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老公做过最体贴的一件事,是给保姆买护手霜。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保姆。
那是他老婆。
他们一个哄我睡觉,一个给我炖汤,把我当成一块慢慢下锅的肉。
我笑着喝了半年汤,陪他们把戏演足。
收网前一晚,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少年。
他说:“程以宁,你爸欠我一条命。”
【第一章】
结婚三周年那天,方致远给我做了一桌菜。
糖醋小排,清蒸鲈鱼,还有我最爱的蟹黄豆腐。
他系着围裙,把剥好的虾一只只放进我碗里。
“宁宁,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保姆何姐在旁边擦桌子,笑眯眯的。
“先生对太太是真上心,我在好几家干过,没见过这么疼老婆的。”
我妈在视频里也跟着夸。
“当初我还担心,招个上门女婿,是你受委屈。现在看,是我多心了。”
我低头咬着虾,嘴角压都压不住。
三年了,所有人都说我命好。
程家独生女,爸妈捧在手心里。
嫁的男人温顺体贴,家里的保姆勤快周到。
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直到那天晚上。
何姐在厨房洗碗,我想起她上礼拜说手裂了口子,就拿了一支新买的护手霜,去她房间给她放床头。
她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枕头边上搁着一支旧护手霜。
铝管的,捏得扁扁的,尾巴卷了好几道。
管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
我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芬,手别再裂了。熬过这阵,我们回家。远。”
那个“远”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盯着那一笔,后脖颈一阵一阵往外冒凉气。
恋爱的时候,方致远写给我的每一张卡片,落款都是这个字。
最后一笔,都往上挑。
他说这是他从小的习惯,改不掉。
我的手指头开始抖,便签纸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我赶紧把折痕抹平,原样放回去。
何姐叫何秀芬。
芬。
不对。
不可能。
何姐四十多岁,丧偶,老家在皖北农村,是家政公司正经推荐来的。
方致远三十一岁,研究生毕业,父母双亡,孤身一人。
他们俩,八竿子打不着。
我把新护手霜放在她床头,退出去,关上门。
那一夜我没睡着。
凌晨一点,方致远轻手轻脚下了床。
我闭着眼,听见卧室门关上,听见他的拖鞋声往楼下去了。
我数到一百,光着脚跟下去。
洗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条缝。
“她那碗汤喝了吗?”
是方致远的声音。
“喝了,一滴没剩。”
是何姐。
可那声音跟白天完全不一样,又低又冷,没有半点笑模样。
“最近她老忘事,昨天钥匙攥在手里还满屋找。”
“再有半年。”方致远说,“半年后她彻底糊涂了,老头子那边我就好开口了。”
“半年半年,你说了多少个半年了?小宝都要上学了,天天问他爸长啥样。”
“芬,再忍忍。等程家的东西到手,咱一家三口回去,要什么有什么。”
里面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亲嘴的动静。
我端着空水杯,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
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直顶到嗓子眼。
我老是忘事。
我以为是工作累的。
我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
原来是那碗汤。
我每天晚上喝的那碗汤,她亲手炖的,他亲手端到我床边,吹凉了才递给我。
脚步声朝门口过来了。
我光着脚,一步一步退回楼梯拐角。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第二章】
我贴着墙,大气都不敢出。
方致远从洗衣房出来,没开灯,直接上了楼。
我从厨房绕到另一头的楼梯,赶在他前面钻回被窝。
被子刚盖到下巴,卧室门就开了。
他上床,从背后抱住我,手掌贴在我小腹上。
热乎乎的。
“宁宁?”
我不吭声,呼吸放得又匀又长。
他在我耳后亲了一下,很快就睡着了。
我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直盯到天亮。
那只手一直搭在我身上。
我浑身的汗毛竖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下楼吃早饭。
何姐端来小米粥,还是那张笑脸。
“太太,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眼圈有点黑。”
“做噩梦了。”我说,“梦见家里进了老鼠,两只,一公一母。”
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哎哟,那可得买点药。”
“是得买。”我冲她笑,“药死拉倒。”
方致远在对面看报纸,头都没抬。
“你啊,一个梦也当真。”
到公司,我把助理唐果叫进办公室,锁上门。
唐果跟了我五年,嘴严,手稳。
“帮我做两件事。第一,今晚的汤我想办法带一点出来,你找靠谱的机构做检测。第二,帮我找个私家侦探,要最好的,查我老公,查我家保姆。”
唐果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程总,你说的是方哥?那个每天中午给你送饭的方哥?”
“对,就是那个方哥。”
当天晚上,汤端上来,方致远照例吹了吹,递到我手里。
我喝了一口,捂住肚子。
“我胃疼,你帮我去拿个胃药。”
他一转身,我把汤倒进了提前藏在床头柜里的保温杯。
三天后,检测结果出来了。
唐果把报告推到我面前,手都是凉的。
“程总,里面有一种镇静类的药,剂量很小,单次喝了没事。可要是天天喝,连着喝几年,会损伤记忆,人会越来越迟钝,还会抑郁。”
她咽了一口唾沫。
“严重的,会自杀。”
我盯着“自杀”两个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三年。
一千多碗。
又过了一个礼拜,私家侦探老韩把一沓材料放在我桌上。
“方致远,何秀芬,老家同一个镇。二零一四年登记结婚,有个儿子,叫方小宝,今年六岁,跟着何秀芬她妈过。”
“二零二零年三月,两人协议离婚。”
我捏着那张离婚证复印件。
二零二零年五月,我在一场慈善晚宴上遇见方致远。
有个小偷抢我的包,是他追了两条街,把包送回我手里,胳膊上还蹭破一大块皮。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男人靠得住。
原来那天之前两个月,他就把老婆变成了前妻。
“还有。”老韩说,“何秀芬今年三十四,不是四十多。她那张身份证是假的,用的是她一个远房表姐的。”
三十四岁。
天天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头发盘得老气,故意把自己往老了打扮。
就为了让我不起疑心。
那天晚上,方致远在书房叫我。
他把一份文件摊在桌上,笑得很温柔。
“宁宁,你最近记性不好,上回连合同都签错了日期。公司那些杂事,要不你签个授权,我替你跑。你在家好好养身体。”
授权委托书。
全权代理我名下所有股份的表决权。
他把一支钢笔,轻轻塞进我手里。
【第三章】
钢笔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笔帽上刻着他名字的缩写。
我握着笔,冲他眨了眨眼睛。
“老公,我的眼镜呢?”
他愣住了。
“你……你不戴眼镜啊。”
“我戴啊,我一直戴啊。”我急得满桌子摸,“哎呀,我怎么又忘了放哪儿了?”
方致远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他眼底闪过一点光。
那是高兴。
我在签名栏上一笔一画写下了三个字。
方致远。
他盯着那三个字,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宁宁,你签的是我的名字。”
“对呀。”我把笔还给他,“你说你替我跑嘛,那不就签你的名字吗?”
他深吸一口气,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没事,没事。”他把文件收起来,“改天再签。”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捂着嘴,肩膀一个劲儿地抖。
不是哭。
是憋笑憋的。
笑完了,眼眶又一阵发烫。
从那天起,那碗汤我一口都没再喝过。
每天晚上,我都找借口支开他,把汤倒进阳台那盆发财树里。
半个月后,那盆树叶子掉了一半。
何姐浇水的时候嘀咕:“怪了,这树怎么蔫了。”
我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可能它也喝汤了吧。”
她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住。
我跟唐果找人在家里装了几个针孔摄像头。
客厅一个,厨房一个,主卧一个。
装好的第三天,我在公司打开手机回放,看见了何秀芬的另一张脸。
她进了我的卧室,打开我的衣帽间。
把我那条一次都没舍得穿的真丝睡裙,往身上比划。
然后,她穿着那条裙子,躺在我的床上,打视频电话。
“妈,你看这床,三万八,睡着真舒坦。”
“小宝呢?叫小宝过来看看。等你爸把这家的钱弄到手,这屋里的东西,以后都是咱家的。”
视频那头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妈妈,我想你。”
“妈也想你。乖,再等等,那个傻女人快不行了。”
我盯着屏幕,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
唐果在旁边小声骂了一句。
“这女的,在你床上躺着,喊你傻女人。”
当天晚上,我“又”忘了关厨房的燃气灶。
何秀芬一边关火一边看我,屋里只有我们俩。
她以为我早就不清醒了,也不装了。
“大小姐,你这种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
“爸妈疼,房子大,男人都是送上门的。”
“命这么好,也该还点了。”
她说完,又把笑脸挂了回去,声音软下来。
“太太,以后可得小心点,煤气不是闹着玩的。”
我呆呆地点头。
转身上楼的时候,脚底一阵阵发麻,指尖凉得握不住扶手。
这些话,摄像头全都录下来了。
周末,我爸打来电话,声音里全是笑。
“以宁,下个月公司年会,我打算宣布致远当副总,城南那个三个亿的项目,也交给他管。”
“这孩子这三年踏实,我放心。”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以宁?你在听吗?”
“在听。”我说,“爸,挺好的。”
挂了电话,方致远从身后抱住我。
“爸跟你说了吧?宁宁,以后我养你。”
【第四章】
三个亿的项目。
他的手要是伸进去,程家就不是被咬一口了,是被连锅端。
我让老韩继续往下挖。
老韩挖出来一家公司,叫兴远建材,法人是何秀芬的亲弟弟,何二强。
这家公司过去两年,从我爸的集团接了十一个小单子,每一单都比市场价高出三成。
签字审批的人,是方致远。
“他胆子不大,每次就捞几十万。”老韩说,“但积少成多,两年加起来,一千三百多万。”
“城南那个项目要是给他,就不止这个数了。”
我还没缓过来,就在方致远的车里翻到了一份保单。
意外险。
被保险人,程以宁。
保额,两千万。
受益人,方致远。
投保日期,上个月。
同一天晚上,他兴冲冲地给我看手机。
“宁宁,四周年我们去云南吧,我订好了,去爬玉龙雪山的徒步线,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蜿蜒的山路,最窄的地方,旁边就是悬崖。
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冷汗。
“好啊。”我说,“你可得牵着我。”
“当然。”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我会一直牵着你的手。”
我闭着眼睛,在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
【牵着我的手,然后找个风景好的地方,松开。】
【连地方都替我挑好了,真是辛苦你了。】
月底,是我妈的生日宴。
方致远一早就去订了蛋糕,亲自布置场地,挨个给亲戚敬酒。
我二姨拉着我妈的手直感叹:“你家这女婿,比亲儿子还亲。”
我三婶在旁边起哄:“以宁,你可得抓紧生个孩子,这么好的男人,可别让人抢了去。”
满桌的人都在笑。
方致远搂着我的肩,低头冲我笑,眼睛弯弯的。
何秀芬端着托盘在桌边上菜。
我仰起脸,冲她喊了一声。
“何姐,你老公今天怎么没来?一起吃饭呀。”
托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一盘红烧肉,全扣在了她的鞋面上。
全场安静了。
方致远搂着我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捏得我肩膀生疼。
我一脸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何秀芬。
“咦?何姐不是说她老公在老家吗?我是不是记错了?”
我妈赶紧打圆场:“以宁最近累,说话颠三倒四的。秀芬,没烫着吧?”
“没事,没事。”何秀芬蹲下去捡碎碗片,手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方致远贴在我耳边,声音很轻。
“宁宁,何姐老公死了好几年了,你忘了?”
“哦。”我拍拍脑门,“那她挺可怜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洗完澡出来,卧室灯没开。
何秀芬站在阳台门口,手里举着一个黑色的小东西。
是我藏在发财树花盆里的摄像头。
“太太,”她慢慢转过身来,“这是什么?”
【第五章】
方致远就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腿肚子发软,心口咚咚地砸。
那个摄像头连着我的手机。
他们要是拿去一查,什么都完了。
我盯着那个黑色的小东西,突然尖叫一声,扑过去抢在手里。
“别动!这是我拍鬼用的!”
两个人都愣住了。
“咱家有鬼!”我抱着摄像头缩到床角,眼睛瞪得溜圆,“半夜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话,一男一女,嘀嘀咕咕的!还有人亲嘴!”
“我得把它们拍下来,拿去找大师!”
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何秀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方致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宁宁……你听见什么了?”
“我听不清啊。”我抱着摄像头直哆嗦,“它们说什么小宝小宝的,小宝是谁?是不是那个鬼的孩子?”
何秀芬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阳台门上。
方致远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把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
“没有鬼,宁宁,是你做梦了。我明天就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好。”我把脸埋在他胸口,“老公,我好怕。”
他身上那股护手霜的味道,熏得我直犯恶心。
我咬着舌尖,一动不动。
第二天,摄像头被他收走了。
我早就把卡换成了空卡。
回放的数据,全在云端,他什么都查不到。
不过这一闹,倒让他们彻底信了。
信我疯了。
两天后,主卧那个他们没找到的摄像头,录下了他们的对话。
“她都开始见鬼了,再拖下去,万一说漏嘴给她爸妈听见,就麻烦了。”何秀芬的声音发急。
“不拖了。”方致远说,“我认识一个姓刘的医生,给他二十万,开个早发性认知障碍的诊断。到时候以她身体为由,送她去疗养院。老头子心疼女儿,股份的事,就只能交给我。”
“那云南呢?”
“云南照去。疗养院是退路,悬崖是正路。”
我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把这段录音来来回回听了三遍。
唐果在旁边,眼圈都红了。
“程总,咱报警吧。现在就报。”
“报。”我说,“但不是现在。”
“下周五是集团年会,我爸要当着全公司的面,宣布他当副总。”
“他最得意的时候,我送他上路。”
我找了律师,把所有证据整理成册。
检测报告,结婚证和离婚证的复印件,假身份证的调查材料,兴远建材的流水,保单,还有那几十个小时的录像录音。
我又以投毒为由,悄悄去公安局做了笔录。
负责的警官看完材料,只说了一句话。
“程女士,你能活到现在,运气不错。”
年会前一天晚上,我爸来家里吃饭,商量第二天的流程。
方致远亲自下厨,何秀芬忙前忙后。
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
我低头夹菜,心里算着时间。
明天,就明天。
门铃响了。
何秀芬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
“太太,门口有个小伙子,说找你。”
我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二十岁上下,个子很高,穿一件黑色长风衣,脚边立着一只行李箱。
他看着我,眼神冷得没有温度。
“你是程以宁?”
“我是。”
“我叫宋屿,刚从英国回来。”
他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到我眼前。
照片上,是一座烧成黑架子的厂房。
“你爸欠我一条命。”
【第六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
“以宁,谁啊?”
我爸走到门口,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又落在宋屿的脸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你……你是立川的儿子?”
宋屿盯着他,一字一顿。
“宋立川,我爸。二十年前,死在程宋建材那场大火里。”
“程叔叔,那场火,是你放的吧?”
我爸张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下一秒,他捂着胸口,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爸!”
我扑过去接住他,他的脸灰白一片,额头上全是冷汗。
方致远第一个冲过来,抢在我前面拨了急救电话,声音又急又稳。
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他嘴角飞快地往上扯了一下。
急救车拉着我爸去了医院。
急性心梗,送进了抢救室。
我妈赶到的时候,腿一软,直接坐在了走廊地上。
我扶着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宋立川。
这个名字我听过。
小时候,我在我爸书房里见过一张合影,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厂房门口,勾肩搭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问那个叔叔是谁。
我爸说,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后来不在了。
然后他把那张照片收了起来,我再也没见过。
我爸这辈子不游泳,夏天也穿长袖。
我一直以为他怕晒。
凌晨三点,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我去楼梯间透气,刚推开门,就听见下面一层有人说话。
我扒着栏杆往下看。
方致远站在那里,对面是宋屿。
方致远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宋屿手里。
“剩下的,事成之后。”
宋屿接过信封,掂了掂,什么都没说。
我死死攥着楼梯扶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认识。
宋屿是方致远找来的。
【第七章】
天亮的时候,我爸从抢救室推出来,人还没醒。
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但不能再受刺激。
上午十点,一篇文章在网上炸了。
标题是:《程氏集团创始人二十年前纵火,烧死合伙人,独吞家产》。
配图是那张烧黑的厂房,还有一封手写信的照片。
信是宋立川的笔迹,写着他发现程振华做假账,准备揭发,程振华威胁他“别逼我”。
落款日期,是大火前三天。
发文的账号,是宋屿的。
一个小时,转发十万。
中午,集团股价跌停。
下午,记者把医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我妈抱着手机,一条一条看评论,越看手越抖。
“杀人犯的女儿也该去死。”
“怪不得程家这么有钱,原来是人血馒头。”
我把她的手机抢下来,扣在桌上。
“妈,别看了。”
“以宁,你爸不是那种人……”她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他不是……”
傍晚,方致远回来了,西装笔挺,眼睛通红。
“妈,宁宁,你们别慌,有我在。”
“董事会那边已经乱了,几个老股东要撤资,我得出面稳住。”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妈。
“妈,爸现在昏迷,宁宁身体又不好,您签个字,委托我代为处理董事会事务。等爸醒了,我立刻交回来。”
我妈红着眼睛看他,拿起笔就要签。
“妈!”我按住她的手。
方致远看着我,叹了口气,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宁宁,我知道你急。可你的状态,你自己清楚吗?”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市第三医院,刘医生签字,诊断:早发性认知障碍,建议专业机构疗养。
我妈愣愣地看着那张诊断书,又看看我。
“以宁,这……这是真的?”
“妈,我好着呢。”
“你最近确实老忘事。”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上回连我生日都记错了……”
那是我故意记错的。
可我现在没法解释。
我一张嘴,他们之前的戏就白演了,后面的局也全废了。
我妈签了字。
方致远收起文件,伸手摸摸我的头。
“宁宁乖,明天我开完董事会,就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
他转身出门的时候,背挺得笔直。
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原本,我手里的证据只够送他一个人进去。
可现在,我爸背着一条人命,集团在往下塌。
就算我把方致远送进监狱,程家也完了。
他不是在跟我抢家产。
他是在拆我的家。
半夜十二点,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想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一个人来江边老厂房。别告诉你老公。宋屿。”
【第八章】
唐果死活拦着不让我去。
“程总,他跟方致远是一伙的!你去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他要是想害我,用不着约我。”我穿上外套,“你在车里等,半小时我不出来,你就报警。”
江边的老厂房,就是二十年前烧掉的那一座。
后来一直荒着,墙上还有大片发黑的印子。
宋屿站在厂房中间,手里拿着手电。
看见我,他把手电往下压了压。
“你一个人?”
“我助理在外面。”
他点点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我脚边。
“方致远给的,五十万。你拿回去吧,我用不着。”
我没捡。
“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屿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月前,有人匿名给我寄了一封信,说是我爸生前写的,说我爸是被程振华害死的。”
“我妈去年走了。她到死都没跟我说过我爸是怎么死的,只说是意外。”
“我拿着那封信回国,想讨个说法。到了才知道,寄信的人是方致远。”
他从风衣里掏出那封信的原件,又掏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可这封信是假的。”
“我爸是左撇子,写字往右下斜。这封信的字,模仿得很像,可每一笔都是往左下斜的。右手写的。”
他把笔记本递给我。
“这是我妈的日记。我回国前收拾她的遗物才翻到。”
我借着手电的光,一页一页往下看。
日记里写,大火那天晚上,是厂里的工头方德海放的火。
方德海贪了厂里的货款,宋立川查账查到了他头上。他想烧了账本,没想到那晚还有工人在仓库加班。
宋立川冲进去救人,救出来三个,自己再没出来。
“振华背着我从二楼窗户往外跳,后背烧得没一块好皮。他在医院躺了两个月,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立川呢。”
“方德海跑了,警察到处抓不到人。振华说,立川的股份他一分不动,替孩子存着。”
“我不想再见到程家的任何人,看见振华,我就想起立川。我带着小屿走了,再没回来。”
我捧着那个本子,手抖得翻不动页。
我爸夏天穿长袖。
我爸从来不游泳。
我爸把那张合影收起来,再也不提那个人。
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纸上,洇开了字迹。
“方德海,”宋屿说,“前几年死在外地了,死之前一直跟他儿子说,是程振华害他背了黑锅。”
“他儿子,叫方致远。”
我抬起头。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程家来的。
那个追了两条街帮我抢回包的男人。
那场慈善晚宴上的偶遇。
全都是算好的。
“还有一件事。”宋屿看着我,“我出国这十二年,学费、生活费,每年都有一笔钱准时打到我账上。我妈说是我爸留下的保险。”
“我回国前查了,那个账户背后的信托,委托人是程振华。”
他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
“他给我交了十二年学费,我连一封感谢信都没写过。我还跑到他家门口,说他欠我一条命。”
这个刚才还冷得扎人的少年,眼眶红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明天董事会,”我说,“你继续站在方致远那边。”
宋屿点头。
转身要走,他又停下来。
“对了。你家那个保姆,上周去过你爸住的那家医院。我在走廊上撞见过她,她当时穿着护工的衣服。”
我后背一下子炸开一层冷汗。
上周,我爸还没住院。
她去踩点了。
【第九章】
我一路踩着油门往医院冲。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何秀芬就站在我爸床边。
她穿着护工的蓝色衣服,手里捏着一支针管,针头已经扎进了输液管的接口。
我扑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她吓得一哆嗦,针管差点掉在地上。
“太、太太,我是来换药的……”
“换药?”我掰开她的手指,把针管抢下来,“你什么时候成护士了?”
唐果带着两个保安冲进来,把她按在墙上。
何秀芬看着我,嘴唇发白。
“你……你不是糊涂了吗?”
“我是糊涂。”我拿着针管凑到她眼前,“糊涂了三年,喝了你一千多碗汤。”
“何秀芬,三十四岁,二零一四年跟方致远登记结婚,儿子叫方小宝,今年六岁。”
“你在我的床上,穿着我的睡裙,叫我傻女人。”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
“我说错了吗?”我蹲下来盯着她,“我是傻,傻到把一条蛇当保姆养了三年。”
警察来得很快,把她和那支针管一起带走了。
我拿着她的手机,给方致远发了一条消息。
“办好了。”
不到十秒,他回了。
“好。开完会我去接你。”
上午九点,集团董事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股东、高管,还有我家那几个亲戚。
方致远坐在我爸平时坐的位置上。
宋屿坐在他右手边。
“各位,程董昏迷,程以宁女士确诊认知障碍,我已经拿到了程董夫人的书面授权。”
方致远把诊断书和授权书往桌上一放。
“另外,宋立川先生的儿子宋屿也在这里。宋家当年的股份,该还的要还。我会和宋先生一起,替程家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
底下一片议论声。
我二姨小声嘀咕:“以宁那孩子真病了?可惜了。”
三婶叹气:“还好有致远撑着,不然这家就散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走了进去。
方致远看见我,脸上的笑卡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宁宁?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他转过头对众人笑。
“抱歉,我太太状态不太好,可能会说些奇怪的话,大家别介意。”
我没理他。
我把一个移动硬盘交给唐果。
“放。”
会议室的大屏幕亮了。
第一段,是汤的检测报告。
第二段,是何秀芬躺在我床上打视频的录像。
“等你爸把这家的钱弄到手,这屋里的东西,以后都是咱家的。”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二姨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第三段,是那个凌晨的录音。
“她都开始见鬼了,再拖下去,万一说漏嘴给她爸妈听见,就麻烦了。”
“不拖了。我认识一个姓刘的医生,给他二十万,开个诊断。”
“云南照去。疗养院是退路,悬崖是正路。”
整个会议室的人,齐刷刷看向方致远。
他的脸先是红,然后是白,然后是青。
“假的!”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这是合成的!她有病,她在胡闹!”
我把结婚证复印件、离婚证复印件、假身份证的调查材料,一张一张摊在他面前。
“方致远,你的原配何秀芬,一个小时前在我爸病房里,往我爸的输液管里打药,被警察当场抓了。”
“刚才那条‘办好了’,是我发给你的。”
方致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抓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乱戳,戳了好几下都没解开锁。
我三婶捂着嘴,往后挪了挪椅子。
我二姨脸色煞白:“我的天,我还劝以宁给他生孩子……”
方致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翻在地上。
“那又怎么样!”
他终于不装了,眼睛血红,指着我吼。
“程振华害死我爸,害我们家背了二十年的黑锅!我拿你们程家点东西怎么了?这是你们欠我的!”
他转头一把拽住宋屿的胳膊。
“宋屿!你说话!你爸是怎么死的,你告诉他们!”
宋屿慢慢站起来。
他把方致远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开,掸了掸袖子。
然后从风衣里掏出那本泛黄的日记,还有那封假信,一起放在桌上。
“我爸是左撇子。你这封信,是用右手写的。”
“这是我妈的日记。放火的人,叫方德海。”
他看着方致远,声音很平。
“是你爸。”
会议室里死一样安静。
方致远站在那里,嘴张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宋屿把那个装着五十万的牛皮纸信封,扔在他面前的桌上。
“还你。”
“你爸烧死了我爸。你还想借我的手,再害死救过我妈的人。”
方致远盯着那个信封,突然发了疯,扑过去要抢桌上的日记。
“假的!都是假的!我爸不会骗我!”
两个保安冲上去,把他按在桌上。
他的脸贴着桌面,挣扎着扭过头来,冲我嘶吼。
“程以宁!三年!我陪你睡了三年!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吗?”
我低头看着他。
“有啊。”
“你给我端的每一碗汤,我都记着呢。”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警察走了进来。
【第十章】
方致远被带走的时候,一路都在喊。
喊他爸是冤枉的,喊程家欠他的,喊着喊着,嗓子破了音。
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我妈赶到集团的时候,他已经被押上了警车。
她拉着我的手,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摸到最后,抱着我嚎啕大哭。
“以宁,妈差点害了你……妈签了那个字……”
“妈,不怪你。”我拍着她的背,“他演得太好了,连我都信了三年。”
何秀芬在看守所里扛了三天,第四天就全招了。
招得比谁都干净。
因为警察给她看了一样东西。
方致远在半年前,给她也买了一份意外险。
受益人,还是方致远。
她坐在审讯室里,盯着那张保单,盯了很久,突然笑出了声。
“他说等事成了,我们一家三口回老家,买大房子。”
“原来我也在他的悬崖上。”
后来,她成了指证方致远最有力的那个人。
投毒,诈骗,职务侵占,故意杀人未遂。
那个姓刘的医生也被吊销了执照,一起进去了。
兴远建材被查封,何二强跟着他姐,一个都没跑掉。
宣判那天,方致远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一片,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法官念完判决,他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我坐在第一排,冲他点了点头。
他浑身一抖,低下头,再也没抬起来。
一个月后,我爸醒了。
我把那本日记放在他床头。
他看了很久,枯瘦的手指一遍一遍摸着封皮。
“立川他老婆,一直不肯见我。”
“我不怪她。那天晚上,我要是早一步发现账本有问题,立川就不用进那个仓库。”
他的声音很哑。
“二十年,我每年都梦见那场火。”
宋屿推门进来,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突然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程叔叔,对不起。”
我爸愣住了,赶紧伸手去扶他。
“你这孩子,起来,快起来。”
“还有。”宋屿红着眼睛,“谢谢您这十二年。”
我爸拍着他的手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律师送来了一份文件。
是那个信托的全部材料。
二十年前,宋立川名下百分之四十的股份,一分没动,连同这些年的分红,全都在里面。
受益人,宋屿。
宋屿看着那份文件,半天没说话。
“我不要。”
“这是你爸的。”我爸说,“我替他守了二十年,守累了。你接着守吧。”
舆论在一个星期之内翻了过来。
宋屿亲自发文澄清,附上了日记的照片和当年的警方档案。
当初骂得最凶的那些人,又跑来评论区道歉。
股价一点点涨了回去。
秋天的时候,我把家里那盆半死不活的发财树扔了,换了一盆新的。
何秀芬床头那支旧护手霜,我连同那张便签纸,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唐果问我,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我想了想。
“先把城南那个项目接过来。”
“然后,给自己买一支护手霜。”
宋屿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往我桌上放了一杯。
“姐,楼下有记者,问你还结不结婚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告诉他们,招人。”
“入职先查三代,再验笔迹,最后测一测,他会不会用右手学别人写字。”
宋屿靠在门边,笑出了声。
那是他回国以后,我第一次听见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