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踩在雪壳上,咯吱一声,在夜里特别脆。我走出喜帐的时候,身后还闹哄哄的——拍桌子声、摔碗声,还有那个王子装模作样的道歉。
我没回头。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刮得我那身红嫁衣呼啦啦响。嫁衣是红的,雪是白的。嫁衣是大妃给我做的,说是大妃,其实就是个摆设,针脚倒是密,可那是匈奴人的法子,粗,不结实。
羊皮靴子磨出了洞,雪从洞里渗进来,凉。我没停,沿着营区中间那条路走。帐篷一个挨一个,里头的人睡了,只有几个哨兵在火堆边上打盹。他们看见我,眼睛直勾勾的。我没理他们。
嫁衣上湿了一片。合卺酒——那个王子端着酒过来,脚下一滑,整碗泼在我身上,当场就哭了,委屈得跟真的一样。匈奴大臣全在笑,单于坐在上头,脸拉得老长,骂我亡国奴。我站在那儿,酒顺着衣角往下滴,没哭,就看着他们演。演完了,我把红盖头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识海里那团白毛毛球叽叽喳喳飘过来,尾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哟,公主,你刚刚在喜堂里蛮凶的嘛,哪能这会子蔫掉了?”
我没理它,推开自己帐篷的门。门轴上结了冰,推的时候嘎吱响。帐篷里没点灯,炉子上那壶奶茶冒着热气,烧的是干牛粪,有股子怪味,三年了我还是闻不惯。
我把门关好,插上木栓,才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
“不是吧,真生气了?”毛球飘到我面前,晃着尾巴,“你别往心里去呀,那两个家伙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单于那个老东西,人模狗样的,是个忘恩负义的胚子。那个小白脸王子,哭起来跟真的一样。”
我挪到兽皮椅子上坐下,拿起那碗奶茶,喝了一口,腥气,差点吐出来——匈奴人的奶茶就是这个味道,喝了三年还是喝不惯。刮掉奶皮又喝一口,还是腥,但我咽下去了。在这个地方,没什么好挑的。
毛球飘到我面前,看着我喝:“你真没事?”
“没事。”我把奶茶碗放下,“我在想事情。”
“想啥事情?”
“我在想,单于和那个王子,这三年到底杀了多少大梁的百姓。”
毛球不飞了,飘到我膝盖上,团成一团。帐篷外头风大,吹得帐篷布呼呼响。
我睁开眼:“毛球。那个单于,跟大梁的奸臣私通这个事,你有证据伐?”
毛球一下子蹦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你算问对人了!阿拉可是碎梦司的——”
它话说到一半,被我一眼瞪了回去。“行了行了,”它嘟囔着,“证据嘛,当然有。”
它从身上变出一沓信纸飘在我面前,泛黄,上面是匈奴文和汉文对照的。
“单于跟大梁的枢密使私通五年,”毛球压低声音,“每年把咱们边境的布防图卖给他,换粮草。还有那个王子,根本不是单于亲生的,是他跟一个女奴生的。”
我拿起信纸,一张一张翻。每一张上面都有单于的手印,用胭脂按的,红得发黑,边角磨毛了,一看就是被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从单于的帐篷里。”毛球甩了甩尾巴,“他藏在枕头底下的木匣子里,我趁他打猎时一点一点抄出来的,抄了三年。”
“你这三年,没闲着。”我把信纸放下。
“那当然。”毛球胸脯挺起来,“我毛球办事,你放心。”
“还有一桩事,”它凑到我耳朵边上,“他俩已经商量好了,大婚当晚就要把你做掉,然后出兵打大梁。”
我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咚的一声,奶茶碗都震得晃了晃。果然,跟我猜的一样。
“证据链全伐?”
“全的。书信、手印、军事部署图,全齐了。”
我拿起最上面那一封,展开。那是单于的亲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那手印清清楚楚:来年开春,共取雁门关,大梁的半壁江山,你我平分。
“这个枢密使,叫什么?”
“姓周,叫周延。”毛球说,“他是大梁的枢密使,管着全国的兵马调动。单于每年把布防图卖给他,他把粮草路线告诉单于,做了五年的买卖。单于跟他讲,打下大梁就封他做王,他信了。其实单于信里写的是,打下大梁第一个杀的就是他。”
我笑了一下:“这俩人,互相卖。”
“对呀。”毛球飘到我面前,“所以你这个事,不光是给匈奴一个交代,也是给那个周延一个教训。”
“周延的事,大梁自己会管。”我把那沓书信整整齐齐叠好,“我现在只管匈奴。”
我站起来,拍了拍狐裘上的灰。那把刀靠在帐篷角落里,是我从大梁带来的。我抽出一寸,刃口寒光一闪。
“三天后是登基大典,对吧?”
“对的。”
“那就三天后,当着全匈奴的面,把这些东西全放出来。”
毛球蹲在我肩膀上,小眼睛滴溜溜转:“公主,你晓得伐,那单于手底下有三千近卫。你这点人,不够看的。”
“我晓得。”我把刀插回鞘里,“所以我不找他的近卫。”
“那你找谁?”
“找老将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裹着狐裘,一个人往军营走。雪地上霜很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军营门口两个卫兵拦我,我报了名字,他俩对视一眼,放我进去了。
老将军正在校场上练兵,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旧皮甲。看见我进来,他把刀一收,单膝跪地:“公主殿下。”
“起来吧,老将军。”
老将军站起来,搓着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是握了一辈子刀的手:“公主,你怎么来了?这么早。”
“我来看看你。”我看着他,“老将军,你跟着我父皇多少年了?”
“回公主,三十年了。”老将军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哑哑的,“三十年前,先皇把末将从一个小兵提拔起来。末将这条命,就是先皇的。这三年,单于把末将打发去戍边,兵权一拆再拆,跟大梁的音信也断了。末将不是不想动,是没有凭据,也没有时机。”
我点点头。风从校场上刮过去,吹得军旗猎猎响。
“那我问你一桩事。三天后登基大典,单于要把我杀了。你怎么办?”
老将军的脸一下子沉了。他一挥手,周围那几十个正在练兵的匈奴士兵,刷地全拔出刀来,刀光在晨光里闪成一片:“公主!末将这就带人去把那个老东西砍了!”
“慢着。”我抬手拦住他,“别急。他不是想在登基大典上把我杀了吗?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三天后你带五百骑兵埋伏在大帐外头,等我摔王冠的信号——王冠往地上一摔,你就冲进来,把单于和王子全给我按住。”
老将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布满老茧的手重重一抱拳:“末将领命!”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公主,那个左贤王,是单于的亲兄弟,手下有一千骑兵。你打算怎么对付他?”
“左贤王?”我想了想,“他身上那把刀是我父皇送的,喝的是大梁的贡酒,每年冬天大梁还送他三十车绸缎。他是聪明人,三天后大典要是识相,就不会动。”
“他要是不识相呢?”
“那就跟单于一起,按住。”
老将军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布满老茧的手按在刀柄上:“末将明白。”
走到半路,昨天在喜堂上笑我的那个大臣迎面过来,他叫呼延。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低下头,侧身让我先过。我没理他,径直走过去,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疯婆子……”
我停下来,转过身:“你说什么?”
呼延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没说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狐裘的衣角扫过他的靴子:“呼延。你昨天在喜堂上,笑得最响。今天早上,你躲在人背后,骂我疯婆子。”
呼延腿一软,差点跪下:“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我看着他:“你不该死。你只是个跟着起哄的。但是从今天起,你给我记住,这个草原是谁的。”
呼延的头磕在雪地上,咚咚响:“末将记住了!末将记住了!”
我没再理他,转身继续走。毛球从识海里探出头:“公主,你真找老将军了?”
“嗯。”
“你有把握伐?”
“没有。但是没有把握也得干。”
毛球不说话了。走了一半路,它才闷闷地开口:“公主,阿拉昨夜翻了单于的帐本。他这三年扣着你当人质,每年要大梁送三座城的贡品,转头就出兵打大梁的边境。上个月,雁门关外三百多个百姓,全被他的骑兵砍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三百多个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我晓得了。”我继续走,声音平得像一块冰,“三天后,连本带利,一起算。”
第二天上午,单于派人来请我——说是请,其实是两个卫兵横眉竖眼地站在帐篷门口。我整了整狐裘,跟着他们走。
到了单于的大帐,帐子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单于坐在主位上,王子坐在他旁边。看见我进来,单于翘起二郎腿:“公主,昨天在喜堂上,你蛮凶的嘛。”
我没理他,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沓书信,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帐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单于的脸一沉:“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单于拿起书信,翻了两页,手开始抖:“亡国奴!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从你密室。”我看着他,“单于,你跟大梁的枢密使私通五年,出卖军情换粮草。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单于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不知道?”我把书信举起来,让旁边那几个大臣也看见,“这上面每一封都有你的手印。你说这也是不知道?”
几个大臣凑过来看,脸一个比一个白。王子急了:“你怎么能这样讲单于!单于也是为了匈奴好!”
“为了匈奴好?”我转头看他,“你穿的那身战甲,是我送的。你戴的那顶王冠,是我铸的。结果你呢?你根本不是单于亲生的,是他跟一个女奴生的杂种。你说,这也是为了匈奴好?”
王子脸唰地白了,往后缩,躲到单于身后。我把书信收起来,揣回袖子里,站起来:“单于,你想杀我是吧?好。三天后登基大典,我就把这书信,当着全匈奴的大臣,一个字一个字念一遍。”
单于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来:“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转身就走,走到帐门口,又回头,“对了,单于。你想在大婚晚上把我做掉是吧?好啊,三天后登基大典,你就做。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老将军的骑兵快。”
我摔门走了。身后传来单于摔东西的声音,哐当一声,铜炉子都翻了。
太阳升到头顶,雪地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走到半路,那个王子追上来了,穿着我送的战甲,跑起来哐哐响。
“公主!你站住!”
我停下来,转过身。王子跑到我跟前,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今天讲的都是假的!”
“哦?”我抱着胳膊看着他,“那我问你,这身战甲,是谁给你的?”
“是……是大妃给我的。”
“放屁。”我的声音不高,王子却往后退了一步,“这身战甲,是我在大梁的兵坊里,看着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那铁匠姓王,打了三十年的铁,他打的那把刀,我父皇佩了二十年。你身上这身,是我及笄那年,父皇叫我亲手挑的。你跟我讲,是大妃给的?”
王子嘴张着,一个字也讲不出来。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再讲一遍,你是谁生的?”
“我……我是大妃生的……”
“大妃生的那个,三岁就死了。”我的声音平得像一块冰,“我在大梁的太医院,看过那个孩子的脉案。那孩子出天花,死的时候,大妃哭晕了三回。你算什么东西?”
王子腿一软,坐在雪地上,战甲上的雪被压出一个坑。我没再看他,转身继续走,身后传来他捂着脸呜呜的哭声。我没回头。
回到自己帐篷,我把门一关。毛球在我识海里嗷嗷叫:“公主!你刚刚那一下!单于那张脸,白得跟个鬼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端起那碗凉了的奶茶,喝了一口,还是腥。“毛球。那个王子,他那个娘,现在在哪儿?”
毛球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有用。”
“她在营区西边,一个小帐篷里。单于把她关在那儿,名义上是伺候的,其实就是个囚犯。那个王子,他自己都不晓得有这个娘。”
我放下奶茶碗,碗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公主,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就是把这三年他欠的,一笔一笔,全讨回来。那个周延,那个单于,那个王子,还有那个被关在西营的大娘,一个都跑不了。”
我站起来:“走,去西边。”
营区西边确实有个小帐篷。门口两个卫兵守着,我亮了身份,他们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女奴坐在角落里,头发花白,穿着破羊皮袄,抬起头,眼睛浑浑浊浊的:“你……你是哪个?”
“我是大梁公主。”我蹲下来,平视她,“我来问你一桩事。那个王子,他是不是你生的?”
女奴的身子一下子抖了,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你……你怎么晓得的?”
“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女奴盯着我看了半天。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淌在皱纹里,一道一道的。
“是。”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是我生的。他生下来的时候,单于还是个左贤王。他答应我,等他当了单于,就娶我。结果他当了单于,把我关在这儿,对外讲那孩子是大妃生的,还把那几个知道内情的旧仆全杀了。我连看他一眼都不行。三年了,我三年没见过他了。他长高了,成了匈奴的王子。我呢,一天比一天老。”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粟米做的,硬邦邦的。她接过去,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大娘。三天后登基大典,你敢不敢去?”
“去……去做什么?”
“去认你的儿子。”
女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我……我敢。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认他。”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里:“这是大梁的冻疮膏。今晚上老将军会派人把你换到一个暖和点的帐篷。明天早上穿一件干净的衣服,大典上站在我身后。”
女奴捧着那个瓷瓶,手在抖:“公主……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我站起来,“我帮的是那个孩子。他三岁的时候,被人从娘怀里抱走,长到十七岁,不晓得自己是谁。这个事,我看不下去。”
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女奴在身后开口:“公主。那孩子小时候,我给他唱过一首歌,是匈奴的歌。他要是听见,他会记得的。”
我没回头:“好。”
当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的毡子上,那把刀放在枕头底下。毛球蹲在我胸口,团成一团。
“公主,你真觉得今晚会有人来?”
“会的。”我盯着帐篷顶,“那个单于,他晓得我三天后要在大典上揭他的底。他今晚上不做掉我,以后就没机会了。他不敢声张——动静一大,惊动老将军和左贤王,他更没活路。所以他只能派个生面孔,摸黑来。”
帐篷外头风呜呜地吹。到了后半夜,帐篷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雪壳子上。我的手握住枕头底下的刀柄。帐篷门被人极轻地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钻进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借着月光闪着冷光。
他踮着脚,一步一步往我床边摸。我没动,闭着眼,呼吸匀匀的,跟睡着了一样。黑影摸到床边,举起刀。就在那一瞬间,我睁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短刀当啷掉在地上。我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扑通跪了下去。我翻身骑在他身上,那把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黑影脸上的黑巾掉了,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是个年轻的匈奴兵,大概二十岁,眼里全是恐惧。
“谁派你来的?”
“我……我……”
“讲不讲?”我把刀往他脖子上压了压。刀刃贴着他的皮肤,一道血线渗出来。
“讲!是单于!是单于派我来的!”
“他给了你多少?”
“五……五十两金子。”
“五十两金子。”我笑了,“你这条命,就值五十两?”
黑影眼泪都下来了:“公主饶命!公主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不杀你。”我把刀从他脖子上移开,“你回去告诉单于,今晚上他派来的人,我按住了。三天后大典,我连这桩,一起算。还有——你回去跟单于讲,下次派人,派个手不抖的。”
黑影连滚带爬地跑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我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串脚印消失在夜色里。
毛球从我胸口探出头:“公主,你真的放他走了?”
“留着他有用。”我把刀上的血在黑影的衣角上擦了擦,“他回去一讲,单于今晚上就睡不着觉了。他一睡不着,明天就会出错。”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一趟军营。老将军正在校场上擦刀,那把刀是他用了三十年的,刀柄上的漆都磨光了。看见我进来,他把刀一收:“公主。”
“老将军,都安排好了?”
“五百骑兵分三批,今晚上悄悄换防到大帐后头。”老将军压低声音,“末将掌着大营巡防的班次,换防的当口都是末将的兵,外人看不出来。左贤王今早上派人递了话,讲他到时候站在公主这边。”
“好。”我蹲下来,看着校场上的雪,“老将军。你跟着我父皇,三十年了。我父皇临终的时候跟我讲,这个草原,不能再打仗了。他讲,打仗打的不是男人,是女人和孩子。白登村那三百多个,一半是老人和孩子。”
老将军的眼圈红了:“末将明白。”布满老茧的手重重按在胸口,“三天后,末将这条命,就是公主的。”
“不是我的。”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那些死在白登村的人的。”
老将军手按在胸口,重重地点头,铠甲上的铁片叮当作响。
“公主,还有一桩事。”他压低声音,“那个周延在京城还当着枢密使,不晓得单于要把他卖了。要不要给大梁的皇帝递个话?”
我想了想:“递。用我父皇的印。”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印,是我父皇临终前塞给我的,印上刻着两个字:大梁。
“老将军,你派一个最信得过的人,连夜回大梁。把这个印,交给现在的皇帝。跟他讲,周延反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老将军双手接过那个铜印,手在抖:“末将明白。”
从军营出来,太阳已经偏西。我走进帐篷,把门插好,倒了凉奶茶,重新生了火。干牛粪烧起来,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我坐在炉子边上,把那把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还有那黑影的血,我拿一块布,一点一点擦,擦得很仔细。
毛球蹲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它才闷闷地开口:“公主,你怕不怕?”
“怕什么?”
“今晚上那个刺客,他那刀离你脖子就差一寸。”
我把刀擦干净,插回鞘里:“他那刀举起来的时候,我就晓得,他不是我的对手。”
“为啥?”
“因为他抖。”我看着炉火,“拿刀杀人的人,手不能抖。他抖了,他就输了。”
毛球不说话了。火苗子跳了两下,噼啪一声,炸出一个火星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帐篷门被人轻轻叩了两下。我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谁?”
“公主,是我。”那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出来了,是左贤王。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左贤王穿着一身便服,没带卫兵,眼睛底下有两团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怎么来了?”
“公主,”他压低声音,“我能进来讲两句伐?”
我让开身子,他钻进来,把门重新关好。他站在炉子边上,看着我,半天没开口。
“讲。”
“公主,”他搓着手,“昨晚上那个刺客,是单于派去的。”
“我晓得。他派来的人,我按住了。”
左贤王的脸抽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放在桌上:“这是这几年,单于跟大梁枢密使通信的底稿。我偷偷留了一份。”
我拿起皮囊,打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上面全是匈奴文,每一封末尾都有一个小小的记号,是左贤王的私印。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左贤王沉默了一会儿:“公主,我年轻的时候,在大梁做过三年质子。那三年,你父皇没把我当外人。我病了,他派太医给我看。我饿了,他御膳房给我开小灶。我回匈奴的时候,他送了我这把刀。”他把腰间那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刀鞘上刻着两个字:大梁。
“单于他对不起你,他也对不起大梁。我左贤王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恩恩怨怨,我分得清。”
我把那卷羊皮纸卷好,放回皮囊里:“左贤王。三天后大典,你站在哪儿?”
左贤王抬起头:“我站在公主这边。”他没有犹豫。
“好。”我把皮囊推回给他,“那这个,你收好。大典上,我用我自己的那一份。你这一份留着当证人。”
左贤王把皮囊揣回怀里,冲我一抱拳,转身走了。帐篷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炉火晃了两晃。
毛球从识海里探出头:“公主,这个左贤王,靠得住伐?”
“靠不住。”我把刀重新横在膝盖上,“但是他现在,比单于靠得住。”
“为啥?”
“因为他欠大梁的。”我看着炉火,“欠了债的人,比什么都可靠。”
左贤王走后,我没再睡。那把刀是我父皇佩了二十年的。他临终的时候把它塞在我手里,讲:微儿,这个草原,你替我看着。我那时候十六,讲:爹,我不看,我跟你一起去。他讲:不行,你得看。讲这话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嗓子里全是血。
我握着这把刀从大梁走到匈奴,走了三个月,刀鞘上的漆磨掉了大半。现在我把刀横在膝盖上,用一块鹿皮一点一点擦那刃口。刃口在炉火的光里,亮得跟水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出了帐篷,一个人往南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边境。那边境上有个村子,叫白登村。上个月,单于的骑兵就是从这儿过去的。
我站在村口。村子已经烧光了。土坯墙塌了一半,门框还在,上面挂着半扇烧焦的门帘。雪壳子下面,露出几只冻硬的草鞋。我蹲下来,捡起一只,很小,是个孩子穿的,鞋底还纳着针脚,一针一针的。旁边还有一只小陶罐,碎了一半,里面留着一点粟米,冻成了块,黑黢黢的。
风从空荡荡的村子里刮过去,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我站起来,走到断墙边上。墙上还留着半个灶王爷的画像,被烟熏得黑乎乎的。画像旁边,用木炭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个孩子写的:
“爹打完猎,给我带糖。”
我站在那行字前面,看了很久。风把我狐裘的衣角吹得啪啪响。我把那只草鞋放在断墙上,端端正正摆好。
毛球从我识海里探出头,声音低低的:“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站起来,脸上没有泪,“我就是来看看,看看他们到底为啥死的。”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断墙。那只草鞋,在晨光里小小的一只。
“三天后。”我对着那空村子说,“三天后,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第三天,登基大典。大帐里张灯结彩,全匈奴的大臣乌泱泱坐了一帐子,能容下五百人。顶上挂着五彩绸带,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炭火盆烧得很旺,暖烘烘的。
我穿着那身红嫁衣站在大帐中间——酒渍是我连夜洗的,在炉子边上烤干,那红在满帐子的暖光里艳得扎眼。单于坐在主位上,拿着那根权杖,权杖上的鹰头是金子打的。王子穿着我送的那身战甲,擦得锃亮,脸却白得跟纸一样。
我清了清嗓子,帐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诸位。在大典开始之前,我有一桩事,想请大家看看。”
单于的脸色变了:“你……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从怀里掏出那叠书信,递给旁边的左谷蠡王,“左谷蠡王,你帮我念念。”
左谷蠡王接过书信,展开,手刚碰到信纸就顿住了,眼睛盯着信纸一行一行往下看,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胡子开始抖:“这……这……”
“念。”我的声音平平的,“大声念。”
左谷蠡王嗓子抖着,念出了第一句:“来年开春,共取雁门关,大梁的半壁江山,你我平分……”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第一桩事。”我扫了一眼底下那些脸,“单于,跟大梁的枢密使,私通五年,每年把咱们的边境布防图卖给他,换粮草。这上面每一封,都有他的手印。”
我把书信递给旁边一个老大臣。老大臣一张一张翻,手越翻越抖,翻到最后,把那信纸往桌上一拍:“单于!你这是卖祖宗!咱们匈奴跟大梁打了三百年!你居然跟他们的枢密使私通!你对得起草原上那些死人吗!”
他唾沫星子溅了单于一脸。单于坐在主位上,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攥着那根权杖,指节都白了。
“这老东西!他把咱们卖了!”
“雁门关外那三百多个百姓,是他卖的!”
“他拿咱们儿郎的命,换粮草!”
一个老贵族站起来,胡子白得跟雪似的:“单于!你对得起谁!”
单于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看着他,“这信上的手印,是胭脂按的,一按一个准。可要是有人讲这信是假的——”我顿了一下,转向左贤王,“左贤王,你手里那几份底稿,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左贤王从怀里掏出那个皮囊,展开一卷羊皮纸,每一封末尾都有他的私印。“这底稿,是我当年替单于转送密信时偷偷留下的。”他声音不高,“跟公主手里那些信,一字不差。字迹、印记,都对得上。”
帐子里静了一瞬,接着嗡的一声又炸了。单于的脸彻底白了。
我拍了拍手。帐篷的侧门开了,老将军带着几个士兵走进来,手里牵着那个头发花白的女奴——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羊皮袄,是我让人给她换的。她被推到帐子中间,全帐子的人都看着她。
“第二桩事。”我看着那个王子,“这位王子,不是单于的亲生骨肉。他是这位大娘,跟单于生的。”
王子脸唰地白了,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指了指那个女奴,“你问问她。”
女奴抬起头,看着那个王子,眼泪在她脸上淌。然后她开口了,唱了一首匈奴的歌,调子很慢,很老。歌词我听不懂,但那调子,我听见过。
王子一下子僵住了。他手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跟着那调子,轻轻哼了两句。
女奴的身子一下子抖了。她扑过去,一把抓住王子的手:“你……你记得……你记得这个调子……”
王子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我……我不晓得……我小时候,好像有人在我耳边唱过……”
“儿啊。”女奴的嗓子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你娘啊。你生下来的时候,我抱着你,在这个帐篷里,喂了你三个月的奶。你不认得我了,可是我认得你。你右边耳朵后面,有一颗痣。”
王子僵住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右耳后面。
一个年轻的贵族站起来,指着王子:“那颗痣我见过!小时候我跟他一起在草原上骑马,他那头发短,那颗痣露出来,我还问过他!”
“这么说……他真的是那个女奴的儿子?”
“大妃生的那个,三岁就死了。后来这个抱过来,说是大妃生的。”
“合着咱们这么多年,拜的是个假王子!”
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跟开了锅似的。单于腿一软,从主位上出溜下来,扑通跪在地上。
我又拍了拍手。帐篷的大门被推开,老将军那五百骑兵全在帐子外头列着——马蹄声、盔甲声,一下子涌进来。左贤王那一千骑兵,早把近卫营的营门看住了,单于的近卫一个都没敢动。几个士兵冲上来,把单于和王子按住。
单于挣扎着:“你……你这是造反!”
“造反?”我蹲下来,平视他,“这个草原,本来就是我父皇的。你扣着我当人质三年,杀我大梁边境三百多百姓,私通敌国,生个假王子冒充正统。你说,这是谁在造反?”
单于的嘴张着,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我站起来,转身对着满帐子的大臣:“各位大臣。单于的罪证,全在这儿了。从今天起,这个草原,我替我父皇守着。谁赞成,谁反对?”
帐子里静了一瞬。咚的一声,左贤王第一个跪下去,接着呼啦啦全帐子的大臣全跪了。
“参见公主殿下!”
声音在大帐里嗡嗡回响。有几个年轻贵族本来还站着,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也跪了。
昨天还在喜堂上笑我的那个大臣,跪在最前排,额头贴着地面,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看着他:“你昨天笑得最响。”
“末将……末将该死……”
“你不该死。”我走到他面前,“你只是个跟着起哄的。但是从今天起,你记住这个草原是谁的。”
他磕在地上,咚咚响:“末将记住了!末将记住了!”
我没再理他。那个王子被两个士兵架着,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女奴:“娘……”
女奴浑身一抖,转过脸,看着王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儿……”
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王子一下子挣开士兵,扑过去,跪在她面前,抱着她,呜呜地哭。那哭声在大帐里回荡,底下那些大臣低着头,没人说话。我站在那儿,看着这对母子。风从帐篷门口吹进来,吹得挂着的彩绸猎猎响。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把单于押下去,关在地牢。那个王子,跟他娘一起,住在西营。没人敢动他们。”
两个士兵架着单于往外走。单于还在骂:“亡国奴!你不得好死!”
我没理他。我走到主位边上。主位用整块牛皮蒙着,铺着厚厚的白狼皮,一看就是头狼。单于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他的屁股印子。我站在主位前面,没坐。
我转过身,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匈奴人。炭火盆烧得正旺,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有老有少,都低着头,没人敢看我。我把那根权杖拿起来——那权杖是我父皇当年献的,上面刻着鹰头,鹰头的眼睛嵌着一颗蓝宝石,在炭火盆的光里一闪一闪。
我父皇献这根权杖的时候,跟那个老单于喝了三天三夜的酒。那时候两族还没打仗,我才八岁。我父皇抱着我,在马背上看草原上的鹰飞过去。他讲:微儿,这个草原,是咱们的邻居。邻居,要好好处。
结果呢?那个单于把我当人质扣了三年,把我大梁边境的百姓杀了三百多口。
我把权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声音在高高的帐顶下面嗡嗡回响。底下那些跪着的大臣,身子又矮了一截。炭火盆里的炭,噼啪炸了一声,一个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那狼皮地毯上,又灭了。
“从今天起,跟大梁停战。雁门关外白登村那三百多个百姓,单于欠的,这个账,匈奴记着。每年冬天,匈奴送一百车粮食到白登村,供养那活下来的人。”
底下那些大臣你看我我看你。那个老大臣先磕头:“末将遵令。”接着全帐子又磕了一片。
大典结束后,我回到自己帐篷。帐篷还是那个破帐篷,奶茶还温着。我把门一关,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毛球从我识海里飘出来,团成一团蹲在我肩膀上:“公主,任务完成了。单于被老将军关起来了,王子跟他娘在西营住着,没人敢动他们了。”
“我晓得。”我坐下来,端起那碗奶茶,喝了一口,还是腥,但是这一回,我咽下去了。
毛球甩了甩尾巴:“公主,你这三年在匈奴是怎么过的?”
我想了想:“刚来的时候,我十七。单于把我关在西营一个小帐篷里,一天两顿羊奶。那时候我哭,哭了一个月。后来不哭了。”
“为啥?”
“因为我发现,哭没有用。”我看着炉子上的火苗,“他来看我,看见我哭,他高兴。他越高兴,我越难过。后来我不哭了,他来看我,我就对着他笑。他反而不自在了。他讲我是亡国奴,我就笑。他扣着我不让我走,我就笑。卫兵从两个加到十个,我还是笑。笑到最后,他自己先绷不住了,讲:你这个丫头,心是石头做的。”
我把奶茶碗放下:“他讲对了。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心不硬,活不到今天。”
毛球不说话了。
“毛球。下一个副本,是哪里?”
毛球甩了甩尾巴:“下一个啊……档案库。一个管档案的小官,被人陷害,关在地牢里三年。他的执念,是叫那个陷害他的人也尝尝地牢的味道,天天就想这一桩事,想了三年。”
我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在白茫茫的草原上。远处传来几声狼嚎,传得很远。
“毛球。这个副本,我得怎么进去?”
“简单。”毛球飘到我肩膀上,“你变成那个小官,从那地牢里爬出来,去翻档案,翻到陷害他的人贪钱的账本,然后把那账本甩在大官脸上。”
我笑了:“这个好办。”
“对呀。”毛球甩了甩尾巴,“比匈奴那个简单多了。”
我把门关上,坐回炉子边上,把那把刀横在膝盖上。刀刃在炉火的光里,亮得跟水似的。
毛球甩了甩尾巴:“公主,你这个副本,做得煞根。”
我笑了一下:“那是。”
外面风又起来了,吹得帐篷门啪嗒啪嗒响,风里夹着远处的狼嚎,传得很远。
“老将军那个信使,往大梁去了。”我低声说,“信能不能顺顺当当送到,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周延的事,交给大梁自己了断。”
毛球“嗯”了一声。
我站起来,把那把刀往腰间一插:“走。”
“走?”毛球愣了一下,“你不问问有多危险?”
“有啥好问的。”我说,“档案库而已。”
识海里,碎梦司的传送门缓缓打开,一道青莹莹的光透出来。我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