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我给前女友打了个电话。
“分手。”
她懵了。
上辈子我为她倾家荡产,她转头嫁了我兄弟。
这辈子,爷只想躺平。
可那个天天追在我身后喊哥哥的豪门千金,突然说她等了我两辈子。
而被我随手帮过的女总裁,直接把公司股份塞我手里。
我只想当条咸鱼,她们非要把我按在龙椅上。
【第一章】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我正躺在出租屋那张硌腰的木板床上。
天花板的水渍像一张脸,歪歪扭扭地冲我笑。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苏婉”两个字,深吸一口气。
通了。
「喂?陈远?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苏婉的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像猫爪子在你心口挠一下。
上辈子我最吃这套。
为了这个声音,我把家底掏空了,把我妈的手术费垫了进去,把兄弟的债扛了下来。
结果呢?
她穿着婚纱,挽着赵毅的胳膊,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赵毅——我喊了十二年的兄弟。
婚礼请帖是他亲手递给我的,笑着说,「远哥,你得来啊,你不来我这婚结得不踏实。」
踏实?
我妈死在出租房里的时候,浑身凉透了,手里还攥着我的照片。
我跪在殡仪馆门口嚎了一夜,没一个人来。
苏婉的朋友圈在那天晚上更新了一条动态——马尔代夫蜜月,九宫格全是笑脸。
这辈子,我不伺候了。
「苏婉。」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怎么了?你声音怪怪的。」她笑。
「分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分手。我说的够清楚了吧。」
「陈远你疯了?」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免得震耳朵。
「没有。就是不想处了。」
「你——」
我挂了。
干净利落。
屏幕黑下来的那一瞬间,我感觉胸口那块堵了三十年的石头,碎了。
手机震了十七下,全是苏婉的。我划了个免打扰,翻了个身。
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像在替我鼓掌。
日期——2019年3月12号。
距离上辈子我妈查出胃癌晚期,还有八个月。
距离苏婉和赵毅暗中转移我名下房产,还有一年零三个月。
距离那场让我赔光所有的商业骗局,还有两年。
这辈子,这些事一件都不会发生。
我摸了摸兜里最后三百块钱,从床上坐起来。
躺平第一步——先把我妈接出那个破厂子。
出租屋在城中村最深处,推开门就是一条窄巷子,头顶电线乱得像蜘蛛网。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灌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蹬上那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往城南骑。
我妈在一家电子元件厂做质检,一个月两千八,站八小时,中午休息四十分钟。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站着站着,胃疼得直不起腰,硬撑了半年没去医院。
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我到厂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换班。
一群穿蓝色工服的中年女人鱼贯而出,脸上带着同款的疲惫。
我妈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她瘦了。
或者说,她一直这么瘦,只是上辈子的我从来没注意过。
「妈。」
她一抬头,看见我蹬着破自行车杵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不上班跑这儿干嘛?」
「辞了。」
「……辞了?」她的声音沉下来,保温杯攥得指节发白。
「妈,你也别干了。跟我回家,我养你。」
我妈瞪着我,那眼神像要把我从头到脚扫描一遍,确认我脑子有没有进水。
「你养我?你拿什么养我?你一个月挣三千块,房租就一千二,你养谁?」
「快了。」我说。
不是画饼。
上辈子有些事我记得很清楚。
比如三天后有一支叫“瑞晨科技”的股票会连拉七个涨停板。
比如下个月城东那块拆迁地的消息会提前泄露。
比如赵毅现在正在拿我的身份信息去办信用卡——这件事我上辈子到死才知道。
这些记忆是我唯一的筹码。
不多,但够用。
「妈,信我一回。」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又没骂出来。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保温杯往我手里一塞。
「杯子漏了,路上帮我买个新的。」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但我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我骑车载着我妈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苏婉。
是赵毅。
「兄弟!听说你跟苏婉闹别扭了?什么情况啊?需不需要哥帮你说和说和?」
呵。
上辈子他就是这么当中间人的,一边劝和一边挖墙脚。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妈你帮我按免提。」
我妈皱着眉按了,赵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底气十足:「远哥你听我说,苏婉那姑娘是真对你好,你可别犯糊涂——」
「赵毅。」我打断他。
「啊?」
「用我身份证办的那三张信用卡,我给你一个星期。要么你自己去销,要么我去报警。」
电话那头突然死一般的安静。
风从耳边灌过去,自行车链条咯吱咯吱地响。
我妈在后座僵住了。
「……你说什么?什么信用卡?远哥你别开玩笑——」赵毅的声音变了味,那股油滑的劲儿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慌。
「中国银行、建设银行、工商银行,额度分别是两万、三万、五万。办卡地点在城西那家代办中介,老板姓周。」
我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很清楚。
上辈子这些信息我是在法院传票上看到的,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那时候苏婉已经跟他领了证,我名下多了十万块的债,信用记录烂得像张废纸。
「你——」赵毅的呼吸急促起来。
「一个星期。」我说,「我现在心情好,不想报警。」
电话挂了。
我妈在后座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个赵毅……真拿你身份证办了卡?」
「嗯。」
「苏婉知道吗?」
「她帮忙递的材料。」
后座又安静了。
风吹过城中村的巷口,卷起一片落叶打在我脸上。
然后我听到我妈的声音,带着发抖的恨意:
「分得好。」
【第二章】
分手的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中午,我在路边摊吃炒粉的时候,手机里已经炸了。
苏婉把我的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朋友圈,配文三个字:「渣男鉴定。」
截图当然是精心裁剪过的。
她只留了我说“分手”那条,前面她怎么让我借钱给赵毅做生意、怎么把我妈从出租房赶到更远的城中村,一个字都没露。
评论区清一色站她。
赵毅带头:「远哥你过分了,苏婉对你掏心掏肺的,你怎么能这样?」
呵。
我放下筷子,花了两分钟把上辈子苏婉和赵毅的事理了一遍——
他们其实从两年前就在一起了。
我那时候每天加班到十一点,以为苏婉一个人在家等我。
她确实不在家。在赵毅家。
后来赵毅拿我的身份信息办了信用卡套现搞所谓的“创业项目”,苏婉负责帮他打掩护,每次我问起来,她就撒娇转移话题。
等钱花完了、债追上来了、我被告上法庭了,他们俩悄无声息地领了证,搬去了苏婉爸妈赞助的新房。
我妈死的那天,苏婉发了条朋友圈:今日份小确幸,老公做的牛排好好吃。
配图里赵毅穿着围裙,笑得一脸人畜无害。
现在这一切还没发生。
但他们的剧本已经写好了,只等我这个冤种按时入场。
抱歉,这辈子我不演了。
我把朋友圈刷完,退出来,打开了券商App。
账户余额:287块。
够了。
上辈子我对股票一窍不通,但有些事你经历过一次就忘不了。
比如“瑞晨科技”。
这支股票在2019年3月15号开始连拉七个涨停板,从4块8直接干到9块5,翻了一倍。
原因很简单——它拿到了一个5G基站元件的供应合同,消息面还没公布,但内部已经签了字。
上辈子我是在它涨完之后才在新闻上看到的,对着K线图捶了半天大腿。
这辈子,距离起飞还有两天。
我把287块全仓买入。
59股。
不多,但这只是第一步。
买完股票我骑车去了城东。
不是闲逛,是去看一块地。
城东老旧小区群边上有一片空地,上辈子这里在2019年底被纳入旧改范围,拆迁补偿款一平方将近两万。
消息公布前,那片区域的二手房均价才四千出头。
现在是三月,距离消息公布还有九个月。
我没钱买房,但我需要提前卡住一个位置——帮我妈在那片区域租一套房。
等瑞晨科技翻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凑首付在那边买一套最小的。
然后等拆迁。
不需要什么商业头脑,不需要什么创业计划。
上帝把答案卷给我看了一遍,我只需要照着填就行。
在城东转了一下午,选定了一套老式两居室,月租一千一。
房子旧,墙皮掉了大半,窗户关不严,阳台上还堆着上一个租户留下的杂物。
但朝向好,楼层低,适合我妈住。
交了定金,我又骑车回去接我妈。
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煮了两碗挂面,加了个荷包蛋。
我妈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碗,看我把面条往嘴里塞,眼神复杂。
「你说你辞了工作,又说要养我,钱从哪儿来?」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信我就行。」
「陈远。」她筷子一顿,语气沉了,「你是不是跟那个赵毅一样,搞什么乱七八糟的——」
「妈。」我抬头看她,「我跟赵毅不一样。他是拿别人的钱去赌,我是拿自己的命在换。」
这话说得重了。
我妈嘴唇抖了一下,没再问。
吃完面,我洗了碗,坐在窗台上看着城中村密密麻麻的屋顶。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号码陌生,头像是一朵白色栀子花。
「陈远哥哥,你还记得我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栀子花。白色的。
上辈子我见过这朵花。
在一个葬礼上——我的葬礼。
来的人不多,零零散散站了七八个,大多是走流程的。
只有一个女孩从头哭到尾,怀里抱着一束白色栀子花,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认识她。
或者说,上辈子的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但我妈跟我提过一个名字。
「你小时候隔壁那个沈家的丫头,叫沈栀,还记得吗?她前两天托人问你的电话,说是找你有事。」
我那时候忙着给苏婉赚钱,压根没当回事。
沈栀。
我回了一条:「记得。你怎么有我号码的?」
对面秒回,速度快得像盯了屏幕很久:「阿姨给的!我前天去看阿姨,她说你在城里上班……你最近好吗?」
我打了“挺好的”三个字,又删掉了。
最近好吗?
刚重生,刚分手,兜里剩三十块,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一部屏幕碎了角的手机。
「还行。」我发过去。
「那就好!」后面跟了三个笑脸。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陈远哥哥,我后天到你那个城市,方便见一面吗?有个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上辈子欠的债太多,有些还不清。
但有些人,至少可以不再亏欠。
【第三章】
三月十五号。
瑞晨科技开盘直接封了涨停板。
我坐在出租屋的破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根笔直冲天的红色K线,心跳稳得像台机器。
4.8涨到5.28。
第一个涨停。
我没卖。
因为我知道后面还有六个。
与此同时,苏婉的微信轰炸了一整个上午。
十七条语音,最短的五秒,最长的五十九秒。
我没听,但从消息预览里能拼出大概意思——先是骂,然后是质问,再然后是哭腔,最后变成威胁。
「陈远你信不信我让你身边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她已经开始了。
上辈子这一套我吃得死死的,一听她哭我就慌,一听她骂我就心虚,一听她威胁我就妥协。
这辈子——
我把她拉黑了。
干脆利落,像拔掉一根扎了三年的刺。
下午两点,火车站。
我说好了去接沈栀。
出站口人流密密麻麻,我举着手机屏幕当灯牌,上面打了两个字:沈栀。
「陈远哥哥!」
声音从三点钟方向传来,清脆,带着点喘,像跑过来的。
我转头。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拖着行李箱挤出人群,朝我挥手。
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干净得像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
脸有点圆,眼睛很亮,看到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两颗小虎牙。
跟上辈子葬礼上那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女孩完全不一样。
「你……长高了。」我说了句废话。
她站在我面前仰头看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哥哥你也是——不对,你好像瘦了好多。」
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脸,笑容淡了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立刻又笑回来。
「走吧走吧,好饿!你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我拎过她的行李箱——挺沉的,但她一路拖过来居然没吭声。
「路边有家牛肉面还行。」
「好呀!」
牛肉面馆在火车站对面巷子里,苍蝇馆子级别,但料给得实在。
沈栀捧着碗吃了大半碗才抬头,嘴角沾了一点辣油,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我在老家吃不到这个味。」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你说有事要当面说,什么事?」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低下头搅了搅碗里剩的面条。
那股欢快的劲儿收了一些,像水面忽然没了风。
「我……来这边找工作。」
「找工作?你不是在读——」我顿了一下。
上辈子我妈提过,沈栀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设计。
但后来好像因为什么事休了学。
具体什么事,我妈没说,我也没问。
「休学了。」她声音放轻了,盯着碗底,「家里出了点状况。」
她没细说,我也没追问。
有些伤口不是你问了别人就会让你看的。
「住的地方找好了吗?」
「还没呢,我想先找到工作再说——」
「我妈那边刚租了个两居室,有间空屋,你先住着。」
话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栀也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阿姨一个人住也闷,你去了还能跟她做个伴。」
她咬了咬嘴唇,耳朵根慢慢红了一层,垂着头小声说了句:「那……谢谢哥哥。」
那声“哥哥”带着点颤,像小心翼翼捧着什么怕摔碎了。
我没多想。
上辈子亏欠她太多,这辈子能帮一把是一把。
仅此而已。
吃完面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毅。
我接了。
「远哥!卡的事我查过了,那中介搞错了,根本不是我办的——」
「赵毅。」
「啊?」
「还剩五天。」
我挂了。
沈栀在旁边拎着行李箱,歪头看了我一眼,没问。
这姑娘聪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手机店,我进去花了六百块买了一台二手备用机。
不是给自己——是给我妈。她那个老人机连微信都装不了。
「儿大了啊,知道给妈买东西了。」我妈接过手机的时候嘴上嫌弃,手指却摩挲了好几遍屏幕。
沈栀搬进来的时候,我妈的反应比我预想的热烈得多。
拉着沈栀的手说了半小时话,从小时候一直说到现在,眼眶红了两回。
「你妈走得早,这些年你一个人不容易……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缺什么跟阿姨说。」
沈栀点头,笑着应,但我看见她背过身的时候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这夜我躺在客厅那张折叠床上,听着隔壁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声音渐渐低下去,归于安静。
手机屏幕亮了。
股票账户推送:瑞晨科技,收盘涨停,涨幅10.00%。
第一个涨停板已经吃下了。
还有六个。
我攥着手机,闭上眼。
这辈子才刚开始,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方向是对的。
【第四章】
第四天。
瑞晨科技已经连拉四个涨停板。
287块变成了420,4.8块的成本,现在股价7块出头。
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兜里只有三十块现金的人来说,账户上多了一百多块的浮盈,心态已经稳了。
钱不是目的。
验证记忆的准确性才是目的。
到目前为止,每一个时间节点都精准咬合,没有偏差。
这条时间线,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的事,发生在第四天晚上。
我送沈栀去面试回来的路上,在小区门口看见了一个人。
赵毅。
他靠在一辆借来的二手奥迪上,手里夹着烟,看见我的时候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远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问了几个人。」他把烟掐了,走过来,「卡的事,我来当面跟你解释。」
他解释了十五分钟。
核心意思翻译成人话就是:不是我办的,是中介搞错了,你别报警,给我点时间查。
跟上辈子一个模子。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我信了,给了他时间,然后他用那个时间把尾巴扫干净,把债转到了一个空壳公司名下,最后全落在我头上。
「查清楚了来找我,没查清楚就别来了。」我说。
「远哥你听我说——」
「赵毅。」
他的笑僵住了。
「你还有三天。」
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肌肉抖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掉,最后定格在一种介于恐慌和愤怒之间的扭曲。
上辈子我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因为上辈子他永远笑嘻嘻的,笑着掏空我的钱包,笑着睡我的女朋友,笑着看我在法庭上坐立不安。
「你变了,远哥。」他盯着我,声音哑了。
「没变。」我说,「只是清醒了。」
我转身上楼,没有回头。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
我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在抖。
不是怕,是恨。
上辈子那种被人当傻子耍、被人笑着捅刀子、直到死都没搞明白真相的窒息感,在看到赵毅脸的那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冷静。】
我在心里说。
【这辈子你手里有牌。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和沈栀正在厨房忙活。
锅里炖着排骨,香味把整间屋子填满了。
沈栀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踮着脚够柜子上的盐罐。
「够不着就叫我妈帮你拿。」
她回头,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阿姨去楼下买醋了,马上回来。」
「我来。」
我走过去,伸手把盐罐拿下来递给她。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
她接过盐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谢谢哥哥。」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我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厨房:灶台上排骨炖得咕嘟咕嘟的,碗筷摆了三副,沈栀还切了一盘水果摆在桌角。
这间破房子从来没有过这种烟火气。
上辈子也没有。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公司加班,我妈在工厂站着,苏婉在赵毅家里。
这间屋子永远是空的,冷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栀笨手笨脚地翻炒着什么绿叶菜,油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用嘴吹了吹,继续翻。
「你不会做饭就别硬做。」
「会的会的!我跟网上学的,八成熟翻炒……呃……」她犹豫了一下,「九成熟也行吧?」
菜有点焦了。
「……把火关小。」
「哦对对对!」
吃完饭我妈洗碗,沈栀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坐在客厅翻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城东旧改规划第一批意见征询会下周召开。
比上辈子早了三天。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条时间线并非完全复刻。
有些事因为我的介入已经开始偏移了——虽然幅度很小,但足以提醒我,不能把一切都当成板上钉钉。
记忆是参考答案,不是标准答案。
我正琢磨着这事,阳台门推开了,沈栀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陈远哥哥,你刚才在楼下……是不是碰到什么人了?」
「怎么了?」
「你上来之后脸色不太对。」她歪着头看我,眼神认真,「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跟我说的。」
「没什么。一个不重要的人。」
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最后笑了一下:「那就好。晚安,哥哥。」
「晚安。」
阳台门关上,她的脚步声轻轻走远了。
我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赵毅的对话框安安静静,一条消息都没有。
不对。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开始密集地联系苏婉了,两个人会商量好口径,对我进行新一轮攻势。
可现在,苏婉被我拉黑了,赵毅又被我掐住了命门。
他的剧本被打乱了。
一个被打乱剧本的人会做什么?
找新的同盟。
或者——铤而走险。
当天夜里十一点,我在折叠床上刚闭眼。
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来电显示归属地:本市。
我接了。
对面没说话,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低沉,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淡。
「请问是陈远先生吗?」
「是。」
「我叫林若,瑞城汇鑫投资的执行董事。有人用你的身份信息在我们公司做了一笔担保,涉及金额七十五万。请问,这是你本人的操作吗?」
七十五万。
我的手攥紧了被子。
上辈子这笔钱出现在了法院传票上——赵毅用我的身份做的担保,用于他那个注定血本无归的投资项目。
但上辈子,这笔担保是在半年后才暴雷的。
他提前了。
他铤而走险了。
「不是我的操作。」我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但我知道是谁干的。林董事,方便见一面吗?我有些情况需要当面跟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天上午十点,瑞城大厦2706。」
「好。」
挂了电话。
黑暗里我盯着天花板,呼吸慢慢调匀。
赵毅啊赵毅。
上辈子你是温水煮青蛙,这辈子你自己把水烧开了。
【第五章】
瑞城大厦。
二十七楼,整层都是汇鑫投资的地盘。
前台是落地玻璃幕墙,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上午的阳光把大理石地面劈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我站在走廊里等了三分钟,穿着昨天那件洗了两遍的白衬衫,裤子膝盖那儿有一道被自行车链条蹭出的油印。
跟这栋楼格格不入。
2706的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裙的女人,头发挽在脑后,没戴首饰,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往门口一站,走廊里的空气都冷了半度。
「陈远?」
「林若董事。」
她侧身让我进去,眼神在我身上扫了一遍——那种扫法不是打量穿着,是在评估这个人值不值得花时间。
办公室里茶已经泡好了,清一色的文件夹整齐码在桌角。
她坐下,开门见山:「担保材料上你的签名是伪造的,笔迹初步鉴定不符。但对方提供了你的身份证复印件、银行流水和一份授权委托书,委托书上盖了你的指纹。」
「指纹也是伪造的。」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赵毅在一年前借过我的身份证说是办宽带,指纹应该是那个时候采集的。授权委托书我从来没见过,银行流水他能拿到是因为信用卡的关联账户。」
我把时间线摆得很清楚。
没有情绪,没有添油加醋,每一句都指向事实。
上辈子这些事我是在法院里一点点被迫还原的,律师费花了三万多,打了一年半的官司,最后还是输了——因为赵毅销毁了关键的中介记录,而我拿不出反驳的证据。
这辈子不一样。
因为中介还没来得及销毁。
「你有证据?」林若问。
「城西中兴路那家代办中介,老板姓周,他那儿有全套的办卡记录和影像存档。赵毅用我身份办了三张信用卡,材料都经他手。」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怀疑——是审视。
一个兜里只有几十块钱、穿着沾了链条油的衬衫来二十七楼的年轻人,说出的信息量比她的风控团队查了一周的还多。
「因为我差点被他毁掉。」我说。
这不算撒谎。只是把时间线换了一种说法。
林若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汇鑫准备对担保人提起的民事追偿材料。如果你说的属实,追偿对象就不是你,是赵毅。」
「我知道。」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撇清关系。」她说,语气不是疑问。
聪明人。
「赵毅现在手里还有一个投资项目,用的也是我的名义,我需要在他跑路之前把这些东西全部锁死。但我没有钱请律师,也没有渠道冻结他的操作。」
「所以你需要我。」
「你也需要我。如果这笔担保暴雷,汇鑫的损失是七十五万。如果我帮你追回来——或者说,帮你把赵毅钉死在证据链上,你的止损速度至少快三个月。」
林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三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声。
「你很清楚自己的筹码。」她说。
「被骗过的人通常都很清楚。」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那种冷淡松动了一道缝。
「行。我派法务跟你对接,你把手里的信息全部整理出来,包括中介地址、时间线和关键人物。」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递出一张名片。
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背上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划伤过,不明显,但我还是看到了。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完整材料。」
「三天够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里那股审视的劲儿缓了缓。
「门口左转电梯。」
「谢谢林董事。」
我拿着名片出了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腿有点软。
不是紧张——是如释重负。
上辈子这个女人是以“原告方代理人”的身份出现在法庭上的,坐在对面,一脸公事公办地念着追偿金额,七十五万一分不少。
我坐在被告席上,手心全是汗,律师在旁边翻材料,翻到最后跟我说:赢不了,认了吧。
这辈子,她站在了我这边。
因为我比上辈子早了半年。
因为赵毅比上辈子蠢了一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阳光洒进来,亮得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股票推送——
瑞晨科技,第五个涨停板,收盘价8.53。
287块变成了465。
不急,还有两个板。
我推开大厦的旋转门,三月的风扑面而来。
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着小车慢慢走。甜腻的香味拖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我买了两个。
一个给我妈,一个给沈栀。
回去的路上经过城西中兴路。
我没直接去中介——太早打草惊蛇不是好棋。
但我用备用机拍了中介门头的照片、营业执照公示栏和门口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上辈子赵毅就是让人把这个监控拆了,然后中介“恰好”遇上了一场火灾,所有纸质记录烧了个干净。
这辈子这把火烧不起来。
因为我已经把材料分了三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发到了邮箱,一份存在新买的U盘里交给了我妈。
我妈接U盘的时候一脸懵:「这是啥?」
「保险。妈你收好,谁来要都别给。」
「你这孩子……」她嘴上嘟囔着,但还是把U盘塞进了枕头底下。
晚上沈栀面试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一看就是没过。
她坐在餐桌前啃烤红薯,啃了两口,放下来,盯着红薯皮发呆。
「怎么了?」
「人家说我学历不够。」她声音闷闷的,「休了学,大专都没拿到,设计公司要求最低本科。」
「先别急,慢慢找。」
「我不急——」她咬了咬嘴唇,「我就是觉得有点没用。阿姨收留我住,你帮我找落脚的地方,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谁说帮不上了?」我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做的排骨,我妈吃了两碗饭。她胃不好,平时一碗都吃不完。」
沈栀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那……那我明天做红烧鱼?阿姨说她爱吃鱼。」
「行。」
当天夜里,赵毅终于来了消息。
不是打电话,是发微信,发到我的主号——他不知道我已经换了备用机。
我用备用机登录主号看了一眼。
一条长语音,六十秒满格。
我没听,转了文字。
大意是:远哥我们兄弟这么多年了你不能这么对我,卡的事真不是我干的,你听我解释,我手里有证据能自证清白,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事情查清楚了当面给你一个交代。
三天。
他也说三天。
上辈子他要了三天,然后用这三天销毁了所有证据。
这辈子他不知道,证据已经不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了。
我没回消息。
关了手机。
黑暗里我听着隔壁我妈打呼噜的声音,安稳、规律,像个不会停的时钟。
上辈子这个声音在八个月后就停了。
这辈子——
不会。
【第六章】
第七天。
瑞晨科技第七个涨停板。
287块的本金变成了564。
我全部卖出。
利润不到三百块,但它证明了一件事——我的记忆精确到天。
七个涨停板,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下一步需要更大的本金。
而本金来源,我已经想好了。
中午我去了趟城东,在之前租的那个老小区周边转了一圈。
旧改征询会确实提前了——小区公告栏上贴着通知,下周三开会。
上辈子这次征询会之后,房价在三个月内从四千涨到了八千。
正式批文下来之后,直接飙到一万五。
拆迁补偿按一万八到两万结算。
也就是说,现在四千一平方的房子,一年后值两万。
但我现在连首付的零头都凑不出来。
除非——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若的名片。
三天前我把材料整理完交给了她的法务。
昨天法务回了消息:材料核验中,初步判断信息真实性高。
我拨了林若的直线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陈远?材料有问题?」
「材料没问题。我有个商业提案想跟你当面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下午两点,老地方。」
两点。
瑞城大厦2706。
林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我交的那份材料,上面密密麻麻的法务批注。
「赵毅的信用卡套现记录、中介影像和担保文件的伪造证据链基本闭合了。法务说下周可以启动追偿程序。」
「好。」
「你说有商业提案。说吧。」
我没有绕弯子:「城东旧改。」
她的手指停了。
「下周三征询会,三个月内房价翻倍,一年内拆迁补偿按两万一平方结算。那片区域现在均价四千出头,我手里没有钱,但我有信息。」
「你怎么知道这些?」
第二次了。
跟上次一样的眼神——审视,权衡,像在用某种精密天平称量我话里的分量。
「和担保的事一样。」我说,「我有些渠道。」
不算撒谎。重生的记忆确实是一种“渠道”。
「你想让汇鑫投房产?」
「不。我想让你以个人名义买一套小户型,我出信息和判断,你出首付。房子写你的名字,涨了之后按比例分。」
林若沉默了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她没看我,看的是窗外城东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
「赵毅的追偿案你帮了大忙,这一点我认。但商业合作和人情是两码事。」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在卖人情,是在卖判断。瑞晨科技你查了吧?」
她瞥了我一眼。
她确实查了。我递材料那天随口提了一句自己买了瑞晨科技,她当时没接话。
但以她的性格不可能不去验证。
「连续七个涨停板,你在第一天买入,最后一天卖出。」她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慢了半拍。
这是她在消化信息的方式。
「散户能做到精准踩点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一。你要么有内幕,要么——」
她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要么我确实看得准。」我替她说完。
办公室又安静了。
窗外一架飞机拖着白色尾迹慢慢划过天空。
「我需要验证。」她最终开口,「你给我一个可以在短期内验证的判断,如果准了,城东的事我跟。」
「行。下周一,振华重工会发布一季度业绩预告,营收同比增长47%,超市场预期。消息出来之后股价会跳空高开12个点以上。」
这条信息我记得很清楚。
上辈子它是我一个同事在茶水间吹牛逼时说的——“早知道我就买了,一天赚了我半年工资。”
当时我还不信,特意去翻了K线,确认了数据。
林若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
「周一收盘后我给你打电话。」
「好。」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董事。」
「嗯?」
「城东那片区域最便宜的小户型大概三十五万。首付十一万出头。」
她没抬头,笔在文件上飞快地划着字。
「知道了。出去吧。」
下楼的时候我的步子比上次轻了一点。
第一步——自证。
第二步——获取信任。
第三步——借力。
赵毅的事是止血,城东的房子是第一桶金。
上辈子我花了三十年在别人的棋盘上当棋子。
这辈子,我自己摆。
回到家的时候,沈栀正坐在客厅的小桌子前画画。
不是用画板——是用一张打印纸和一支秃了头的圆珠笔。
我走过去瞄了一眼。
画的是一棵树。
细节繁密,枝丫交错,叶脉一根根画出来的,细得像头发丝。
树的根部画了一间小屋子,门前有两个人形——一大一小,手牵着手。
「画得不错。」
她吓了一跳,手一抖,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一道长线,正好穿过那间小屋子。
「哥哥你走路没声音的吗!」她瞪我,眉头皱成一团,手护着画纸,像护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被我毁了?」
「……没有。」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划痕,嘟了嘟嘴,「大不了再画。」
「别用圆珠笔了,改天我给你买套马克笔。」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摇头:「不用不用,我就随便画画的——」
「你的水平不叫随便画画。」
她咬住嘴唇,耳朵又红了。
上辈子我不知道她会画画。
上辈子我不知道她很多事。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时又看了一眼那张画。
画面角落里还有一个人形,站在树的另一边,脸朝着小屋子的方向。
孤零零的,但姿态不像是路人。
像在等什么。
【第七章】
周一。
收盘。
振华重工一季度业绩预告发布,营收同比增长47.3%,股价跳空高开,涨幅12.6%。
我说的是12个点以上。
实际是12.6。
手机响了。
林若的号码。
我接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三个字:「你赢了。」
又沉默了两秒。
「周三征询会之前,我把首付打到中介账上。户型你来选。」
「好。」
电话挂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和她这个人一样。
周三。
征询会在城东街道办事处的会议室里开。
来的大多是本地住户——五六十岁的大爷大妈居多,拎着保温杯,叽叽喳喳讨论补偿方案。
我夹在人群里,手揣兜,听了全程。
核心信息和上辈子一致:旧改已纳入区级规划,第一批征收范围覆盖三个小区,预计年底前完成评估。
散会后我在小区门口蹲了十分钟,确认了目标房源——
A栋四楼,42平方,报价38万,业主急售。
下午林若的法务把首付款打了过去。
合同上写的是林若的名字,附了一份她和我之间的利润分配协议,她七我三。
三成。
十二万的首付,如果按拆迁价两万一平方算,一年后这套房子值84万。
我的三成是二十五万出头。
从287块到二十五万。
上辈子我花了十年都没挣到这个数。
签完合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若站在中介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目光平视前方。
路灯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的判断能力如果持续稳定,」她开口,语速比平时慢,「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案子。」
「什么案子?」
「投资咨询。有几个客户需要风险评估,他们不缺分析师,缺的是——」她顿了一下,「直觉精准的人。」
「我考虑一下。」
「不急。」她打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了一下头,「赵毅的追偿下周开庭。你到时候要出庭做证人。」
「没问题。」
车门关上,黑色的奥迪A6安静地滑出巷口,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点红光越来越远。
上辈子我在法庭上坐在被告席,手心出汗,什么都抓不住。
这辈子我坐在证人席。
位置不一样,看到的风景也不一样。
回去的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我买了一套36色马克笔。
打折,六十二块。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我妈在看电视,沈栀在房间里,门关着。
我敲了两下门。
「谁?」
「我。」
门开了一道缝,沈栀探出半张脸,头发散着,脸上有枕头压出的印子,像是刚趴着打了个盹。
「哥哥有事?」
「给你。」我把马克笔的盒子递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法很具体,瞳孔放大了一圈,嘴微微张开,像小孩子看到橱窗里的玩具。
「这……这也太好了吧?三十六色的!」
她把盒子接过去,手指摩挲着外壳,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抬头看我,眼眶忽然红了一圈。
「怎么了?」
「没什么。」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层水光逼回去,笑了,「就是——好久没有人送我东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我没接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回应,放在那里就好。
「早点睡。」
「嗯。晚安,哥哥。」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拆包装盒的窸窣声,然后是笔帽弹开的“啪”一声,再然后是马克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连续的,急促的,像忍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回客厅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时间线——
下周:赵毅追偿案开庭。
一个月后:城东房价开始涨。
三个月后:我妈需要做一次全面体检。
八个月后——
不。
八个月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因为我会在三个月内把她送进最好的医院。
这辈子的时间线,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偏离了上辈子的轨道。
【第八章】
追偿案开庭那天,下着小雨。
法院门口的台阶被水冲得发亮,踩上去滑得要命。
我提前半小时到的。
林若的法务团队已经在门口了,三个人,手里的文件夹厚度加起来赶得上一块砖。
林若没来。
她不需要来。
这个案子对她来说只是止损流程的一个节点,不值得一个执行董事亲自坐镇。
我进了法庭,在证人席坐下。
对面的被告席上,赵毅坐在那里。
他瘦了。
比上次在小区门口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下巴冒出一片青茬子,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歪着。
一个星期前他还开着借来的奥迪在我楼下抽烟,现在看起来像在沙发上睡了七天。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糊了底的粥。
有愤怒——我出卖了“兄弟”。
有恐慌——他没想到我手里有这么多东西。
还有一层我上辈子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恨意。
上辈子他永远笑嘻嘻的,因为他赢了。
这辈子他笑不出来了。
庭审过程我不打算复述。
核心就是一件事:证据链闭合了。
中介的影像记录、信用卡的办理时间线、担保文件上伪造的指纹鉴定、还有赵毅名下那个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赵毅的律师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策略:否认。
否认是他本人操作,否认知情,否认与中介有关联。
但影像记录里那张脸太清晰了。
中介老板姓周,人到了——他被法务的人提前找到了,签了书面证词。
赵毅在被告席上坐立不安,手指不停地搓裤缝,膝盖一直在抖。
轮到我做证的时候,我走上前,对着法官把时间线说了一遍。
清楚、平静,语速稳定。
「2018年4月,被告以办理家庭宽带为由借用了我的身份证原件,归还时间为三天后。在此期间我未授权任何金融操作。」
「2018年5月至7月,被告先后以我名义在三家银行办理信用卡,总额度十万元,套现后转入被告名下公司账户。」
「2019年1月,被告以我名义签署担保协议,涉及金额七十五万元,我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每说一句,赵毅的脸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手指攥着裤子的布料,关节泛青。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的时候,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我喊了一句:
「陈远!你他妈就为了这点钱要搞死我?!」
法警上前拦住了他。
他被按回椅子上,眼眶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鱼。
我看着他。
上辈子这个位置是我坐的。
上辈子在法庭上站起来吼的人是我。
上辈子红着眼喊“你们凭什么”的人是我。
现在轮到他了。
我没说话,转身坐回证人席。
身后传来赵毅压抑的喘息声,粗重的,断续的,像一台要散架的发动机。
判决结果在一周后出来。
赵毅被判归还全部信用卡套现金额及利息,担保协议认定无效,汇鑫投资的追偿另案处理。
他没钱还。
那辆借来的奥迪早就还了,他名下那个空壳公司账上只有一万两千块。
法院冻结了他的银行账户,限制了高消费。
他变成了一个没有车、没有存款、不能坐飞机和高铁的人。
苏婉呢?
苏婉在判决出来的当天取消了和赵毅的同居关系——她还没来得及跟他领证。
上辈子他们是在我最惨的时候领的证。这辈子,这张证还没捂热就凉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也不关心。
她从我的时间线里被删除了。
干净利落。
这天晚上我在客厅躺着,沈栀端了一碗红豆汤过来。
「阿姨熬的,让我给你送过来。」
我接了,喝了一口。甜的,红豆煮得很烂。
「怎么了?你今天心情不太好?」
「没有。」
「有的。」沈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托腮看着我,「你回来之后一句话没说,洗澡洗了四十分钟,碗筷都是我收的——你平时不是这样。」
她观察得很细。
细到让我有点不习惯。
「打了个官司,有点累。」
「赢了?」
「赢了。」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但眼底有一层认真的东西,「哥哥,你赢了就别再想了。往前看。」
往前看。
上辈子没人跟我说过这三个字。
「你画的那棵树,树旁边那个人是谁?」我忽然问。
沈栀的笑僵住了一瞬。
然后她飞快地站起来,端起碗就走:「什么树什么人的我不记得了!碗我拿去洗啊!」
脚步急促,拖鞋啪嗒啪嗒的。
逃了。
【第九章】
城东的房价开始涨了。
征询会之后的第三周,那片区域的二手房挂牌价从四千出头涨到了五千六。
一个月后,六千八。
两个月后,突破八千。
街上到处是房产中介的人,骑着电瓶车穿梭在小区之间,手里举着传单,嘴里喊着“错过再等十年”。
林若名下那套42平方的房子,买入价三十八万。
现在市场估值五十六万。
涨了十八万。
我的三成是五万四。
从287块到五万四,两个多月。
但这只是中途,不是终点。
三个月的时间节点到了。
我带我妈去做了全面体检。
最好的三甲医院,消化内科挂的是专家号。
排了一上午的队,做了胃镜、腹部B超、血液全套。
我妈嘴上骂我乱花钱,但做胃镜的时候没吭声,配合得很好。
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报告看了两遍,抬头问:「有家族胃病史吗?」
我的手攥紧了。
「她有慢性胃炎,五年了。」
「胃炎倒是有,浅表性的,不严重。但这里——」医生指着B超报告上的一个数值,「有一个很小的息肉,建议尽早切除,门诊手术就行,半小时的事。」
息肉。
不是肿瘤。
不是癌。
我的脊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到这一刻才感觉到。
上辈子这个息肉在八个月后变成了恶性肿瘤——因为没有及时发现,没有及时处理。
我妈拖了半年不去看,等扛不住了已经是晚期。
这辈子,提前了五个月。
息肉还是息肉,还没来得及变成别的东西。
「约手术。越快越好。」
「下周二有一台。」
「行。」
手术当天沈栀请了假陪我一起去的。
我妈进手术室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丢了一句:「脸这么白干嘛,又不是你做手术。」
门关上了。
手术室外面的长椅很硬,我坐在上面,盯着头顶的指示灯。
红灯。
手术中。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沈栀坐在我旁边,没说话,但她的手放在我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我没动。
上辈子我一个人跪在殡仪馆门口嚎了一夜,身边没有任何人。
这辈子有人陪着,仅仅是有人坐在旁边,已经不一样了。
半小时。
绿灯亮了。
门开了。
医生摘了口罩出来:「手术很顺利,息肉已经切除,送病理了,不出意外就是良性的。」
我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沈栀扶了我一把,手劲比我想象的大。
「站好。」她小声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
「谢谢。」
不是对医生说的。
我妈恢复得很快。
三天后出院,精神头比做手术之前还足,在病房里跟隔壁床的大姐聊了一下午,把人家儿子的工作单位、月薪和有没有对象全摸清了。
出院那天她拉着沈栀的手不撒:「栀栀你做的那个红烧鱼我在医院里想了三天,回去你再给我做一条。」
沈栀笑着点头,眼圈红了。
我在后面提着东西跟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
上辈子的三月到十一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八个月。
失去工作,失去积蓄,失去女朋友,失去兄弟,最后失去了我妈。
这辈子的三月到六月——
甩掉了苏婉。
钉死了赵毅。
赚到了第一桶金。
保住了我妈。
还多了一个——
我看着前面沈栀扶着我妈慢慢走的背影。
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走路带着点蹦跳,像个不知道什么叫沉重的小孩。
但她知道。
她比大多数人都知道。
只是她选择不把沉重放在脸上。
回到家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快递。
沈栀的。
她拆开一看,是一个平板电脑——最入门的那种,带触控笔。
「谁寄的?」我问。
她翻了翻快递单,愣了一下:「林若姐寄的?」
我也愣了。
上次沈栀帮我整理材料的时候和林若的法务对接过几次,其中一次沈栀用纸笔画了一张流程图帮法务梳理时间线,据说画得极其清晰——法务当时拍了照片发给了林若。
快递盒里夹了一张卡片,上面是林若的字迹,刚硬笔直:
「画得不错。别浪费天赋。」
沈栀捧着平板电脑,嘴唇抖了两下,又哭了。
这姑娘的泪点真的很低。
但这次我没有转开视线。
因为我知道这种眼泪不是难过。
是太久没被看见之后,忽然被人看见了。
【第十章】
城东的房子最终以拆迁补偿的形式结算。
年底评估,一万八一平方。42平方,总价七十五万六千。
扣掉首付和贷款成本,净利润三十七万。
我的三成:十一万一。
加上中间做了几次短线操作的利润,我手里攒到了接近二十万。
不算多。但对于一个半年前兜里只有287块钱的人来说,够了。
够在城南给我妈买一套小房子——带电梯,朝南,楼下有菜市场,步行三分钟到公园。
过户那天我妈在新房子里转了三圈,摸了摸墙,摸了摸窗框,摸了摸厨房的灶台。
没说话。
转到第四圈的时候她背对着我站住了,肩膀抖了一下。
「妈?」
她没转身,声音闷闷的,带着水汽:「灶台高度还行……做菜不用猫腰。」
她从来不会说那种“儿子出息了”“妈很骄傲”的话。
她只会检查灶台的高度。
搬家那天很热闹。
沈栀负责指挥——她画了一张平面布局图,精确到每个家具的摆放位置,搬家工人照着图搬,井然有序。
我妈坐在新沙发上看电视,手边摆着沈栀切好的水果拼盘。
林若派了法务来送房产结算的文件,顺带带了一束花——向日葵。
法务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林总说恭喜乔迁。另外,下周有个项目风险评估的活,她问你接不接。」
「薪酬呢?」
「一次八千。长期的话按月结。」
「接。」
晚上。
新房子。新客厅。
我妈在里屋睡了,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的是天气预报。
我坐在阳台上。
城南的夜景没有城东好看,看不到什么高楼大厦,只有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窗户,零零散散亮着灯。
但这是我的。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拥有过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房子是苏婉转走的,存款是赵毅掏空的,连我妈的手术费都是借来的——借了没还上,又变成了一笔债。
这辈子。
阳台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沈栀端着两杯茶走出来,递了一杯给我。
「哥哥还不睡?」
「睡不着。」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膝盖缩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脸对着我。
「我也睡不着。」
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带着八月的闷热和远处不知道哪家飘来的桂花香。
沈栀的马尾辫散了,头发搭在肩膀上,被风吹得一缕一缕飘。
她用平板电脑画了三个月了。
从流程图到插画,从黑白线稿到彩色,进步快得吓人。
林若介绍的一个设计工作室已经给了她兼职offer,按件计酬,月收入稳定在五千到八千。
她自己赚自己的。
不靠我,不靠任何人。
「哥哥。」
「嗯。」
「你还记得我之前画的那棵树吗?」
「记得。」
「树旁边那个人——」她停了一下,声音降低了,带着一点沙哑,「是你。」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盯着远处的楼群,侧脸被路灯映出一层暖黄色的轮廓。耳垂红了。
「我六岁的时候你帮我从树上够过一只风筝。」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课文,「你那时候比我高一个头,踮着脚够不到,就爬上去了。树枝太细,断了一根,你摔下来蹭破了膝盖。」
「风筝拿到了。你把它递给我的时候笑了一下。」
「我记了十六年。」
风吹过来,桂花的味道更浓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有点干。
「……你不觉得亏吗?记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记十六年。」
「不亏。」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睛很亮,亮得里面有两簇光,「因为后来你妈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你,但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起那只风筝。」
「想起有人愿意爬到树上,摔破了膝盖,就为了帮我够一只风筝。」
她笑了,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这次忍住了。
「所以你在我葬——」我顿住了。
差点说漏。
沈栀歪头看我:「我在你什么?」
「没什么。」我端起茶喝了一口,掩饰过去。
绿茶,带着点苦,回甘慢慢涌上来。
不知道是茶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我重新看向远处的楼群。
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每一格里面都是一个活着的人,一段正在进行的人生。
上辈子到这个时候,我的窗户已经暗了。
这辈子——
我把杯子放在阳台栏杆上。
「沈栀。」
「嗯?」
「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我知道。」
「我可能也不太会谈恋爱。」
「……我也不太会。」她的声音更小了。
「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我转头看她。
她也在看我,嘴唇抿着,手指绞着衣角,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以后的风筝,我都帮你够。」
沈栀愣了两秒钟。
然后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膝盖上,把睡裤打湿了一小片。
但她在笑。
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像个终于等到答案的小孩。
「你说的啊。」她吸了吸鼻子,「所有的风筝。」
「所有的。」
阳台外面的风停了。
远处的楼群安安静静地亮着灯。
桂花的香味停在空气里,一动不动。
这一刻很短。
但足够了。
第二天早上。
我妈在新厨房里煮粥,沈栀在旁边帮忙洗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坐在餐桌前看手机,林若发了项目的初步材料过来,需要下午前给出评估意见。
一切都在推进。平稳、清晰。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本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告:被执行人赵毅因拒不履行生效判决确定的义务,已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老赖了。
上辈子这个名字出现在失信名单上的时候——是我的名字。
我关掉新闻,放下手机。
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栀栀你过来尝尝,粥是不是稠了?」
「阿姨我觉得刚好诶。」
「陈远!吃饭了!」
「来了。」
我起身,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那间充满了蒸汽和米香的厨房。
窗户开着,阳光从外面挤进来,照在灶台上、碗筷上、两个女人的肩膀上。
暖的。
这一世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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