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第一次对周予安说“少年”这两个字,是在初二那年的冬天。
那天学校停电,晚自习提前结束。教学楼里乱成一团,学生们挤在楼梯口往下走,沈知意抱着一摞练习册,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手里的书散了一地。
周予安正好从隔壁班出来。
他蹲下身,替她把练习册一本本捡起来,顺手拍掉封面上的灰。沈知意接过书,看见他校服拉链没拉,里面的白色毛衣领子歪了一边,额前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你怎么每天都这么不修边幅?”
周予安把最后一本练习册递给她:“你怎么每天都有这么多问题?”
“我这是关心同学。”
“那谢谢你,关心我的同学。”
沈知意被他堵得没话说,抱着书往楼下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回过头,冲他喊了一声:“喂,少年!”
周予安停下脚步。
“叫我?”
“这里还有别人吗?”
他看了看四周,笑了:“你从哪儿学来的称呼?”
“电视剧里。”
“那你电视剧看得还挺多。”
沈知意没理会他的调侃,继续往前走。那时候她觉得“少年”这个词很好听,像是专门用来形容那些不知疲倦、永远有力气往前跑的人。
周予安就是这样的人。
他跑得快,打篮球厉害,成绩也好,老师叫他帮忙搬东西,他从来不会推脱。偶尔被罚站,也能在走廊上和同学聊得眉飞色舞。
沈知意和他从小住在同一条街,小时候一起上学,长大后又分到了同一个班。两家父母熟悉得像亲戚,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顺手给对方送一份。
他们熟悉到什么程度呢?
周予安知道沈知意不吃香菜,知道她数学考试前会紧张,知道她嘴上说不怕打雷,却一定要把窗户关严实。
沈知意也知道周予安不喜欢喝牛奶,却总在早上被他妈妈逼着喝完;知道他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每次考试排名下降,都会偷偷把错题重新做一遍。
所以她从来没觉得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直到那年冬天,沈知意忽然问他:“周予安,你以后会不会变老?”
两个人坐在学校后门的小卖部门口,手里各拿着一根烤肠。周予安刚打完篮球,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废话,谁不会变老?”
“那你老了以后,我还能叫你少年吗?”
周予安咬了一口烤肠,认真想了几秒:“能啊。”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能这么叫我。”
沈知意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你还挺会说话。”
“我说真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伸出小拇指,周予安嫌幼稚,却还是勾了上去。
那时候他们都没想过,十几年后,这个约定会成为两个人之间最难兑现的一句话。
高中以后,周予安长高了不少。
沈知意坐在他前排,偶尔转身问他借笔,抬头时已经需要仰起脸。周予安总笑她:“以前你可没这么矮。”
“以前你也没这么高。”
“那你应该庆幸,我没长成两米。”
“你要是两米,我就不认识你了。”
“这么绝情?”
“嗯。”
周予安拿笔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沈知意转回去,耳朵却悄悄红了。
高二那年运动会,周予安报了三千米。
沈知意本来不打算去操场,结果班主任临时安排她负责送水。她抱着一箱矿泉水站在终点旁,看着周予安跑完最后一圈。
他冲过终点时,整个人几乎站不稳,额头上全是汗。周围同学围上去递水,沈知意挤不进去,只好把手里的毛巾举高。
周予安看见她,拨开人群走过来。
“水。”
沈知意递给他,又把毛巾扔过去:“你跑得也太慢了。”
“我都快跑断气了,你还嫌慢?”
“别人都超过你了。”
“那你还站在这儿等我?”
沈知意被问得一噎,转头去整理箱子:“我是班干部,工作需要。”
周予安喝了几口水,忽然弯下腰,凑到她面前:“沈知意。”
“干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手里的矿泉水差点掉下去。
“你有病吧?”
周予安笑着站直身体:“那就是不喜欢。”
“你少自作多情。”
“行。”
他转身要走,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甘心。她把手里的毛巾团成一团,朝他后背砸过去。
周予安回头。
她红着脸,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他听清:“你要是喜欢我,就别总让我猜。”
周予安怔了几秒,随后走回来。
操场上有人在广播里喊下一组比赛的号码,周围吵得厉害。他却像是突然听不见了,只看着她。
“那我现在告诉你。”
沈知意没有说话。
“我喜欢你,沈知意。从初中就开始了。”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么久了才说?”
“我怕你不喜欢我。”
“那你现在不怕了?”
周予安摇摇头:“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答应以后,又突然反悔。”
沈知意看着他,伸手整理了一下他被汗水打湿的衣领:“那你就好好表现。”
周予安笑了:“遵命。”
他们在一起的消息传得很快。
没有正式的告白仪式,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始。只是第二天早上,周予安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杯豆浆。沈知意接过其中一杯,两个人并肩走进校园。
路过同学时,有人吹口哨。
沈知意假装没听见,周予安却大大方方地牵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
“牵女朋友的手。”
“谁是你女朋友?”
“昨天答应我的人。”
“我昨天没答应。”
“那我现在重新问。”
他停下来,站在晨光里,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爱开玩笑的人。
“沈知意,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沈知意把豆浆塞进他手里,伸出手:“愿意。快点,手冷。”
周予安握住她的手,笑得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少年。
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早上一起上学,中午在食堂吃饭,晚自习结束后绕远路回家。周予安会把她不喜欢吃的菜挑出来,也会在她熬夜复习时打电话催她睡觉。沈知意则会在他篮球比赛前替他准备好护腕,在他考试失利时把自己的笔记整理给他。
她喜欢他喊自己的名字。
周予安也喜欢她喊他“少年”。
有时候两个人走在路上,沈知意忽然叫一声:“少年。”
周予安就会回头。
“怎么了?”
“没事。”
“没事你叫我?”
“想叫就叫。”
“那你多叫几声。”
沈知意笑着推他:“你怎么这么烦?”
他抓住她的手,轻轻晃了晃:“只要你愿意,我就一直是你的少年。”
那句话,沈知意记了很多年。
高考结束那天,两个人在学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沈知意穿着宽大的校服,手里拿着一张准考证。周予安站在她身边,笑得露出一排牙齿。
拍照的同学喊他们靠近一点。
周予安顺势搂住她的肩膀,沈知意没有躲。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熟悉的小卖部门口,聊大学、聊未来,也聊以后要去哪里旅行。
周予安想去南方读计算机,沈知意想学新闻传播。两个人填报志愿时,特意选了同一座城市。
“以后我们就不用异地了。”沈知意说。
周予安看着她:“你确定不是为了我?”
“当然不是,我是为了那里的天气。”
“那我也是为了天气。”
“你少来。”
两个人笑成一团。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他们去了不同的大学,却都在同一座城市。周予安住校,沈知意住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周末经常见面。
刚上大学的那一年,他们依旧很相爱。
周予安会坐四十分钟地铁去接她,沈知意会在他熬夜做项目时带着宵夜过去。两个人也会像其他情侣一样吵架,吵完了再和好。
有一次,周予安答应陪她去看一场电影,却因为临时接到社团的工作迟到了一个小时。
沈知意在电影院门口等得不耐烦,电话打过去时,语气很差。
“你到底来不来?”
“马上,我刚从实验室出来。”
“你上次也说马上。”
“知意,今天真的有事。”
“那你去忙吧。”
她挂断电话,自己进了电影院。
电影散场时,周予安才赶到。他在出口等她,手里提着一杯她喜欢的奶茶。
“对不起。”
沈知意看着他:“你不用每次都道歉。”
“我是真的有事。”
“我知道。”
“那你还生气?”
“我不是生气你有事,我是生气你每次都觉得,只要说一句对不起,我就应该理解。”
周予安沉默了。
那天他们没有吵到分手,只是各自回了学校。第二天周予安来找她,陪她吃饭,认真听她抱怨最近的课程。
沈知意以为这只是大学生活里普通的一次摩擦。
她没有想到,后来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大二下学期,周予安开始忙起来。
他加入了实验室,跟着学长做项目,还接了几份兼职。学校里有比赛,实验室有任务,偶尔还要赶报告。他的生活被切成许多碎片,沈知意只能从那些碎片里挤出一点时间。
最开始,周予安还会提前告诉她自己的安排。
后来变成了临时取消约会。
再后来,连解释都越来越简短。
“今晚不去了,项目没做完。”
“明天再说吧,我有点累。”
“手机没电了,刚看到消息。”
沈知意不是没有试着理解。
她知道周予安想争取保研名额,也知道他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宽裕。他不愿意向父母多要生活费,想早点靠自己的能力承担一部分开销。
她甚至主动帮他整理过项目资料,替他找过实习信息。
只是她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个随时可以被延期的约定。
她生日那天,周予安说好晚上过来。
沈知意提前订了餐厅,换了一件新买的裙子,还特意把头发卷了一下。
六点半,他发来消息,说实验室临时有事。
她回了一个“好”。
七点半,他打电话过来,说可能要晚一点。
她说没关系。
九点,餐厅的服务员过来询问是否需要上甜品。沈知意看了一眼空着的对面座位,终于给周予安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知意,我还在忙。”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喊他名字,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周予安停顿了一下。
“生日。”
“你记得。”
“对不起,我真的走不开。你先吃,等我忙完就去找你。”
沈知意看着桌上的蛋糕,蜡烛还没有点。
“周予安,我已经等了三个小时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完挂了电话。
那晚她一个人吃完了饭,回到出租屋时,蛋糕盒被她放在桌上。她没有拆,也没有拍照发朋友圈。
凌晨一点,周予安才赶到。
他敲门时,沈知意已经洗漱完,穿着睡衣坐在床边看书。
“知意。”
她打开门,没让他进来。
周予安手里拿着一束花,包装纸被挤皱了,花瓣也有些蔫。
“生日快乐。”
沈知意看着那束花,没有接。
“你吃饭了吗?”
“没。”
“那你回去吃吧。”
“我给你买了蛋糕。”
“我吃过了。”
周予安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剩下一句:“我今天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知意点点头:“我知道。”
她越是这样平静,他越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最近确实忙,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好了。下个月我一定多陪你。”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
“周予安,你每次都说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花,半晌才说:“我会改的。”
沈知意终于伸手接过花。
她没有哭,也没有继续责怪他,只是轻声说:“你先回去休息吧。”
周予安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
“那你明天有时间吗?”
“明天再说。”
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她把花放在了鞋柜上,没有拿进房间。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战。
也是从那以后,沈知意开始学着不再主动等他。
大三开学,沈知意申请了去外地实习的机会。
那是一家媒体机构,实习时间三个月。她需要提前准备作品集,还要参加面试。周予安知道后,第一反应是替她高兴。
“这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当然应该试试。”
沈知意看着他:“那我们怎么办?”
周予安正在整理电脑里的文件,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什么怎么办?”
“如果我去了外地,三个月见不到面。”
“又不是三年。”
他说得轻松,沈知意却没笑。
“你觉得异地恋很容易吗?”
“我们以前也不是天天见面。”
“以前至少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周予安合上电脑,走到她身边:“知意,我不是不想陪你。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为了我放弃机会。”
“我没有说要放弃。”
“那就去。”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想要的并不是一句“你应该去”,而是他能不能主动说一句,他会想她,会努力安排时间,会认真对待这三个月。
可周予安没有。
他总觉得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距离就不算问题。
而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在这段关系里究竟还剩下多少位置。
后来沈知意还是去了外地。
刚开始,他们每天都会视频。周予安会在深夜给她打电话,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工作顺不顺利。沈知意也会把路边看到的猫、下班时的晚霞、办公室里发生的趣事拍给他。
但没过多久,周予安的项目进入关键阶段。
电话变少,消息也越来越迟。
沈知意有一次加班到凌晨,回到宿舍时发现周予安给她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今天实验室出了点问题。”
第二条是:“可能这几天都比较忙。”
第三条是:“你早点休息,别等我。”
她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别等我。
她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周予安总会在校门口等她。哪怕下雨,哪怕天冷,他也会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
那时候他从来不说“别等我”。
他只会说:“你慢慢来,我在。”
沈知意把手机放下,第一次没有回复。
第二天,她给周予安打电话,约他周末视频。
周予安说周末要赶项目,可能抽不出时间。
“那下周呢?”
“下周应该好一点。”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确定的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知意,我现在真的没办法确定。”
她握着手机,慢慢说道:“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沈知意没有哭。
她打开电脑,继续修改自己的实习报告。
她忽然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再把生活安排在某个人不确定的空闲里。
三个月后,沈知意回到学校。
周予安去车站接她。
他瘦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见到她时还是笑了,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回来了。”
“嗯。”
“累不累?”
“还好。”
两个人沿着车站外的路往前走。周予安问她实习怎么样,她说挺好,认识了不少人,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说自己最近项目进展不错,可能有机会拿到一个不错的实习名额。
他们聊着各自的生活,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
走到地铁口时,周予安忽然说:“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了餐厅。”
沈知意看着他:“不用了,我想回去休息。”
“我好不容易来接你。”
“我知道。”
“那你就不能陪我吃顿饭?”
沈知意停下脚步。
“周予安,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现在每次见面,都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我回来,你来接我。我们吃饭,聊天,然后各自回去。你觉得这样就算好好谈恋爱了吗?”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认真经营这段关系。”
周予安沉默了片刻。
“我当然愿意。”
“那你做过什么?”
这句话让周予安的脸色变了。
“我每天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是只有谈恋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总要我证明?”
沈知意看着他:“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你在乎我了。”
周予安的语气软下来:“我最近真的太忙了。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们就好了。”
沈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你看,又是这句话。”
他像是被她的笑刺了一下,声音也沉了下来:“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把所有事情都放下,每天围着你转吗?”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这样。”
“可你总觉得我做得不够。”
“因为我真的等得很累。”
这一次,周予安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站在地铁口,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牵着孩子,还有人匆匆忙忙地赶着下一班车。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他了。
他还是那个她喜欢过很多年的少年,只是两个人已经走到了不同的地方。
“我们先冷静一段时间吧。”她说。
周予安立刻皱眉:“你又想用冷静解决问题?”
“那你告诉我,我们现在应该怎么解决?”
“我可以改。”
“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我会做到。”
沈知意摇了摇头。
“周予安,我不想再等一个没有期限的以后了。”
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慢慢收紧。
“所以呢?”
她没有回答。
那天,他们还是一起吃了饭。
餐厅里放着轻柔的音乐,桌上摆着两个人以前常点的菜。周予安努力找话题,沈知意也尽量回应。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吃完饭,周予安送她回出租屋。
到了楼下,他把行李箱递给她。
“我明天来找你。”
沈知意看着他:“不用了。”
“知意。”
“我们都好好想想吧。”
她拖着行李箱上楼,没有回头。
周予安站在楼下,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来,才慢慢离开。
真正分手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是周五,天气很冷。
沈知意约周予安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她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热美式。
周予安进门时,肩上还背着电脑包。
“怎么突然约我?”
沈知意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他面前。
“我想了很久。”
周予安坐下,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
“想好了吗?”
“嗯。”
他没有催她,只是把电脑包放到脚边。
沈知意低头看着杯子里缓缓散开的热气,声音很轻:“我们分手吧。”
周予安像是没听清。
过了几秒,他才问:“你认真的?”
“认真。”
“就因为这段时间我没陪你?”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沈知意抬起头:“因为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我们可以调整。”
“我们调整过很多次。”
“那就再调整一次。”
她摇头:“周予安,我不想再把所有问题都留给下一次。”
他盯着她,眼眶有些发红,却还是努力压着情绪。
“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沈知意没有马上回答。
她当然喜欢过他。
从初中到高中,从那个会在楼梯口替她捡练习册的少年,到大学里牵着她的手说以后会一直在的人。她不是突然不喜欢了,只是喜欢这件事,已经不能让他们好好生活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确定,我现在过得不快乐。”
周予安低下头,手指反复摩挲着咖啡杯边缘。
“我以为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我也以为。”
“你就不能再等等吗?”
沈知意看着他,忽然想起初中那年,他们在小卖部门口勾过的小拇指。
她曾经那么相信他说的话。
相信他会一直等她,相信她无论什么时候叫他少年,他都会回头。
可现在,她不想再拿过去的承诺绑住任何人了。
“周予安,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没有再说话。
咖啡馆里有人推门进来,冷风灌进来,又很快被关在门外。沈知意把围巾绕好,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包。
她站起来时,周予安忽然叫住她。
“知意。”
她停下脚步。
“如果我以后不那么忙了,如果我能有更多时间陪你,我们还有可能吗?”
沈知意看着他,眼里有难过,却没有犹豫。
“不要再把以后拿出来了。”
周予安的手慢慢垂下去。
沈知意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那个曾经被她叫了无数次的少年。
“周予安,我以后不叫你少年了。”
他抬起眼睛。
她努力笑了一下:“因为我不能一直把你当成少年,也不能一直等你长大。”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冷风里。
周予安没有追出去。
那是沈知意最后一次当面向他告别。
也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她用那样温柔的语气叫他。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周予安过得很糟糕。
他总在下意识地给沈知意发消息。
看到一家新开的餐厅,想问她要不要去;路过学校附近的小卖部,想给她买一杯热豆浆;项目结束得早,想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
每次打开聊天框,他才想起他们已经分手。
有一次,他在凌晨两点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十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半小时过去,依旧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沈知意可能已经睡了。她不再需要为了等他的电话熬夜,也不必在第二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去上课。
第二天醒来,他把那条消息撤回了。
再后来,他开始习惯不再联系她。
只是有些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他经过她以前住过的出租屋,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走到学校后门,会想起她抱着练习册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样子;看到有人穿着和她相似的外套,也会忍不住多看几秒。
共同朋友偶尔提起沈知意,他总会装作不在意地问一句:“她最近怎么样?”
听见她过得不错,他就点点头。
听见她工作很忙,他也点点头。
他从来没有主动去找过她。
不是不想,而是他终于明白,有些告别不是为了等对方回头。
大四毕业时,周予安拿到了外地一家公司的录用通知。
他收拾行李离开学校,把大学四年的东西装进几个纸箱。室友帮他整理时,翻出一本旧相册。
里面有一张高中运动会的照片。
照片里的沈知意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毛巾。周予安刚跑完三千米,脸上全是汗,笑得有些傻。
室友看了一眼:“这不是你前女友吗?”
周予安把照片拿过来,擦掉上面的灰。
“嗯。”
“还留着呢?”
“忘了扔。”
室友没有继续问。
周予安把相册放进纸箱最底下,盖上盖子。
火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站台,忽然想起高考结束那天,他们也曾经坐在这样的站台边,认真讨论以后要去哪里。
那时候他们觉得未来很长,长到足够容纳所有承诺。
后来才知道,未来虽然很长,却不一定有彼此的位置。
几年后,周予安留在了那座城市。
他换过工作,也搬过家,从合租的小房间搬进了一套采光不错的公寓。生活逐渐稳定下来,周末偶尔和朋友吃饭,假期也会出去旅行。
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特别积极。
有一次朋友问他:“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以前那个?”
周予安正在给杯子倒水,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哪一个?”
“少装了,就沈知意啊。”
周予安把水壶放下:“都多少年了。”
“那就是还记得。”
“记得不代表还想怎么样。”
朋友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周予安确实记得。
记得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记得她不喜欢香菜,记得她每次紧张都会无意识地捏自己的袖口。
但他已经很少再去想,如果当年自己多陪她一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因为答案没有意义。
他可以承认自己曾经做得不够好,也可以承认自己错过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却不能要求时间替他重新安排一次人生。
他开始明白,喜欢一个人不只是说一句“我爱你”,也不只是承诺某个遥远的以后。
有时候,一个人等的不是你功成名就,也不是你变得多么优秀,只是希望在她需要你的时候,你能认真地出现。
而他曾经以为,爱可以等一等。
沈知意没有等到最后。
他们最后一次有联系,是分手后的第三年。
那天,周予安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你好,我是沈知意。以前的手机号不用了,通讯录整理时看到你的号码,想问一下,你那里还有没有我大学毕业时落下的一本蓝色笔记本?”
周予安盯着短信看了很久。
他记得那本笔记本。
里面有沈知意大学期间整理的采访资料和课程笔记。她以前搬家时曾经说过,可能落在他那里。
他回到储物柜,翻了半天,终于在一摞旧书下面找到。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里面夹着一张电影票根,还有一张被折成两半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沈知意的字迹。
“周予安,下次不要迟到。”
那是他们大学第一次约会时留下的。
周予安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拍下笔记本的照片,发给她。
“找到了。你现在住哪里?我寄给你。”
沈知意很快回复:“麻烦你寄到这个地址,谢谢。”
后面跟着一串地址。
周予安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搬到了另一个城市。
他没有多问,只回复:“好。”
寄出笔记本后,沈知意发来一句:“收到以后告诉你。”
几天后,她发消息说东西收到了。
“谢谢你,还好没丢。”
周予安回:“不客气。”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也没有谁问一句“你最近过得好吗”。
他们像两个认识很久、又已经不再熟悉的人,礼貌地完成了一次交接。
周予安把聊天记录留了下来,却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他知道她还在生活。
而他也终于开始认真过自己的生活。
沈知意结婚的消息,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日下午传来的。
周予安刚结束一场会议,和大学时期的朋友约了晚饭。饭桌上,大家聊起工作和近况,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以前的同学。
有人说起沈知意。
“她要结婚了,你们知道吗?”
周予安正拿着杯子,听见这个名字,动作停了一下。
朋友继续说:“我前几天刷到她朋友圈,应该是下个月婚礼。她对象好像是工作以后认识的,人挺不错。”
有人看了周予安一眼,没接话。
周予安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很平静:“那挺好的。”
“你不问问?”
“问什么?”
“你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开了。
但那天晚上回家后,周予安还是点开了沈知意的朋友圈。
她的头像换成了一张风景照,朋友圈并没有设置成不可见。他往下翻,看到她发过几张照片。
有她和朋友去旅行的合照,有一张餐桌上的晚餐,还有一张两个人牵着手的照片。
照片里,男人只露出半截手臂,腕上戴着一块简单的手表。
配文只有一句:
“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周予安看了很久,最后退出了页面。
他没有点赞。
也没有留下评论。
他只是坐在客厅里,听着窗外的车声,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终于走到了该结束的地方。
几天后,他从共同朋友那里得知了婚礼的具体日期和酒店。
朋友发消息问他:“你会去吗?”
周予安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回复。
“不去了。”
朋友似乎松了一口气,又发来一句:“这样也好。”
周予安没有再回复。
他确实不该去。
沈知意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她即将成为另一个人的妻子。她不需要一个曾经的恋人突然出现,更不需要在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天,面对一段早已结束的过去。
可周予安还是在婚礼前一天,独自去了那家酒店附近。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也没有打算进去。
他只是想亲眼确认一次,那个曾经陪他走过整个青春的女孩,真的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
酒店门口摆着白色鲜花,红毯一直延伸到大厅入口。宾客陆续到场,有人拿着礼物,有人站在门口拍照,还有工作人员忙着引导车辆。
周予安站在街对面的咖啡店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没有刻意打扮,也没有带花。
快到仪式开始时,他看见一辆车停在酒店门前。
车门打开,沈知意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色婚纱,头发挽起,耳边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饰。身边有人替她整理裙摆,新郎站在台阶上,伸手接过她。
周予安隔着一条街,看见她抬起头,对那个男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熟悉。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在看他。
新郎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进酒店。沈知意的婚纱拖过红毯,阳光落在裙摆上,像一层薄薄的光。
周予安站在原地,没有拿出手机。
他没有拍照,也没有试图靠近。
他只是看着她走进那扇门。
门关上以后,酒店外重新恢复了热闹。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谈论着婚礼的布置,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
周予安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心有些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沈知意坐在小卖部门口,问他以后老了还能不能叫他少年。
他说可以。
他说只有她能这么叫。
后来她真的没有再叫过。
周予安站了很久,直到酒店大厅里传出隐约的音乐声,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等仪式结束,也没有等宾客散场。
走到街角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酒店门口的鲜花仍然很漂亮。
他轻轻说了一句:“新婚快乐,知意。”
声音被街上的车流盖了过去。
没有人听见。
他也不需要有人听见。
回去的路上,周予安没有坐车。
他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经过一家便利店时,进去买了一瓶水。
收银员问他要不要加热,他摇头。
走出便利店,他忽然想起沈知意以前很喜欢喝热豆浆。冬天上学时,她总把手缩在袖子里,等他把豆浆递过去,才肯把手伸出来。
他以前总笑她怕冷。
她会说:“你不怕冷,你是少年。”
然后他就会把围巾分给她一半。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条熟悉的小巷。
巷口的糖果店早就换了招牌,原来卖烤肠的小摊也不见了。街道重新修过,旧楼刷了新的外墙,连以前他们经常坐着聊天的台阶都被拆掉了。
周予安站在路口,忽然想起沈知意曾经说过,等以后有钱了,要把小时候没吃过的糖都买回来。
那时候他笑她没出息。
她说:“那你以后陪我买。”
他说:“好。”
后来他们没有一起买过那些糖。
他也没有再问过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周予安走到以前等她放学的地方。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家新开的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植。店员正在整理鲜花,剪刀剪断花枝的声音很轻。
他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沈知意的名字还在。
他点开,又退出。
最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删掉那个号码。
也没有打算再联系她。
有些人不需要从通讯录里消失,才能证明自己已经放下。
周予安终于接受了,沈知意不会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她会有新的家,会有新的习惯,会在某个冬天和另一个人一起买热豆浆,也会在下雨时有人替她撑伞。
她会慢慢变老。
而他也会。
他们曾经约定过,等到老了,她仍然可以叫他少年。
可最后,沈知意没有等到他们一起变老的那一天。
周予安也终于不再期待她回头。
他想起那个冬天,想起她第一次喊他“少年”时,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笑。那时他以为,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这个称呼就会一直存在。
现在想来,那个约定其实从来没有错。
错的是他以为承诺只要说出口,就可以一直留在那里。
他曾经是她的少年。
也曾经拥有过一个愿意把整个青春交给他的女孩。
只是后来,她走向了更适合自己的生活,而他只能留在原地,慢慢学会不再回头。
很多年以后,周予安偶尔还是会想起沈知意。
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站在操场边喊他名字的样子。
但他不会再想,如果当初没有分开,他们会不会结婚。
因为他已经看见她穿着婚纱的样子。
她很幸福。
这就够了。
那天傍晚,周予安回到家,打开窗户。
风从远处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站在窗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沈知意最后一次叫他少年,是在他们分手的那天。
她说,以后不叫了。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终于有了答案。
不用再叫了。
他已经长大了。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念,那个曾经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女孩。
而她再也不会知道。
曾经有一个少年,等过她很多年。
也曾经真的以为,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叫他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