年,端王篡政,先帝被架空,朝堂乌烟瘴气。但端王做事太绝,得罪了太多人。今年春天,先帝驾崩前留下密诏,由老臣宋濂——也就是刚才跪在地上那个人——秘密联络旧部,寻找废太子。
密诏已昭告天下。
端王的谋反证据全部曝光。
文武百官联名上书,请废太子回京主持大局。
“殿下,”宋濂声音沙哑,“端王已被拿下,朝堂等您回去。”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阿拾——萧衍之——坐在我平时坐的那把太师椅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
“沈姑娘。”
”……嗯。“
”你听到了。“
”听到了。“
”我骗了你十年。“
我垂下眼。
盯着自己鞋面上沾的泥。
”你不算骗。“
”什么?“
”你签入赘契书的时候,我问你叫什么,你说阿拾。我没问你姓什么,你也没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严格来说,你没骗我。你只是没说。“
他喉结滚了一下。
”沈姑娘——“
”而且你做饭确实好吃。冲这一点,我不追究。“
宋濂和其他五个人全部石化了。
他们面面相觑,大概在想:这位姑娘的反应是不是不太对?
我知道自己的反应不太对。
我应该震惊。
应该害怕。
应该跪下行礼。
但我做不出来。
我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十年前我从河里捞起来的、瘦得皮包骨的流浪汉——现在被人叫”殿下”。
我的赘婿是废太子。
我的假死前夫是个赌棍。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甚至有一种荒谬的骄傲感。
裴崇安,你假死跑路的眼光和我假死跑路的眼光,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什么时候走?”
萧衍之看着我。
“你想我走?”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说,“整个朝堂等着你回去当皇帝呢。总不能让文武百官跑到岭南来上朝吧。”
宋濂连连点头。
萧衍之没有看宋濂。
他只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堂屋里所有人——包括我——都没想到的话。
“跟我一起走。”
我愣了。
“什么?”
“跟我回京。”
“我去京城干嘛?”
“当皇后。”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濂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
阿福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
我听到了那个茶杯碎裂的声音。
清脆得很。
跟我脑子里某根弦断裂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跟我回京城。当皇后。”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从上方俯视我的角度,他的眼神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
“沈鹤棠。”
他叫的是我的全名。
不是沈姑娘。
“你救了我的命。你收留了我十年。你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家。”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发过烧、说过胡话,你当没听见。有人来杀我,你不但没把我赶走,还让我继续住下来。你明知道我有问题,你一句都没问过。”
他停了一下。
“这十年,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安心的日子。”
“我——”
“你以前嫁过一个假死跑路的废物。”他说,“这一次,不会了。”
我的鼻子忽然酸得厉害。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狠狠压下去。
“萧衍之。”
“嗯。”
“你这是在向你的赘婿主母求婚?”
“不。”他说,“这是在向你求旨。”
他后退一步。
然后——
在宋濂和五个侍卫瞠目结舌的注视下——
他单膝跪了下来。
一个即将登基称帝的男人,在我这个假死弃妇面前,单膝跪地。
“沈鹤棠,你愿不愿意?”
我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那里,黑色的眼睛倒映着我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
只有一个等了十年、终于开口的男人。
我的眼眶终于控制不住了。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抬起手,按住他的肩膀。
“起来。”
他没动。
“你先起来。”
他还是没动。
“萧衍之,你膝盖跪在碎茶杯上了。”
他低头一看。
果然。
阿福刚才摔碎的茶杯,碎片扎在他膝盖上,已经渗出血了。
他脸上的深情凝固了一瞬。
“……”
我蹲下来,把碎片拨开,按住他膝盖上的伤口。
“你看,当皇帝之前先把膝盖保住。”
他看着我按着他膝盖的手,忽然笑了。
“这算答应了?”
“这算先给你治伤。”
“沈鹤棠。”
“干嘛。”
“你还没回答。”
我抬起头,跟他对视。
他的眼睛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我回答了你就起来?”
“你说愿意我就起来。”
“那要是不愿意呢?”
“那我就跪着,跪到你愿意为止。”
我:“……”
宋濂在旁边急得脸都绿了,张了好几次嘴又不敢插话。
阿福已经无声地哭成了一条河。
我叹了口气。
“愿意。”
他起来了。
起来的时候,一瘸一拐的。
因为碎茶杯扎的。
全场最没眼力见的阿福终于挤出一句话:“殿……殿下,那个茶杯是属下摔的,属下该死——”
“赏你。”萧衍之头也没回。
阿福:“赏……赏什么?”
“赏你一辈子不用再喝碎茶杯里的茶。”
阿福没听懂。
我听懂了。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走到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桂花。
今年秋天的桂花酒,可能酿不成了。
不过没关系。
明年在皇宫里种。
---
【第八章】
回京的路上,宋濂跟我说了很多。
关于萧衍之这十年的旧事。
关于端王如何陷害他。
关于先帝驾崩前的密诏。
关于朝堂现在的局势。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算账。
不是算朝堂的账——那个我不懂。
我算的是裴崇安的账。
“宋大人。”
“沈姑娘请说。”
“裴崇安,你知道吗?”
宋濂想了想。
“京城裴家?做布匹生意的那个?”
“对。他十年前假死跑了。最近有消息吗?”
宋濂翻了翻随身携带的情报册子。
“有。裴崇安三个月前带着一个女人回了京城。听说他在南边做了几年生意,赔了个精光,走投无路回来的。现在住在城南的一间破院子里,靠典当度日。”
我点了点头。
“他的外室呢?”
“跟他一起回来的。带着一个十岁的孩子。据说日子过得很紧巴。”
紧巴。
我嚼了嚼这个词。
裴崇安带着外室跑了十年,赔光了所有钱,灰溜溜地回京了。
回来之后发现——
裴家没了。
他的祖宅、田产、铺面,全在十年前被他那个“贤惠”的前妻卖了个干干净净。
而他的前妻?
坐在准皇帝的马车里。
这个反差。
说实话,就算是我自己编,都编不出这么精彩的故事。
我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翘起。
阿福看着我的表情,由衷地说了一句:“少夫人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吓人。”
“是吗?”
“像一只提前看到猎物掉进陷阱的猫。”
“那你就把我当成猫好了。”
我掀开车帘,看着远处京城的城墙轮廓。
十年前,我从这里仓皇逃走。
十年后,我回来了。
回来的方式,稍微比走的时候体面了一点。
——马车从一辆变成了三十辆。
后面还跟着五百御林军。
进京那天,长街两边全是人。
不是来看我的。
是来看新帝的。
但萧衍之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没有骑马走在最前面。
他坐在我的马车里。
跟我并排坐着。
宋濂在马车外面急得原地转圈:“殿下,百姓都在等着看您——”
“让他们看。”萧衍之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看够了就散了。”
“可您不露面——”
“我在陪我夫人。”
宋濂沉默了。
车厢里,萧衍之看着我。
“紧张吗?”
“有什么好紧张的。”
“你以前离开京城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我想了想。
“庆幸。”
“现在呢?”
“也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你当初没被河水冲走。”
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手心很热。
掌纹粗糙——十年劈柴留下的茧子还没消。
“沈鹤棠。”
“嗯。”
“谢谢你没嫌弃我。”
“你给我做了十年饭。”我说,“扯平了。”
他捏了捏我的手指。
什么都没再说。
马车慢慢驶入了皇城。
我掀开一条缝隙,看到了那条我离开时走过的长街。
十年前的桂花树还在。
只是更高了,更大了。
---
【第九章】
裴崇安站在曾经的裴家老宅门口。
不对,现在这里不是裴家老宅了。
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百味居”。
一家火锅店。
热气从门里涌出来,混着牛油和辣椒的味道。
食客们进进出出,谈笑风生。
有人在门口排队等位。
裴崇安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他旁边是柳氏——他的外室——怀里牵着一个十岁的男孩。男孩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怯生生地缩在柳氏身后。
“这……这里……”裴崇安的嘴唇在发抖,“这是我家。”
“客官,里面请啊!”跑堂的小伙计笑嘻嘻地迎上来,“今天鸳鸯锅底八折——”
“这是我家!”裴崇安抓住小伙计的胳膊,“这是裴家的祖宅!”
小伙计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客官您说笑了吧?这店开了十年了,一直是百味居。我入行的时候就在这干,从没听说什么裴家。”
裴崇安松开手。
脸色灰白。
柳氏在旁边小声说:“老爷,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住——”
“住?住哪?”裴崇安的声音尖锐起来,“家没了!铺子没了!田都没了!”
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
裴崇安不管不顾,像疯了一样冲进火锅店。
“这是我家的堂屋!这面墙上挂的是我爹的画像!这个位置是我的书房!”
他指着满堂的桌椅锅碗,声音越来越大。
“谁把我家改成了火锅店?!是谁干的?!”
店掌柜从后厨冲出来,拦住他。
“这位爷,您要是来吃饭的,坐下好好点菜。您要是来闹事的——”
“我不是来闹事的!这是我的家产!我是裴崇安!裴家嫡长子!”
掌柜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翻了半天,找到了一页。
“裴家?城北裴家?”
“对!”
“十年前,裴家少夫人沈氏以偿还债务为由,将裴家名下所有资产变卖。所有手续合法,有官府背书。这间宅子是我东家花了三千两从债主手里买下的。”
他把账册递给裴崇安。
“您自己看。白纸黑字,县令盖的章。”
裴崇安接过账册。
手在抖。
他看到了那一行字。
“沈氏,裴家少夫人,代亡夫裴崇安偿还债务,变卖……”
代亡夫。
亡夫。
他在那个词上卡住了。
对。
他“死”了。
他假死了。
他假死之后,沈鹤棠以寡妇的身份,合法处置了裴家所有资产。
因为他“死”了,没有遗嘱,没有分家文书,所有财产归当家主母。
而当家主母用这些财产“偿还”了他留下的十七万两债务。
一切合情。
一切合理。
一切合法。
他连告都没处告。
因为他是一个“死人”。
一个自己选择去死的“死人”。
裴崇安的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了火锅店的地上。
滚烫的火锅汤底在旁边咕嘟咕嘟冒着泡。
食客们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
“老爷!”柳氏冲过来扶他。
他甩开柳氏的手。
“是你!”他瞪着柳氏,“都是你!是你让我假死的!是你说去南边做生意能发大财的!”
柳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爷,那时候是您自己说——”
“我什么时候说的?!我就是不想还债!你说假死就能跑掉,我信了你的话——结果呢?南边什么生意都做不成,赔光了所有银子,我连回京的路费都是借的!”
柳氏眼眶红了,声音也高了起来。
“裴崇安!你现在怪我?当初是谁在赌坊里欠了四万两?是谁去青楼挥金如土?是谁——”
“够了!”
两个人在火锅店里吵了起来。
食客们端着碗,津津有味地看着。
有人嗑起了瓜子。
“好戏好戏。”
“这是真人版的话本子吧?”
“假死跑路,留一屁股债给媳妇?这男的怎么这么没用。”
裴崇安听到周围的议论声,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柳氏冲出了火锅店。
站在门口,大口喘气。
他抬头看了看这条街。
十年前,这条街上有裴家的绸缎庄、米铺、当铺。
现在——
绸缎庄变成了茶馆。
米铺变成了书坊。
当铺变成了首饰铺。
全变了。
一切都变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裴崇安!”
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裴崇安扭头一看。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街边。
是裴老夫人。
他的母亲。
十年不见,裴老夫人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一只眼睛已经浑浊到看不清人。
但她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你——”裴老夫人的拐杖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没死?”
裴崇安张了张嘴。
“娘——”
“你没死!!”
裴老夫人扬起拐杖,劈头盖脸朝他打过来。
“你个不孝的东西!你让我哭了十年!我以为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给你烧了十年的纸钱!”
拐杖一下一下砸在裴崇安身上,他不敢躲,只能抱着头。
“你假死?你假死跑了?你把家丢给你媳妇,自己跑了?”
“娘!我能解释——”
“解释什么!”裴老夫人的声音嘶哑到变形,“你媳妇帮你还了十七万两的债!把家卖了个干干净净!她一个人扛着!她也——”
裴老夫人忽然停了。
她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媳妇也死了。”
裴崇安的脸抽搐了一下。
“娘,她也是假死——”
“什么?!”
裴老夫人的拐杖停在半空。
“她也假死了?”
裴崇安点点头。
裴老夫人呆了半天。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好啊!你假死跑路,她也假死跑路!你扔下她,她也扔下你!你留给她一屁股烂账,她替你还完了还顺手把你家搬空了!”
她笑着笑着,拐杖戳着地面。
“裴崇安,你活该。”
这三个字,比拐杖打在身上还疼。
裴崇安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柳氏躲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而就在这时——
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远处驰来,为首的打着皇家仪仗。
金色旌旗上绣着一个“萧”字。
所有路人纷纷跪下。
裴崇安也跪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皇家仪仗出来了,跪就对了。
骑兵在火锅店门口停下。
为首的侍卫翻身下马,恭敬地打开了后面一辆马车的门。
先出来的是一只手。
一只白皙的、戴着玉镯的手。
然后是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织金云锦的华服,发间簪着赤金凤钗。
她的容貌保养得极好,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贵气。
裴崇安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
“沈……沈鹤棠?”
沈鹤棠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前夫。
十年不见。
他胖了,糙了,眼角全是皱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裴家少爷判若两人。
“裴崇安。”我的声音很平静,“好久不见。”
他的嘴唇在哆嗦。
“你——你——你——”
“我什么?”
“你怎么——你怎么会在皇家的马车上?”
我没有回答。
因为另一个人从马车上下来了。
萧衍之。
他今天穿的是玄色龙纹常服,腰束白玉带,头上束着金冠。
十年的劈柴生涯把他的身体练得比军中的将领还壮实。
他站在马车旁边,随手扶了我一把。
然后他转头看了裴崇安一眼。
只一眼。
淡淡的。
像看一只路边的蚂蚁。
裴崇安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他认出来了。
不是认出了萧衍之的脸——他根本不认识萧衍之。
他认出了那个眼神。
那是一个站在他十万里之上的人,俯瞰蝼蚁的眼神。
“这位是——”裴崇安的声音发虚。
宋濂策马上前,高声宣布。
“新帝萧衍之,奉先帝密诏即位。这位是——”
他看了我一眼。
“皇后沈鹤棠。”
长街上一片寂静。
然后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下,山呼万岁。
裴崇安跪在地上,整个人石化了。
皇后。
沈鹤棠。
他的前妻。
那个被他假死甩掉的女人。
成了皇后。
他的脑子轰的一声炸成了烟花。
“不……不可能……”他喃喃地说。
“这不可能……”
柳氏也跪在地上,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她十年前撺掇裴崇安假死跑路的时候,幻想过很多种未来——发财、置业、当正室。
唯独没幻想过这一种。
她的男人甩掉的那个女人,成了皇后。
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而她自己——
一个外室。
一个带着私生子的外室。
跪在火锅店门口。
面前是她永远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我站在马车旁边,低头看着裴崇安。
他跪在那里,嘴唇发抖,眼眶通红,像一条被冲上岸的死鱼。
十年前他假死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甩掉债务,甩掉老婆,带着心爱的女人远走高飞。
多潇洒。
现在呢?
我什么都没说。
不需要说。
因为他眼前看到的一切,已经比任何话都扎心了。
他的祖宅变成了火锅店。
他的前妻变成了皇后。
他的家族变成了一段被人遗忘的笑话。
而他自己——
衣衫褴褛,一无所有,跪在曾经属于他的地盘上,仰望一个他永远够不到的女人。
我转过身,扶着萧衍之的手臂上了马车。
“走了。”
“裴崇安怎么办?”萧衍之问。
“不怎么办。”
“不追究?”
“追究什么?”我靠在车壁上,“假死不犯法。欠债已经还清了。他现在一无所有,追究他,反而便宜了他——至少蹲大牢还能管饭。”
萧衍之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比我狠。”
“我不狠。”我说,“我只是觉得,让他活着看着我过得好,比让他死了痛快。”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
我没有回头。
但阿福回头了。
他从车窗探出脑袋,看了裴崇安最后一眼。
回来之后跟我汇报。
“少夫——娘娘,裴崇安还跪在那里。”
“嗯。”
“他哭了。”
“嗯。”
“柳氏在骂他。”
“嗯。”
“他的孩子在旁边也哭了。”
我沉默了一下。
“让人去给裴老夫人送一百两银子。够她养老就行。”
“裴崇安呢?”
“不给。”
阿福点点头,缩回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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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登基大典在三天后举行。
我站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接过凤印。
金色的印玺沉甸甸的,比我这些年算过的任何账本都重。
萧衍之站在我旁边。
穿着龙袍的他和穿着粗布衣裳劈柴的他,看起来像两个人。
但他握住我的手时,手掌上的茧子还在。
那是十年劈柴的痕迹。
也是我十年生活的证据。
“沈鹤棠。”
“嗯。”
“以后不用你算账了。”
“你算?”
“有户部。”
“户部算得没你快。”
他笑了。
典礼之后,我站在皇宫的最高处,俯瞰整个京城。
阿福站在我身后,忽然说了一句。
“少夫人——不对,娘娘——您说,如果当初裴崇安没有假死——”
“没有如果。”
我看着远处的城墙和屋顶。
十年前我从河里捞起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那时候我想的是:能干活就行。
没想到捞了个皇帝。
这运气,比裴崇安在赌坊里押大小的运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阿福。”
“在。”
“去把桂花树从岭南移过来。”
“哪棵?”
“阿拾种的那棵。”
阿福笑了。
“是。”
傍晚的时候,萧衍之来找我。
他换下了龙袍,穿着一身家常的便服。
手里端着一碗粥。
碗边放了一朵桂花。
“你还做饭?”我盯着那碗粥。
“做了十年了,不做手痒。”
“你是皇帝了,御厨——”
“御厨做的没我做的好吃。”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十年没变。
“萧衍之。”
“嗯。”
“你当初在河里,是不是已经快死了?”
“差不多。”
“那你被我捞起来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他想了想。
“想的是——这个女人的手劲儿真大。”
我差点把粥喷他一脸。
他在旁边笑。
笑得跟十年前在岭南的院子里一样。
夕阳把皇宫的琉璃瓦照得金灿灿的。
我坐在台阶上喝粥,他坐在旁边看着我。
跟在岭南的时候一样。
只不过台阶换了。
从泥巴地变成了汉白玉。
粥还是那碗粥。
人还是那个人。
这就够了。
至于裴崇安——
听说他后来在京城街头摆了个算命摊子。
生意不好。
因为他算什么都不准。
唯一算准的一件事,是十年前他假死的时候,对柳氏说的那句话:
“跟我走,我给你好日子过。”
好日子确实过了。
只不过是他前妻的好日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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