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矿坑里的活死人
"拿出来。"
周大虎的靴子踩在陆渊脸上。
靴底带着烂泥和碎矿渣,一点点碾进他脸颊的伤口。
陆渊趴在矿坑的泥水里。腥臭的水顺着鼻腔往里灌,呛得他喉咙发紧。
雨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砸在他后颈上。
他两只手紧紧捂着怀里。
那里有一块灵石。指甲盖大小,光泽发暗,是他三个月没日没夜从废
矿里刨出来的。
"周管事。"
陆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是我给师父换药的。"
"换药?"
周大虎蹲下来。发黄的牙露出来,一股酒气扑到陆渊脸上。
"你那个疯子师父,中了邪煞,骨头都烂了一半。一块碎灵石,能换
他多喘两天?"
他伸手,五指掐住陆渊的手腕,往外一掰。
咔嚓。
陆渊闷叫一声,手指松开。那块沾血的灵石滚进泥里。
"哟。"
周大虎捡起来,在袖口上擦了擦。
"还真是灵石。这东西你也配拿?"
他把灵石塞进自己怀里,拍了拍。
他抬脚,把门口那口铁锅踢翻。
铁锅滚出去,锅沿在石头上磕掉一块。
"熬药。"
周大虎笑了笑。
"以后没药可熬了。"
"上头有规矩。杂役私藏灵石,当诛。"
"那是给师父换药的!"
陆渊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泥里撑起来,一头撞向周大虎的膝盖。
"滚开!"
周大虎脸一沉。炼气三层的灵力灌进脚尖,一脚踹在陆渊胸口。
砰。
陆渊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矿壁上,又滑下来,趴在地上。
他呕出一口血。
视线开始花。
"师父。"
他偏过头,看向坑边那个草棚。
草棚四面漏风。里面躺着一个枯瘦的老头,盖着一张发霉的草席。
门口倒着一口铁锅,锅沿豁了一块。
那是陆渊给师父熬药用的。
老头光着的胳膊上,一条条黑纹像小蛇一样在皮下游。
那是邪煞入体。
邪煞是这片禁矿区刮了几百年的东西。沾上一点,灵力就会被啃,肉
就会烂,人就会疯。
老疯子是陆渊的师父。
一个整天念叨自己当过首席弟子的疯子。
在这座矿场,只有这个疯子把陆渊当人。
三年前,陆渊被人用绳子吊下矿,扔在死人坑边上,等他自己烂掉。
是这个疯子爬过来,把他拖回了草棚。
三年前的一个夜里,老疯子清醒过一阵。
他从脖子上扯下一枚暗紫色的旧徽章,塞进陆渊手里,只说了一句。
"别丢。"
陆渊一直挂在脖子上。他问过,老疯子答不上来。
老疯子还说过另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他清醒了半天,抓着陆渊的手,反复念一句话。
"矿底有东西。"
"别碰。"
陆渊问是什么。
老疯子又糊涂了。
"别费劲了。"
周大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老东西撑不过今晚。既然你这么孝顺,我送你去陪他。"
他抬起右手。掌心有青光在闪。
开山掌。
宗门最基础的武技。打在同阶修士身上不算什么,打在一个连炼气期
都没入门的杂役身上,能把人拍成肉饼。
"周大虎。"
陆渊抬起头。
"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
周大虎笑了。
"老子就是这矿坑的王。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投好胎。"
他一掌拍下来。
陆渊往旁边一滚。
后背撞翻了一个木架子。
哗啦。
架子上堆着的废矿渣全塌下来,把陆渊埋在底下。
碎石砸在他背上,砸得他眼前发黑。
他伸手在废料里乱摸。
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凉的。像一截冻僵的蛇骨。
"死吧!"
掌风已经到了头顶。
陆渊抓起那个东西,挡在面前。
嗡。
一圈黑色的波纹从他手里荡开。
周大虎那一掌拍在碎石堆上,劲力全没了。像拍进一潭深水里。
"嗯?"
周大虎收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陆渊趁这一下,手脚并用地往后爬,钻进矿道。
"还想跑?"
周大虎冷笑,回头冲身后两个杂役抬了抬下巴。
"去,把那小子拖出来。别弄脏我的手。"
"是。"
两个杂役拎着铁镐钻进矿道。
陆渊在窄得只能爬的矿道里往前挪。
手里还攥着那个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卷黑色的轴。非金非木,硬得像骨头。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暗红色
的纹路,细得像蚂蚁爬过。
他手上的血渗进纹路里。
那些纹路动了。
一丝凉气从指尖钻进来,顺着经脉往上走。
陆渊眼睛睁大。
他感觉到自己的血在烧。
"在那儿!"
后面传来喊声。
陆渊想站起来,手却动不了。那卷轴像是长在了他掌心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开。
"《九阳夺天》,唯男修可习。"
"夺天,夺地,夺众生。"
陆渊浑身一颤。
一股霸道的气息冲进经脉,横冲直撞。他原本堵死的经脉被硬生生撑
开。
"啊。"
他低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
"喊什么喊,叫丧呢。"
一个杂役冲到他跟前,举起铁镐往他腿上砸。
陆渊抬头。
他眼睛里浮起一层暗红。
手一挥。
那卷轴化成一道黑影飞出去。
嘭。
杂役整个人被撞在矿壁上。脑袋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
他滑下来,没再动。
那卷轴绕了一圈,飞回陆渊掌心。
另一个杂役僵在原地。
"你杀了王三?"
陆渊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手。
那股力量陌生得让他害怕。
"你找死!"
剩下的杂役反应过来,满脸横肉抖着,举镐劈下来。
陆渊没躲。
他胸口那股气正没地方去。
他往前一步,伸手,抓住铁镐的木柄。
一拧。
咔嚓。
枣木柄断成两截。
"这不可能!"
杂役尖叫起来。
一个连炼气期都没入门的杂役,怎么会有这种力气。
陆渊没让他再想。
一拳砸在对方肚子上。
拳头上裹着一层黑气。
杂役倒飞出去,在地上抽了两下,不动了。
矿道里安静下来。
两具尸体躺在地上,血顺着石缝往下流。
陆渊看着他们,手在抖。
卷轴里忽然涌出一股吸力。
两具尸体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白光,被扯出来,顺着卷轴灌进他身体里。
陆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炼气一层。
成了。
他感觉到空气里的灵气在往他身上钻。
连矿道深处那些黑雾,也在往他毛孔里挤。
挤进来的时候是刀子,转一圈出去,就变成了他自己的灵力。
"这就是九阳夺天卷。"
他握紧拳头。
矿道外传来周大虎不耐烦的声音。
"快点!两个人抓个矿奴,要这么久?"
陆渊听着脚步声。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卷轴,塞进贴身的口袋。
原本发软的手脚,现在轻得能跳起来。
他没有往外跑。
他往矿道的阴影里退了两步。
"王三?李四?"
周大虎走进矿道,皱着眉。
"人呢?"
他看见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脸一下变了。
"什么人?"
没人回答。
周大虎掌心亮起青光,把矿道照亮。
他看清了那两具尸体的样子。
脸色发灰,皮贴着骨头,像被抽干了水。
周大虎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像是杂役能干出来的事。
"装神弄鬼!"
他一掌拍在旁边的矿壁上,碎石乱飞。
陆渊躲在乱石堆后面,屏着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是炼气一层,周大虎是炼气三层。
硬碰,他死。
可他也知道,这矿道里的邪煞,是他手里的刀。
"陆渊!你给老子出来!"
周大虎吼。
陆渊没动。
他闭着眼,让那些黑雾往自己身上钻。
经脉开始疼。
疼得他额头冒汗。
吸多了会炸。
他得把吸进去的东西用出去。
"周大虎。"
陆渊开口。
他的声音在矿道里来回撞,听着不像人声。
"你不是想要灵石吗?"
"在哪?滚出来!"
周大虎猛地转身。
陆渊从阴影里走出来。
"都在这儿。"
他摊开手。
手心里是一团黑得化不开的煞气。
"邪煞?"
周大虎往后退了半步。
"你疯了!"
"疯的是你。"
陆渊冲了上去。
速度比刚才快了几倍。
"找死!"
周大虎怒极,一掌迎面拍来。
两只手掌对上。
轰。
气浪在窄矿道里炸开。
周大虎本来以为这一掌能把人拍碎。
手一贴上,他脸就白了。
一股吸力从对方掌心传来。
他体内的灵力在往外跑。
"这是什么邪功!"
周大虎想抽手。
抽不动。
陆渊的手像铁钳,那些黑气顺着他的胳膊往上缠,啃他护体的灵力。
"放手!放手!"
周大虎另一只手抡起来,砸在陆渊肩膀上。
陆渊咬着牙硬接,嘴里又涌出血。
他没松手。
他在夺。
夺灵力,夺生机。
周大虎的右臂肉眼可见地瘪下去,皮松了,颜色也变了。
就在这时,矿道口传来脚步声。
不重,很稳。
一道白光从洞口照进来。
"何人在矿区私斗。"
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大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苏执事!救命!这杂役炼了邪功,他在杀我!"
陆渊心里一沉。
筑基期。
外门执事,苏清月。
他松手,借着反震的力道往后跃,重新退进黑暗里。
周大虎瘫在地上,右臂耷拉着,抬不起来。
苏清月走进矿道。
一身白裙,在这脏得看不见底的矿道里,白得刺眼。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向阴影里的陆渊。
"过来。"
陆渊忍着体内乱窜的灵力,低着头走出来。
"执事大人。"
他的声音在抖。
"周管事抢我的灵石,还要杀我灭口。"
"是吗。"
苏清月垂着眼。
一道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身上散开,罩住了陆渊。
陆渊头顶一凉。
那股凉意直奔他的识海。
搜魂。
被她看见那卷轴,他必死。
凉意往下钻。
就在它要碰到识海深处那卷黑轴的时候。
轴上的暗红纹路亮了。
陆渊脑子里张开一张嘴。
苏清月身子一颤。
她清冷的脸一下白透了。
"嗯。"
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险些站不住。
陆渊心脏擂得发疼。
他感觉到,那卷轴在吃她的神识。
2 夺天第一层
苏清月退了一步,手按在胸口。
她看着陆渊,眼神变了。
刚才那一下,她的神识像撞进一个黑洞。什么都没看见,还被撕掉一
块。
那种疼,比她体内的寒毒发作还要狠。
"执事大人?"
周大虎抱着右臂爬起来。
"这小子身上有古怪。杀了他,快杀了他。"
苏清月没理他。
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眉心浮着一层白霜。
神识受损,寒毒压不住了。
"带你们管事去治伤。"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白影一闪,人已经出了矿道。
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陆渊低着头。
识海里的卷轴慢慢静下来。
他知道,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陆渊。"
周大虎被两个杂役架着,声音虚弱,眼神却毒。
"你给老子等着。苏执事慈悲,老子不慈悲。"
"今晚,你必死。"
陆渊没说话。
他转身,往草棚走。
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深夜。矿区草棚。
老疯子躺在干草上。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皮肤下的黑纹已经爬到脖子上。
"师父,药来了。"
陆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倒出最后一点灵石灰,和着半碗泥水,
一点点灌进老头嘴里。
老头呛了两下,咽下去。
这点东西,杯水车薪。
没有丹药,老疯子撑不过明天。
老头忽然咳了一声。
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他脸上。
"渊儿。"
声音干得像两块石头在磨。
"别管我了。"
"你走。"
陆渊没应声。
他伸手把老头脖子上的黑纹按了按,皮是凉的。
"走哪儿去。"
他低声说。
"这矿场三面是山,一面是煞。"
"我走不出去。"
老疯子看着他,喉咙里咕噜了一下。
"那你就别回头。"
话没说完,人又昏过去了。
陆渊把草席往他肩上拉了拉。
陆渊坐在黑暗里,手掌按在胸口的卷轴上。
《九阳夺天功》第一层的口诀在他脑子里转。
夺灵,炼煞,铸根基。
矿道里的黑雾顺着门缝钻进来。
这些东西对别人是毒。对现在的他,是饭。
黑雾钻进毛孔。
疼。
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刮骨头。
陆渊咬着牙,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那些煞气被卷轴转一圈,变成一股股暗红的灵力,沉进丹田。
炼气一层中期。
他的皮肉下面像有虫子在爬,一条一条,顺着经脉往前拱。
那是煞气在改他的身子。
炼气一层后期。
他的经脉被撑开,每呼吸一次,胸口都闷响一声。
草棚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矿渣上。
陆渊睁眼。
"谁?"
门帘被掀开。
一个壮实的汉子拎着矿镐冲进来。
李铁。周大虎的心腹。炼气二层。
"小畜生。"
李铁满脸横肉。
"周管事说了,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矿镐带着风声,直劈陆渊头顶。
他没打算留活口。
在他眼里,陆渊就是个运气好、有点蛮力的残废。
炼气二层杀个杂役,比踩死蚂蚁还容易。
陆渊没躲。
他坐在草堆上,镐头落下来的时候,右手往上探。
当。
一声脆响。
他抓住了镐头。
"什么?"
李铁眼皮一跳。
这一镐下去,像是劈在石头上。虎口都震麻了。
"炼气二层?"
陆渊站起来。
"就这点力气?"
"你突破了?"
李铁想抽回矿镐。
抽不动。
陆渊一使劲。
咔嚓。
精铁打的镐头,被他捏出一道裂纹。
李铁脸都白了,松手就跑。
"跑得了吗。"
陆渊一步跨出去,人已经到了他背后。
五指扣住李铁的后颈。
夺灵。
"啊!"
李铁惨叫。
他苦修几年的灵力顺着后颈往外跑,钻进陆渊的指尖。
不只是灵力。血,气,都在被抽。
几息之间,那个壮得像头牛的人就瘪了下去。
皮贴在骨头上,眼窝陷进去。
砰。
陆渊松手。李铁倒在地上。
那已经不是人了。像一具风干了十年的尸。
陆渊站在原地,长出一口气。
一股热气在体内炸开。
刚才炼煞炼出来的刺痛,全消了。
炼气二层。
"这功法。"
他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看向草棚外。
那些黑雾,现在在他眼里不是毒。
是粮。
他拖着李铁的尸首,扔进旁边一个废矿坑。
远处,营地的火把亮起来。
脚步声乱成一片。
"搜!"
周大虎的声音在矿谷里滚。
"李铁还没回来,那小子肯定有问题!"
"封住所有出口,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陆渊站在矿坑边,看着那些火光一点点逼近。
他没跑。
他转身,看向矿洞深处。
那里黑得看不见底。
也是煞气最浓的地方。
"来。"
陆渊把卷轴塞进怀里。
"我等着。"
他钻进黑暗。
三年前他第一次下矿,是被人用绳子吊下去的。
那时候他怕黑。
现在他不怕了。
黑的地方,煞气最浓。
煞气最浓的地方,就是他的粮仓。
周大虎要搜山,就让他搜。
山上有火把,有刀,有十几号人。
矿洞深处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和等着吃饭的煞。
---
周大虎带人冲进草棚的时候,草棚是空的。
"人呢?"
他一把掀翻草堆。
只有一件破棉袄。
"管事。"
一个杂役指着地上。
"这儿有血。往矿洞深处去了。"
周大虎看着那道血迹,脸沉下来。
他没急着追。
他回头,看向草棚角落。
那里有一张草席,老头还躺在上头。
出气多,进气少。
"把那老东西带走。"
周大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不出来,我就当着他的面,把那老东西一刀一刀剐了。"
他在草棚里转了一圈。
破锅,烂席,半袋发霉的灵谷。
他拿脚拨了拨那口锅,锅底空空的。
"穷鬼。"
他啐了一口。
两个杂役扑上去,把老疯子从草席上拖起来。
老头被拖动的时候,喉咙里哼了一声。
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周大虎揪着老疯子的头发,把他脑袋提起来。
"老东西,你徒弟要是不来。"
"今晚这矿底下,就多两具尸体。"
他把人往肩上一甩,朝死人坑走。
一个杂役凑上来,压低声音。
"管事,死人坑那边煞气太重,弟兄们进去待半个时辰就得呕血。"
"谁让你们待半个时辰。"
周大虎瞥他一眼。
"把人绑石柱上,留两个看着,其余的都退到坑口外头。"
"他要是敢来,看见老东西那样,自己就得乱。"
"他要是不敢来。"
周大虎笑了笑。
"那就让他在矿洞里饿死。"
"横竖都是死。"
"走。去死人坑。"
3 管事的末日
陆渊回到草棚的时候,门帘被撕碎了。
干草散了一地。
原本躺人的地方空了,只剩草席上一道凹痕。
凹痕旁边,有一道长长的拖痕,一直延伸到矿道深处。
陆渊站着没动。
他怀里的卷轴在发烫。
"周大虎。"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他没有马上冲出去。
他蹲下身,把李铁那把废掉的矿镐捡起来,掰下一截铁条,藏进袖子
里。
炼气二层。
周大虎是炼气三层,右臂被吸废了,但人还在,身边还有打手。
硬碰,不行。
陆渊抬头,看向矿道最深处。
那个方向,黑得连火光都照不进去。
矿场的人都管那儿叫死人坑。
整片矿区煞气最浓的地方。杂役进去待半个时辰,出来就得呕血发疯。
周大虎把师父带到那儿,是要用地利逼他。
他不知道,那地方现在归陆渊。
矿道越往里走越窄。
最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
石壁上渗着黑色的稠液,摸一把,黏手。
那是煞气凝出来的。
陆渊每走一步,四周的黑雾就往他身上贴,顺着毛孔钻进去。
疼。
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到了。"
前面豁开了。
一个巨大的溶洞。
顶上垂着石钟乳,一根一根,像倒挂的牙。
地上不是石头。
是骨头。
人的,兽的,白的黄的堆在一起,踩上去咔嚓响。
几支火把插在岩缝里,火苗晃得厉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一扭一扭。
周大虎站在中间。
左手拎着一把钢刀。
老疯子被麻绳捆在一根石柱上,捆得很紧,绳子勒进肉里。
老头脑袋垂着,嘴角挂着一道黑血。
胸口的起伏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见。
两个打手守在路口,一个拿刀,一个拿镐。
"陆渊!我知道你在这儿!"
周大虎冲着黑暗吼。
"滚出来!再不出来,老子现在就剁了这老东西的头!"
陆渊贴在石柱后面的阴影里。
他的脚步很轻。
"周管事。"
他开口。
声音从四面八方滚过去,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
"找我?"
"谁?"
一个打手猛地转头。
他还没看清人,一道黑芒已经从暗处射出来。
噗。
铁条穿进他喉咙,从后颈透出来,钉在石壁上。
那打手张着嘴,两只手在脖子上抓了两下。
身子挂在那儿,抽了两下,不动了。
"在那边!"
另一个打手大喊,举刀冲向阴影。
陆渊没退。
他往前一步,人已经到了对方面前。
五指扣住那人的额骨。
夺灵。
"啊!"
惨叫声在溶洞里来回撞。
周大虎看着自己的手下在几息之间瘪成一具干尸,往后退了三步。
"你练了魔功?"
他的声音在抖。
这种杀人吸髓的手段,他没见过。
陆渊甩开干尸,抬起头。
他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暗红。
"魔功?"
他一步步往前走。
脚下的黑雾跟着他翻。
"能杀你的,就是好功法。"
周大虎到底是炼气三层。
到了生死关头,他反而凶起来。
"小畜生,老子跟你拼了!"
他吼了一声,左手钢刀横着劈出来。
炼气三层的灵力灌进刀口,刀锋上起了一层白芒。
开山掌的劲,混进了刀法里。
陆渊没接。
他身子往旁边一扭,贴着刀锋滑过去。
炼气二层之后,他的反应和皮肉都不是原来那个杂役了。
"太慢了。"
声音在周大虎耳朵边上响起来。
周大虎心里一凉,想收刀回防。
刀太重,收不回来。
陆渊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胸口。
这一拳,带着积攒了半天的煞气。
轰。
周大虎整个人倒着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噗。
一口血喷出来。
胸口的肋骨断了不知道几根。他瘫在地上,刀都握不住。
"不可能。"
他嘴里冒血。
"你才突破几天。"
"怎么会这么强。"
陆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我的灵石呢。"
周大虎哆嗦着,从怀里摸出那块沾血的碎灵石。
"给,都给你。"
"饶命。陆大爷,饶命。"
陆渊接过灵石。
他的目光落在周大虎腰上。
那里挂着一个青铜布袋。
布袋里透出一股不一样的灵力。
陆渊伸手一扯,把布袋拽过来。
打开。
里面有些散碎金银,一枚青铜令牌,还有一片干枯的黑花瓣。
令牌正面刻着"考核",背面刻着"云剑"。
陆渊的眼睛停在那两个字上。
外门考核令牌。
矿区杂役做梦都想的东西。有了它,就能去宗门参加测灵考核,从这
口井里爬出去。
"这令牌哪来的。"
陆渊一脚踩住周大虎那条枯掉的右臂。
"啊!"
周大虎在地上打滚。
"是苏执事给的!"
"她让我挑几个听话的杂役,送去外门当差。"
"别杀我。令牌你拿走,我一个字都不说。"
陆渊笑了。
"不说?"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
他五指按在周大虎的天灵盖上。
"陆渊!你不得好死!"
周大虎喊出最后一句。
声音断了。
《九阳夺天功》转起来。
周大虎体内那点炼气三层的修为,像开了闸的水,顺着掌心往陆渊身
上灌。
这是陆渊第一次吸炼气三层。
那股能量冲进四肢百骸。
炼气二层后期。
炼气二层巅峰。
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修为卡在炼气三层的门槛上,只差一脚。
陆渊强行把那股气按下去。
他转身,解开石柱上的麻绳。
"师父。"
老疯子慢慢睁开眼。
眼神还是浑的。
看见陆渊,他嘴角扯了一下。
那个笑有点怪。
"邪煞。"
"好。好。"
他嘟囔着这两个字,脑袋一歪,又昏过去。
陆渊把人背起来。
他把周大虎的尸首踢进旁边的深坑。
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洞口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
一步,一步。
像踩在人心口上。
陆渊后背的汗一下出来了。
他猛地回头。
洞口站着一道白影。
苏清月。
她脸色还是白的,但眉心那点寒意比先前更重。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血,又看向背着人的陆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陆渊手里那枚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青铜令牌上。
"周大虎呢。"
声音冷得能把人冻住。
筑基期的威压压下来,整个溶洞都凉了。
陆渊手心全是汗。
他怀里的卷轴在跳。
跳得很凶。
它想吃了这个女人。
可陆渊知道,现在的他,吃不下。
"不知道。"
他脸上没有表情,把令牌握紧。
"我来救我师父。进来的时候,这儿就没人。"
苏清月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她停在陆渊三尺外。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溶洞的石壁上结了一层薄霜。
"你撒谎。"
她抬起手,指尖聚起一团湛蓝的光。
"你身上的气息,很臭。"
"既然周大虎不在。"
"那你就把命留下。"
陆渊的手已经按在胸口。
就在这时候,苏清月身子一颤。
她指尖那团光散了。
她捂住胸口,弯下腰,一口一口地喘。
一层冰晶从她指尖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
寒毒。
陆渊看着她。
他脑子里浮出四个字。
阴阳互济。
救她,还是趁她病,要她命。
他还没想好。
苏清月已经站不住,往前一倒。
"救。"
"救我。"
"我给你丹药。"
人倒进他怀里。
4 高冷执事的搜魂
陆渊接住了她。
冷。
像抱住一块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石头。
那股冷顺着胳膊往他肩膀爬,爬到骨头里。
陆渊手臂一麻,差点把人扔出去。
苏清月整个人在他怀里发抖,牙关磕得咯咯响。
一层白霜从她眉心往下走,爬过鼻梁,爬过下巴。
白霜过处,皮肤变成青紫色。
这是要冻死了。
她昏过去了。
陆渊低头看着她。
杀了她?
这个念头刚出来,怀里的卷轴就震了一下。
一个筑基期的外门执事,死在矿底。
宗门一定会查。
查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
而且她身上有丹药。
师父还等着丹药。
杀了她,师父也活不了。
一股热气从他胸口冲进胳膊,把苏清月身上的寒气顶回去半尺。
卷轴不是在让他杀人。
它是看上了这个女人体内的灵力。
那股灵力很大,也很乱。
陆渊把人往旁边挪了挪,让她靠在石柱上。
他先把背上的师父放下,用干草垫了垫。
然后他回头看苏清月。
她醒了。
醒得很急,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
眼睛睁着,眼白里布满细碎的冰晶。
"周大虎。"
她咬着牙问。
"到底,死没死。"
"执事大人。"
陆渊低头看她。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一个管事。"
"他死了,您回去交不了差。"
"他活着,他嘴里的话,您也担不起。"
苏清月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你什么意思。"
陆渊站在三步外,没有靠近。
"我说了,进来就没人。"
"那令牌。"
"地上捡的。"
苏清月盯着他。
她想站起来。
腿一软,又滑回石柱。
她咳了一声,一口血吐在地上,血里带着冰碴。
"你一个杂役。"
她喘着气。
"炼气三层的人,你说死就死了?"
"执事大人。"
陆渊的声音很平。
"这矿底下,每天死的人不止三个。"
"周管事死了,我正好路过。"
"就这么简单。"
苏清月没再问。
她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很急。
寒气在她体内乱窜,窜到哪儿,哪儿就僵。
她想运气压一压。
丹田里空的。
刚才那一下,神识被撕掉一块,灵力也漏了大半。
压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
眼神变了。
"过来。"
陆渊没动。
"我让你过来。"
一股压力从她身上散开。
筑基期的威压。
溶洞里的空气一下沉了。
火把的火苗全被压弯,贴着地烧。
陆渊的双肩像压了两座山。
他的脊背往下弯。
膝盖也在弯。
脚下的石头裂了一道缝,碎屑往上跳。
这就是筑基。
哪怕她伤成这样,碾死一个炼气二层的杂役,也跟捏死蚂蚁一样。
"撒谎的下场,你承担不起。"
苏清月抬起手。
几根蓝色的冰针浮在半空,尖对着陆渊的眼睛。
"说实话,我带你回外门。"
"不说,这死人坑就是你的坟。"
陆渊顶着压力抬起头。
他额头的青筋鼓着。
"执事大人。"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这就是宗门的规矩?"
"我救了你的命,你要我的命。"
苏清月眉头动了一下。
体内的寒毒又往上涌,她身子晃了晃。
她没耐心了。
矿区出了这么多事,周大虎不见了,煞气在动,眼前这个杂役身上有
股让她极不舒服的东西。
"看来。"
她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并在一起。
苏清月修了十七年剑,审过的人不下百个。
撒谎的人,眼睛会飘,手会动,气会乱。
这个杂役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
石头不会撒谎。
石头也不会把周大虎弄死。
所以答案在他的脑子里。
"只能我自己看。"
"搜魂。"
陆渊的眼睛缩了一下。
搜魂。
宗门里最不讲理的手段。
轻的,识海受损,人变傻子。
重的,当场魂飞魄散。
连尸体都不用收。
他想躲。
筑基期的威压像铁链,把他钉在原地。
嗡。
一道半透明的蓝光撞进他的眉心。
苏清月闭上眼。
她的神识往里走,走得很顺。
在她看来,一个炼气二层杂役的识海,应该像一张白纸。
翻过去就完了。
她的神识走进陆渊的识海。
然后停住了。
这里不是白的。
是黑的。
黑得看不见边。
没有记忆,没有画面,没有这个杂役十几年的苦。
只有黑。
黑的正中间,悬着一卷轴。
轴上有暗红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这是什么。"
苏清月的声音在陆渊脑子里响起来。
她还没想明白。
那卷轴动了。
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鱼,猛地张开。
轰。
一股吸力从轴里冲出来。
苏清月的神识像撞进一个没有底的黑洞。
她的灵力本源被扯住了。
往外拽。
"不。"
"不可能。"
溶洞里,苏清月发出一声叫。
她想收手。
手指贴在陆渊额头上,像被焊住了。
拔不下来。
陆渊的眼睛变了。
眼白没了。
两只眼睛黑得像两口井。
《九阳夺天功》自己转起来。
苏清月体内的筑基灵力,顺着她的手指,倒灌进陆渊的经脉。
"啊!"
陆渊也叫出声。
疼。
太疼了。
筑基期的灵力对他来说太大了。就算过了卷轴,还是撑得他经脉要炸。
他皮肤上渗出血珠。
两条胳膊鼓起来,血管在皮下扭成一条一条。
"放开我。"
苏清月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的生命本源在往外流。
更糟的是,灵力一泄,她压了多年的寒毒彻底翻上来。
黑色的寒气顺着经脉倒灌,把她半边身子冻成了冰。
"滚出去!"
陆渊吼了一声。
识海里的卷轴光一炸,猛地一甩。
砰。
苏清月被弹出去,撞在一根石钟乳上,又摔下来,砸在骨堆里。
陆渊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身上在冒白烟。
那是苏清月的灵力在他体内乱撞烧出来的。
炼气二层巅峰的瓶颈,被这股力量撞开了。
炼气三层。
还没停。
炼气三层中期。
后期。
一直到经脉开始撕着疼,那股力量才慢慢沉进丹田。
陆渊抬起头。
苏清月蜷在骨头堆里,身上盖着一层黑冰。
气息很弱。
她没死。
但动不了了。
洞里的火把灭了两支。
剩下那一支,烧得很慢。
5 识海里的意外
陆渊站起来,走向那堆骨头。
每走一步,脚下的黑雾就浓一分。
苏清月睁开眼。
她看着走过来的陆渊,眼里第一次有了怕。
"你。"
她的声音在抖。
"到底是什么人。"
陆渊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执事大人。"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他蹲下去。
苏清月往后缩,背抵在石壁上,缩不动了。
她半边身子盖着黑冰,另半边在打颤。
卷轴在他识海里翻。
翻到一页,停住。
【极寒之体。可引寒毒入九阳,两利。】
【其毒出《水月寒冰劲》,阴寒逆行,十七年可成冰髓。】
陆渊看着那行字。
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刚才吸进来的筑基灵力太多,撑在经脉里没化开。
再不想办法泄出去,他得炸。
"你体内的寒毒,是练《水月寒冰劲》留下的。"
陆渊开口。
苏清月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矿区的煞气,是极好的药引。"
"可惜你不会用。"
他伸出手。
苏清月猛地往后一挣。
"你敢碰我。"
"我杀了你。"
"杀我?"
陆渊看着她。
"你现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我碰你,是为了活命。你要是不想活,我现在就走。"
"这洞里的煞气,半个时辰就能把你冻成一块石头。"
苏清月咬着牙。
牙关磕得很响。
寒气已经爬到她脖子。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你要什么。"
"内荐贴。"
陆渊说得很干脆。
"你怀里那块玉简。"
"给我,我救你。"
苏清月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给你。"
她说。
"你救我。"
"成交。"
陆渊伸手,把她从骨堆里扶起来。
他没有碰别的地方。
只扶着她的肩膀,把人扶到溶洞深处一块干燥的石台上。
两人盘膝相对。
"手。"
陆渊摊开掌心。
苏清月抬起手。
她的手已经冻得发紫,指尖没有知觉。
两只手掌贴在一起。
陆渊体内的九阳灵力顺着掌心推过去。
苏清月整个人一颤。
"疼。"
"忍着。"
那股灵力像烧红的铁水,进了她的经脉。
冻住的地方开始化。
化的过程比冻还疼。
苏清月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到一半就结成了冰珠。
她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陆渊也不好受。
他这边要往外推阳属灵力,那边要把她体内的寒毒往自己身上引。
引进来,再炼。
一进一出,经脉像被人拿锯子来回拉。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
还有火把的光。
"苏执事在里面吗?"
"周管事说过,这边煞气有异动!"
是外门的巡查弟子。
陆渊的手一紧。
苏清月也听见了。
她眼睛睁开,里面闪过一丝东西。
陆渊看着她。
"想让他们进来?"
他压低声音。
"他们看见你现在这样,看见我在这儿。"
"你这张脸,还要不要。"
苏清月的手指动了一下。
外面的脚步声更近了。
"进去看看!"
领头的弟子喊了一声,火光已经照到洞口。
苏清月吸了一口气。
"滚出去!"
这一声用了她全部的力气。
"本执事在此闭关驱毒。"
"谁敢踏进一步,死。"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发抖的声音。
"是。弟子知罪。这就退下。"
火光退出去。
脚步声远了。
苏清月的身子软下来,往前一倾,额头抵在陆渊肩上。
她没哭。
只是喘。
"继续。"
她说。
陆渊重新推灵力。
这一次,两人的经脉接上了。
他的阳属灵力过去,把寒毒化开。化开的寒毒顺着经脉回来,被他体
内的卷轴炼成灵力。
一个来回。
两个来回。
石台上开始冒白气。
苏清月身上的黑冰一层一层退下去。
从脖子,到肩膀,到手臂。
退到手腕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那是寒气最后挣扎。
陆渊把最后一股灵力推过去。
轰。
他体内响了一声。
炼气四层。
还没停。
炼气五层。
那股力量到炼气五层的关口,才慢慢平下来。
陆渊睁开眼。
他胸口的皮肤上,多了一个淡淡的印记。
像一弯月牙。
苏清月体内的月华之力,在他身上留了个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没工夫管。
苏清月还闭着眼。
她脸上的青紫色退了,嘴唇有了血色。
气息稳了。
陆渊收回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
然后他伸手,从苏清月腰间取下那个乾坤袋。
袋子里有一块玉简,淡青色,透着光。
云剑宗外门内荐贴。
有了这个,他不用等名额,直接进外门。
他把玉简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苏清月的手指动了。
她醒了。
她睁开眼,先是一片茫然。
然后记忆回来了。
她猛地坐起来,看向陆渊。
"你。"
她抬手要打。
手抬到一半,软下去。
"苏执事。"
陆渊往后退了一步。
"你的寒毒,好了。"
苏清月愣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暖的。
她又运气试了试。
经脉通畅。那股跟了她十几年的寒气,一点都没了。
甚至,修为还往上走了一截。
她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她站起来。
陆渊没动。
她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
她眼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别的什么。
像在看一件想不明白的东西。
"你体内的寒毒是怎么没的。"
陆渊开口。
"只有你自己知道。"
"说出去,没人信。"
苏清月的睫毛动了一下。
"陆渊。"
她开口了。
"我知道我欠你什么。"
"所以这三年,我不杀你。"
她顿了顿。
"但别让我在宗门里看见你。"
陆渊看着她。
"我明天就去外门。"
"我说了,别让我看见你。"
"我听见了。"
陆渊说。
"我明天就去。"
洞里静下来。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三年。"
她一字一字地说。
"从今天算。"
"三年之后呢。"
她没答。
"玉简我拿走了。"
陆渊把玉简在手里转了一下。
"诊金。"
苏清月看了那块玉简一眼。
她转过身,往洞口走。
陆渊没看她。
他转过身,走向角落。
脚步停了。
角落的干草还在。
人没了。
老疯子不见了。
只有一道拖痕,从干草一直延伸到洞口,朝矿道外面去。
拖痕很新。
陆渊的血一下凉了。
他蹲下去,手按在拖痕上。
还是热的。
他领口里那枚旧徽章垂下来,在火光里晃了一下。
暗紫色,边角缺了一块。
苏清月在洞口停住。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
她的表情变了。
那变化只闪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什么也没说。
"师父。"
陆渊抬起头,看向洞外。
洞外是黑的。
"谁。"
他声音很低。
"谁把他带走的。"
苏清月低头,看着脚边那道拖痕。
"这矿场里,能在你眼皮底下把人拖走,还不惊动我的。"
她抬起头。
"只有一种人。"
"宗门的人。"
6 矿奴也配参加考核?
第二天。
陆渊找了一夜。
草棚,矿道,死人坑,他翻了三遍。
没有。
只有那道拖痕,从溶洞一直延伸到洞口,朝山上去了。
能在矿场把人拖走,还不留痕迹的,只有宗门的人。
所以他来了。
云剑宗,外门演武场。
汉白玉铺的广场一眼望不到边。
云在半腰上绕,仙鹤一群一群飞过去。
陆渊背着个打满补丁的青布包袱,站在广场边上。
他身上那套杂役服洗过三遍,还是有一股矿味。
周围的人锦衣玉带,剑鞘上镶着灵石,站在一起像一片会发光的林子。
他站在那儿,像林子里的一块黑石头。
"哪来的味。"
一个穿锦袍的少年扇了扇鼻子,往后退了三步。
"哟。"
他看清陆渊的脸,笑了。
"这不是矿区死人坑爬出来的那个吗。"
"陆渊?他还活着?"
周围笑起来。
几十道目光扎过来,每一道都带着打量牲口的劲。
这些人大半是依附宗门的世家子弟。还没入外门,先把自己当仙人了。
在他们眼里,矿区杂役就是会说话的牲口。
陆渊眼皮都没抬。
他体内,《九阳夺天功》把炼气五层的灵力锁在丹田深处。
外面看着,他就是个气息驳杂的炼气二层。
"看什么看。"
锦袍少年走过来。
"挖矿的,滚远点。别弄脏了这儿的白玉。"
他叫周子豪。周大虎的远房堂弟。
他故意用肩膀撞过来。
陆渊侧了一下身。
周子豪撞了个空,脚下一滑,差点扑在地上。
"你敢躲?"
周子豪站稳,脸涨红,一把抽出腰间的剑。
"老子今天就替我堂哥教训教训你。"
"住手。"
广场中央的石台上传来一声冷喝。
一个白胡子老头背着手站在那儿。
外门考核长老,韩长老。
出了名的看重出身。
韩长老扫了陆渊一眼,眉头皱起来。
那眼里的嫌恶,藏都不藏。
"考核重地,吵什么。"
周子豪收剑,冲石台行了个礼。
"韩长老,这矿奴不知道从哪儿偷了块令牌,混进演武场。"
"弟子是怕他污了宗门清净。"
韩长老看向陆渊。
"你有令牌。"
陆渊走上前。
怀里的玉简他没动。
苏清月的东西,他不想用。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
令牌上还沾着干了的血。
"周大虎死了。"
他说。
"我来接这个名额。"
周围安静了一下。
周大虎死了?
那个炼气三层的管事,死在矿底了?
韩长老接过令牌看了一眼,随手一扔。
叮当。
令牌落在陆渊脚边的泥地里,滚了两圈。
"名额。"
韩长老笑了一声。
"宗门的名额,是给天才的。"
"不是给矿奴的。"
"就算令牌是真的,杂役就是杂役。"
"你这辈子的上限,也就是炼气三层。"
"别在这儿白费力气。"
陆渊弯腰,把令牌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宗门规矩。"
他抬起头。
"持令牌者,皆可参加测灵考核。"
"规矩?"
韩长老像是听见了笑话。
他指着演武场中央一块两人高的黑石头。
"那是测灵石。"
"它测的不只是修为,还有灵根纯度,还有血统。"
他往前走了两步。
"你这种在煞气堆里长大的。"
"灵力早就被啃得千疮百孔。"
"别说纯度,你能让它亮起一丝绿光,老夫当场把这石头吞了。"
陆渊没说话。
他朝测灵石走过去。
"站住。"
周子豪跳出来,拦在路中间。
"陆渊,你非要丢人,咱们打个赌。"
"赌什么。"
"你要是能让这石头亮起来。"
周子豪笑得前仰后合。
"我周子豪当众跪下,叫你三声爷爷,再赔你十块下品灵石。"
"你要是亮不起来。"
他指着陆渊的鼻子。
"你就给老子磕三个头,然后滚回矿坑,这辈子别出来。"
周围的人起哄。
"磕一个!磕一个!"
"矿奴还想翻身?做梦。"
陆渊看着周子豪。
"好。"
他转过头,看向石台上的韩长老。
"韩长老。"
"您刚才说,我要是能让它亮起来,您就把这石头吞了。"
韩长老被一个杂役当众顶了一句,脸沉下来。
"放肆。"
他大袖一挥。
一股筑基期的压力从台上压下来。
陆渊胸口一闷。
脚下的白玉地板裂了一道细纹。
但他没弯腰。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石缝里的断剑。
识海里,黑轴转了一下,把那股压力化掉。
韩长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子,没跪。
"好。"
韩长老气笑了。
"老夫今天就坐在这儿看着。"
"你要是真能让它亮一下。"
"别说吞石头,老夫连这块石头的边角料一起嚼了。"
陆渊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块黑石。
身后全是笑声。
"看啊,他动手了。"
"我赌他连一丝光都引不出来。"
"你看他那手,黑得跟炭一样,别把石头弄脏了。"
陆渊闭上眼。
他把手按在石面上。
石头是凉的。
凉气顺着手掌往他身体里钻。
这是测灵石在探他的根。
他体内那股灵力被压了整整一夜。
那是被邪煞炼过千百遍的灵力,混着苏清月的寒毒,混着《九阳夺天
功》的霸道。
周子豪在后面喊。
"陆渊,头低一点,爷爷等着呢。"
陆渊没回头。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
亮一下?
老子让它炸。
轰。
他把手一按。
那股灵力像开了闸的洪水,从掌心全灌进石头里。
嗡。
黑石抖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白光从石头底下亮起来。
"亮了。"
"真亮了。"
笑声停了。
周子豪的脸僵在那儿。
韩长老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盯着那道白光。
"炼气二层的驳杂灵力。"
他嘴里念。
"运气好罢了。"
下一秒。
那道白光变成青色。
青色转成浓蓝。
浓蓝烧成赤红。
赤红如血,从石头底部一路冲到顶端,把整块石头照得通红。
咔嚓。
一声脆响。
演武场上没人说话。
测灵石的顶端,裂开一道缝。
"不可能。"
韩长老叫出声,脚下一软,差点从台上栽下去。
"灵力满溢。"
"这石头,承受不住他的纯度。"
周子豪张着嘴。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陆渊收回手。
他转过头,看着脸都白了的韩长老。
"长老。"
"这石头,您打算怎么吃。"
演武场上两百多号人,没一个出声。
7 一掌拍碎天才梦
石头裂了。
从顶端一直裂到底,缝里往外冒白气。
周子豪的脸,比那块石头还白。
"你。"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跪下。"
陆渊转过身。
"你自己说的。"
"我。"
"三声爷爷,十块灵石。"
陆渊看着他。
"当着两百个人的面。"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云飘过去的声音。
有人先笑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笑声像水一样漫开。
"周少,跪啊。"
"刚才喊得最凶的不就是你。"
"十块下品灵石,可不是小数目。"
周子豪站在那儿,脸上的血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他是周家的嫡系,从小锦衣玉食,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脸。
现在他跪,脸就没了。
不跪,脸也没了。
他咬着牙,膝盖一弯。
扑通。
跪在白玉地上。
"爷,爷。"
声音小得像蚊子。
"没听见。"
"爷爷。"
周子豪把声音抬起来,牙咬得咯咯响。
"爷爷。"
"爷爷。"
三声叫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砸在地上。
十块下品灵石滚出来,叮叮当当。
"拿了钱,你也就这样了。"
他站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矿奴永远是矿奴。"
陆渊弯腰,把灵石一块一块捡起来,塞进包袱。
"谢了。"
他说。
"十块灵石。我师父在矿底躺了三年,没吃过一颗丹药。"
韩长老从石台上走下来。
老头的脸铁青,胡子都在抖。
"测灵石碎裂。"
他盯着那堆碎片。
"此事,必有蹊跷。"
"蹊跷?"
陆渊抬眼。
"长老刚才说,我要是能让它亮一下,您就把石头吞了。"
"现在它碎了。"
"您吞的,可比亮一下多。"
韩长老的脸涨成猪肝色。
"放肆!"
他一拍手。
"来人。"
"这杂役来历不明,体内灵力驳杂,恐是魔道奸细。"
"给我拿下。"
"慢着。"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清冷,像冰敲在玉上。
人群自动分开。
叶凌霜走进来。
白衣,长剑,眉眼冷淡,走路不带一点声音。
内门大师姐。筑基之下第一人。
"韩长老。"
她看都没看陆渊。
"测灵石是宗门验才的规矩。"
"石头碎了,说明他的灵力超出了石头的承载。"
"这是才,不是奸细。"
韩长老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师姐,此人是矿奴出身,灵根污浊。"
"污浊?"
叶凌霜终于看了陆渊一眼。
那一眼很淡。
"污浊的灵根,撑不碎测灵石。"
她转过身。
"此事我会禀报宗主。"
"长老要拿人,先拿宗主的令来。"
韩长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叶凌霜走了。
白衣一闪,人就没了。
广场上的人还在发愣。
"陈峰师兄来了。"
人群又分开一条路。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走上擂台。
锦袍,玉冠,腰间一柄长剑。
内门弟子,陈峰。
炼气六层巅峰。周子豪的表哥。
他看都没看周子豪。
径直走到陆渊面前。
"你就是那个矿奴。"
"是。"
"三年前。"
陈峰的声音不大,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在矿区见过一个疯子。"
"满头白发,一身臭泥。"
"我把他从草棚里拖出来,让他给我磕头。"
"他磕了。"
"我往他头上吐了一口。"
陆渊的眼睛抬起来了。
"那个人。"
"是你师父吧。"
陈峰笑了笑。
"我听说他现在还活着。"
"可惜。"
"他要是早死了,就不用知道自己的徒弟,今天要死在我手里。"
陆渊没说话。
他把包袱放到地上。
"你要跟我打。"
"不是打。"
陈峰抽剑。
剑身雪亮,剑尖指着陆渊的眉心。
"是教训。"
"宗门的规矩,切磋可以,生死不论。"
"我一个炼气六层,对你一个炼气二层。"
"你觉得公平吗。"
"不公平。"
陆渊说。
"但我不在乎。"
陈峰的脸沉下来。
"找死。"
他动了。
炼气六层的灵力全开,剑上炸出一圈青色的光。
"云剑十三式,第七式。"
一剑劈下来。
剑还没到,地上的白玉先裂了。
这一剑,他要陆渊死。
陆渊站在原地。
他没躲。
他抬起手。
手掌迎着剑锋。
"疯了。"
"他用手接剑?"
"炼气二层接炼气六层的剑,手不要了?"
当。
一声闷响。
剑锋停在陆渊掌心前一寸。
停住了。
陈峰的脸变了。
"什么。"
他抽剑。
抽不动。
陆渊的五指扣住剑身。
"三年前。"
他说。
"你把我师父从草棚里拖出来。"
"他磕了头。"
"你往他头上吐口水。"
"我今天不杀你。"
"我让你记一辈子。"
他手腕一拧。
咔嚓。
那柄精铁长剑,被他从中间捏断。
半截剑身掉在地上。
陈峰还没反应过来。
陆渊的左手已经拍在他胸口。
这一掌没什么花样。
就是快,就是重。
他这身皮肉,是在邪煞里泡出来的。
灵力不如人,骨头比人硬。
砰。
陈峰整个人倒着飞出去。
他撞在擂台边缘的石栏上,把石栏撞断,又滑出去两丈。
一口血喷在半空。
落地的时候,他想撑起来。
撑不起来。
胸口的肋骨断了三根,肺里像灌了水。
"我。"
他抬头看着陆渊。
"你明明是炼气二层。"
"谁告诉你的。"
陆渊走到他面前。
"测灵石测的是灵根纯度。"
"我的纯度,它撑不住。"
"你觉得我的修为,它测得准?"
陈峰的眼睛缩了。
"你是炼气几层。"
"你猜。"
陆渊没让他猜完。
他一脚踩在陈峰的手腕上。
咔嚓。
骨头碎了。
"这只手,三年前拖过我师父。"
他又踩另一只。
"这只手,往他头上吐过口水。"
"啊!"
陈峰惨叫。
广场上没人敢动。
韩长老站在石台边上,浑身发抖。
他指着陆渊。
"你,你敢伤内门弟子。"
"切磋,生死不论。"
陆渊转过头。
"陈峰刚才说的。"
韩长老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
血喷在白玉地上,红得刺眼。
"把他,把他。"
老头话没说完,人就软了下去。
两个执事弟子赶紧扶住。
陆渊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下擂台。
他走到周子豪面前。
周子豪往后退了三步。
"你干什么。"
"十块灵石,我收了。"
陆渊说。
"你堂哥欠我一条命。"
"你表哥欠我师父一个头。"
"这两笔,今天先记着。"
"以后慢慢算。"
他弯腰,拎起地上的包袱,走出演武场。
身后一片安静。
---
当天夜里。
杂役住所,最角落那间土屋。
陆渊坐在床板上,把今天的灵石一块一块码好。
十块下品灵石。
加上周大虎身上搜来的金银,够买三瓶聚气丹。
三瓶,能让他从炼气五层推到六层。
他闭上眼,开始运功。
窗外的月亮很白。
戌时刚过,一片薄薄的信笺从窗缝里飘进来。
无声无息,落在他膝上。
陆渊睁眼。
信笺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禁地思过崖。"
"想知道你师父陆长风的真实身份,就一个人来。"
陆长风。
陆渊看着这三个字。
他只知道师父姓陆。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落款处,印着一朵血色莲花。
莲花有九片花瓣,每一片都像一只眼睛。
8 大师姐的深夜邀约
子时。
禁地,思过崖。
这里离外门三十里,终年不见太阳。
崖壁上钉着一排铁链,每条铁链都有胳膊粗,链头垂进崖下的黑雾里。
黑雾在崖下翻,像一锅煮不开的墨。
风从崖底往上刮,刮到人脸上,像砂纸。
陆渊站了一会儿,眉毛上就结了一层黑霜。
他把包袱放在地上,把老疯子留下的那件破棉袄垫在包袱上。
一个人来的。
信笺上写得很清楚。
他没得选。
师父被人从溶洞里拖走,拖痕朝宗门方向。
能在矿场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带走,还能抹掉痕迹的,只有宗门的人。
他想知道师父在哪儿。
"你来了。"
崖边的一块青石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
叶凌霜。
她背对着他,手里没有剑。
"信是你写的。"
"是。"
"血色莲花。"
"也是我。"
她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没有血色。
"你知道血莲是什么吗。"
"不知道。"
"魔道九宗之一,血莲宗的印记。"
陆渊的眼睛抬起来。
"云剑宗的大师姐,是魔道的人。"
"我不是。"
叶凌霜看着他。
"但你师父是。"
风从崖下刮上来,卷着黑雾,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起来。
"三十年前,云剑宗有一位首席大弟子。"
她慢慢说。
"叫陆长风。"
"天赋绝顶,十七岁筑基,二十五岁金丹,宗里所有人都说,下一任
宗主是他。"
"后来他叛了。"
"带着宗门的《九阳夺天功》投了血莲宗。"
"宗门追杀了他三个月,最后在思过崖下把他打成重伤。"
"宗主赵天河带人废了他的修为,把他关在这崖底下,用万年邪煞磨
他的魂。"
"三十年。"
"他没死。"
"他疯了。"
"三年前,他挣脱了一条锁链。"
"从崖底爬了出去。"
"爬到了矿区。"
"赵天河没管。一个废人,爬出去也是个疯子。"
陆渊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想起老疯子清醒的那些夜里,翻来覆去念的话。
"我是首席。"
"我没叛。"
"赵天河,你害我。"
"你师父没叛。"
叶凌霜说。
"是赵天河设的局。"
"他把功法副本塞进你师父的洞府,再让人去宗主面前告发。"
"告发的人,是他自己的亲传弟子。"
"那弟子后来升了内门执事,去年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我拜在他门下。"
"你师父不服,当众跟赵天河对质。"
"赵天河没让他说完。"
"三个人按住他,当着一百多个弟子的面,打断了他两条腿。"
"他被扔进这崖底的时候,还在喊冤。"
"喊到嗓子哑了,喊到没人再听。"
"喊到现在,只会念叨几句胡话。"
陆渊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杀你。"
叶凌霜说得很平静。
"你身上有《九阳夺天功》的气息。"
"这功法是血莲宗的邪功,一旦现世,宗门必查。"
"查到矿场,查到你。"
"最后,会翻出三十年前那桩案子。"
"我师父是告发的人。"
"案子一翻,他就成了诬告的小人。"
"他死了,我不能让他背着这个名声。"
"所以你必须死。"
她抬起手。
崖壁上的铁链一根一根响起来。
咔嚓,咔嚓。
"这不是切磋。"
叶凌霜说。
"这是清理门户。"
"你一个矿奴,死在禁地,没人会问。"
她动了。
陆渊没看清她怎么动的。
只觉得眼前白影一晃,一只手已经到了他胸口。
砰。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
石头碎了一片。
"炼气九层。"
陆渊从碎石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
"巅峰。"
"你倒是识货。"
叶凌霜站在原地,没追。
"我给你一次机会。"
"跪下,献祭你的神魂。"
"我留你一个全尸。"
"献祭了神魂,还能有全尸?"
"变成血奴。"
叶凌霜说。
"一具会走路的尸体,也算全尸。"
陆渊笑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大师姐。"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哦。"
"你说我师父叛了,又说他是被陷害的。"
"你说要清理门户,又给我机会跪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凌霜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看看。"
她说。
"宗门那部《九阳夺天功》,练到第几层会反噬。"
"你是个试验品。"
"现在试出来了。"
"你才炼气五层,就已经能撑碎测灵石。"
"再练下去,你会失控。"
"会变成什么,没人知道。"
"所以你得死。"
她又动了。
这一次陆渊看清了。
她的身法像一片雪,飘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抬手挡。
手掌撞上她的指尖。
一股巨力顺着胳膊撞进胸口。
咔嚓。
他的右臂骨裂了。
人又飞出去,撞断两根铁链。
"第二招。"
叶凌霜站在他面前。
"你还能站起来吗。"
陆渊趴在碎石里。
右臂动不了。
体内的灵力被震得七零八落。
炼气五层对炼气九层巅峰。
差四个小境界。
这不是靠狠能补上的。
"站起来。"
叶凌霜说。
"我还没试完。"
陆渊撑着左手,一点一点爬起来。
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一只眼睛。
他抬起头。
看着崖下那片翻涌的黑雾。
那里是万年邪煞。
整个禁地的煞气,都从崖底往上冒。
"你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吗。"
他说。
"万年邪煞。"
叶凌霜说。
"沾上一丝,神魂俱灭。"
"我知道。"
陆渊说。
"我还知道,你不敢下去。"
叶凌霜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跟我一起下去。"
陆渊转过身,朝崖边走了两步。
"你疯了。"
叶凌霜后退半步。
"这下面的煞气,连宗主都不敢碰。"
"我碰过。"
陆渊回头看她。
"我在矿底,天天碰。"
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下。
"上来吧。"
"你不是要试吗。"
"我让你试个够。"
一股黑气从他掌心涌出来。
那是他这半个月吞下去、一直压在丹田里的煞。
黑气一出来,崖下的黑雾就动了。
像闻到血的鲨鱼。
整片黑雾翻上来,卷成一道黑色的柱,直冲崖顶。
"你!"
叶凌霜脸色变了。
"你引爆了禁地大阵!"
"这崖底的煞气,本来是大阵压着的。"
"不是我引爆的。"
陆渊说。
"是它自己饿了。"
黑柱撞上崖顶。
轰。
整个思过崖抖了一下。
山脚下的云剑宗,钟声大作。
---
山脚。
苏清月站在一块岩石后面。
她抬头看着崖顶那道冲天的黑光。
白天演武场的事,她听说了。
测灵石碎了。一个矿奴,把内门弟子打断了三根肋骨。
她本来只想来看一眼。
看看这个疯子,会不会死在崖上。
"这个疯子。"
她低声说。
"他在干什么。"
9 禁地邪煞大爆发
黑柱撞上崖顶。
轰。
石头炸开,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
叶凌霜被气浪掀飞,撞在崖壁上,滑下来,单膝跪地。
她想站起来。
黑雾已经压下来了。
那些煞气浓得像水,一寸一寸往她身上裹。
她的护体灵力亮起来,撑了三息,开始裂。
"陆渊!"
她喊。
"你也会死!"
"我不会。"
陆渊站在黑雾里。
他张开双臂。
黑雾涌进他的毛孔,涌进他的经脉,涌进他丹田里那卷黑轴。
疼。
疼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没退。
识海里,黑轴转得飞快。
每一缕煞气进去,就被碾碎,变成一滴浓稠的灵力,砸进丹田。
炼气六层。
他的皮肤从手背开始裂,裂开的地方冒出一层黑气,又飞快地合上。
炼气七层。
血从毛孔里往外渗,把整件杂役服染成黑色。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炼气八层。
经脉被撑开又收拢,收拢又撑开。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一寸一寸往里捅。
炼气九层。
右臂那道骨裂,在煞气里一点一点合上了。
叶凌霜看着他。
她撑在地上的手在抖。
"不可能。"
她说。
"你不可能扛得住。"
"你刚才说,我是个试验品。"
陆渊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
"现在试出来了。"
他抬手。
掌心对准叶凌霜。
黑轴一转。
一股吸力从掌心爆开。
"啊!"
叶凌霜的身体被拽起来。
她体内的灵力像被捅破的水囊,顺着那股吸力往外跑。
"你干什么!"
"你刚才要献祭我的神魂。"
陆渊说。
"我礼尚往来。"
吸力加大。
叶凌霜的护体灵光一寸一寸碎掉。
她修了十七年的灵力,被那股吸力扯成一丝一丝,从七窍里往外跑。
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眼角的皮肤塌下去,露出骨头的轮廓。
修为从炼气九层巅峰往下掉。
九层中期。
九层初期。
八层。
七层。
"不。"
她的声音变了。
"你不能这样。"
"我能。"
炼气圆满。
陆渊睁开眼。
体内那股灵力像一炉烧到极致的铁水,烫得他每一根血管都在跳。
叶凌霜瘫在地上。
她挣扎着想撑起来,撑了两次,都没起来。
"你把我废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你把我十七年修为废了。"
"我没废。"
陆渊走过去。
"我给你留了炼气三层。"
"够你走路,够你喘气。"
"不够你杀人。"
他蹲下来,看着她。
"现在,该你告诉我了。"
"我师父在哪儿。"
叶凌霜看着他,忽然笑了。
"在崖底。"
"赵天河关了他三十年。"
"前些天,又被人拖回去了。"
"你要救他,就得下去。"
"下面的煞气,会把你连骨头一起化掉。"
"是吗。"
陆渊站起来。
"我试试。"
他转身走向崖边。
身后的黑雾还在翻。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剑光还没到,崖上的石头先碎了。
陆渊往前一扑,滚出三丈。
剑光擦着他的后背过去,在地上犁出一道十丈长的沟。
"好大的胆子。"
一个声音从天上落下来。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崖顶的断石上。
青袍,长须,眉眼间一股阴气。
云剑宗宗主,赵天河。
筑基后期。
他身后跟着四名内门长老。
"一个矿奴。"
赵天河看着陆渊。
"杀了管事,碎了测灵石,伤了我内门弟子。"
"现在还敢动禁地大阵。"
"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宗主。"
陆渊站起来。
"我想先问一句。"
"你也配问我。"
"三十年前,思过崖下。"
陆渊的声音不高。
但崖顶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你把一个人关在下面,关了三十年。"
"那个人叫陆长风。"
赵天河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
"叛徒而已。"
"叛徒。"
陆渊笑了。
"那这个呢。"
他扯开领口。
一枚暗紫色的徽章从衣服里露出来。
徽章的边角缺了一块,中间的纹路像一柄断剑。
赵天河的眼睛定住了。
"首席令。"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从哪儿偷的。"
"我师父给我的。"
陆渊把徽章举起来。
"三十年前的首席令。"
"宗主,您认得这个。"
"您比谁都认得。"
崖顶上没人说话。
四个长老互相看了一眼。
赵天河的手按在剑柄上。
"一派胡言。"
他说。
"一个疯子的话,一枚来路不明的令牌。"
"也想翻三十年前的旧账。"
"翻不翻得了,不由您说。"
陆渊从怀里掏出一片干枯的花瓣。
那是他在周大虎的遗物里找到的。
花瓣是黑色的,上面有九道纹路。
"血莲印。"
他把花瓣扔在地上。
"周大虎一个矿区管事。"
"他身上,不该有这个东西。"
"矿区底下,就是思过崖。"
"他守的不是矿。"
"宗主。"
"您让他守的,是什么。"
赵天河的脸彻底沉了。
他抽剑。
剑一出鞘,崖顶的碎石全被压得贴在地上。
"今日。"
他说。
"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剑一抬,崖顶的温度就降下来了。
陆渊的衣角被剑气割开一道口子。
筑基后期的威压压下来,比叶凌霜那一下重了十倍。
他脚下那块石头,碎成了粉。
陆渊站着。
他的膝盖在抖,脊背却挺着。
"宗主。"
他说。
"您这一剑下来,我肯定死。"
"但您得先想清楚。"
"崖底下那位,为什么三十年不死。"
"您为什么,非要他活着。"
剑指向陆渊的眉心。
就在这时。
崖底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深,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
所有人的脚下一晃。
"什么声音。"
一名长老往崖边走了两步。
崖下的黑雾,忽然散开了。
黑雾散开的地方,露出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有半座山那么大。
皮肤是灰黑色的,上面爬满了锁链。
锁链的另一头,钉在崖壁上。
"那是。"
长老的声音发抖。
"那是陆长风?"
赵天河的脸白了。
"不可能。"
他后退一步。
"他的修为早就废了,魂也磨没了。"
"他怎么可能还有这个力气。"
那只手动了。
五指张开,朝崖顶抓过来。
"师父。"
陆渊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
然后,一个声音从崖底传上来。
沙哑,破碎,像两块石头在磨。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渊儿。"
"你来了。"
10 首席之位,谁赞成,谁反对?
巨手抓下来。
赵天河来不及出剑。
他被那只手捏在掌心里,像捏一只麻雀。
"放开我!"
他挣。
锁链哗啦响。
那只手一紧。
咔嚓。
赵天河的肋骨断了三根。
"宗主!"
四名长老拔剑。
剑光劈在灰黑色的手背上,只留下几道白痕。
"没用的。"
赵天河在掌心里喊。
"他被锁着,魂契还在我手上。"
"他动不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黑色的玉牌,捏在指间。
"陆长风。"
他喊。
"你认得这个吗。"
崖底安静了一下。
那只手抖了抖。
"魂契。"
沙哑的声音传上来。
"三十年了。"
"你还留着。"
"我留着。"
赵天河笑。
"我一捏,你的魂就散。"
"你敢再动一下试试。"
那只手停住了。
"师父。"
陆渊往前一步。
"别听他的。"
"你捏。"
崖底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这魂,本来就是捡来的。"
"三十年了,我早就该死了。"
"渊儿。"
"你过来。"
"让师父看看你。"
"你敢。"
赵天河把玉牌举起来。
"陆渊,你再走一步,我捏碎它。"
"宗主。"
一个声音从崖顶后面传来。
四名长老回头。
长老院首席,周长老。
白须白眉,身后跟着十几位内门执事。
"宗主。"
周长老慢慢走过来。
"禁地大阵被引爆,宗门上下都看见了。"
"崖底那位,是三十年前的陆长风。"
"您说他是叛徒。"
"可刚才,他叫得出这孩子的名字。"
"一个疯子,记不住三十年前的事。"
"他记得。"
"说明他没疯。"
赵天河的脸变了。
"周长老,你要反?"
"我不反。"
周长老说。
"我要一个明白。"
"三十年前,您说陆长风私通魔道,人证物证俱全。"
"人证去年死了。"
"物证是一本功法副本。"
"那副本上的笔迹,我核过三次。"
"不是陆长风的。"
崖顶上没人说话。
赵天河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好。"
他说。
"好得很。"
"你们一个个,都想踩着我上位。"
他把玉牌往袖子里一塞,忽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上。
剑身烧起来。
不是火。
是一种暗红色的光,像烧化的铁。
"燃寿剑。"
周长老脸色变了。
"你疯了,这一剑下去,你少活二十年。"
"二十年。"
赵天河笑。
"我当宗主,要多少寿元没有。"
"今日不杀他,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剑举起来。
整座崖顶的气都被抽走了。
陆渊站在剑锋正下方。
他退不了。
身后是崖,脚下是碎石。
剑落下来。
"陆渊!"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苏清月。
她从崖边的一处石缝里冲出来,白衣上全是土。
她抬手。
一道月光从她掌心飞出去。
那光在半空凝成一轮小小的月轮,挡在陆渊头顶。
当。
剑劈在月轮上。
月轮裂了。
但它挡住了。
剑势偏了半尺,从陆渊肩头擦过去,把崖边削掉一角。
"月华印。"
赵天河看着她。
"你是苏家的人。"
苏清月没答。
她扑过来,一把抓住陆渊的胳膊。
"下去。"
她说。
"我挡不了第二剑。"
"你师父在下面。"
陆渊看了她一眼。
"你为什么来。"
"我欠你一条命。"
苏清月说。
"还有那三年。"
"现在两清了。"
陆渊点头。
他转身,纵身跳下悬崖。
"不!"
赵天河的剑追下去。
剑气劈在崖壁上,碎石如雨。
陆渊在黑雾里往下坠。
风割在脸上。
他张开双臂。
《九阳夺天功》全开。
黑雾涌进他的身体。
疼。
比崖顶那次疼十倍。
他的经脉在裂,骨头在响,血从七窍里往外冒。
但他没停。
炼气圆满的瓶颈,被这股煞气一撞。
轰。
筑基初期。
崖底的景象,在他眼前铺开。
那不是空地。
是一座囚笼。
四条胳膊粗的锁链,从崖壁伸出来,锁住一个人的四肢。
那个人盘坐在乱石堆里,头发拖到地上,白得像雪。
他的身上爬满了黑纹,黑纹一动,就有一条锁链亮起来。
"师父。"
陆渊落在他面前。
老疯子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浑浊。
清得像两口深井。
"渊儿。"
他说。
"你长这么大了。"
陆渊的鼻子一酸。
"师父,我背你上去。"
"不急。"
老疯子说。
"这四条锁链,连着整座禁地的煞。"
"我身上的邪煞,也是从这里来的。"
"你吸得动吗。"
"吸得动。"
陆渊把手按在锁链上。
黑轴一转。
煞气像决堤的洪水,从锁链涌进他身体。
他的皮肤裂开,血往外渗,又被煞气烧干。
丹田里的灵力涨得发烫,像一炉烧到顶的铁水。
筑基中期。
四条锁链上的黑纹,一条一条暗下去。
最后一条断开的时候,老疯子身上的黑纹也退了。
老头站起来。
他的腿在抖,站得很慢。
两条腿三十年前被打断,接歪了。
这三年,他都是爬的。
"渊儿。"
他抬起手。
崖底的煞气,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凝在他掌心。
凝成一柄剑。
剑是黑色的,剑身上有九道纹。
"上去。"
他说。
"师父给你讨个公道。"
---
崖顶。
赵天河还在劈。
苏清月挡了三剑,月华印碎成了粉。
她跪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让开。"
赵天河的剑举起来。
"苏家的人,我也照杀。"
剑落。
一只手从崖下伸上来。
抓住剑锋。
那只手是灰黑色的,指甲很长,缝里全是泥。
"赵天河。"
老疯子的声音从崖下传上来。
"三十年了。"
"你还记得,我怎么教你握剑的吗。"
他整个人从崖下升上来。
白发,破衣,赤脚。
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但他站在那儿,整座崖顶的风都停了。
"你。"
赵天河往后退。
"你的修为。"
"废了。"
老疯子说。
"三十年,早废干净了。"
"我现在,就是个疯子。"
"一个疯子,也能杀你。"
他抬起手。
崖底的煞气跟着他的手往上走,凝成一条黑色的长河。
"你当年怎么废我的。"
他说。
"我今日怎么还你。"
黑河砸下去。
赵天河举剑挡。
剑断了。
黑河穿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钉在崖壁上。
"啊!"
赵天河惨叫。
他的修为在往下掉。
筑基后期。
筑基中期。
筑基初期。
炼气九层。
"不。"
他挣扎。
"我给你金丹,给你功法,给你一切。"
"我什么都给你。"
"我师父的三十年。"
陆渊从崖下上来,站在他面前。
"你给得起吗。"
"我给得起,我给得起。"
赵天河从崖壁上挣下来,摔在地上,爬过去抓住他的裤脚。
"我有一枚金丹,藏在密室里,都给你。"
"我还有一本《云剑十三式》的真解,都给你。"
"你放我一条命。"
陆渊低头看着他。
"宗主。"
他说。
"三十年前,我师父跪在这儿。"
"他求你听他说一句话。"
"你听了吗。"
赵天河张着嘴。
"我听说,你打断了他的腿。"
陆渊说。
"三个人按着他。"
"一百多个弟子看着。"
"没人敢出声。"
"今天。"
他抬起头,看向崖顶上的那些人。
周长老,四位内门长老,十几名弟子。
还有瘫在地上的叶凌霜。
"我师父的腿,断在你们面前。"
"他的冤,压了三十年。"
"今天我要一个说法。"
他把赵天河拎起来。
"他该死。"
陆渊说。
"谁反对。"
崖顶上没人说话。
"那就是都赞成了。"
他抬手。
黑轴一转。
赵天河的身体在他手里瘪下去。
皮贴着骨,眼睛陷进眼窝。
一具干尸落在地上。
陆渊弯腰,从他袖子里摸出那枚黑色玉牌。
捏碎。
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
崖顶上一片安静。
"陆渊。"
周长老走过来,声音很沉。
"你师父的事,我查过。"
"是执法堂的人从矿区把他拖回来的。"
"他们想讨好宗主,没敢上报。"
"赵天河到死都不知道,他关在崖底的那个人,前些天还在矿上。"
"宗主死了,宗门不能一日无主。"
"你是陆长风的弟子。"
"按宗规,首席之位,该由你接。"
陆渊看着他。
"我。"
他说。
"一个矿奴。"
"矿奴。"
周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
"三十年前,你师父也是矿工的儿子。"
"他被人叫了十年矿奴。"
"后来,他成了云剑宗的首席。"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看向崖顶上的所有人。
"首席之位。"
他说。
"谁赞成,谁反对。"
没人出声。
风从崖下刮上来,吹动他身上的破衣服。
"既然没人反对。"
陆渊说。
"那我立个规矩。"
"从今天起,云剑宗不收出身。"
"矿区的人,可以考外门。"
"外门的人,可以考内门。"
"谁有本事,谁上。"
他顿了顿。
"谁再敢说一句矿奴。"
"我让他去矿底,挖三年。"
崖顶上,有人笑了。
先是几个年轻的弟子。
笑声一点一点漫开。
老疯子站在崖边,看着自己的徒弟。
他的眼睛红了。
"渊儿。"
他低声说。
"你比师父强。"
陆渊回过头。
"师父。"
他说。
"咱们回家。"
"回哪儿。"
"矿区。"
陆渊说。
"我那儿还有半袋灵谷。"
"煮一锅,您尝尝。"
老疯子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黑纹全散了。
像个普通的老头。
---
三个月后。
云剑宗换了新宗主。
周长老接了位子。
陆渊没接。
他说自己一个挖矿的,管不了那么多人的事。
他只要了两样东西。
一个名头,首席。
一条规矩,不收出身。
矿区的那道煞气裂缝,被填了。
矿工们不用再下到最深处。
矿场边上盖了一间新草棚。
陆渊坐在门口,面前支着一口破锅。
锅里炖着灵兽肉,咕嘟咕嘟冒泡。
老疯子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只碗。
"咸了。"
老头说。
"下次少放点盐。"
"知道了。"
陆渊往锅里添了一勺水。
远处,苏清月从山道上走下来。
白衣,长剑,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又炖。"
她说。
"上个月的丹药钱,你还没还。"
"记账上。"
陆渊头也不抬。
苏清月把食盒放在石头上,坐下来。
三个人围着一口破锅。
风吹过来,带着矿场的土味。
锅沿上,有一道很浅的缺口。
那是当年被周大虎一脚踢出来的。
陆渊每次看见它,都会想起那个下雨的下午。想起泥水,想起踩在脸上的靴子,想起怀里那块沾血的灵石。 他把碗端起来。 "师父。" "嗯。" "咱们这日子,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