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导语
我被后娘卖了五两银子,半路逃跑摔下山崖,醒来时躺在一个猎户的兽皮上。他问我叫什么,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蹲在我面前等了半天,最后说:“算了,就叫你哎吧。”我在深山里给他做了三个月饭,每天看他劈柴、打猎、磨刀,话少得像块石头。后来我嗓子好了,第一句话喊的是他名字:“张凌。”他愣了半天,说:“你原来不是哑巴。”再后来我后娘派人把我抓回去,他追到镇上,后娘骂他“一个穷猎户也配”,他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我以为他不要我了。三天后他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还带了我那张卖身契。
可事情没完。刘氏被枷了三天放出来,转头去县城找了她表兄钱书办,把我亲娘留下的嫁妆单子翻了出来,告我私吞嫁妆。我娘的嫁妆早被我爹卖了赌光了,刘氏想让我从孙家把田和铺面要回来,再还给沈家。张凌说打官司他陪我去,我说你不怕,他说怕,但更怕我一个人去。过堂那天,我当堂点破刘氏只敢告我不敢告我爹,县令判她罚银五两,我爹罚银十两。我爹缴不上,枷了五天。我去看了他一眼,搁了两个铜板,没喊爹。他喊了我一声晚晚,我没回头。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完了。可刘氏从枷上下来之后,没回沈家,也没再来找我。她去了孙家。孙家那个粮铺管事跟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一个月后,孙家派人来找我,说愿意把那三亩田和一间铺面还给我。条件是我得签个字,承认那些田和铺面是我爹自愿卖给孙家的,跟孙家没关系。
张凌说:“这字不能签。”
我说:“我知道。签了,就等于承认我爹卖我娘的嫁妆是合法的。以后我娘那份嫁妆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张凌说:“那怎么办?”
我说:“不签。让他们告。”
孙家没告。他们换了个法子。
2 五两银子
沈晚被卖那天,后娘刘氏站在院子里数银子,五两,一块一块数,数完了拿牙咬了一下。沈晚站在柴房门口,身上穿的是她亲娘留下的一件旧袄子,袖口磨破了。她爹沈德贵蹲在门槛上抽烟,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爹。”沈晚喊了一声。
沈德贵的烟杆顿了一下,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晚晚,听你娘的话。”
“她不是我娘。”沈晚说,“我娘死了。”
沈德贵没接话。他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沈晚看着他的背影。她心里想,这个人,她喊了十六年爹。
刘氏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别哭丧着脸。你跟着周爷走,人家给你找个好人家,比在家里吃白饭强。”
“你卖我五两银子。”沈晚说,“我娘留下的那对银镯子都不止五两。”
刘氏的脸拉下来了:“你娘的银镯子?你娘的银镯子早就给你爹当了换烟抽了。你吃我的喝我的穿了四年,你不去谁去?你弟弟明年要念书,束脩你出?”
沈晚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她看了一眼这个院子,三间瓦房,她亲娘在的时候住东屋,后娘来了之后她搬柴房。院子里那棵枣树是她亲娘种的,今年结了枣,后娘说留着卖钱,一个没让她吃。
她跟着人贩子周疤子走了。走了三天,周疤子带她往北,第三天晚上住客栈,周疤子喝了酒睡死了。沈晚从窗户翻出去跑了。她不认路,顺着山路往南跑,跑了半夜,脚下一滑,从一道山崖上滚了下去。
3 张凌
张凌发现她的时候,她挂在崖底一棵歪脖子树上,衣裳刮烂了,脸上全是血。张凌那天上山追一只狍子,追到崖边,狍子跳下去了,他没跳,蹲在崖边往下看,看见树上挂着个人。他回去拿了绳子,从崖上顺下去,把人从树上解下来,背回了家。
沈晚醒过来的时候,嘴里一股草药的苦味。她躺在一张兽皮上,身上盖着一件男人的粗布外衫。她动了一下,后背疼得厉害,肋骨像断了几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被人换过了,换成了一件干净的粗布衫子,太大了,袖口挽了三圈。
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个子很高,肩膀宽,脸上有胡子,手里拎着两只野兔。他看见沈晚坐起来了,愣了一下,把野兔往地上一搁,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晚看着他。他又晃了晃手指头,指了指她的嘴,做了个说话的口型。沈晚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男人又蹲下来,指了指自己,说:“张凌。”又指了指她:“你叫什么?”
沈晚张了张嘴,嗓子还是没声。她急得拿手指头在地上画,画了个沈字。张凌歪着头看了半天,说:“不认识。”
沈晚又画了一遍。张凌还是摇头:“我爹娘死得早,没人教我认字。”
沈晚看着他,想骂人,嗓子不争气。张凌被她瞪得有点慌,说:“你别瞪我。我给你起个名吧,就叫你哎。”
沈晚瞪得更厉害了。张凌挠了挠头:“那……那叫小沈?”
沈晚翻了个白眼。张凌说:“你翻白眼我也看不懂。”
沈晚拿手指头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又戳了戳他。张凌说:“你戳我干什么?”沈晚又戳了戳自己,比了个睡觉的手势。张凌说:“你要睡觉?那你睡,我去把兔子剥了。”沈晚气得躺回去了。
4 一碗肉
张凌是山里的猎户,三十来岁,爹娘早没了,一个人在深山住。他不会说话,也不是完全不会,就是话少,一天说不了十句。沈晚来了之后他话更少了,因为沈晚说不了话,他一个人说没意思。
头几天沈晚下不了炕,张凌每天给她换药喂饭。他做饭不好吃,肉切得大块,扔锅里煮熟了就捞出来,盐搁得也随意。沈晚吃不下,张凌以为她嫌难吃,蹲在灶膛前面挠头,第二天去山下换了把青菜回来,搁在肉汤里一起煮。
沈晚喝了一口,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张凌看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第二天汤里的青菜多了一倍。
沈晚能下炕之后,开始帮张凌补衣裳。张凌的衣裳破了就搁着,破了三件攒着一起补,补的时候针脚歪歪扭扭。沈晚把他的破衣裳全翻出来,一件一件补好。张凌穿上补好的衣裳站在门口低头看了半天,说:“你手巧。”
沈晚比划了一个你手笨的手势。张凌看懂了,没生气,挠了挠头说:“嗯,我手笨。”
“你手不笨。”沈晚说。她嗓子还是哑的,但能出声了,就是像破锣,“你就是不会。”
张凌眼睛瞪圆了:“你能说话?”
“一点。”沈晚说,“你叫什么来着?”
“张凌。我跟你说了。”
“我没记住。”沈晚说,“你再说一遍。”
“张凌。”
“张凌。”沈晚念了一遍,“这名字还行,比哎强。”
张凌嘿嘿笑了一下,笑完了又板回脸,大概觉得笑得太傻了。沈晚说:“你笑就笑,收回去干什么。”张凌又把嘴咧开了。
5 河边
有一回张凌下山换东西,沈晚一个人在家。她把张凌攒的脏衣裳全翻出来洗,洗完了去河边涮,脚下一滑栽进水里。河水不深但她不会水,扑腾了半天爬不上来。张凌正好回来,听见动静跑过来跳进河里把她捞上来,拎着她后脖领子像拎猫一样搁在岸上。
沈晚蹲在地上咳水,张凌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你……你不会水你去河边干什么?”
“洗衣裳。”沈晚说,嗓子哑得厉害。
“衣裳重要还是命重要?”
“命重要。”
“那你还去?”
“我没想到会掉下去。”
张凌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把湿衣裳从河里捞上来拧干了,说:“以后洗衣裳我拎水回来,你别去河边。”
沈晚点点头。她心里想,这人凶起来还挺吓人。可她知道他不是凶,他是怕。怕她淹死。
那天晚上张凌烧了一锅热水让她泡澡。沈晚泡在木桶里听见张凌在外面劈柴,劈了半个时辰。她喊了一声张凌,张凌跑进来站在门口问怎么了。
“柴够烧了,你别劈了。”
“我睡不着。”
“那你进来坐。”
张凌进来坐在灶膛前面添了根柴,看着火,半天说了一句:“你差点淹死。”
“没淹死。”
“我要是回来晚一点……”
“你回来得正好。”
张凌不说话了。沈晚从木桶里出来穿了衣裳坐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她说:“张凌。”
“嗯。”
“你一个人在山里住了多久?”
“十来年。”
“不闷?”
“闷。”张凌说,“以前养过一条狗,后来老死了。就没再养。”
沈晚没说话。她心里想,一条狗老死了就不养了,那你捡我回来干什么。可她没问。
6 银簪子
沈晚在张凌那儿住了两个月,嗓子慢慢好了。有一回张凌下山换东西,回来的时候多带了一根银簪子,细的,上面雕了一朵小花。他把簪子搁在沈晚面前说山下货郎卖的三文钱。
沈晚拿起来看了看,三文钱买不到银的,大概是铜的镀了层银。但她没拆穿,把簪子插在头发上说好看。张凌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去收拾兽皮,耳朵更红了。
“张凌。”
“嗯。”
“你多大了?”
“三十二。”
“没娶媳妇?”
张凌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为啥?”
张凌低着头搓兽皮:“没人愿意嫁到山里来。”
沈晚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山里挺好的。”
张凌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搓兽皮。
“你这簪子买了,盐买了没?”沈晚问。
张凌搓兽皮的手停了。
“你没买盐?”
“买了。”张凌说,“买了半斤。”
“半斤盐三文钱。”沈晚说,“你把盐钱买了簪子?”
张凌不说话了。沈晚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下回别买了。”沈晚说,“盐比簪子要紧。”
“你戴着好看。”张凌说。
沈晚愣了一下。张凌说完这句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站起来说去劈柴,出去了半天没回来。沈晚坐在屋里,摸了摸头上的簪子,铜的,镀了层银,三文钱。她心里想,这个傻子。
7 后娘
沈晚想起自己是谁,是入冬之后的事。她原本是镇上布商沈家的女儿,亲娘死得早,爹续了弦。后娘姓刘,进门第二年就把沈晚的月钱停了,第三年让她搬去柴房住,第四年把她卖给了人贩子换了五两银子。
沈晚把这些跟张凌说了。张凌蹲在灶膛前面添柴,听完之后说:“你后娘卖你,你爹知道吗?”
“知道。他签的字。”
张凌没说话,把一根柴掰成两截塞进灶膛里。
“我想回去。”沈晚说。
张凌抬头看她:“回去干什么?”
“讨个公道。”
张凌沉默了一会儿:“你后娘能卖你一次就能卖你第二次。你回去她再把你卖了怎么办?”
“我不怕。”
“我怕。”
沈晚看着他。张凌低着头盯着灶膛里的火:“你回去了,我这儿又没人了。”
“张凌。”
“嗯。”
“你抬头。”
张凌抬起头。沈晚说:“我回去讨个公道就回来。”
“万一你回不来呢?”
“那你来接我。”
“我一个猎户进不了布商家的门。”
“那你就在门口等着,我总能出来。”
张凌没说话,又劈了一根柴。那天晚上沈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张凌在外面劈柴劈了半夜。她爬起来站在门口看,张凌劈一堆柴劈完了搁整齐又劈一堆。
“你劈那么多柴干什么?”
“你走了柴够烧一阵。”
“我没说走。”
“你想回去。”
沈晚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她偷偷下山了。她想着回去看一眼讨个说法就回来。结果走到镇上布商门口,她后娘正站在台阶上看见她朝里面喊了一声人回来了。两个家丁跑出来把沈晚架进了院子。后娘跟进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你签个字,自愿离家,跟沈家再无干系。”
“我不签。”
“你不签也行,我告你偷了沈家的银子跑的,你看衙门信你还是信我。”
沈晚不签。后娘让家丁把她关进柴房饿了三天。
沈晚蹲在柴房里心里想,张凌大概不会来了。她想起张凌蹲在灶膛前面说的那句“我一个猎户进不了布商家的门”。她那时候说那你就在门口等着,可张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她心里骂自己,沈晚你傻不傻,你指望一个猎户来布商家抢人,你当他是山大王。
第四天张凌来了。他站在布商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什么都没拿。后娘出来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沈晚是我捡的,我来接她。”
后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一声:“一个穷猎户也配来接人?”
张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沈晚在柴房里听见后娘的笑声,心凉了半截。
第三天张凌又来了。这回他手里拎了把刀,杀猪刀,刀刃磨得锃亮。他站在布商门口把刀往柜台上一拍,柜台上的算盘跳起来掉在地上。后娘的脸白了。沈德贵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张凌手里的刀往后退了三步。
“我不打人。”张凌说,“我就是来接沈晚的。你放人我走,你不放我天天来,来一回拍一回刀。你这铺子还做不做生意你自己看着办。”
“你……你敢!我告官!”
“你告。”张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柜台上,“这是沈晚的卖身契。五两银子,契上写的是自愿入府帮工,没写卖身。你拿帮工的契把人卖了五两银子,官老爷看了你觉得他信谁?”
后娘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沈晚从柴房里被放出来的时候才知道张凌手里那张契是哪来的。她那天偷偷下山之前把契书搁在了张凌的枕头底下。她想着自己要是回不来张凌拿着契去告官好歹有个凭据。她没想到张凌拿着契直接来了。
张凌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杀猪刀。他看见沈晚把刀往腰后一别走过来,从怀里摸出那根银簪子插在她头发上:“走吧。”
沈晚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后娘一眼:“刘婶,契书的事咱俩没完。你等着衙门传你。”
回去的路上沈晚问张凌那刀哪来的。张凌说山下肉铺借的,他跟屠户说借半天屠户不肯,他帮屠户劈了半扇猪屠户才借的。沈晚笑了一下:“你拿杀猪刀去吓人,自己先劈了半扇猪。”
“我不会吓人。”张凌说,“我就是想刀拍在柜台上响,响了他就怕了。”
“你拍完了刀手抖没抖?”
张凌老实说:“抖了。”
沈晚又笑。走了一段,张凌忽然说:“沈晚。”
“嗯。”
“你以后别跑了。”
“行。不跑了。”
“那……那你愿不愿意,在我这儿长住。”
沈晚站住了。张凌也站住了,低着头不敢看她。
“张凌,你看着我。”
张凌抬起头。沈晚说:“你捡我回来那天给我换了衣裳,是你换的?”
张凌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我……我让隔壁王婶换的。”
“行。那我就在你家长住了。”沈晚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做饭,肉切小点。你那大块肉,我嚼不动。”
“行。我切小点。”
走了一会儿,张凌又开口了:“沈晚。”
“又怎么了?”
“你嗓子好了之后第一句话喊的我名字。”
“嗯。”
“你再喊一声。”
沈晚看了他一眼:“张凌。”
张凌笑了。牙露出来眼睛弯着像个傻子。
8 开铺子
开春之后沈晚跟张凌说她想在镇上开个铺子。张凌正在磨刀手停了:“镇上?”
“嗯。我在山里住了小半年除了给你做饭洗衣裳什么也没干,我想做点事。”
“你想做什么?”
“卤味。我娘以前会做卤味我小时候跟她学过,镇上没人卖卤味我开个铺子试试。”
张凌想了想:“镇上的铺面贵不贵?”
“我打听过了主街上有一间一个月五十文。”
张凌站起来进屋翻箱子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银子。他数了数:“二两多够不够?”
“你攒了多久?”
“攒了五六年。”
“这银子你留着我先借你的赚了还你。”
“不用还。你开铺子我帮你看火。”
沈晚看了他一眼:“你看火?你会卤东西吗?”
“你教我。”
沈晚在镇上租了铺面收拾了半个月门口挂了块木板她自己写的字:沈记卤味。头一个月生意不好。镇上人没吃过卤味不知道卤鸡爪是什么东西。沈晚每天卤一锅鸡爪一锅豆干拿出去让人尝。尝的人多买的人少。
张凌每天从山里下来帮她把卤锅搬出来摆摊搬完了蹲在旁边啃卤鸡爪。有一回一个老太太买了三块豆干尝了一口说好吃第二天带了四个人来。沈晚站在柜台后面收钱,心里想,娘,你看见没,我做起来了。
张凌蹲在旁边啃鸡爪啃完了说:“沈晚你这鸡爪比我做的肉好吃。”
“你做的肉狗都不吃。”
“你以前吃了。”
“我以前饿。”
张凌不说话了又拿了一个鸡爪啃。
9 后娘的状
铺子开张第三个月衙门来人了。沈晚后娘刘氏把她告了说她拐带家中财物私自出逃。县衙传沈晚去问话。
沈晚站在公堂上不慌。她把那张契书递上去:“大人这是我后娘卖我的契上面写的是自愿入府帮工。她拿帮工的契把我卖了五两银子这算不算拐卖。”
县令看了契书又传了人贩子周疤子来问话。周疤子一开始不认县令说要用刑周疤子招了说刘氏五两银子把沈晚卖给他的。县令又传了沈德贵。沈德贵跪在堂上哆哆嗦嗦地说我签的字。县令一拍惊堂木:“你卖女儿你还有理了?”
最后判了:刘氏拐卖良家女子罚银十两枷号三日,沈德贵知情不报罚银五两,沈晚脱籍自谋生路。
沈晚从衙门出来那天张凌站在门口等她。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卤鸡爪他啃了一半另一半留给她。沈晚接过来站在县衙门口啃鸡爪。
“张凌。”
“嗯。”
“你当初拿杀猪刀去我家那刀是借的,要是人家不借呢?”
张凌想了想:“那我拿斧头去。”
沈晚笑了一下:“你拿斧头去人家更怕了。”
“我怕你回不来。”
沈晚不笑了。她看着张凌看了好一会儿:“张凌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以后不叫沈晚了。”
张凌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张沈氏。你娶不娶我?”
张凌站在县衙门口手里还攥着半个卤鸡爪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过了半天他说:“娶。”
“那行明天去买两根红蜡烛铺子里拜个堂就行。”
“要不要请王婶?”
“请。她帮你给我换过衣裳。”
张凌的耳朵根又红了。
10 钱书办
刘氏被枷了三天放出来之后没回沈家直接去了县城。她有个表兄姓钱在县衙当书办管户籍。刘氏找到钱书办哭了一场说沈晚不孝顺把她告了害她枷号三天。钱书办说你卖人在先人家告你在后你哭什么。刘氏说表兄你得帮我,沈晚她娘死的时候留了一份嫁妆单子上面写着三亩田一间铺面被沈德贵卖了银子不知道去哪了。你帮我查查那田和铺面现在归谁。
钱书办查了三天查出来了。那三亩田和一间铺面被沈德贵卖了之后转了两道手现在归镇上开粮铺的孙家。钱书办跟刘氏说田和铺面现在在孙家手里你要告得告孙家占产。但这事跟沈晚没关系嫁妆单子上写的是她娘的名字她娘死了嫁妆归她。你告孙家沈晚是苦主。
刘氏说那我就告沈晚。她嫁了人她娘的嫁妆得还给沈家。钱书办说你告她什么。刘氏说告她私吞嫁妆。钱书办看了她一眼:“刘氏你卖了她五两银子现在又告她私吞嫁妆你就不怕她反告你。”刘氏说她告过了我枷也枷了罚也罚了还能怎么告。钱书办没再说什么给她写了状纸。
沈晚接到传票那天正在铺子里捞鸡爪。衙役把传票递给她她看了一眼递给张凌。张凌不认字拿给隔壁刘老板看。刘老板念了一遍:“你后娘告你私吞嫁妆下月初五过堂。”
“嫁妆?什么嫁妆?”张凌问。
“我娘死的时候留了三亩田一间铺面。我爹把它们卖了银子不知道去哪了。现在田和铺面在孙家手里我后娘告我说那是我娘的嫁妆得还给沈家。”
“那田和铺面是你的。”
“按律是我的但我爹卖了卖了十几年了地契房契都在孙家手里我上哪儿要去。”
“那怎么办?”
“打官司。我后娘想让我把田和铺面要回来再还给沈家。她打的是这个算盘。”
“那你要不要?”
“要。我娘的东西凭什么给沈家。”
“打官司我陪你去。”
“你不怕。”
“怕。但更怕你一个人去。”
沈晚看了他一眼:“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过堂那天你别拿杀猪刀。”
张凌想了想:“行,我拿斧头。”
沈晚踹了他一脚:“斧头也不行。”
“那我拿什么?”
“你拿嘴。你嘴笨但你说实话。实话比刀好使。”
“行。我说实话。”
11 过堂
初五那天沈晚起了个大早。她把铺子交给伙计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头发用那根实心银簪子别好。张凌穿了那件深蓝褂子站在门口等她。
“你紧张?”沈晚问。
“不紧张。”
“你手在抖。”
张凌把手背到身后:“没有。”
两个人去了县衙。刘氏已经在堂上了旁边站着钱书办。沈德贵也来了蹲在堂下不敢抬头。
县令升堂先问刘氏:“你告沈晚私吞嫁妆可有凭据?”刘氏把嫁妆单子递上去。县令看了单子问沈晚:“这单子上的田和铺面现在何处?”
“大人我娘死的时候我八岁嫁妆单子我没见过。我爹把我娘的田和铺面卖了银子去哪了我不知道。田和铺面现在在镇上孙家手里大人可以传孙家的人来问。”
县令传了孙家的人来。孙家管事说田和铺面是十几年前从沈德贵手里买的地契房契都有银子给了沈德贵。县令问沈德贵:“你卖了亡妻的嫁妆银子去哪了?”沈德贵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花花花了。”县令说:“花了?三亩田一间铺面少说也值五十两银子你花了?”沈德贵说:“赌赌输了。”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刘氏的脸白了。她大概没想到沈德贵会把这事说出来。
县令又问沈晚:“你娘的嫁妆被你爹卖了银子被你爹赌输了。你现在要什么?”
“大人我娘的嫁妆是我娘的。我爹卖了银子赌输了,我认。但我后娘把我卖了五两银子又告我私吞嫁妆,她想让我把田和铺面从孙家要回来再还给沈家。她打的是这个算盘。”
刘氏在堂上喊:“你胡说!我没这么想!”
“刘婶你让钱书办查了半个月查出田和铺面在孙家然后告我私吞嫁妆。你要是真为我好怎么不告我爹卖我娘的嫁妆?你告我是因为我嫁了人好欺负。我爹还在沈家你不敢告他。”
刘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钱书办在旁边低着头不吭声。
县令拍了惊堂木:“刘氏你卖继女在先告继女在后所告之事不实罚银五两以儆效尤。沈德贵你卖亡妻嫁妆赌输家产罚银十两限三个月内缴清。沈晚所诉其母嫁妆已被其父变卖孙家系善意取得不予追回。退堂。”
沈晚从堂上下来张凌站在门口等她。他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斧头就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卤鸡爪。
“张凌你刚才在堂上怎么一句话没说?”
“你说让我拿嘴我说实话。我实话就是你比我会说。我上去说反而添乱。”
沈晚笑了一下:“你倒是实在。”
12 看爹
沈德贵的十两罚银缴不上,三个月期限到了,衙门来人把他带走了,枷号五日。沈晚知道这事的时候正在铺子里卤鸡爪。张凌从外面进来说你爹枷了在镇口。
“知道了。”沈晚手没停。
“你去看不?”
“去。”
“那我给你卤一锅鸡爪你拎着去。”
“不用。我空手去。”
沈晚走到镇口的时候沈德贵已经枷上了。他蹲在木台子上脖子卡在枷板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扑扑的。旁边围了几个人看热闹有人认出了沈晚说那不是沈家闺女吗。沈德贵听见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
沈晚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她心里想,这个人,她喊了十六年爹。他签卖身契的时候没抬头,她喊爹的时候他烟杆顿了一下。她那时候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他说的是一句听你娘的话。
沈晚走过去站在台子前面:“爹。”
沈德贵没抬头。
“我来看看你。”
沈德贵还是没抬头。沈晚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搁在台子上:“你渴了买碗水喝。”
沈德贵看着那两个铜板肩膀抖了一下。沈晚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听见沈德贵在后面喊了一声晚晚。她没回头。她心里想,你喊我晚晚,你早干什么去了。可她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又快起来了。
回到铺子张凌在灶膛前面烧火。他看见沈晚进来没问怎么样就说灶上温着一碗豆腐脑你喝不喝。沈晚说道。张凌给她端了一碗过来搁在柜台上。
“张凌。”
“嗯。”
“我给我爹搁了两个铜板。”
“搁就搁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想搁就搁,我问什么。”
沈晚看了他一眼:“张凌你这人。”
“我又怎么了。”
“你不怎么。你挺好。”
13 孙家
沈德贵枷号那五天,沈晚每天去铺子里卤鸡爪,没再去看。张凌也没提。第五天沈德贵从枷上下来,沈晚听刘老板说他回了沈家,刘氏没让他进门,他在门口蹲了一夜,第二天又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沈晚听完,把手里的漏勺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继续捞鸡爪。
一个月后,孙家来人了。
来的是孙家粮铺的管事,姓孙,四十来岁,穿一件绸衫,手里拎着一包点心,站在铺子门口笑呵呵的。沈晚正在给客人切卤豆干,抬头看了一眼:“买卤味?”
“不是。”孙管事把点心搁在柜台上,“沈掌柜,我是孙家粮铺的管事。我们东家让我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娘留下的那三亩田和一间铺面,现在在我们东家手里。我们东家说了,愿意还给你。”
沈晚把刀搁下了。
“还给我?”
“对。白还。不要钱。”
沈晚看了他一眼:“什么条件?”
孙管事笑了笑:“沈掌柜爽快。条件也不难。你签个字,承认那三亩田和一间铺面是你爹自愿卖给我们东家的,跟孙家没关系。签完了,地契房契都还给你。”
沈晚没说话。她心里想,签了这个字,就等于承认她爹卖她娘的嫁妆是合法的。以后她娘的嫁妆就再也要不回来了。孙家这是怕她告。她要是告到府衙,孙家买赃田的事就兜不住。孙家不想担这个风险,想让她先签字认账。
“我不签。”沈晚说。
孙管事的笑僵了一下:“沈掌柜,你想想。三亩田一间铺面,值不少银子。你签个字,白得。不签,你什么都拿不到。”
“不签。”沈晚说,“你们东家要还,就直接还。让我签字认账,不签。”
孙管事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了:“沈掌柜,你别不识好歹。我们东家好意来还田,你不签,那这田和铺面你就别想了。”
“我没想。”沈晚说,“我娘的东西,你们占着就占着。我沈晚不靠那三亩田活着。但让我签字认账,不行。”
孙管事站了一会儿,把点心拎起来,走了。
张凌从灶间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
“让我签字认账,把田和铺面还给我。”
“你签了?”
“没签。”
张凌从灶间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根柴:“那田和铺面不要了?”
“不要了。”沈晚说,“我娘的东西,我拿不回来就不拿。但我不能签字认账。签了,我娘就白死了。”
张凌想了想,把柴搁下:“那孙家要是再来呢?”
“再来也不签。”
“他要是使坏呢?”
“使坏就使坏。我卤鸡爪的,怕他粮铺的?”
张凌看了她一眼,笑了:“行。你卤鸡爪,我劈柴。他粮铺的要是来砸铺子,我拿斧头。”
沈晚说:“你别拿斧头。你拿嘴。”
张凌说:“我嘴笨。”
沈晚说:“你嘴笨,但你实在。你跟孙管事说,这铺子一天卖一百个鸡爪,他砸了,镇上人没鸡爪吃,找他算账。你看他怕不怕。”
张凌说:“那他不怕呢?”
沈晚说:“那你就拿斧头。”
张凌说:“行。”
14 孙家的后手
孙管事走了之后,半个月没动静。沈晚以为事情过去了。结果第十六天,铺子出事了。
那天早上沈晚照常开门,把卤锅搬出来摆摊。头一个客人来了,买了三个鸡爪,咬了一口,吐出来了:“沈掌柜,你这鸡爪什么味?”
沈晚拿过来尝了一口,咸得发苦。她进灶间尝了卤水,卤水是苦的。她把卤锅里的东西全捞出来,翻了翻,锅底沉着一层白霜。
盐。有人往卤锅里搁了盐。搁了不止一把,是半袋子。
沈晚站在灶间,手里攥着漏勺。张凌从山里下来,看见她站在灶间不动,问怎么了。沈晚把漏勺递给他,让他尝了一口卤水。张凌尝完了,脸皱成一团:“谁干的?”
“不知道。”沈晚说,“昨晚收摊的时候卤水还是好的。今天早上开门就这样了。”
张凌说:“门锁了没?”
“锁了。”
“窗户呢?”
沈晚看了一眼灶间的窗户。窗户是从里面插的,但插销松了,一推就开。
张凌走过去看了看,说:“有人从窗户翻进来的。”
沈晚把卤锅里的东西全倒了,刷了三遍锅,重新熬了一锅卤水。那天没开门。张凌在灶间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没人来。第三天,张凌回山里拿了弓,在铺子对面蹲了一夜。第四天凌晨,有人翻窗户了。
张凌没拿箭,他拿了根柴。
翻窗户的是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翻进来之后摸到卤锅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张凌从灶间后面走出来,拿柴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半大小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纸包撒了,白花花的盐撒了一地。
“谁让你来的?”张凌问。
半大小子哆嗦了半天:“孙……孙管事。”
“他给你多少钱?”
“二十文。”
张凌把半大小子拎到前面柜台边上,让他蹲着。第二天早上沈晚来了,看见柜台边上蹲着个半大小子,吓了一跳。
“谁?”
“孙家派来的。”张凌说,“往卤锅里搁盐的。”
沈晚看了半大小子一眼:“你叫什么?”
“狗……狗剩。”
“孙管事给你二十文?”
“嗯。”
“二十文你就干?”
狗剩低着头:“我娘病了,没钱抓药。”
沈晚站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摸出三十文,搁在柜台上:“这三十文给你娘抓药。以后孙管事再让你干这种事,你来跟我说。我给你三十文,你别搁盐。”
狗剩抬头看她:“真的?”
“真的。”沈晚说,“但你要是再搁盐,我就把你送衙门。你十五了,够判了。”
狗剩揣着三十文走了。张凌在旁边看着,等狗剩走远了,说:“你不怕他再来?”
“他不会再来了。”沈晚说,“他娘病了是真的,三十文够抓两副药。他要是再来,说明他娘没病,那我就送他见官。”
张凌说:“那孙管事呢?”
“他派个半大小子来搁盐,自己不出面。”沈晚说,“说明他怕。他怕,就好办。”
“怎么办?”
“我去找他。”
“你一个人去?”
“你跟我一块去。你拿嘴,我拿账本。”
沈晚把账本翻出来,上面记着这半个月铺子的进出,卤锅被搁盐那天,损失了多少鸡爪、多少豆干、多少卤水。她把账本揣进怀里,跟张凌去了孙家粮铺。
孙管事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沈晚进来,笑了一下:“沈掌柜,想通了?”
“想通了。”沈晚把账本拍在柜台上,“孙管事,你派人往我卤锅里搁盐,我算了一下,那天我损失了五十个鸡爪、三十块豆干、一锅卤水,连工带料,一共二百文。这钱你出。”
孙管事的笑僵了:“你说什么?我派人搁盐?你有凭据?”
“有。”沈晚说,“那个半大小子叫狗剩,他招了,说是你给的二十文。你要是不认,我把他叫来,咱们去衙门对质。”
孙管事看着她,脸上的笑没了:“沈掌柜,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喷人。”沈晚说,“我算账的。二百文,你给还是不给?”
孙管事说:“不给。”
“那行。”沈晚把账本收起来,“我去衙门告你。搁盐的事小,但你东家买我娘嫁妆的事大。我告你东家买赃田,你东家那三亩田和一间铺面就得吐出来。你算算,你东家吐出来的多,还是我这二百文多。”
孙管事站在柜台后面,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凌站在沈晚旁边,手里攥着根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管事从柜台底下摸出二百文,搁在柜台上。
沈晚把钱收了,跟张凌走了。出了粮铺门,张凌说:“你真去衙门告?”
“不告。”沈晚说,“他给了钱就不告。他要是再使坏,我再告。一次比一次狠。”
张凌说:“你比我会算账。”
沈晚说:“你比我会劈柴。”
张凌说:“那咱俩搭伙。”
沈晚看了他一眼:“咱俩早就搭伙了。”
15 沈德贵
沈德贵从沈家走了之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沈晚也没打听。她心里想,这人不是三岁小孩,有手有脚,饿不死。
入秋的时候,刘老板来铺子里买卤味,顺嘴说了一句:“沈掌柜,你爹在镇上东头那间破土地庙里住着。”
沈晚手没停:“他住那儿干什么?”
“不知道。听人说他在镇上给人打零工,搬货、挑水,挣几文钱买馒头吃。晚上就睡土地庙。”
沈晚没说话。刘老板走了之后,张凌从灶间出来,说:“你爹在土地庙。”
“知道了。”
“你去看不?”
沈晚把卤锅盖盖上,说:“不去。”
张凌没再问。
过了几天,沈晚让伙计去东头土地庙看了一眼,回来说沈德贵病了,发烧,躺在庙里没人管。沈晚听完,把手里的漏勺搁下,站了一会儿,说:“张凌,你帮我去趟药铺,抓两副退烧的药。”
张凌说:“你不去?”
“我不去。你送去。”
张凌去了。回来的时候说沈德贵喝了药,睡了。沈晚说:“他问你什么没?”
“问了。”张凌说,“他问我是不是你让我去的。我说是。他没说话,把药喝了。”
沈晚没再问。过了一个月,沈德贵好了,又去镇上给人打零工。有一天沈晚开门,看见门槛上搁着一把青菜,用草绳捆着,搁得整整齐齐。沈晚把青菜拎起来看了看,搁在灶台上。张凌问谁送的。沈晚说:“不知道。”
后来隔三差五,门槛上就多把青菜、几个鸡蛋、一小袋子黄豆。沈晚不问,张凌也不问。有一回张凌说:“你爹送的?”
沈晚说:“不知道。”
张凌说:“那把青菜我炒了吃了。”
沈晚说:“吃就吃了。”
入冬的时候,沈晚让伙计给土地庙送了一床棉被、一袋子米。伙计回来说沈德贵收了,没说谢,蹲在庙门口抽了半天烟。
沈晚听完,把手里的鸡爪翻了个面,说:“知道了。”
16 年关
年关的时候,铺子里忙。卤味卖得好,镇上人过年都来买几斤鸡爪、几斤豆干。沈晚每天从早忙到晚,张凌从山里下来帮忙,搬卤锅、劈柴、看火,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除夕那天,沈晚关了铺子,跟张凌两个人包饺子。张凌擀皮,沈晚包馅。张凌擀的皮又厚又大,包出来的饺子像小包子。沈晚说:“你擀小点。”张凌说:“小点不好包。”沈晚说:“那你包。”张凌包了两个,馅漏了。沈晚说:“你还是擀皮吧。”
两个人包了一盖帘饺子,下锅煮了。张凌吃了三大碗,吃完了说:“比肉好吃。”
沈晚说:“饺子当然比肉好吃。你以前吃的肉,狗都不吃。”
张凌说:“你以前吃了。”
沈晚说:“我以前饿。”
张凌不说话了,又盛了一碗。
吃完了饺子,沈晚坐在灶膛前面烤火,张凌在旁边磨刀。沈晚说:“张凌。”
“嗯。”
“明年我想把铺子后面的空屋租下来,打通了,灶间大点。卤锅从一口变三口。”
“行。”
“再雇两个伙计,一个看火,一个站柜台。”
“行。”
“你以后别天天从山里下来了。太远,来回跑得慌。你搬镇上来住,铺子后面有间空屋。”
张凌磨刀的手停了:“我搬镇上?”
“嗯。山里那间屋子留着,夏天去住。”
张凌想了想:“行。但我的弓得带着。”
“带着。放灶间后面。”
“斧头也得带着。”
“带着。放床底下。”
“我那几张兽皮也得带着。”
“带着。铺炕上。”
张凌说:“那我没什么了。”
沈晚说:“你还有人。”
张凌抬头看她:“什么人?”
沈晚说:“我。你把我带着就行了。”
张凌愣了半天,说:“你又不是东西。”
沈晚踹了他一脚:“你才不是东西。”
张凌说:“我说错了吗?”
沈晚说:“你没错。但你不会说话。”
张凌说:“那我不说了。”
沈晚说:“别说了。吃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