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逐出宗门
“林烬,你可知罪?”
玄天宗,问道殿。玄虚真人端坐高台,问话落下,殿内数百名弟子便没了声响。林烬跪在殿中。
他身上的灰色弟子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露出一道焦黑的雷痕。这样的痕迹,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背,足有几百处。
“弟子不知。”
“放肆!”
一声厉喝响起。内门首席赵无极走出人群,指着林烬冷笑道:
“昨夜有人亲眼看见你潜入藏宝阁,今日又在你住处搜出了失窃的雷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说着,他将一截暗紫色的骨头扔在林烬面前。骨头不过三寸长,表面缠绕着细密的雷纹。林烬低头看了一眼。这东西他见过。
三天前,赵无极还拿着这截雷骨,逼他提炼其中的雷霆。林烬说经脉已经撑不住了,赵无极便摔门而去。如今雷骨成了赃物,倒省了赵无极再找借口。
“林烬,你还有什么话说?”玄虚真人问道。
林烬没有回答。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空。今日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正盛。是个适合下山的日子。
“弟子认罪。”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我就说是他偷的。”
“后山养了他十年,竟养出个贼来。”
“听说他入门十年,连筑基都没成功。”
“真不知道宗门养着这种废物做什么。”
林烬听着,没有反驳。十年前,他被带上玄天宗时,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那时,玄虚真人曾在山门迎他入宗,亲口许诺:只要安心修炼《引雷诀》,日后必能成为宗门栋梁。林烬信了。整整十年,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后山雷池。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将他带入雷池深处,命他运转功法。最初他只当那是修行。直到一次次听见雷池外的贺喜声,他才懂得,每逢宗门强者突破,阵法便会将一部分天劫引向自己。
而本该落在那些强者身上的天劫,有一部分会被阵法牵引,落在他身上。他替赵无极挡过三道雷。替执法长老挡过两道。
甚至连高台上这位德高望重的掌门,也曾让他承受过七道天劫。十年来,玄天宗天才辈出,强者如云。唯独林烬的修为寸步不进。因为他体内的经脉,早已被雷霆劈得千疮百孔。
“掌门!”
忽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一名青衣少女从外门弟子中走出。
“林师兄这些年一直在后山修炼,连领取月例都要我替他去。他怎么可能突然潜入藏宝阁?”
少女名叫苏晚。三年前入宗,是外门弟子中少数愿意和林烬说话的人。赵无极脸色一沉。
“苏晚,你是在质疑执法堂?”
“弟子不敢,只是……”
“够了。”
玄虚真人抬手,打断了她。
“盗窃宗门至宝,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念林烬侍奉宗门多年,且修为低微,本座今日便网开一面,免去废功之刑。”
他俯视林烬。
“从即日起,林烬不再是玄天宗弟子。”
“即刻下山,永世不得返回。”
殿中一片安静。林烬缓缓抬起头。
“掌门此言当真?”
玄虚真人皱眉。
“本座金口玉言,岂会有假?”
“那敢问掌门,可否赐下逐宗文书?”
赵无极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林烬,你还想留个纪念?”
林烬没有理他,只是望着玄虚真人。
“宗门规矩,弟子入籍有册,除籍有书。若无正式文书,弟子恐怕日后说不清楚。”
玄虚真人捻住扶手,连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执法长老,给他。”
片刻后,一张黄底黑字的文书被扔到林烬面前。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写着罪名。还有玄天宗掌门的大印。林烬伸出手,将文书捡起。他看得很慢。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足足看了三遍。确认掌门大印已经生效,他才把文书折好,收入怀中。
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张纸。三个月前,他在雷池深处整理一批废弃典籍时,偶然发现了一本残破的《宗门契律》。其中有一条记载,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凡以宗籍为凭所立之血魂契,若宗主亲印除籍,则契约自解,不得追缚。当时他看了许久。然后将那本残卷烧成了灰。自那以后,他就一直在等。等宗门主动赶他走。
“还不滚?”
赵无极不耐烦地踢了踢他面前的雷骨。林烬站起身。他撑着膝盖站稳,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走到苏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苏师妹,多谢。”
苏晚眼眶微红。
“林师兄,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下山以后……”
“无妨。”
林烬轻轻笑了笑。
“以后,不会再有人让我受这种伤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没有人注意到,他迈过问道殿门槛的那一刻,腕间那道焦黑的雷痕,变淡了一分。
玄天宗山门外,有一座三百丈长的青石阶。林烬沿着石阶一路向下。走到最后一级时,他停住了。怀中的逐宗文书忽然发烫。紧接着,一道细微的碎裂声,从他神魂深处响起。
咔。
像是某种困住他多年的东西,断了。林烬闭上眼睛。一道淡金色的古老卷轴,在他的识海中展开。卷轴边缘残破,中央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道道细小的雷纹。一行金字浮现。
【宗籍血契已解。】
【天劫债簿开启。】
【债主:林烬。】
【欠债者:三十七人。】
【待偿天劫:一百零八道。】
林烬盯着那一百零八道雷纹,许久没有说话。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都要死在雷池里。如今看来,天道终究没有忘记。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林烬,你走得倒挺快。”
林烬睁开眼。赵无极站在石阶上方,腰悬长剑,神情戏谑。
“赵师兄还有何指教?”
“别叫我师兄。”
赵无极走下石阶。
“你已经不是玄天宗的人了。”
“也对。”
林烬点了点头。
“那赵无极,你找我何事?”
赵无极脸色一冷。
“谁准你直呼我的名字?”
他抬手一挥,一道剑气骤然射出。林烬侧身避开。剑气擦过肩头,在身后的石壁上留下半尺深的剑痕。
“反应倒是不慢。”
赵无极有些意外,随即露出笑容。
“把你的储物袋交出来。”
林烬看着他。
“里面只有几枚灵石,还有两瓶疗伤丹药。”
“少废话。”
“那些疗伤丹药,是我用十年宗门贡献换来的。”
“你现在已经不是宗门弟子,还配拿宗门的东西?”
赵无极伸出手。
“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林烬沉默片刻。问道:
“赵无极,你还记得三年前,你突破金丹那天吗?”
赵无极一怔。
“什么?”
“那天你引来六道天雷,宗门对外宣称,你以一己之力尽数渡过,因此被誉为百年难遇的修炼奇才。”
林烬慢慢说道。
“可实际上,后面三道雷,是落在我身上的。”
赵无极的表情变了。三年前那场渡劫,他当然记得。他只记得自己抵挡了前三道雷,随后便昏了过去。醒来时,他已成功结丹。掌门告诉他,是护宗大阵替他挡住了剩下的雷劫。至于林烬?那个废物又怎么可能与自己的金丹大道扯上关系?
“胡言乱语!”
赵无极冷喝一声。
“凭你也配替我挡劫?”
林烬笑了。
“我也觉得不配。”
他抬起右手。
“所以,我现在不替你挡了。”
赵无极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林烬的掌心浮现出一页金色符文。符文悬在掌心,细小的雷纹一条条亮起。
【欠债者:赵无极。】
【债务:金丹天劫三道。】
【追索条件:已满足。】
【是否清算?】
林烬念头一动。
“清算。”
轰!
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赵无极猛地抬头。刚刚还万里无云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蔽。云层深处,一道紫色雷霆劈下!
“什么?!”
赵无极仓促拔剑。剑光刚刚亮起,便被雷霆轰得粉碎。第一道雷,劈碎了他的护体灵气。赵无极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阶上。
“天劫?!”
他惊恐地望着天空。
“不可能!我三年前就已经渡过金丹劫了!”
林烬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渡是渡过了。”林烬看着他,“可后面那三道雷,你一回也没挨过。”
第二道雷轰然落下。赵无极身上的法袍瞬间炸裂,护身玉佩化为齑粉。他喷出一大口鲜血,连滚带爬地向林烬扑来。
“救我!”
“林烬!快让它停下!”
“我知道错了!我把储物袋还给你!不,我把所有灵石都给你!”
林烬没有动。三年前,他躺在雷池底部,浑身经脉寸断,疼得连惨叫都发不出声音。那时,也没有人让雷停下。
“还有一道。”
林烬轻声提醒。赵无极瞳孔骤缩。
“不——!”
第三道天雷落下。
轰隆!
青石阶寸寸崩裂。赵无极双膝跪地,手中的长剑断成两截。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弥漫开来。待雷光散去,他已经趴在地上,浑身抽搐,气息微弱。体内那颗曾让他引以为傲的金丹,也裂开了数道缝隙。一身修为,十去其七。
与此同时,三缕紫色雷光没入林烬体内。他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力量流过四肢百骸。那些被雷霆反复灼烧、早已坏死的经脉,竟然开始缓缓愈合。十年来第一次,林烬感到了灵气在体内顺畅流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来,这才是属于他的力量。
地上的赵无极挣扎着抬起头。
“林……林烬……”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烬走到他面前,俯身捡起那只掉落的储物袋。
“我?”
“讨债的。”
说完,林烬转身离开。身后,赵无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林烬没有回头。他重新展开识海中的金色卷轴。
【赵无极:债务已清。】
【剩余欠债者:三十六人。】
【剩余天劫:一百零五道。】
卷轴上的第二个名字,赫然是玄天宗执法长老。再往下,是几名内门长老。而在卷轴中央,七道粗大的雷纹环绕着三个字。玄虚真人。林烬的目光掠过,最终落在卷轴最深处。那里,还有一个名字。只是那三个字被一团浓重的黑雾笼罩,看不真切。
名字下面,排列着整整十二道暗金色雷纹。林烬盯着它们,忽然皱起眉头。这十二道雷,他没有任何印象。就在他凝神细看时,那团黑雾轻轻蠕动了一下。黑雾轻轻一颤,像有谁隔着卷轴回望了他一眼。
与此同时。
玄天宗,后山禁地。一座沉寂百年的青铜棺中,传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血契……怎么断了?”
棺盖下,一双干枯的眼睛,睁开。
第二章 昔日天骄,今日废人
赵无极被人抬回玄天宗时,已经快不成人形了。两名巡山弟子发现他时,他正趴在山门下的碎石堆里,浑身焦黑,嘴里不停念叨着一句话。
“还债……他来讨债了……”
起初,两人还以为他是走火入魔。直到其中一人认出那张烧得几乎看不出模样的脸。
“赵……赵师兄?”
消息传回宗门,不到半个时辰,整个玄天宗便炸开了锅。赵无极二十七岁结丹,三年前的结丹大典上引动六道天雷,曾被玄天宗当作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掌门甚至亲口称赞,说他有望在百年之内成就元婴。
可现在,这位前途无量的天骄,竟被一个刚刚逐出宗门的废物打成了残废。可真正让长老们心惊的,是他金丹上那三道裂纹。若无逆天灵药,这辈子恐怕都无法恢复。问道殿内,玄虚真人面沉如水。
“究竟怎么回事?”
赵无极躺在担架上,听见这句话,身体猛地颤抖起来。
“掌门……是林烬……”
“林烬?”
“他会妖法!他能召来天雷!”
赵无极双手死死抓住担架边缘。
“他说……他说我欠他三道雷,然后天上就真的落下了三道雷!”
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名长老忍不住皱眉。
“胡说八道!”
“天劫乃是天地法则,岂是区区筑基都未成的小辈能够驱使的?”
“弟子没有撒谎!”
赵无极几乎哭了出来。
“掌门,您一定要替弟子做主啊!”
玄虚真人却没有立即回答。玄虚真人看着担架上的赵无极。三道雷,一道不多,一道不少。三年前,赵无极突破金丹时,确实有三道天雷被牵引到了后山雷池。而当时替他承受雷劫的人,正是林烬。这种事情,普通弟子不知道。
可玄虚真人知道。因为当年的引雷阵,就是他亲自下令开启的。
“你确定,那是天劫?”
“弟子以性命担保!”
玄虚真人沉默了。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
“韩长老。”
人群中,一名面容阴鸷的黑袍老者走了出来。正是执法长老韩钧。
“属下在。”
“林烬盗取宗门至宝,逐出宗门后又残害同门,罪无可恕。”
玄虚真人声音冰冷。
“你亲自下山,将此獠带回。”
韩钧躬身。
“遵命。”
“记住。”
玄虚真人看了他一眼。
“我要活的。”
韩钧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属下明白。”
他转身离去。直到殿门重新关上,玄虚真人才低头,看向担架上的赵无极。
“无极。”
“弟子在……”
“林烬施法之前,可曾说过什么?”
赵无极努力回忆。
“他说……三年前,我突破金丹时,最后三道雷是他替我挡下的……”
玄虚真人的手指,忽然停住了。赵无极还在继续。
“弟子当时以为他疯了,可后来……”
“够了。”
掌门打断他。
“此事不得再向任何人提起。”
赵无极愣住。
“掌门?”
“对外只说你中了邪修暗算。旁的话,一个字也不要漏。”
赵无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头。
“弟子……明白。”
他没有看见,玄虚真人藏在袖中的右手,正在微微发抖。
玄天宗以南三十里,有一座青石坊市。坊市不大,沿街不过百余家铺面。往来的大多是散修,也有不少进山采药的凡人。林烬走进坊市时,正值晌午。街边一家面馆里,热气腾腾。他在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走了进去。
“客官,吃些什么?”
“阳春面。”
“几碗?”
“一碗。”
林烬想了想,又补充道:
“加个鸡蛋。”
“好嘞!”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林烬拿起筷子,吃得很慢。这竟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坐在外面的饭馆里吃饭。在玄天宗时,他每天的饭食都由杂役送进雷池。多数时候是辟谷丹。偶尔有一碗灵米粥。
如果遇上宗门长老连续突破,他甚至会被关在雷池里七八天,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林烬低头喝了一口面汤。很普通。甚至有些咸。可他还是把整碗汤喝完了。
“客官,承惠三枚铜钱。”
林烬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多的不用找了。”
店小二眼睛一亮。
“多谢仙师!”
林烬没有纠正那声“仙师”,拎着空碗起身。他走出面馆,寻了一家客栈住下。关上房门后,林烬盘膝坐在床上,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三道天雷归还赵无极之后,他体内的经脉已经恢复了小半。原本堵塞的灵气,如今终于能够流动。
林烬尝试运转《引雷诀》。仅仅一个周天,他便感觉到了不同。过去十年,每次运功,他都像是将烧红的铁水灌进血管,疼得浑身发抖。可这一次,灵气流过经脉时,竟没有半点阻碍。丹田深处,一缕淡紫色的雷光旋转。林烬睁开眼睛。
“原来如此。”
他明白,为什么自己替别人承受了那么多天劫,却始终无法修炼。十年里积在体内的劫雷只会毁损经脉,从来不曾帮他修行。他被当成器皿,盛的全是别人的灾厄。
如今,雷劫归还原主,债簿却将其中一部分淬体之力留给了他。这些力量,才真正属于林烬自己。他摊开手掌。一缕细小的电弧在指间跳跃。很弱。但足够让他露出笑容。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一只纸鹤穿过窗缝,落在桌上。
林烬认得这只纸鹤。苏晚的传讯符。他伸手一点,纸鹤便化作一行娟秀的小字。
“林师兄,执法长老韩钧已奉命下山捉拿你,听说要将你活着带回。韩长老是金丹后期修士,你千万小心,不要回宗门。——苏晚”
林烬看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
他将传讯符烧成灰烬。随即闭上眼睛,重新唤出天劫债簿。金色卷轴徐徐展开。他的目光落在第二个名字上。
【韩钧。】
【债务:金丹天劫两道。】
【是否追索?】
林烬没有立即回答。韩钧执掌刑罚四十余年,雷池中的鞭痕,有不少是他亲手留下的。十年前,林烬第一次承受天劫时,疼得昏死过去。醒来后,他哀求执法堂放他离开雷池。韩钧当时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宗门养你,不是让你享福的。”
随后便命人将他重新锁回阵中。如今想来,倒真是一句实话。林烬收起卷轴。既然韩钧要来,那便来吧。他还有一件事,需要借这位执法长老的嘴,告诉天下人。
傍晚时分。青石坊市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数十名身穿玄天宗服饰的弟子从坊市两端涌入,将各处出口封锁。为首之人,正是韩钧。
“林烬!”
一道浑厚的声音响彻长街。
“老夫奉掌门之命,前来缉拿叛宗邪修!”
“速速出来受缚!”
街上的散修纷纷退避。有人认出了玄天宗的服饰,低声议论起来。
“玄天宗执法堂?”
“这是抓什么人,竟然惊动了金丹长老?”
“听说是个偷盗宗门宝物的弟子。”
韩钧站在长街中央,目光阴冷。实际上,他并不认为林烬有多大本事。赵无极虽然身受重伤,但在韩钧看来,多半是因为那小子偷了什么诡异法宝。毕竟,他亲眼看着林烬在雷池里挣扎了十年。一个连筑基都无法完成的废物,能有什么威胁?
“林烬!”
韩钧再次喝道。
“老夫数到三,你若再不现身,休怪我将这坊市翻个底朝天!”
“一!”
“二!”
“不用数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街边传来。林烬从客栈中走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随意束起。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白天跪在问道殿中的模样,已精神了许多。韩钧眯起眼睛。
“还真敢露面。”韩钧冷哼。
“长老何出此言?”
“残害同门,修炼邪术,竟然还敢留在宗门附近!”
林烬笑了。
“韩长老,我昨日不是已经被逐出宗门了吗?”
“既非宗门弟子,何来残害同门一说?”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低笑。韩钧脸色阴沉。
“牙尖嘴利!”
他抬手一挥。一道黑色锁链凭空出现,直奔林烬而去。林烬没有硬接。他侧身避开,锁链轰然砸在青石路面上,碎石四溅。
“韩长老。”
林烬开口。
“韩长老不审不问,先动手?坊市里可有不少双眼睛。”
“捉拿邪修,需要什么缘由?”
“那我倒想问问。”
林烬望着他。
“我究竟修了什么邪术?”
韩钧冷笑。
“赵无极的伤,难道不是你造成的?”
“是我。”
林烬承认得干脆。韩钧一愣。连围观众人都有些意外。
“你倒是敢认!”
“有什么不敢认的?”
林烬缓缓抬起头。
“三年前,赵无极突破金丹,引来六道天雷。”
“其中三道,由我代为承受。”
“如今我不过是让他把欠我的雷还回来。”
“何罪之有?”
此言一出,整条长街顿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众人哗然。
“替人承受天劫?”
“开什么玩笑?”
“天劫还能让别人挡?”
“我倒听说有些邪门阵法,能够转移雷劫,可那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韩钧握锁链的手顿了一下。
“闭嘴!”
他厉声喝道。
“宗门秘事,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
林烬盯着他。
“宗门秘事?”
韩钧脸色骤变。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林烬却已经笑了起来。
“原来韩长老也知道,这是宗门秘事。”
“我还以为,你们打算一直瞒下去呢。”
“找死!”
韩钧再也忍耐不住。他猛然踏前一步,金丹后期的威压轰然爆发。整条长街的青石板都开始震颤。围观修士纷纷后退。林烬却没有逃。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修为,即便经脉有所恢复,也远不是韩钧的对手。但他根本不需要与对方斗法。他只需要讨债。
“韩钧。”
林烬轻声开口。
“六年前,你突破金丹后期时,曾引来四道雷劫。”
韩钧的动作骤然一滞。
“你说什么?”
“其中两道,是我替你挨的。”
林烬伸出右手。掌心之中,金色符文悄然浮现。
“当年你说,宗门养我,不是让我享福的。”
他看着韩钧。
“现在我想问问长老。”
“这六年来,你享福了吗?”
韩钧瞳孔猛缩。不知为何,他想起了赵无极被抬回宗门时说过的话。赵无极的惨状突然撞进脑海,韩钧反手便要收回锁链。
“等等!”
他厉声大喝。
“林烬!你……”
已经晚了。
【欠债者:韩钧。】
【金丹天劫:两道。】
【开始清算。】
轰隆!
原本晴朗的天空,暗了下来。浓厚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顷刻间笼罩整座坊市。韩钧抬头。一道紫色雷光映入眼帘。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这不可能!”
下一瞬,天雷轰然落下!韩钧不愧是金丹后期修士,反应远比赵无极迅速。他一拍腰间储物袋,三面漆黑盾牌瞬间升空,在头顶结成一道防护阵法。
“玄阴三重盾!”
三面盾牌迎风暴涨。
轰!
第一道天雷落下。三面盾牌同时炸裂。韩钧闷哼一声,连退七步,口鼻溢血。周围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这是真正的天劫!他们甚至能够感受到其中那股令人心神颤栗的天地威压。绝非普通雷系法术所能模仿!韩钧顾不得擦去鲜血,急忙看向林烬。
“停下!”
“林烬!老夫有话说!”
林烬站在原地。
“说。”
“当年之事,老夫只是奉命行事!”
韩钧声音发颤。
“引雷阵是掌门让人布置的!你替谁挡劫,也都是上面安排的!”
“老夫不过负责看守雷池!”
围观众人面面相觑。这一番话,等于亲口承认了林烬刚才所说的一切。林烬却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韩钧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既然你知道,就该去找掌门!你找老夫算什么本事?”
“可是韩长老。”
林烬看着他。
“六年前,你挨不过那两道劫雷,为什么不去找掌门?”林烬看着他,“你们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拖进了雷池。”
那一日,韩钧突破金丹后期。雷池之中,他被两道天雷劈得血肉模糊。事后,他曾求韩钧赐下一枚疗伤丹药。韩钧却告诉他,宗门资源珍贵,不可浪费在废人身上。想到这里,林烬忽然觉得有些可笑。那句“废人不配用药”,他记到了今天。
第二道天雷在云层中缓缓成形。韩钧彻底崩溃。
“林烬!”
“老夫错了!”
“只要你放过我,老夫愿意赔偿!”
“灵石!丹药!法宝!”
“你要什么,老夫都给你!”
林烬摇了摇头。
“韩长老。”
“你欠我的不是灵石。”
轰!
第二道天雷落下。韩钧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护体灵气瞬间溃散。整个人被轰得跪倒在地,膝下青石寸寸粉碎。鲜血沿着他的嘴角不断滴落。那一头原本乌黑的长发,竟在几个呼吸之间迅速变得花白。韩钧浑身颤抖,竭力运转金丹,才勉强保住性命。
只是那股金丹后期的气息,已然跌落到了金丹初期。他跪在街心,神情呆滞。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两道雷霆散去。天空重新放晴。林烬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又有两缕紫色雷光没入他的身体。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体内那些残破的经脉,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灵气奔流。丹田震颤。一道困扰他十年的无形壁障,在这一刻轰然破碎。炼气九层。炼气圆满。紧接着,一股更加凝实的灵力在丹田中汇聚。筑基。
十年不得寸进的修为,竟在短短两日内,跨过了那道曾令他绝望的门槛。林烬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筑基。
对于玄天宗那些所谓的天骄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微不足道的一步。可对于他来说,却足足等了十年。而现在,这才只是开始。
坊市长街上,死一般寂静。数十名玄天宗弟子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他们看着跪在地上的韩钧,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林烬。眼中再也没有先前的轻蔑。只有恐惧。
赵无极挨了三道,韩钧挨了两道。围观弟子终于开始翻查自家长老的渡劫旧账。有人想到一个极其可怕的问题。
玄天宗百年来人才辈出。许多长老突破时,都曾传出渡劫极为顺利的消息。难道……
那些人,也曾让林烬替他们挡过天劫?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如今的玄天宗,究竟有多少人欠着林烬的债?林烬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缓步走到韩钧面前。
“韩长老,我问你一件事。”
韩钧浑身一颤。
“你……你说……”
“十年前,我是怎么进入玄天宗的?”
韩钧愣住。
“什么?”
“我记得,是掌门在山门接我入宗的。”
林烬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可接引名册上,没有写是谁把我从山外带来的。”
“所以我想知道。”
“究竟是谁把我带来的?”
韩钧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甚至比刚刚面对天雷时还要惊恐。
“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烬没有说话。韩钧的嘴唇颤抖了几下。
“林烬,听老夫一句劝……”
他伸手,死死抓住林烬的衣袖。
“你已经自由了。”
“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
林烬微微眯起眼睛。
“为什么?”
韩钧环顾四周,仿佛生怕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随后,他将声音压得极低。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
“玄天宗真正的主人是谁。”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松开手。无论林烬再问什么,都不肯回答。林烬看了他片刻,最终站起身。他没有杀韩钧。对方欠他的两道天劫,已经还清。
况且,比起让韩钧死在这里,他更希望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执法长老,能够活着回到玄天宗。亲口告诉那些人。他林烬,回来了。林烬转身离去。数十名玄天宗弟子纷纷让开道路。无人敢拦。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有人敢上前搀扶韩钧。
“长老,我们现在怎么办?”
韩钧抬起头。他望着林烬离去的方向,苍老的脸上满是苦涩。良久,才吐出一句话。
“回宗。”
“告诉掌门……”
他顿了顿。
“这一次,我们惹出大祸了。”
与此同时。
玄天宗,问道殿。玄虚真人反复放着青石坊市传回的留影。玉简亮一下,韩钧便在雷霆中跪下去一次。韩钧跪倒在地。雷霆从天而降。林烬站在雷光之外,面色平静。影像的最后,是韩钧那句绝望的求饶。
“当年之事,老夫只是奉命行事!”
玄虚真人死死盯着玉简,脸色铁青。赵无极和韩钧,先后三道、两道,正好对应雷池旧账。玄虚真人不敢再拿巧合安慰自己。玄虚真人想起了七年前的那场雷劫。
七年前,他冲击元婴后期,引来九道天雷。前两道,他凭借自身修为勉强抵挡。之后七道,则由后山雷池全部承受。为此,林烬昏迷了整整十九天。当时玄虚真人甚至以为,那孩子已经死了。可二十天后,林烬竟然奇迹般地醒了过来。
如今想来……
玄虚真人缓缓抬起手。掌心全是冷汗。七道。整整七道天雷。如果林烬真能让人偿还那些曾被转移的天劫……
“不行。”
玄虚真人猛地站起身。
“绝不能让他回来!”
他快步走入大殿后方的密室。密室里存放着宗门历代档案。其中最深处的一座铁柜,已经百年不曾开启。玄虚真人取出掌门令牌,打开柜门。他记得很清楚。十年前,林烬入宗的那一天,宗门曾专门封存过一份密卷。那时他掌门之位刚坐稳不久。
对于那份密卷的内容,他只看过一眼,便被告知不得再阅。因为密卷的落款,不是历代掌门中的任何一人。而是太玄老祖。玄虚真人翻找许久,在铁柜最底层,找到了一只黑色木匣。匣中只有一页泛黄的纸。纸上记载着林烬的姓名、生辰,以及一段简短的批注。
玄虚真人展开纸张。最上方写着四个字。
“天生劫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子可代万灵承劫,须以宗籍血契封其追索之能。未经本座许可,绝不可放出山门。”
玄虚真人心头一沉。他继续往下看。在纸张最下方,还有一段以朱砂写下的警告。那字迹极为潦草,仿佛书写之人当时情绪十分激动。
“若宗籍血契因除籍而断,速启禁地,禀告本座。切勿再令其承劫。”
玄虚真人的瞳孔收缩。主动除籍?血契断裂?他忽然想起昨日问道殿中,林烬反复要求的那张逐宗文书。想起那少年捡起文书时,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想起他临走前最后说的那句话。
“掌门,文书可曾盖上宗门大印?”
玄虚真人手中的密卷,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林烬不是被他们赶走的。那张逐宗文书,是林烬等来的。而自己,竟然亲手替他解开了枷锁!
“来人!”
玄虚真人冲出密室。
“传令!封锁宗门!”
“没有本座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山!”
说完,他又猛地停住脚步。因为就在此时,一道苍老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玄虚。”
仅仅两个字。玄虚真人便如遭雷击,浑身僵硬。下一瞬,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老祖?”
那道声音沉默了片刻。随后,问道:
“那个孩子呢?”
玄虚真人嘴唇颤抖。
“回老祖……他……他已经……”
“已经如何?”
“已经被弟子……逐出宗门了。”
死寂。整座问道殿,忽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玄虚真人第一次从中听出了某种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你说什么?”
“你把他放走了?”
玄虚真人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禁地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喘息。紧接着,是一道几乎压抑不住的嘶哑怒吼。
“蠢货!”
“你可知道,你放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三章 掌门也要还债
玄天宗封山了。护山大阵全面开启,七十二座山峰同时升起光柱,将方圆百里的山门笼罩其中。不许进,也不许出。
玄天宗上一次如此戒严,还是八十年前血煞门攻山。如今宗门如临大敌,只为了防一个前日刚被逐出山门的人。
“听说了吗?韩长老的修为跌到金丹初期了!”
“赵师兄也废了,据说金丹裂了三道缝。”
“都是林烬干的?”
“何止!听说林烬能操控天劫,那些被他劈过的人,都是以前欠过他雷劫的!”
“荒谬!天劫怎么可能欠人?”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赵师兄挨了三道,韩长老挨了两道?偏偏一丝不差?”
消息传遍各峰,连执事堂积了灰的渡劫名册也被人翻了出来。
玄天宗百年无修士死于天劫的美名,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后山那个人,替他们吃下了多少雷?
问道殿后,掌门静室。玄虚真人在静室里踱了两个时辰。他面前悬浮着一张泛黄的密卷。密卷上,是太玄老祖亲笔留下的八个字。
“血契若断,后患无穷。”
玄虚真人盯着那八个字,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他不明白。一个连筑基都无法完成的废物,为什么会让老祖如此忌惮?难道就因为那小子能够操控天劫?即便林烬能引回旧雷劫,想必也需借天地之力。自己可是元婴后期修士。修炼两百余年,距离化神也只有一步之遥。
难道还能怕一个刚刚筑基的小辈?想到这里,玄虚真人渐渐镇定下来。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枚紫金色的玉印。
玄天宗掌门印。此印不仅代表宗主权柄,更能调动护山大阵。七十二峰灵脉,三十六座杀阵,九重护山禁制。只要身处宗门之内,纵然化神修士亲至,也休想轻易攻破。玄虚真人望着手中玉印,心中生出一个念头。天劫再厉害,终究也是天地之力。
既然林烬能将雷劫引来,那自己为什么不能借助护山大阵,将雷劫挡回去?若能将林烬困入阵中,切断他与天地之间的联系……
玄虚真人眼中精光一闪。或许,自己不仅能够保住修为,还能将这个祸患彻底铲除。
“来人。”
一名执事快步走入静室。
“掌门有何吩咐?”
“去外门,把苏晚带来。”
执事一愣。
“苏晚?”
“就是昨日在问道殿上,替林烬求情的那个女弟子。”
玄虚真人缓缓说道:
“带到问道殿,不许惊动旁人。”
苏晚被带进问道殿时,天色已经暗了。她站在大殿中央,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今日宗门封山,所有弟子不得出入。她原本以为,是因为林烬在山下闯了大祸。
直到方才,她才从几名内门弟子口中得知,赵无极与韩钧竟然都败在了林烬手中。而且,两人都是被天雷所伤。苏晚攥着袖口,脑中却闪过三年前的雷池。那时她刚入宗不久,被分配去后山送药。第一次见到林烬,就是在雷池外。
少年浑身是血,靠着石壁坐着。她吓坏了,连忙跑过去问他怎么了。林烬却只是笑了笑。
“没事,刚挨了几道雷。”
当时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现在想来……
“苏晚。”
高台上传来一道声音。苏晚连忙收回思绪。
“弟子拜见掌门。”
玄虚真人低头看着她。
“听说,你与林烬关系不错?”
“林师兄曾经帮过弟子。”
“哦?”
“弟子初入宗门时,修炼出了岔子,险些走火入魔。是林师兄教了弟子一套调息之法。”
玄虚真人微微颔首。
“如此说来,你确实欠他一份人情。”
苏晚没有回答。玄虚真人忽然话锋一转。
“今日午时,你是否曾向林烬传讯?”
苏晚心头一沉。那只纸鹤飞出后,她就该想到会留下痕迹。
“弟子……”
“说实话。”
玄虚真人声音骤冷。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落下。苏晚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咬紧牙关,勉强站稳。
“是。”
“你在传讯中说了什么?”
“只是劝林师兄远离宗门。”
“为何?”
苏晚抬起头。
“因为弟子听说,执法长老要去抓他。”
啪!
玄虚真人一掌拍在扶手上。
“大胆!”
“林烬盗取宗门至宝,残害同门,你竟然还敢私通此獠!”
苏晚脸色苍白,却没有低头。
“掌门,林师兄究竟有没有偷盗雷骨,弟子不知。”
“但他入宗十年,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弟子不相信,他会无缘无故变成邪修。”
玄虚真人盯着她。许久,笑了。
“好。”
“很好。”
“既然你如此相信林烬,那本座就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手一挥。一枚传讯玉简落在苏晚面前。
“给林烬传讯。”
“告诉他,你被关在问道殿。”
“让他回来救你。”
苏晚猛地抬头。
“掌门?”
“怎么?”
玄虚真人面无表情。
“你不是相信他吗?”
“本座倒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你,重新踏进玄天宗。”
苏晚终于明白了。苏晚瞥了一眼玉简,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带来。
“弟子不会传讯。”
她轻声说道。玄虚真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说什么?”
“林师兄已经离开宗门了。”
苏晚握紧双拳。
“弟子不会再把他骗回来。”
玄虚真人沉默片刻。随后,抬起右手。一道紫色灵光瞬间钻入苏晚体内。苏晚闷哼一声,身形一晃。
她只觉得丹田骤然一冷,浑身灵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钉住,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封灵印。”
玄虚真人淡淡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便留在问道殿。”
“至于林烬……”
他抬头望向殿外。
“他会来的。”
第二日清晨。林烬正在青石坊市的一间客房里调息。经过两次天劫清算,他已成功筑基。虽然修为与玄天宗那些真正的强者相比,仍然不值一提,但他体内的变化,却远比修为提升更加惊人。那些被天雷摧残十年的经脉,正在一点点恢复生机。
他甚至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深处,还藏着某种尚未完全苏醒的力量。那力量与天劫债簿隐隐相连。每当他尝试触碰,识海深处便会传来一阵细微的雷鸣。林烬没有急于探索。
林烬暂且收了功。他如今不缺催债的机会,缺的是一具撑得住劫雷的身子。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一枚玉简穿过窗户,悬停在他面前。林烬伸手接住。下一刻,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师兄……”
是苏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
“掌门说,如果你今日午时之前不回宗门,他就要废去我的修为,将我逐入寒渊。”
玉简中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苏晚忽然急促地说道:
“师兄,你千万不要……”
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玄虚真人冰冷的声音。
“林烬。”
“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回来。”
“本座在问道殿等你。”
玉简化作齑粉。林烬坐在床边,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笑了一声。
“玄虚啊玄虚。”
“倒和当年一模一样,拿别人当绳子拴我。”
林烬站起身,将天劫债簿重新展开。卷轴中央,那个熟悉的名字散发着淡淡金光。
【欠债者:玄虚真人。】
【债务:元婴天劫七道。】
【是否追索?】
林烬伸手抚过那七道雷纹。
七年前,他第一次替玄虚真人承受天劫时,险些死在雷池之中。整整十九天。他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意识时断时续。每次醒来,耳边都有人说:
“这孩子快不行了。”
“若死了,就再找一个。”
那时他不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后来才知道。正是玄虚真人。林烬收起卷轴,推开房门。既然掌门等着他。那他就回去。正好,有一笔大账,该算了。
午时。
玄天宗山门外。林烬独自站在青石阶下。七十二峰护山大阵已经全面开启。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光幕笼罩着整座山门,光幕之上,无数符文流转。山门前,站着数十名执法堂弟子。看见林烬出现,众人顿时紧张起来。
“林烬!”
一名执事强作镇定。
“掌门有令,命你即刻入殿!”
林烬抬头看了一眼护山大阵。
“阵法不错。”
执事一愣。
“什么?”
“七十二峰灵脉,三十六座杀阵,九重护山禁制。”
林烬慢慢说道。
“听说这是玄天宗立宗以来,耗费无数资源才布下的镇宗大阵。”
执事脸色微变。
“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烬笑了笑。
“没什么。”
“只是觉得有点可惜。”
他迈步向前。护山大阵没有阻拦。显然,玄虚真人已经为他打开了一条通路。林烬沿着熟悉的石阶,一步步向上。十年来,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从后山雷池出来时,他总是浑身是伤。每一次,都要扶着石壁,慢慢往下走。而今天,他可以挺直腰背。
一步一步,走回那座曾经令他无比畏惧的大殿。
问道殿内,数百名弟子分列两侧。玄虚真人端坐高台。苏晚被两条灵力锁链束缚在大殿中央,脸色苍白。她看见林烬走进来,眼中顿时浮现出焦急。
“林师兄!”
“你不该回来!”
林烬冲她笑了笑。
“苏师妹。”
“又见面了。”
玄虚真人冷哼一声。
“林烬,见了本座,为何不跪?”
林烬抬头看他。
“掌门忘了?”
“我已经不是玄天宗弟子了。”
“还跪什么?”
殿中顿时一阵骚动。玄虚真人脸色铁青。
“放肆!”
林烬却没有理会。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的锁链上。
“放人。”
玄虚真人冷笑。
“你以为,自己还有资格与本座谈条件?”
“人先放了。”林烬往前一步。
玄虚真人眼中寒光一闪。
“林烬,你伤我宗门首席,废我执法长老,如今竟然还敢回来。”
“你真以为,凭借那点操控雷霆的邪术,就能在玄天宗横行无忌?”
林烬忽然笑了。
“掌门。”
“你既然知道赵无极和韩钧的下场,为什么还敢把我叫回来?”
玄虚真人站起身。
“因为这里是玄天宗!”
随着他一声暴喝,整座问道殿亮起无数符文。一道道金色光柱从地面升起,将林烬困在中央。
轰隆隆!
整座大殿微微震颤。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压向林烬。有弟子忍不住惊呼。
“护山大阵!”
“掌门竟然动用了护山大阵!”
玄虚真人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林烬。
“林烬,本座承认,你的确有些古怪。”
“但天劫终究也是天地之力。”
“本座以七十二峰灵脉镇压天地,以九重禁制隔绝雷霆。”
“今日倒要看看,你还能从哪里召来天劫!”
林烬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阵纹。随后,他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难怪掌门敢让我回来。”
玄虚真人冷笑。
“现在知道怕了?”
林烬摇头。
“不是。”
他抬起头。
“我只是忽然觉得,掌门这七年,可能真的过得太安稳了。”
“什么意思?”
“你忘了。”
林烬轻声说道。
“七年前,你突破元婴后期时,究竟是谁替你挡下了最后七道天雷?”
玄虚真人脸色一变。
“闭嘴!”
他抬手一挥。一道青色剑光瞬间射向林烬。然而,就在剑光即将触及林烬身体的刹那。林烬掌心,忽然浮现出一页金色卷轴。
【欠债者:玄虚真人。】
【债务:元婴天劫七道。】
【追索条件:已满足。】
林烬抬起头。
“玄虚。”
“七年前,你不是说过吗?”
“雷池里的废物,能替你挡劫,是他的福气。”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么今天。”
“这份福气,还给你。”
【天劫清算,开始。】
轰!!!
一声惊天巨响,从九霄之上传来!玄虚真人脸色瞬间惨白。他猛地抬头。只见护山大阵之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竟在顷刻间变得漆黑如墨。无数雷云凭空凝聚。紫色电光如同巨龙,在云层深处疯狂翻腾。玄虚真人瞳孔骤缩。
“不可能!”
“护山大阵已经隔绝天地!”
“你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第一道天雷轰然落下!
轰!
护山大阵剧烈震颤。一道道金色符文疯狂闪烁。雷霆没有落在林烬身上,而是直奔高台上的玄虚真人而去!玄虚真人急忙调动阵法。一道金色屏障凭空出现,试图挡住雷霆。
然而,那道雷霆竟仿佛认准了他一般,沿着阵法符文急速蔓延,最终轰然炸开!玄虚真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袖口瞬间焦黑。他脸色骤变。
“不好!”
第二道天雷,已然落下!
轰隆!
这一次,整座问道殿都开始剧烈摇晃。玄虚真人双手结印,强行调动七十二峰灵脉。一道比先前厚重数倍的金色屏障,瞬间笼罩整座大殿。他咬牙怒吼:
“本座倒要看看,你的天雷能有多强!”
第二道雷霆轰然撞上屏障。金光爆裂。玄虚真人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殿内弟子吓得纷纷后退。他们从未见过掌门如此狼狈。可林烬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还有五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催命符,落在玄虚真人耳中。第三道天雷落下。玄虚真人头顶的发冠轰然炸裂。满头长发披散下来。第四道天雷落下。
七十二峰灵脉同时震动,护山大阵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第五道天雷落下。整座问道殿的屋顶轰然掀飞!无数瓦砾四散飞溅。殿内众人惊叫着向外逃去。玄虚真人浑身是血,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护山大阵替他拦住了寻常的天雷余威,却拦不住锁定他神魂的因果旧劫。每次强行分流,反倒牵动七十二峰灵脉。玄虚真人看着阵纹崩裂,知道自己赌错了。第六道天雷开始凝聚。玄虚真人看向苏晚。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林烬!”
他抬手。两条锁住苏晚的灵力锁链收紧,将少女拖向高台。一道紫色符文在她眉心亮起。
“你若再敢引雷!”
“本座就让她神魂俱灭!”
苏晚脸色惨白。林烬的目光,冷了下来。
“玄虚。”
“你堂堂一宗之主,竟然拿一个外门弟子威胁我?”
玄虚真人狞笑。
“那又如何?”
“你不是重情重义吗?”
“不是愿意替别人挡劫吗?”
“你敢再动债簿,我先毁了她的神魂!”
林烬沉默了。玄虚真人见状,心中顿时一喜。果然!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他几乎已经看见林烬重新跪在台下。
“立刻收回天雷!”
玄虚真人厉声喝道。
“然后跪下!”
“自封修为!”
“否则,本座现在就杀了她!”
林烬缓缓低下头。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掌门。”
“你见我挨过那么多次雷,还没想明白?”
玄虚真人一愣。
“什么?”
“既然我能让你重新承受当年的天劫……”
林烬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紫光。
“那我为什么,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玄虚真人心头一跳。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林烬替宗门承受过一百零八道天劫。一百零八道!若只是普通的替劫之人,早就该死上千百次了。可林烬不仅活了下来。甚至在短短两日之内,修为突飞猛进。难道……
“玄虚。”
林烬轻声说道。
“若我只是个炼气弟子,一百多道天劫下来,怎么还活着?”
话音落下。林烬体内,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雷鸣。一缕紫色电弧,从他指尖浮现。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数十道细小的雷光,沿着他的手臂不断游走。玄虚真人瞳孔骤缩。
“你……”
林烬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张开。一道细小的雷芒,骤然射向束缚苏晚的锁链。
咔嚓!
灵力锁链瞬间断裂!苏晚身体一软,向前倒去。林烬身形一闪,将她稳稳扶住。
“苏晚,闭眼。”
苏晚怔怔看着他。
“师兄……”
“别往上看。”
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目瞪口呆的玄虚真人。
“掌门。”
“刚才你说,让我替她死?”
林烬笑了。
“可惜。这一回,该你自己渡劫了。”
第六道天雷,轰然落下!
轰隆!!!
玄虚真人仓促撑起最后一道护体屏障。屏障应声破碎。狂暴的雷霆贯穿他的右肩,炸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叫,从高台上跌落。掌门玉印脱手飞出,在空中翻滚数圈,重重砸在地上。
“啊——!”
玄虚真人趴在碎石之间,浑身抽搐。一身元婴后期的修为,已经跌落到了元婴中期。而头顶。第七道天雷,正在缓缓凝聚。那雷云比前六道加起来还要庞大。
无数紫色电光交织成一片雷海,将整座玄天宗映照得宛如白昼。玄虚真人终于彻底崩溃。
“不!”
“林烬!”
他挣扎着爬向林烬。
“我错了!”
“当年的事,不是我的主意!”
“都是老祖!”
“是老祖让我把你关进雷池的!”
林烬目光一凝。
“老祖?”
玄虚真人疯狂点头。
“对!太玄老祖!”
“接引你入山的是他!宗籍血契也是他命我等种下的!”
“我只是奉命行事!”
林烬低头看着他。
“原来如此。”
山门前那道黑袍背影再次浮现在林烬眼前。老者把他交给玄虚时,只留过两句话:“好好养着,别让他死了。”直到今日,他才知道那人是谁。玄虚真人见林烬神色有所变化,连忙继续哀求。
“林烬!只要你放过我,我愿意将掌门之位让给你!”
“玄天宗所有功法、灵石、法宝,都归你!”
“你不是一直想修仙吗?”
“我可以给你最好的资源!”
林烬看了他一眼。
“掌门。”
“你是不是忘了?”
玄虚真人一愣。
“什么?”
“七年前,我被你送进雷池的时候……”
林烬说道。
“你也曾答应过我。”
“只要我撑过那七道天雷,就给我一枚筑基丹。”
玄虚真人脸色骤变。林烬笑了笑。
“可我撑过去以后,你说宗门资源珍贵,不能浪费在废物身上。”
“我求了你三天。”
“你连见都没见我。”
玄虚真人嘴唇颤抖。
“那……那都是……”
“所以啊。”
林烬轻轻叹了口气。
“玄虚。”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抬起右手。第七道天雷,骤然落下!
轰!!!
雷光贯穿天地!整座问道殿,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护山大阵表面的裂纹瞬间扩大,无数符文接连炸裂。七十二峰灵脉同时震颤。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响彻百里山河。玄虚真人的惨叫声,被彻底淹没在雷霆之中。待雷光散去。曾经金碧辉煌的问道殿,已化作一片废墟。
玄虚真人瘫倒在碎石间,浑身焦黑,生死不知。他的气息衰弱到了极点。原本强横无比的元婴后期修为,此刻竟只剩下元婴初期,而且元婴本源已经受损。林烬站在废墟中央。七缕紫金色雷光,缓缓没入他的身体。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经脉中奔涌。
筑基初期。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直到筑基圆满,那股力量才渐渐平息。林烬睁开眼睛。一道紫色雷纹,在他的眉心一闪而逝。
【玄虚真人:债务已清。】
【剩余欠债者:三十四人。】
【剩余天劫:九十六道。】
林烬看着卷轴,轻轻吐出一口气。十年来,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一笔债,还清了。他转过身。苏晚站在不远处,怔怔望着他。
“林师兄……”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你真的把掌门……”
林烬摇了摇头。
“他还没死。”
“只是以后,恐怕很难再当这个掌门了。”
苏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就在此时。一道极其苍老的声音,从玄天宗后山深处传来。
“林烬。”
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整座玄天宗,瞬间安静下来。正在逃离问道殿的弟子们,纷纷停住脚步。有人惊恐地看向后山。有人直接跪倒在地。
因为那道声音之中,蕴含着一股远远超越元婴境界的恐怖威压。林烬也抬起头。他望向后山禁地方向。那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诡异的暗红色。山峰深处,一座沉寂百年的古老石门,正在缓缓开启。紧接着。一道枯瘦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名身穿黑袍的老者。满头白发,形容枯槁,仿佛随时都会死去。可他每踏出一步,周围的天地灵气都会为之震颤。远处,几名太上长老看清来人之后,脸色骤变。他们几乎同时跪倒在地。
“恭迎老祖出关!”
玄天宗上下数千名弟子,纷纷跪伏。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群山。唯独林烬没有跪。他站在废墟中,静静望着那名黑袍老者。因为就在老者出现的瞬间。他的识海深处,天劫债簿忽然剧烈震颤起来。金色卷轴最深处,那团始终无法看清的黑雾,竟然开始消散。
一个名字,从黑雾中逐渐浮现。
【太玄。】
名字下方。十二道暗金色雷纹,接连亮起。
与此同时,一行血红色的小字,浮现在卷轴最底部。
【警告。】
【此人已察觉天劫债簿苏醒。】
【此人正在尝试夺取债簿。】
林烬瞳孔微微一缩。黑袍老者也在这一刻停下脚步。他隔着数百丈的距离,望着林烬。那张干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容。
“十年了。”
“你终于长大了。”
老者缓缓抬起手。一缕暗金色的雷光,在他指间跳跃。
“林烬。”
“你当那一百零八道雷,真只是天道替你记的账?”
第四章 十年前的真相
“你说什么?”
林烬盯着眼前的黑袍老者。太玄老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林烬,目光缓缓扫过他的眉心、胸口,最后停留在那只微微张开的右手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一个守财奴,正在清点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错。”
老者忽然笑了。
“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好。”
“十年,一百零八道天劫。每笔旧账都在,劫簿果然成形了。”
林烬心头微微一沉。完整的劫簿?难道这个老东西,早就知道自己体内藏着什么?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暗中催动识海中的金色卷轴。
【欠债者:太玄。】
【未偿天劫:十二道。】
【当前状态:债务可追索。】
【警告:检测到外部因果干涉。】
林烬目光一凝。因果干涉?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提示。
“怎么,想拿雷劈老夫?”
太玄老祖笑道。林烬没有否认。
“你欠我的雷,总该还。”
“还,当然要还。”
老者点点头,竟然没有半分慌张。
“只是林烬,你可知道,老夫为什么敢站在这里?”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一枚暗红色的符文,在掌心浮现。符文亮起的瞬间,林烬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针,猛地扎进了心脏。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识海中的天劫债簿随之剧烈震动。
【检测到镇劫母印。】
【债簿本源受到牵引。】
林烬脸色一变。
“这是……”
“镇劫印。”
太玄老祖微笑着说道。
“十年前,老夫亲手种在你体内的东西。”
他向前踏出一步。林烬胸口的疼痛顿时加剧。
“你以为玄天宗那份宗籍血契,便是困住你的全部手段?”
“错了。”
“宗籍血契封住你追债的本事,母印却还握在我手里。你出了山门,也逃不脱我的感应。”
林烬咬紧牙关,强行运转体内的雷霆之力。一缕紫色电光沿着胸口蔓延,暂时压住了那股钻心的疼痛。太玄老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好!好得很!”
“竟然已经能以劫雷抵抗母印了!”
“看来老夫这些年的心血,果真没有白费!”
林烬盯着他,问道:
“十年前,是你把我带上玄天宗的?”
“不错。”
“也是你让我修炼《引雷诀》?”
“不错。”
“那些天劫……”
林烬顿了顿。
“都是你故意让我承受的?还有你名字后面那十二道雷,我为何一点也不记得?”
“你每次替老夫渡劫,我都会用母印封住你的神识。醒来时,便只记得自己病了一场。”太玄捻着指尖,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四周山石簌簌落下。
“林烬啊林烬,你到现在才想明白?”
“若不是老夫捡你回来,你早死在破庙里了。玄天宗供你吃穿、传你功法,替宗门挡些雷,又有什么可怨的?”
林烬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他蜷缩在破庙里,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一个穿着黑袍的老者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块热乎乎的烧饼。老者问他,想不想修仙。林烬当时连修仙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眼前这个人能让自己吃饱饭。
于是他点了头。后来,黑袍老者将他带到玄天宗山门前。临走时,还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那时,林烬真的以为,自己遇见了仙人。如今才知道。林烬直到现在还记得那块烧饼的香气。他咽了口唾沫,胃里却一阵翻腾。
“所以……”
林烬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变成这样?”
太玄老祖笑容渐渐收敛。
“知道?”
“老夫何止知道。”
“你可知,为了找到你,老夫花了多少年?”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
“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间,老夫走遍苍玄界,搜罗身怀异种灵根的孩童。”
“大多挨不过第一道,撑得最久的那个,也不过替老夫扛了五道。”
林烬问道:
“然后呢?”
太玄老祖看了他一眼。
“什么然后?”
“那些孩子呢?”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
“自然是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凡人之躯,岂能承受天威?便是有异种灵根,终究也有极限。”
“不过,死了便死了。”
“苍玄界别的不多,凡人却多得很。”
林烬攥住衣袖。雷池旁那些空石室,一共有九间。他曾问过杂役,为什么那些石室始终空着。杂役告诉他,以前也有人住过,只是后来都下山了。当时他还很羡慕。羡慕那些终于能够离开雷池的人。原来他们根本没有下山。他们只是死了。
“直到老夫遇见你。”
太玄老祖继续说道。
“第一道雷劈下时,老夫原本以为,你也会像他们一样死去。”
“没想到,你竟然活了下来。”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
老者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后来,老夫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那些被你承受的天劫,竟然没有彻底消失。”
“它们被某种天地法则记录了下来。”
“就藏在你的神魂里。”
林烬心头一震。太玄老祖缓缓说道:
“老夫查遍古籍,才终于找到一个名字。”
“劫簿之体。”
“传说上古年间,曾有一种修士,能够代人承受天劫,将其化为因果债务。”
“债主若不追索,债务便永远存在。”
“债主若要追索,天道便会重新降下相应的雷劫。”
“更妙的是,每清偿一笔债务,劫簿之体便能汲取一部分雷霆本源,修复自身,壮大神魂。”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烬。
“现在,你明白了吗?”
林烬抬头。
“你想夺走我的身体。”
太玄老祖笑了。
“聪明。”
“可惜明白得太晚。”
一阵寒风掠过问道殿废墟。苏晚站在林烬身后,浑身冰冷。苏晚望着林烬背上的旧伤,想起那些无人住的雷池石室。她曾以为林烬是宗门照拂的病弱弟子,原来他只是九间石室里最后活下来的人。
“所以你没有直接杀我。”
林烬忽然说道。
“因为我的身体,还没有养成。”
太玄老祖点头。
“不错。”
“十年前,你的神魂太过弱小,即便老夫夺舍成功,也无法承受完整劫簿。”
“如今却不同了。”
他伸出手,虚虚抓向林烬。
“百余道劫雷养出了你的神魂,再清算几笔旧债,经脉和肉身也就足够承载老夫了。”
“到那时,老夫便可以借你的身体,重活一世!”
老者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兴奋。林烬看着他。
“你已经活了多少年?”
“九百七十三年。”
“还不够?”
太玄老祖一怔。
“什么?”
“九百七十三年。”
林烬重复了一遍。
“这么久,还没活够?”
太玄老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
“修仙修的是什么?”
“修的就是长生!”
“凡人百年而死,筑基两百载,金丹五百年,元婴千年!”
“老夫修行九百余载,距离化神只有一步!”
“凭什么天道要老夫死?”
林烬平静地看着他。
“所以你就让别人替你死?”
“那又如何?”
太玄老祖冷笑。
“弱肉强食,本就是天地至理!”
“人命如草,早死晚死又有何分别?若能换老夫化神,算他们没有白活!”
林烬笑了。
“老东西。”
太玄老祖眉头一皱。
“你叫老夫什么?”
“我说,你活了快一千年。”
林烬抬起头。
“怎么还是这么怕死?”
太玄老祖脸色瞬间阴沉。下一刻。
轰!
一股恐怖的威压骤然从他体内爆发!林烬只觉得胸口一闷,双腿几乎要被压进地面。身后的苏晚更是闷哼一声,直接跪倒在地。这股力量,远远超过玄虚真人。甚至不是元婴境界能够拥有的力量。半步化神!
“放肆!”
太玄老祖眼中杀意沸腾。
“本想让你多还几笔债。既然不肯听话,老夫就先把劫簿逼出来看看!”
他五指猛然收紧。林烬胸口的镇劫母印亮起。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识海中的金色卷轴,竟然开始一点点向外浮现。一缕金光,从林烬眉心渗出。太玄老祖眼中狂喜。
“出来!”
“给老夫出来!”
林烬咬紧牙关。他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撕扯自己的神魂。如果任由对方继续下去,天劫债簿恐怕真的会被夺走。就在这时,林烬忽然看见,金色卷轴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检测到非债主强行夺取债簿。】
【债簿本源不可转移。】
【强行剥离将导致本源毁灭。】
林烬眼中精光一闪。原来如此!这个老东西虽然能够利用母印牵引债簿,却根本无法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将其夺走。否则,他早就动手了。林烬抬头。
“老东西!”
“你不是想要这东西吗?”
“我给你!”
他不再抵抗母印的牵引,反而主动催动神魂,将金色卷轴向外推去。太玄老祖先是一喜。随即脸色骤变。
因为就在卷轴离体的瞬间,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出现在金光之上!
“不!”
老者收回手掌。
“住手!”
母印的牵引瞬间消失。金色卷轴重新没入林烬眉心。林烬踉跄两步,嘴角溢出鲜血,却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有怕的东西。”
太玄老祖死死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杀意。
“好。”
“很好。”
“林烬,看来老夫确实小看你了。”
林烬站直身体。
“彼此彼此。”
他暗中运转灵力,牵起苏晚的手。
与此同时,识海中的天劫债簿悄然展开。十二道暗金色雷纹,依旧悬浮在太玄老祖的名字下方。他可以追索。现在就可以。但林烬没有动。因为就在方才,他已经察觉到一件极其古怪的事情。太玄老祖体内的气息,正与玄天宗七十二峰的灵脉隐隐相连。
而那十二道天劫所对应的因果,竟然有一部分延伸向了山门之外。这种情况,在赵无极、韩钧以及玄虚真人身上,从未出现过。林烬隐隐有一种预感。如果现在追索,或许正好中了这个老东西的圈套。太玄老祖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
他收敛杀意,笑了起来。
“怎么,不敢动手?”
林烬没有回答。
“你不是来讨债的吗?”
老者向前一步。
“我欠你十二道雷,就站在这里。来讨啊。”他摊开双手,故意将胸膛露在林烬面前。
林烬盯着他,忽然问道:
“你的天劫,为什么连着山外?”
太玄老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仅仅一瞬。但林烬看见了。他心头猛地一沉。果然有问题!
“苏晚。”
林烬低声说道。
“抓紧我。”
苏晚还没反应过来,林烬已经一把揽住她,转身向废墟外冲去。太玄老祖冷笑。
“想走?”
他抬手一挥。一道漆黑的灵力巨掌,朝两人拍下!然而,巨掌尚未落地,林烬便已经将体内积攒的雷霆之力尽数灌入双腿。紫光一闪!两人的身影掠出数十丈。
轰!
巨掌拍在废墟上,碎石冲天而起。林烬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现在绝不是太玄老祖的对手。更何况,苏晚还在身边。硬拼,只会白白送命。太玄老祖站在原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没有继续追赶。
片刻后,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老祖。”
玄虚真人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爬到近前。他浑身是血,跪在地上。
“为何……为何不追?”
太玄老祖没有看他。
“追?”
老者轻轻笑了。
“杀了他,谁来替我把债簿养熟?”
玄虚真人愣住。
“可是……”
“债簿虽已成形,他的身体却还差一口火候。现在毁了,十年心血就白费了。”
太玄老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方才那枚暗红色的镇劫母印,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缓缓握紧拳头。
“而且,老夫要让他自己回来。”
玄虚真人不敢再问。太玄老祖抬起头,望向远方。
“万灵祭天阵,准备得如何了?”
玄虚真人身体一颤。
“回老祖,山中的七十二处辅阵已布置完毕,只是……”
“只是什么?”
“七城镇邪塔虽已接通,命灯还未全部验齐。此时强行催动,恐怕地脉承受不住。”
太玄老祖沉默片刻。随后,淡淡说道:
“不必等了。”
“让阵法先运转起来。”
玄虚真人脸色骤变。
“老祖!那些凡人还没有全部入阵,若是强行开启,恐怕……”
“恐怕什么?”
太玄老祖转过头。玄虚真人立刻低下脑袋。
“不……不敢。”
老者重新望向山门之外。
“老夫已经等了十年。”
“不能再等了。”
他轻轻抚摸着掌心那道裂纹,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小子不是喜欢讨债吗?”
“那老夫就让他讨个痛快。”
入夜。
玄天宗以南五十余里,一座荒废的山神庙中。苏晚正坐在火堆旁,替林烬包扎伤口。林烬胸口有一道狰狞的血痕。那是镇劫母印发动时留下的。虽然已经止血,但伤口深处仍有暗红色符文若隐若现。
“林师兄。”
苏晚低声问道:
“那个老祖……真的活了快一千年?”
“嗯。”
“那我们怎么办?”
林烬没有立即回答。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识海中的天劫债簿。卷轴上,十二道暗金色雷纹依然明亮。只是每一道雷纹的末端,都延伸出无数极细的黑线。这些黑线穿过虚空,通向远方。林烬尝试以神识追踪其中一条。很快,他看见了一幅模糊的景象。
一座城池。夜色下,成片屋檐之间升起暗红色丝线,朝城心汇聚。丝线汇聚在城池中央的一座石塔上。石塔顶端,悬浮着一枚漆黑的符印。林烬的神识刚刚触及符印,一行血红色的文字便浮现在眼前。
【检测到万灵转劫阵。】
【七城转劫血脉一旦接通,太玄的旧劫将由阵中生灵分担。】
【阵法未破除前,强行追索将引发大规模生灵伤亡。】
林烬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他明白,为什么太玄老祖敢站在自己面前,任由自己讨债。不是因为他不怕天劫。而是因为他早就准备好了替死鬼。
只要阵法还在,自己每追索一道雷劫,便可能有成千上万的无辜凡人替太玄老祖承受灾厄。一百零八道天劫。三十七名欠债者。那老东西竟打算借他的手,把旧债再甩到凡人头上。林烬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
“苏晚。”
“嗯?”
“你知道玄天宗为什么要在七座凡人城池里修建镇邪塔吗?”
苏晚愣了一下。
“宗门不是说,那些塔是用来镇压地脉邪气、保护百姓的吗?”
林烬摇了摇头。
“不是。”
他看向庙外漆黑的夜色。
“那是七座祭坛。”
苏晚手中的绷带,掉在了地上。
“祭坛?”
“嗯。”
林烬说道:
“太玄老祖想拿七座城池的百姓,替他渡劫。”
苏晚脸色瞬间苍白。
“那……那得有多少人?”
林烬沉默片刻。
“至少十万。”
火堆里的木柴啪的一声炸开。山神庙重新陷入寂静。过了许久,苏晚忽然站起身。
“我知道那些镇邪塔的阵图在哪里。”
林烬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苏晚深吸一口气。
“我以前在宗门外事堂帮忙抄录过账册。”
“那七座镇邪塔,都是玄天宗出资修建的。”
“其中每一座塔的阵图、灵石用量,还有负责施工的长老姓名,都记在外事堂的营造册上。”
“只是……”
她咬了咬嘴唇。
“那些账册,都还在宗门里面。”
林烬看着她。
片刻后,他问道:
“苏晚,你还记得账册放在哪里吗?”
“记得。”
“能不能找到阵眼?”
“如果有完整的营造册,应该可以。”
林烬慢慢站起身。胸口的伤仍然疼得厉害。但他已经顾不上了。太玄老祖不是要等他回去吗?那他就回去。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去讨债。而是去拆掉那个老东西准备了十年的棺材。就在此时,林烬识海中的金色卷轴忽然自行展开。
十二道暗金色雷纹亮起。紧接着,一行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万灵转劫阵已启动。】
【第一处阵眼正在汲取生机。】
【预计阵法完全成形后,欠债者太玄将获得一次转嫁全部天劫的机会。】
林烬盯着那行文字,脸色骤然沉了下去。太玄老祖已经开始了。而远在百里之外的玄天宗禁地中。黑袍老者正站在一座巨大的血色阵盘前。阵盘上,七盏青铜古灯依次亮起。每一盏灯,都代表着一座城池。太玄老祖伸出手,轻轻拨动其中一盏灯芯。
灯焰一颤。
与此同时,数十里外,青阳城中。一个正在熟睡的孩子惊醒。
“娘……”
孩子揉了揉眼睛。
“我好冷。”
妇人连忙将他抱进怀里。可她很快发现,孩子的头发竟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窗外,更多人家的灯火,接连亮起。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太玄老祖站在禁地中,望着那七盏青铜古灯,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凡人寿短。”
“借老夫一些,又有何妨?”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感受着重新涌入体内的生机。原本干瘪的皮肤,开始一点点恢复光泽。
“林烬。”
老者轻声笑道。
“你不是想救人吗?”
“十万条命,还不够你狠下心吗?”
第五章 拿十万人的命,换一个人飞升
青阳城,天还没亮。城南的回春堂外,已经排起了长队。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抱着女儿,跪在医馆门前,哭得声音都哑了。
“大夫,求求您,再看看吧!”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成这样了!”
老大夫掀开盖在孩子身上的薄被。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那是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脸颊深陷,皮肤干瘪,原本乌黑的头发竟已白了一半。更可怕的是她的手。
那双手布满皱纹,皮肤松弛,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垂暮老人的手。老大夫颤抖着搭上她的脉搏。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
“这孩子……生机已经快耗尽了。”
汉子呆住。
“什么叫生机耗尽?”
老大夫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明白。行医四十年,老大夫从未见过这样的病。他将被角盖回孩子身上,手却抖得厉害。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快来人啊!”
“我爹昨夜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没气了!”
“我娘也是!”
“城东也死人了!一晚上死了十几个!”
老大夫猛地站起身。门外又有人倒下。老大夫抓起药箱,连诊金也顾不上收。
青阳城中央,镇邪塔高耸入云。塔顶那颗暗红色的宝珠,正转动。一缕又一缕肉眼无法看见的血色丝线,从千家万户中升起,汇入宝珠。每一缕丝线,都意味着一段被夺走的寿命。
而数百里外的玄天宗禁地中,太玄老祖正闭着眼睛,贪婪地吸收着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生机。他脸上的皱纹正在一点点变浅。一根原本雪白的头发,竟然从发根处重新变黑。
“好啊……”
他吐出一口浊气。
“这便是活人的滋味。”
林烬是在距离玄天宗二十里的官道上,遇见从青阳城逃出的那对父女的。彼时天光微亮。一个中年汉子背着女儿,跌跌撞撞地向北跑。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双脚磨得鲜血淋漓。看见林烬与苏晚,他扑了过来。
“两位仙师!”
“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
苏晚连忙扶住他。
“慢慢说,怎么回事?”
汉子将背上的女儿放下。林烬看清孩子的模样,瞳孔骤然收缩。那女孩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头发却已花白,皮肤干瘪,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林烬伸出手,轻轻按在她额头上。一缕雷霆之力悄然探入。下一瞬,他便看见了。
一道极细的暗红色丝线,从女孩心口延伸出去,一直没入远处的群山。林烬顺着丝线感应。终点,正是玄天宗。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夜!”
汉子声音颤抖。
“昨天晚上她还好好的,睡觉前还缠着我讲故事。今早一睁眼,就变成这样了!”
“城里还有很多人……”
他说着说着,突然跪倒在地。
“仙师,我就这一个女儿。”
“她娘三年前病死了,我答应过她娘,一定把孩子养大。”
“求求您……”
汉子不停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林烬沉默片刻,将他扶了起来。
“别磕了。”
他取出仅剩的一瓶疗伤丹,倒出一枚,送入女孩口中。
“这丹药只能暂时护住她的心脉。”
“想让她恢复,必须找到夺走她生机的东西。”
汉子怔怔地看着他。
“仙师,您的意思是……”
林烬抬头望向玄天宗。
“有人在借你女儿的命。”
汉子浑身一颤。
“借命?”
“嗯。”
林烬的声音很轻。
“不过你放心。”
他望着女孩那张苍老的小脸。
“借了别人的东西,总得还。”
两人告别父女,继续向玄天宗赶去。一路上,林烬始终没有说话。苏晚终于忍不住问道:
“师兄,你是不是想现在就杀回去?”
“想。”
“可太玄老祖是半步化神。”
“我知道。”
“他手里还有镇劫母印。”
“我也知道。”
苏晚停下脚步。
“那你还回去?”
林烬也停了下来。他转身望着苏晚,问道:
“苏师妹,你说修仙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晚愣住。
“修仙?”
“嗯。”
她想了想。
“为了长生?为了变强?”
林烬点头。
“小时候,我以为修成仙就能吃饱、穿暖,不受人欺负。”林烬望了眼远处的山门,“后来发现,有些人活得越久,越舍不得放手。”
苏晚沉默。林烬忽然笑了笑。
“太玄想活一千年、一万年,那是他的事。”
“可他凭什么拿别人的命来填?”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
“先去外事堂。”
“找到阵图。”
玄天宗的护山大阵已经残破。昨日七道元婴天劫轰击之下,七十二峰灵脉受到重创,原本笼罩整座山门的金色光幕,如今只剩下稀薄的一层。
苏晚带着林烬绕过正门,沿着西侧山崖,来到一处不起眼的石壁前。石壁上布满青苔。下方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缝。
“这是外事堂以前运送灵石的旧通道。”
苏晚压低声音。
“后来宗门修建了新的库房,这里就荒废了。”
林烬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知道不少地方。”
苏晚有些不好意思。
“外事堂的账册是我抄的,旧库房的钥匙我也管过。”苏晚拍了拍石壁,“这里少有人知道。”
林烬点了点头。
“那今天就靠你了。”
两人钻进裂缝。通道里漆黑潮湿,脚下堆满碎石。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前方出现一扇木门。苏晚轻轻推开。门后是一间堆放旧卷宗的库房。空气里满是灰尘。一排排木架上,整整齐齐摆着数百只竹简和账册。苏晚没有耽搁,直接走向最里面的第三排木架。
“就是这里。”
她抽出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封面写着几个字。《玄天宗七城镇邪塔营造总录》。林烬接过账册,迅速翻阅。前面大半部分,记载的都是灵石、阵材、工匠和施工用度。直到翻至最后十余页,他的目光凝住。那里画着一幅阵图。
七座城池,七座镇邪塔。每一座塔下,都埋藏着一枚血色阵石。而七枚阵石之间,以无形的地脉灵气彼此连接,最终汇聚于玄天宗后山禁地。阵图中央,标注着一个名字。万灵归元盘。苏晚凑近看了一眼。
“这就是阵眼?”
林烬摇头。
“不是普通阵眼。”
他指着阵图上的七条暗红色线条。
“你看,七座镇邪塔负责汲取生机。”
“这些生机沿着地脉汇聚到后山。”
“最后,被这座万灵归元盘转化为能够替人承受天劫的力量。”
苏晚脸色渐渐苍白。
“也就是说……”
“太玄老祖不是要借十万人的生机延寿那么简单。”
林烬沉声说道。
“他想用十万凡人分担一道道劫雷,连其中的孩子都不放过。”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林烬继续翻页。很快,他发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阵图中央,万灵归元盘下方,还有一条细小的青色灵脉。
这条灵脉没有连接七座城池,而是通向禁地西侧的一座地下石室。旁边标注着四个小字。逆命泄灵。林烬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
苏晚接过账册,仔细看了看。
“我以前听负责营造的执事提起过。”
“修建大型灵阵时,通常都会预留一道泄灵通路,以防阵法失控,灵气反噬。”
“图上还有备用出口。要是强行毁阵,这条路反而会把余劫带出去。”
林烬心头一动。他继续向后翻阅。果然,在最后一页,他找到了一段极小的批注。
“万灵归元盘,生门进,死门出。启逆命灵渠、解七脉锁,可使未炼生机归还七城;主盘不得强毁。另有一道化神雷劫已由主阵牵住,阵毁而泄灵未封,则雷威走旧地脉,殃及城池。”
林烬盯着那段文字,忽然笑了。
“找到了。”
苏晚一愣。
“找到什么?”
“让那老东西还债的办法。”
他将账册摊开。
“万灵归元盘虽然能够转嫁天劫,但不是没有弱点。”
“进禁地,先开逆命灵渠,再断开七条转劫血脉,太玄便不能让七城替他承受旧劫。”
“那些已经被夺走、还没有被炼化的生机,也能顺着灵渠返还七城。”
苏晚眼中浮现出喜色。
“那我们赶紧去!”
林烬却没有动。
“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太玄老祖不是傻子。”
林烬看着阵图。
“这条逆命灵渠既然存在,他就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
他停住了。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万灵归元盘下方,还有一道极不起眼的黑色符文。符文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主盘启封,须以镇劫母印为引。林烬缓缓合上账册。他明白,太玄老祖为什么没有急着杀他。那老东西不只是想夺取天劫债簿。
他还需要林烬身上的镇劫母印,彻底完成万灵归元盘。换句话说。太玄老祖在等他回去。从头到尾,他都在等。
“师兄?”
苏晚察觉到林烬神色有异。
“怎么了?”
林烬没有回答。因为就在刚才,他识海中的天劫债簿,忽然自行展开。
【检测到七城万灵转劫阵。】
【阵法完成度:六成。】
【当前已汲取生机:持续增加。】
【警告:镇劫母印正在与主阵建立联系。】
林烬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衣服下面,那道暗红色的母印,竟然正在微微发烫。他终于意识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太玄老祖不需要亲手把他抓回去。
只要他体内的母印还在,那老东西就能借助母印,感知他与天劫债簿的变化。甚至在他靠近禁地之后,直接将他变成完成阵法的最后一件祭品。苏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林师兄。”
她低声说道。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想办法除掉你身上的母印?”
林烬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他抬头望向窗外。远处后山禁地上空,已经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血色光柱。那光柱细得像一根针,却直冲云霄。而更远处,六道同样的光柱,正在陆续亮起。七城阵法,即将彻底成形。
“如果再等下去,七城百姓就真的没救了。”
林烬沉默片刻,将账册递给苏晚。
“苏师妹,这本账册你拿着。”
“为什么?”
“逆命灵渠在禁地西侧,和主阵不在同一个地方。”
林烬指着阵图。
“我去拖住太玄,你从西侧地道进泄灵石室。记住,先开灵渠,再按营造册顺序解七脉锁。看到灵渠中的紫光,就是我让你动手的信号。”
苏晚皱眉。
“那你呢?”
“我去主阵。”
“可是老祖……”
“他要的是我的身体。”
林烬笑了笑。
“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轻易毁掉我。”
苏晚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忽然伸手,抓住了林烬的衣袖。
“师兄。”
“嗯?”
“你是不是又打算一个人替所有人挡劫?”
林烬怔了一下。苏晚抬起头。
“你在玄天宗替别人挡了十年天劫。”
“好不容易自由了。”
“现在又要为了十万素不相识的人,把自己送回去。”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
“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吗?”
林烬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
“苏晚。”
“以前雷池的门锁在外面,我连说不的资格也没有。”林烬望着七道血色光柱,“这回是我自己决定回去。”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林烬笑了笑。
“而且谁说我要去送死?”
“债簿上还记着九十六道雷。”他勉强笑笑,“讨不回那些账,我可不甘心。”
半个时辰后。
玄天宗,后山禁地。昔日紧闭的青铜巨门,此刻敞开着。门后是一条漫长的石阶。石阶两侧,每隔十丈便点燃一盏幽绿色的长明灯。林烬独自站在门前。他能感觉到,胸口的镇劫母印正在不断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门深处呼唤着他。
林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石门之后,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守卫。没有机关。甚至连一座阻拦他的阵法都没有。他沿着石阶一路向下。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血腥气便越浓。直到走过最后一段石阶,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地下石殿。
石殿中央,悬浮着一座直径十余丈的血色阵盘。阵盘表面布满古老符文。七条暗红色灵脉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如同七条血管,源源不断地向阵盘输送着生机。而在阵盘正下方,则是一具已经打开的青铜古棺。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
太玄老祖。此刻的他,比昨日年轻了许多。原本干瘪的脸颊重新有了血色,满头白发已有小半变黑。但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林烬。仿佛已经等候了许久。
“来了?”
太玄老祖笑着开口。林烬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上方的万灵归元盘。七条血色灵脉已经亮起了六条。最后一条,也正在变红。林烬心头一沉。时间不多了。
“怎么,不说话?”
太玄老祖走下石台。
“老夫还以为,你会再等几日。”
林烬看着他。
“你知道我会回来?”
“当然。”
老者微笑。
“你以为老夫养了你十年,会不知道你的性子?”
“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
“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要分一口吃的给那些流浪孩子。”
“在雷池里疼得昏死过去,醒来第一句话,却是问隔壁石室的人有没有活下来。”
太玄老祖轻轻叹息。
“老夫原本还担心,这十年会把你的心肠磨硬。”
“如今看来,是老夫多虑了。”
林烬面无表情。
“所以你故意让我知道七城的事?”
“不错。”
太玄老祖点头。
“老夫若不拿十万凡人的性命做饵,你又怎么肯乖乖回来?”
林烬缓缓握紧拳头。
“你就不怕我直接杀了你?”
“杀老夫?”
太玄老祖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
“林烬,你是不是忘了,你身上的镇劫母印是谁种下的?”
他抬起右手。暗红色符文浮现。林烬胸口瞬间传来一阵灼痛。但这一次,他没有弯腰。他只是冷冷盯着太玄老祖。
“你也别忘了。”
“我的债簿,还记着你的名字。”
太玄老祖笑容微微一滞。随即,他大笑起来。
“好!”
“说得好!”
“老夫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转身走向万灵归元盘。
“林烬,你知道吗?”
“这十年来,老夫一直在研究一件事。”
“为什么修士必须亲自承受天劫?”
“为什么天道不允许人将自己的劫数,永久转移给别人?”
林烬没有回答。太玄老祖也不在意。他抬起手,轻轻抚摸血色阵盘。
“因为天道不认。你替人受的雷,迟早还是要找原主结账。”
他忽然转过头。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可如果……”
“老夫能将天劫债簿炼成自己的本命法宝呢?”
林烬心头一震。太玄老祖继续说道:
“从今往后,每一道本该降在老夫身上的天劫,都由劫簿记录。”
“只要把劫簿炼成自己的,我想让谁替我受雷,谁就得受。天下这么多人,还怕找不到替死鬼?”
“化神之后还有炼虚、合体、大乘。老夫凭什么不能一直往上修,直到飞升?”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在石殿中不断回荡。林烬明白了。这个老东西想要的,根本不是简单的延寿。他想利用天劫债簿,彻底剥夺别人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利。从此以后,天下修士的生死,都要成为他长生路上的柴薪。
“所以……”
林烬开口。
“你准备夺舍我。”
太玄老祖笑着点头。
“不错。”
“但老夫发现,劫簿本源与你的神魂已经融为一体。”
“若是强行剥离,劫簿便会自毁。”
“因此,老夫只能先夺舍你的身体,再慢慢炼化你的神魂。”
他抬起手。石殿四周,亮起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林烬脚下,一座巨大无比的阵法浮现。太玄老祖望着他,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放心。”
“老夫会很小心。”
“毕竟,这可是老夫花了十年时间,才养成的登仙之器。”
林烬低头看着脚下的阵纹。又看了看四周的血色灵脉。他忽然笑了。
“老东西。”
太玄老祖眉头一皱。
“你笑什么?”
“我笑你活了九百多年……”
林烬缓缓抬起头。
“还是没学会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林烬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从来没打算还债。”林烬盯着他,“那就由我来收。”
太玄老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冷冷盯着林烬。
片刻后,抬起双手。一道恐怖的神魂波动,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既然如此。”
“那老夫便让你看看。”
“究竟是你的天道债簿厉害……”
他离开地面。身后,一尊巨大无比的暗红色元神虚影,正在凝聚成形。
“还是老夫这九百七十三年的修为,更胜一筹!”
林烬没有后退。他只是静静看着太玄老祖。识海深处,金色卷轴展开。十二道暗金色雷纹,依次亮起。但林烬没有立即追索。因为他在等。等一个信号。就在这时。
石殿西侧,一条原本暗淡的青色灵脉,忽然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林烬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那微光只闪了一下便隐入阵纹,太玄的注意仍全在林烬身上。林烬缓缓抬起右手。
“太玄。”
“你不是想要我的天劫债簿吗?”
他望着那尊正在成形的元神虚影。嘴角微微扬起。
“来。”
“我给你。”
第六章 天劫清算
“你给我?”
太玄老祖怔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林烬,你终于想通了?”
林烬站在血色阵盘中央,缓缓张开双手。
“我现在不过筑基圆满,你是半步化神。”林烬摊开手,“真要硬拼,胜负还用算?”
太玄老祖笑容更盛。
“算你识相。”
他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住。
“不过,老夫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耍花样?”
林烬抬眼看他。
“你不是在我体内种了镇劫母印吗?”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怕的?”
太玄老祖眯起眼睛。他活了九百余年,见过太多阴谋诡计。眼前这个少年能在十年的囚禁中隐忍不发,直到骗得玄虚亲手将他逐出宗门,绝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更让他安心的是镇劫母印仍在林烬体内,一念便能撕开这少年的识海。更何况,万灵归元盘已经启动。七座城池,十余万凡人的生机,正在源源不断地汇聚而来。
只要阵法彻底成形,即便林烬此刻追索那十二道天劫,也只能让那些凡人替自己承受。想到这里,太玄老祖终于放下戒心。
“好。”
“既然你愿意配合,老夫便让你少受些苦。”
他抬起手,五指虚握。林烬胸口的镇劫母印骤然亮起。一股阴冷的力量沿着经脉直冲识海。林烬闷哼一声。
那感觉,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正从他的头骨内部撕开一道裂缝。
【检测到神魂侵入。】
【镇劫母印正在开启识海。】
【警告:神魂主权受到威胁。】
金色卷轴剧烈震颤。林烬强忍住本能的抵抗。他要把太玄拖在识海里,给苏晚争出解阵的时间。
禁地西侧。苏晚正沿着一条狭窄的地下石渠向前奔跑。石渠里满是积水,冰冷刺骨。她手里攥着那本从外事堂取出的营造账册。前方不远处,一扇布满青苔的青铜门出现在眼前。门上刻着四个古字。逆命泄灵。
“就是这里!”
苏晚快步上前。可刚刚靠近,便有一道青色光幕亮起,将她弹了回来。
砰!
苏晚摔在地上,手臂被石块划出一道血口。她顾不上疼,连忙爬起来。青铜门上的光幕不断闪烁。正中央有一个凹槽。
灵渠里一道紫光掠过,转瞬即逝。林烬的信号到了。苏晚这才翻开账册,找到了封底的阵钥图案。那图案,竟与青铜门上的凹槽一模一样。
“阵钥……”
苏晚喃喃自语。原来这册子不只是记工料;阵钥竟被当成封底的一块压片藏着。苏晚连忙翻到封底。那里嵌着一枚不起眼的青铜薄片。她用力一抠,将薄片取出,按进门上的凹槽。
咔嚓。
青铜门开启。门后,是一座直径十余丈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矗立着七根血红色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一座城池的名字。青阳。临川。望月。平山。……
七根石柱之间,血色丝线交织,最后汇聚到石室中央的一座黑色祭台上。祭台下方,隐约能够听见无数人的哭喊。那些声音极轻。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孩子。苏晚站在门口,浑身冰冷。她忽然意识到,那并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那些被夺取生机之人的残存神念,沿着阵法传到了这里。
她快步跑向祭台。账册中记载得很清楚。要解除万灵转劫阵,必须先打开逆命灵渠,再按地脉顺序解除七根石柱上的锁印。
否则,一旦强行毁掉阵眼,被困在阵法中的生机会连同雷霆之力一同爆散。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引发更大的灾难。苏晚将账册摊开,找到第一道锁印。她伸出手,按照图案缓缓结印。一缕青光没入祭台。
轰隆隆。
石室开始轻微震动。祭台下方,一条原本封闭的青色石渠开启。苏晚眼中一喜。第一步成功了。接下来,便是七脉锁。她看向第一根石柱。柱面上密密麻麻刻着数百道符文。苏晚深吸一口气。
“林师兄。”
“你可千万要撑住。”
主阵石殿中。林烬的意识正在一点点下沉。太玄老祖的元神已经脱离肉身,化作一道暗红色的虚影,悬浮在他的头顶。那虚影足有数丈高,面容与老祖一模一样。只不过更加年轻。
“哈哈哈哈!”
太玄老祖放声大笑。
“多么完美的神魂!”
“百余道天劫淬炼,却没有一丝杂质!”
“老夫九百年的修行,竟还不如你这十年的雷池之苦!”
他越看越兴奋。
“林烬,你放心。”
“待老夫占了你的身体,定会将这具劫簿之体修炼到前无古人的境界!”
林烬低着头。
“那我的神魂呢?”
“你的神魂?”
太玄老祖笑了。
“自然是炼化。”
“你我神魂融为一体,岂不是比活着更好?”
林烬没有回答。太玄老祖也不再废话。暗红色元神收缩,化作一道血光,直奔林烬眉心而去!
轰!
林烬只觉得识海猛地一震。下一刻,那道苍老的声音,竟然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响了起来。
“好!”
“劫簿就在这里!”
金色卷轴悬浮在识海中央。一百零八道雷纹留下的因果痕迹,在卷轴表面流转。太玄老祖的元神站在卷轴前,眼中满是贪婪。
“老夫找了六十年,养了十年……”
“终于……”
他伸出手,缓缓抓向卷轴。就在这一刻。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老东西。”
太玄老祖的元神一顿。林烬的神魂,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太玄老祖冷笑。
“到了这里,你还想反抗?”
“当然不是。”
林烬摇摇头。
“我只是想提醒你。”
“这里是我的识海。”
太玄老祖心头微微一跳。下一瞬。整片识海,忽然亮起一道紫色雷光。那不是天劫债簿的力量。
而是林烬这两日清算赵无极、韩钧与玄虚真人后,积存在体内的雷霆本源。紫色雷光瞬间化作无数细小锁链,缠绕在太玄老祖的元神之上。
“雕虫小技!”
太玄老祖冷哼一声。元神一震。锁链接连崩断。林烬的神魂也随之剧烈颤抖。一股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但他没有退。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困不住太玄老祖。他的目的,只是让对方暂时无法离开识海。
“林烬!”
太玄老祖怒喝。
“你这是找死!”
林烬擦去嘴角的鲜血。
“别急。”
“账还没算呢。”
西侧石室。苏晚已经解开了第一根石柱。
青阳城对应的血色丝线暗淡。无数被困在阵法中的生机,沿着逆命灵渠倒流。远在百里之外。
青阳城,回春堂。那个已经昏迷的白发小姑娘,轻轻动了一下手指。守在床边的汉子抬头。
“丫头?”
孩子没有醒来。但她那苍白如纸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汉子愣了片刻,猛地朝医馆外喊道:
“大夫!”
“快来啊!”
“我女儿有救了!”
而此时,苏晚根本不知道这一切。她正在拼命解除第二道锁印。
第三道。
第四道。
随着一根根石柱的血光熄灭,整个石室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苏晚的额头满是汗水。她灵力不多,接连解开四道锁印,掌心已经开始发颤。第五道锁印刚刚解开。
噗!
她吐出一口鲜血。丹田中的灵力几乎耗尽。可她没有停。因为她知道,林烬还在主阵里面。那个曾经替整个玄天宗挡下百余道天劫的人,如今正在等她。她把营造册按在膝前,逼自己对准下一枚阵纹。苏晚咬破舌尖,强行提起精神。
第六道锁印,终于解开。只剩最后一道。然而就在这时,石室中央的黑色祭台忽然亮起。一道阴冷的声音,从祭台深处传来。
“谁在那里?”
苏晚浑身一僵。那声音,她认得。太玄老祖!
“有人动了逆命灵渠?”
识海中,太玄老祖的元神回头。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烬!”
“你做了什么?!”
林烬笑了。
“看来,你也发现了。”
太玄老祖猛地抬手。一道恐怖的神魂之力轰然撞向林烬。林烬的神魂瞬间变得黯淡,几乎当场溃散。可下一刻,金色卷轴便轻轻一震。残余雷霆本源涌来,勉强维系住他的神魂。太玄老祖没有继续追击。他已经感觉到,万灵归元盘的力量正在迅速衰弱。
七城生机,正在倒流!
“不!”
“该死!”
“你竟然找到了逆命灵渠!”
太玄老祖怒吼一声,元神骤然膨胀。林烬布下的雷霆锁链寸寸崩裂。他想走。必须立刻回到肉身,重新掌控万灵归元盘!否则十年的心血,就要毁于一旦!可就在他即将冲出识海的瞬间。林烬开口。
“太玄。”
“你欠我的十二道雷,还没还呢。”
太玄老祖回头。只见林烬身后,金色卷轴展开。十二道暗金色雷纹,依次亮起。
“你敢?!”
太玄老祖厉声喝道。
“转劫阵还没有完全解除!”
“七脉锁还剩最后一道!你现在追债,雷劫会先落在那座城里!”
林烬没有动。因为太玄说的是实话。此刻七脉锁还剩最后一道。太玄只需争得片刻,便能重新掌控主阵。林烬缓缓抬起右手。一道紫色雷光从指间浮现。
“老东西。”
“你说得没错。”
“我现在确实不敢让你还债。”
太玄老祖一怔。下一瞬,林烬忽然将那道雷光狠狠拍入自己的神魂!
轰!
剧痛袭来。林烬的神魂剧烈颤抖。太玄老祖看得一愣。
“你疯了?!”
林烬没有回答。因为在他的识海深处,那枚始终与太玄老祖相连的镇劫母印,浮现出了本体。一枚暗红色的古老符文。符文的一端,连着林烬的神魂。另一端,则牢牢系在太玄老祖的元神上。这是老祖控制他的手段。也是老祖与他之间,最后一道无法轻易斩断的联系。
林烬扣住那枚符文,雷光一点点绷紧了连接太玄的暗线。
“太玄。”
“你不是想夺我的身体吗?”
他伸手,一把抓住那枚母印。
“那就别急着走!”
轰!
雷霆之力轰然炸开!母印并未破碎。反而在雷霆的冲击下,绷紧!一端连着林烬。一端连着太玄。林烬将自己最后一缕雷霆本源,全部灌入母印。
那股力量远不足以伤害太玄老祖,却足以让母印的牵引在一瞬间达到极致。太玄老祖的元神,被死死拖住!
“混账!”
太玄老祖暴怒。
“你想和老夫同归于尽?!”
林烬咧嘴一笑。
“你想多了。”
“我只是想请你……”
“再待一会儿。”
西侧石室。苏晚死死盯着最后一道锁印。太玄老祖的声音仍在祭台中回荡。
“住手!”
“你可知道,若是毁了万灵归元盘,会有什么后果?!”
“七城生灵都会死!”
苏晚没抬头。她手里要解的是最后一根转劫锁柱,不是主阵。只要血脉断绝,七城就不再替太玄受旧劫。可她的灵力已经耗尽。无论如何结印,最后一根石柱都没有反应。苏晚急得浑身发抖。,她想起了营造册最后一页的一段批注。
“七脉锁以灵力为引,若灵力不继,可辅以精血。”
精血。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片刻后,她咬紧牙关,将掌心划开。鲜血滴落在石柱表面。一道微弱的青光亮起。苏晚眼中一喜。她连忙将手掌按在石柱上。
“给我……”
青光蔓延。
“开啊!”
轰!
最后一道锁印,崩裂!七根石柱同时熄灭。原本贯穿整个石室的血色丝线,在这一刻全部断开!祭台下方,青色灵渠亮起。无数生机如同倒流的江河,沿着七条地脉奔向远方。
与此同时。
玄天宗后山主阵。那座悬浮在石殿中央的万灵归元盘,忽然剧烈震颤起来。一道道血色符文接连熄灭。七条转劫血脉,尽数断开!
【万灵转劫阵:已失效。】
【七城生机:正在返还。】
【天劫转嫁通路:已切断。】
林烬识海中的金色卷轴,终于浮现出那行他等待已久的文字。
【欠债者太玄,天劫债务可直接追索。】
林烬抬头。太玄老祖也看到了。那一瞬间。老者脸上的愤怒,变成了恐惧。
“不……”
他喃喃自语。
“不能这样……”
林烬望着他。林烬想起破庙里的那块烧饼。那年他饿得站不稳,眼前这人只需递出一只手,就能决定他的去处。如今,太玄连站稳都做不到了。林烬缓缓抬手。金色卷轴上,十二道暗金色雷纹同时亮起。
“太玄。”
“九百七十三年。”
“你究竟让多少人,替你承受了本该属于你的劫数?”
太玄老祖浑身颤抖。
“林烬!你不能……”
“你不是想知道……”
林烬轻声说道。
“究竟是你的修为厉害,还是我的天劫债簿厉害吗?”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现在,你可以亲自试试了。”
【欠债者:太玄。】
【未偿天劫:十二道。】
【全部追索。】
【清算开始。】
轰隆!
一道惊雷,骤然炸响!
玄天宗上空,原本暗红色的天空,瞬间被漆黑的雷云覆盖。那雷云之中,没有普通天劫常见的紫色电光。只有一种令人心神颤栗的暗金色。仿佛整片天空,都变成了一只睁开的眼睛。太玄老祖的元神猛地颤抖。
“不可能!”
“老夫已经修至半步化神!”
“区区十二道旧劫,岂能奈何老夫!”
他怒吼一声,强行挣脱母印的牵引,元神返回肉身。下一瞬。第一道暗金色雷霆,轰然落下!
轰!
整座石殿剧烈震颤。太玄老祖双手结印,身前瞬间浮现出九重血色屏障。可那雷霆竟直接贯穿屏障,重重劈在他的身上!
“啊!”
太玄老祖惨叫一声。原本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再次变得干瘪。第二道雷霆紧随而至!第三道!第四道!暗金色雷光接连落下。太玄老祖疯狂催动法宝。一面古镜轰然炸裂。一件血色长袍化为飞灰。一柄祭炼数百年的本命飞剑,在雷霆中寸寸崩断。
“为什么!”
他仰天怒吼。
“这些雷……当年不是已经有人替我挡了吗!”
林烬站在石殿边缘,冷冷望着他。
“你不知道吗,因为当年渡劫的,不是你。”
第五道雷霆落下。太玄老祖双膝一沉。
第六道。
他胸口炸开一道血痕。
第七道。
一条手臂化为焦炭。到了第八道,太玄老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跪倒在地。那具延续了九百余年的肉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原本已经变黑的头发,再次化作雪白。脸上皱纹密布。连皮肤都开始腐朽。
“林烬……”
太玄老祖艰难地抬起头。
“停下……”
“老夫……愿意认错……”
林烬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夫可以把玄天宗给你!”
“九百年的功法、法宝、灵石……”
“全部都给你!”
玄虚真人当初也是这么开价的。林烬听着,只觉又冷又厌。林烬轻轻摇头。
“太玄。”
“你觉得,这世上所有东西都能拿来买卖?”
太玄老祖愣住。
“雷池里那些死去的孩子,你能叫他们活过来吗?青阳城里被你抽干寿命的人呢?”
太玄老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因为第九道天雷,已经落下!
轰!!!
太玄老祖半边身体瞬间炸裂。鲜血洒满祭台。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拼命想要爬向万灵归元盘。那里还残留着一些尚未炼化的生机。只要能重新连接阵法……
只要能吸收那些生机……
他就还有机会!可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间。林烬开口。
“别找了。”
“你的替死鬼,已经没了。”
第十道雷霆落下!太玄老祖的身体轰然崩溃。一道暗红色的元神从残躯中冲出,疯狂向石殿外逃去。
“林烬!”
“老夫记住你了!”
“待老夫重塑肉身,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林烬抬起头。
“重塑肉身?”
他望着那道逃窜的元神,笑了。
“你是不是又忘了?”
“还有两道。”
第十一道天雷骤然落下!
轰!
暗红色元神被雷霆狠狠劈回石殿。原本凝实的元神,在这一刻变得近乎透明。太玄老祖惊恐地望着天空。
“不!”
“不!”
“老夫不甘心!”
他疯狂怒吼。
“老夫修行九百七十三年!”
“距离化神就差一步!”
“老夫怎么能死在这里?!”
最后一道暗金色雷霆,在云层深处缓缓凝聚。整整十二道旧劫。当年那个本该死在天劫之下的修士,终于迎来了迟到九百余年的清算。林烬抬头望向天空。
“太玄。”
“你修了一辈子的仙。”
“却始终不明白一件事。”
太玄老祖怔怔地看着他。
“当年你把雷推给别人,今天推不出去了。”林烬收回手,“剩下这道,你自己接着。”
轰!!!
第十二道天雷,轰然落下!暗金色雷光贯穿石殿。整座玄天宗后山,瞬间亮如白昼!太玄老祖最后的惨叫声,被彻底淹没在雷霆之中。良久。雷光渐渐散去。原本悬浮在石殿中的万灵归元盘,已经布满裂纹。太玄老祖的肉身,彻底化为灰烬。
元神也在最后一道天雷中消散。九百七十三年的修为。数十年的谋划。十万凡人的生机。最终,都没能替他挡住这十二道迟来的雷劫。林烬站在石殿边缘,吐出一口气。结束了。识海中,金色卷轴徐徐展开。
【太玄:债务已清。】
【剩余天劫:八十四道。】
【万灵转劫阵:已解除。】
林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二缕暗金色的雷霆本源,正没入他的体内。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开始在经脉深处涌动。但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吸收。因为他听见了一种声音。
咔嚓。
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林烬抬头。只见石殿中央,那座已经布满裂纹的万灵归元盘,竟然开始缓缓旋转。一道道血色符文接连炸开。紧接着。整座后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隆!
石殿顶部,无数巨石坠落。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林烬脸色骤变。
“不对!”
他立即展开天劫债簿。一行血红色文字,浮现。
【警告:万灵归元盘失去主控。】
【检测到已被强行引动的化神天劫。】
【天劫已被强行引动,无法中止。】
【雷霆正在失去约束。】
林烬抬头。那一瞬间,他明白了。太玄虽死,先前为冲击化神而强行牵入主阵的那道新劫,却没有随他一起消失。那道天劫,不属于过去。而是尚未真正降临的新劫。天劫债簿只能清算旧债。却不能让已经引动的天地雷霆凭空消失。
万灵归元盘原本负责吞纳这道新劫。七条转劫血脉虽然已断,但主阵与七城间还留着排导灵气的旧地脉;一旦余雷涌入,照样能毁掉沿途村镇。营造册警告过这一点。林烬的脸色,终于变了。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石殿外传来。
“林师兄!”
苏晚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她脸色苍白,掌心还在流血。
“七条地脉已经切断了!”
“那些百姓的生机都在返回!”
“可是……”
她抬头望向天空,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外面的雷云,为什么还没有散?”
林烬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一刻。一道比先前十二道天雷加起来还要庞大的紫金色雷霆,从云层深处显现。那道雷霆尚未落下。整座玄天宗的山峰,便已经开始震颤。大地轰鸣。山石崩裂。连天空都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林烬看着那道雷霆,心中一片冰凉。太玄老祖死了。可他留下的最后一道天劫,却成了悬在七城百姓头顶的催命符。苏晚脸色惨白。
“林师兄……”
“现在怎么办?”
林烬沉默了很久。随后,他低头,看向识海中那本已经出现细微裂纹的金色卷轴。十二缕暗金色雷霆本源,还在他体内流转。这些雷霆,原本是天道偿还给他的力量。也是他十年来,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林烬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
“苏晚。”
“嗯?”
“你说……”
林烬抬头,看着那道正在云层中成形的紫金色雷霆。
“欠别人的雷,我已经替他们挨过一百零八道。”他望着头顶的雷海,“最后这一道,我想自己选个落处。”
苏晚猛地转头。
“林师兄!”
林烬没有看她。因为他的识海深处,天劫债簿自行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原本空无一字。此刻,却缓缓浮现出一行从未出现过的金色文字。
【检测到失去主控的化神劫雷。】
【劫簿之体可主动承载并引导雷霆。】
【警告:此举不属于债务清算。】
【承载者须以自身神魂为引。】
【生还可能:极低。】
林烬看着那行文字,沉默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金色卷轴上。
“十年了。”
“以前每一次挨雷,都是别人替我做的决定。”
他抬起头。眼中倒映着漫天紫金色的雷光。
“这一次……”
“我自己来。”
第七章 从此人间无劫奴
“林烬,你疯了!”
苏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那不是普通天劫!连太玄老祖都不敢亲自承受的雷,你怎么挡得住?”
林烬低头看了她一眼。少女满脸泪痕,握着他的手还在发抖。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苏晚时的情景。
那年苏晚刚入玄天宗,被派到后山雷池送药。林烬浑身是血地靠在石壁旁,她吓得问他怎么了。他只说自己挨了几道雷,让她别声张。苏晚把药留下,临走前问了他的名字。
“林烬。”
“哪个烬?”
“灰烬的烬。”
少女想了想,认真说道:
“这个名字不好。”
“为什么?”
“灰烬都冷了,听着像没了后路。”她歪头想了想,“不如叫林生?活下去的生。”
林烬当时笑了很久。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看起来傻乎乎的小姑娘,是玄天宗里唯一一个会记得他生辰的人。每年那一天,她总会偷偷带一碗长寿面到后山。哪怕他正在雷池里,不能出来。她也会把面放在门口。如今想来,那是自己十年里为数不多的好日子。
“苏晚。”
林烬开口。
“嗯?”
“你说得对。”
少女怔住。
“什么?”
“灰烬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烬轻轻笑了。
“也许灰里还能长点新东西。”
他伸手,替苏晚擦去脸上的泪水。
“所以这一次,我打算活着回来。”
话音落下,他忽然伸出两指,点在苏晚眉心。一缕温和的雷霆之力没入她体内。苏晚只觉得身体一轻。下一瞬,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推向石殿出口。
“林师兄!”
“去西侧!”
林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里有逆命灵渠,阵法虽断,灵渠还在!”
“你去开泄灵石门!七城的支渠都要封死,只留通向黑石山脉的旧灵渠!”
苏晚拼命想要回头。可那股力量已经将她送出了石殿。
轰!
两人之间,厚重的石门骤然落下。林烬独自站在大殿中央。他抬起头。透过已经崩裂的石殿顶部,能够看见漫天翻腾的紫金雷云。那道未完成的化神天劫,正在缓缓降临。整片天地,都在它的威压下颤抖。林烬深吸一口气。随后,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天劫债簿展开。
【是否主动承载无主天劫?】
【一旦开始,不可中止。】
【神魂损毁风险:极高。】
林烬没有犹豫。
“承载。”
刹那间。金色卷轴燃烧起来!
玄天宗外。正在逃离山门的弟子们,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原本盘踞于后山的紫金雷云,竟然开始移动。不。不是移动。而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向后山禁地上空聚拢!
“快看!”
一名弟子惊恐地指着天空。
“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从已经坍塌的后山石殿中缓缓升起。那是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衣袍破碎,浑身染血。可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有人认出了他。
“林烬!”
“是林烬!”
“他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因为下一瞬,那道足以毁灭半座玄天宗的雷霆,终于落了下来!
轰!!!
天地失声。紫金色雷光贯穿云层。林烬抬起双手,十二道暗金色雷霆本源从体内涌出,在头顶化作一张巨大的雷网。雷网与天劫相撞。轰鸣声震得整座山脉都在颤抖。林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的双臂瞬间炸开无数细小的血口。
体内那些刚刚修复的经脉,再次被狂暴的雷霆撕裂。疼。太疼了。比十年来承受过的任何一次天劫都要疼。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后山雷池。冰冷的石台。沉重的锁链。还有那些永远不会停止的雷声。十年前,第一次被送进雷池时,他曾哭喊到嗓子出血。
“师父!”
“我疼!”
“求求您放我出去!”
没有人回答。只有一道又一道天雷落下。后来,他学会了不再哭喊。再后来,他连疼都不敢说了。因为他喊一声疼,守阵的人便会不耐烦地骂:
“忍着。”
“宗门养你,不是让你享福的。”
林烬忽然笑了。好像这十年来,每个人都在教他忍。疼要忍,饿要忍,连替人送死也得咬牙忍下来。可今天,他不想忍了。
“给我……”
他咬紧牙关,双手向上一托。
“转过去!”
雷网骤然收紧。那道庞大的紫金雷霆,竟真的被他牵引着,偏离了玄天宗上空!然而,林烬很快发现,自己低估了这道天劫。十二道旧劫形成的雷霆本源,已经快要耗尽。而那道新劫,却仍在不断降临。
更糟糕的是,雷霆虽然偏离了玄天宗,余波却开始沿着残存的山脉地气蔓延。若任其扩散,附近城镇仍然会遭殃。林烬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远处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黑石山脉。那里灵气稀薄,终年寸草不生。如果能将雷劫全部引过去……
林烬咬牙。
“再来!”
他将最后一缕雷霆本源,全部灌入识海中的金色卷轴。
咔嚓!
卷轴边缘,出现一道裂纹。林烬浑身一颤。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被撕裂。可他没有停。雷光包裹着他的身体,向黑石山脉急速掠去。身后,庞大的紫金雷霆紧追不舍。
远远望去,仿佛一颗紫色流星,正拖着整片雷海,划过苍玄界的天空。
玄天宗西侧。苏晚撞开了逆命灵渠最后一道石门。
轰!
积蓄在山体中的雷霆余波,顺着泄灵石渠奔涌而出。她按照营造册上的阵图,将七处通向凡人城池的支渠全部封死。只留下通往黑石山脉的一条旧灵渠。狂暴的雷霆之力沿着石渠疯狂流淌。青铜闸门在巨大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晚死死抵住阵盘。鲜血顺着掌心不断滴落。她知道,林烬正在外面拼命。自己必须替他守住最后这一道关口。
“别断……”
她咬紧牙关。
“千万别断!”
又是一声巨响。石室顶部轰然坍塌。苏晚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她眼前一黑,险些昏死。
可就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那七条血色地脉已经彻底熄灭。通往七城的转劫通路,全部关闭。雷霆正沿着唯一剩下的旧灵渠,奔向无人山脉。苏晚嘴角微微扬起。
“林师兄……”
“我做到了。”
黑石山脉。林烬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的青衫早已化作飞灰,浑身布满焦黑的伤痕。体内经脉寸寸断裂。识海中的金色卷轴,也在雷霆冲击下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纹。
【警告:神魂即将崩溃。】
【警告:劫簿本源受损。】
【建议立即解除承载。】
林烬看着那行文字,忽然有些想笑。
“解除?”
“我倒是想停,可这雷也得肯放我走啊。”他仰起脸。
紫金雷霆在云端翻滚。下一瞬。最后一股雷霆之力,终于彻底降临!
轰隆隆!
整个黑石山脉亮起。无数山峰在雷光中崩裂。林烬的身体被雷霆彻底吞没。神魂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天劫债簿,裂开了。那一瞬间,林烬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十年来,他与那本卷轴始终紧密相连。每一次承受天劫,每一次清算债务,他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可现在,那种联系正在迅速减弱。他忽然有些恍惚。如果没有了天劫债簿。
自己又算什么?一个被宗门养了十年的废物?一个侥幸逃出雷池的替劫奴?还是一个刚刚筑基,却又被雷劫毁去经脉的普通修士?林烬想起苏晚曾经问过自己的问题。
“你以后还想修仙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现在,他有了答案。想。当然想。但不是为了长生不死。也不是为了凌驾众生。而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看过这个世界。他想去看看传说中的东海。想去看看终年飘雪的北原。还想尝尝酒楼里贵得吓人的灵兽肉。
想再吃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最好加两个鸡蛋。他甚至还想学着御剑飞行。不用飞得多快。只要能带着苏晚,去看看山外的风景就好。
“所以……”
林烬睁开眼睛。眼中最后一点紫色雷光,亮起。
“我还不能死。”
他伸出右手。将识海中那本即将破碎的金色卷轴,狠狠按向自己的胸口。十二道旧劫留下的雷霆本源,已经全部耗尽。但他还有自己的神魂。
他以神魂稳住劫雷的去向,把最后一股雷威压进黑石山脉腹地。紫金色雷光沿着山体疯狂蔓延。整座山脉开始崩塌。
轰!!!
最后一声巨响,震动百里。紧接着。雷声停了。云层开始散去。久违的阳光,从裂开的云隙中缓缓洒落。黑石山脉中央,出现了一座方圆十余里的巨大深坑。坑底的岩石已经全部熔化,凝结成一片漆黑的琉璃。林烬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
落入烟尘之中。再无声息。
三日后。
玄天宗,后山。曾经辉煌的宗门,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问道殿被毁。护山大阵崩溃。掌门玄虚真人重伤垂死。太玄老祖更是彻底陨落。
那位执掌玄天宗数百年的老祖,直到死去,都没能替自己挡住最后一道雷。而七座凡人城池,恢复了平静。
那些被万灵归元盘夺走的生机,大部分已经沿着逆命灵渠返还。许多昏迷的百姓重新醒来。
青阳城回春堂里,先前被夺走寿元的小姑娘,也睁开了眼睛。她看见父亲趴在床边睡着,伸手轻轻推了推。
“爹。”
汉子猛地惊醒。
“丫头?”
女孩眨了眨眼。
“我饿了。”
汉子愣了好半天。随后,忽然抱住女儿,嚎啕大哭。没人知道那场灾难究竟是如何结束的。城中只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有位年轻仙人,独自引走了漫天雷劫。也有人说,那根本不是什么仙人。只是一个曾被宗门囚禁十年的年轻修士。
他替许多人挡过雷。最后,又替七座城池挡了一次。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
黑石山脉下,一座破旧的木屋里。苏晚守在床边,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合眼。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他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若不是胸口仍有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苏晚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道:
“林师兄。”
“今天青阳城有人送来了一篮鸡蛋。”
“他们说,要谢谢那个替他们挡雷的人。”
“我说你还没醒。”
“他们就把鸡蛋留下了。”
她停顿片刻。
“我数了数。”
“足足二十七个。”
“等你醒了,我们每天煮两个,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苏晚低下头。过了许久,她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真是奇怪。”
“以前宗门让你替别人挡雷,你不敢反抗。”
“现在没人逼你了,你倒自己跑去挡雷。”
“早知道这样……”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
“我就不该跟你说,灰烬还能重新长出来。”
一滴泪水落在床单上。
“林师兄。”
“你不是说,要为自己活一次吗?”
“你怎么……”
“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来。
“二十七个鸡蛋……”
苏晚抬头。只见林烬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他脸色依旧苍白,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你刚才说……”
“每天只给我吃两个?”
苏晚呆呆地看着他。
片刻后,扑了过去。
“林烬!”
“疼疼疼!”
林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
“我身上的骨头还没长好!”
苏晚连忙松开手。可看着他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又忍不住破涕为笑。
“活该!”
“谁让你逞英雄!”
林烬苦笑。
“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
苏晚抹了抹眼泪。
“以后遇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先告诉我?”
林烬看着她包扎得乱七八糟的手掌,点了点头:“至少会先和你商量。”苏晚这才破涕为笑。林烬望着窗外。阳光照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枝叶轻轻摇晃。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又过了半个月。林烬终于能够下床行走。他的伤势依旧很重。经脉虽然没有彻底毁去,却也只恢复了三四成。更严重的是神魂。那场雷劫几乎将他的识海撕碎。
若不是劫簿残存的本源在最后关头护住了神魂,他恐怕早已死在黑石山脉。不过,他终究活了下来。而且有一件事,让林烬十分意外。天劫债簿并没有消失。
虽然卷轴已经布满裂纹,光芒黯淡,但仍然安静地悬浮在他的识海深处。上面还记着八十四道尚未清偿的天劫。以及三十三名欠债者。林烬看着那些名字,沉默许久。最后,轻轻合上了卷轴。他暂时不打算再开启清算。因为其中有些人,确实曾参与对他的迫害。
但还有一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渡劫时,有一个少年正在雷池中替他们受苦。有些名字属于当年亲手锁他进雷池的人,有些却可能从头到尾都不知替劫真相。债簿能记清天雷,却替不了他判断谁该承担怎样的责任。
林烬再次踏入玄天宗时,已是一个月后。执法堂已查出那截雷骨原本就在赵无极手里,所谓盗窃,不过是他与一名执事串通的栽赃。林烬听完,只说把供词收进宗门档案。山门前,聚集着数百名弟子。许多人跪在石阶两侧。为首的是几名尚能主持宗门事务的长老。
看见林烬出现,他们纷纷躬身。
“拜见林前辈!”
林烬停住脚步。
“前辈?”
他忍不住笑了。
“一个月前,你们还叫我废物。”
众人脸色顿时变得尴尬。一名白发长老硬着头皮上前。
“林前辈,过去之事,是玄天宗对不起您。”
“如今太玄已死,玄虚真人修为尽毁,宗门群龙无首。”
“我等商议之后,一致认为……”
老者深深一拜。
“愿奉林前辈为玄天宗新任掌门!”
话音落下。数百名弟子齐齐跪倒。
“恭请林前辈继任掌门!”
声音响彻山门。林烬站在原地,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掌门?”
那声音有些嘲讽。
“我记得一个月前,玄虚还说,要把掌门之位让给我。”
几名长老低下头。林烬走上石阶。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些年在雷池里受尽折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坐上那张椅子?”
没有人回答。
“修仙资源。”
“宗门权柄。”
“万人敬仰。”
林烬一边走,一边轻声说道。
“你们觉得这些东西很重要。”
“可对我来说……”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门。
“还不如一碗热面。”
众人面面相觑。林烬没有再解释。他径直走向后山雷池。
雷池已经废弃。囚禁他十年的石室,仍旧冷得渗人。冰冷的石台。墙上的铁链。还有地面上那些干涸发黑的血迹。林烬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十年。整整十年。他曾无数次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够离开这里。
可真正离开之后,他才发现,那十年留下的东西,远不是一道封印解除就能抹去的。苏晚静静站在他身旁。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林烬迈步走入石室。他伸手抚过墙上的锁链。铁链已经生锈。上面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十五岁时,用一块碎石刻下的名字。林烬。两个字,歪歪扭扭。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总有一天,我会出去。”
林烬看着那行字,笑了。
“苏晚。”
“嗯?”
“帮我个忙。”
“什么?”
“把这里拆了。”
苏晚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好。”
林烬抬起手。一缕微弱的紫色雷光,在掌心凝聚。虽然远不如从前强大,但要毁掉这些困住他十年的锁链,已经足够。
轰!
第一根铁链断裂。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最后,整座雷池石室,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坍塌。尘土飞扬。阳光从破碎的石壁间照进来。那座囚禁了无数替劫者的牢笼,彻底消失。
当日下午。林烬召集了所有仍被宗门血契束缚的弟子。其中有负责采矿的。有负责试药的。还有几个被派去试药、因血魂契反噬留下旧伤的杂役。他们大多修为低微。有人身患残疾。有人满身伤疤。看见林烬时,许多人甚至不敢抬头。
因为在他们眼中,林烬已经是能够引动天劫、斩杀老祖的绝世强者。林烬却只是让人搬来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大摞泛黄的契书。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看了看。随后,将其扔进火盆。呼!火焰升起。契书化为灰烬。紧接着,是第二张。
第三张。一张又一张。火舌沿着契书卷起,数十张压在人身上的血契接连化灰。林烬请几名长老以宗门印解除契约,又逐一确认弟子神魂中的束缚已经消散。最后,他望向众人。
“从今日起,玄天宗不再豢养替劫奴,也不准用血魂契束人。”
他停顿片刻。
“你们愿意留下,就留下。”
“愿意下山,就下山。”
“没有人有权再替你们决定。”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少年忽然跪倒在地。
“林前辈!”
他声音颤抖。
“我们……真的可以走了吗?”
林烬看着他。少年不过十三四岁。手腕上还有两道锁印灼出的焦痕。林烬看见那痕迹,想起自己刚进雷池的样子。林烬走上前,扶起少年。
“可以。”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
“可是……我没有地方去。”
林烬想了想。随后,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枚灵石。塞进少年手中。
“先下山。”
“找个地方,吃顿好的。”
“以后想修仙,就找个正经宗门。”
少年低头看着掌心的灵石,哭了。林烬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
“往后的日子还长。”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后,数十名昔日劫奴,齐齐跪倒。这一次,没有人命令他们下跪。他们只是望着那个远去的青衫背影,久久没有起身。
三个月后。
青阳城。城南的一家面馆里,坐着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男子一身青衫,眉眼清秀,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女子穿着淡青色衣裙,正低头数着几枚铜钱。
“林师兄。”
“嗯?”
“我们就剩下这么点钱了。”
林烬放下筷子。
“多少?”
“七枚铜钱。”
“……”
林烬沉默片刻。
“够吃几碗面?”
苏晚瞪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才吃了两碗吗?”
“我还饿。”
“那你把储物袋里的灵石拿出来啊!”
林烬摸了摸鼻子。
“都给那些孩子了。”
苏晚翻了个白眼。
“你倒是大方。”
林烬嘿嘿一笑。
“毕竟我是前辈嘛。”
“前辈就不用吃饭?”
“那倒不是。”
“那怎么办?”
林烬认真想了想。
“要不……”
“我去卖艺?”
苏晚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卖艺?”
“嗯。”
林烬伸出手。指尖跳出一缕细小的紫色电光。
“你看,我会放雷。”
苏晚愣了片刻。随后笑得前仰后合。
“堂堂天劫债主,竟然要去街头卖艺?”
林烬也笑了。
“有什么不行?”
“只要能吃饱饭,卖艺又不丢人。”
苏晚看着他,忽然安静下来。她发现,眼前这个少年,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过去的林烬,总是很安静。无论别人说什么,他都只是低着头,默默忍受。可现在,他会开玩笑。会抱怨饭菜太咸。会为了两枚铜钱和摊贩讨价还价。
还会在路过糖葫芦摊时,故意问她要不要吃。好像那个曾经被雷池困住十年的少年,终于真正活了过来。
“林师兄。”
苏晚问道。
“嗯?”
“你以后,还想修仙吗?”
林烬拿筷子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窗外,青阳城的街道熙熙攘攘。小贩叫卖。孩童嬉闹。有老人在树荫下乘凉。也有年轻修士御剑掠过远处的天空。一切都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林烬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想。”
“为什么?”
林烬想了想。
“以前修仙,是为了替别人渡劫。”
他放下筷子。轻轻笑了。
“以后……”
“我只修自己的仙。”
苏晚怔怔望着他。
片刻后,也笑了起来。
“好。”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林烬抬头望向远方。
“东海吧。”
“听说东海有一种鱼,吃了能增长修为。”
“你是想增长修为,还是想吃鱼?”
“都想。”
“……”
“苏晚。”
“干什么?”
“这回真饿了。”
“林烬!”
两人的笑闹声,渐渐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当夜。客栈。林烬盘膝坐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衣袖上。他闭上眼睛。识海深处,那本已经布满裂纹的天劫债簿,依旧安静地悬浮着。三十三名欠债者。八十四道尚未清偿的旧劫。这些债务并没有因为他放弃清算而消失。
只是那些名字上的雷光,已经逐渐黯淡。林烬看着卷轴,沉默片刻。
“以后再说吧。”
他轻轻合上卷轴。就在这时。卷轴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林烬一怔。只见原本空白的最后一页,竟然缓缓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那不是任何一个修士的名字。也不是某种天劫。而是一行从未出现过的古老文字。
【天道因果,善恶有偿。】
【劫簿之主林烬,曾以自身神魂承载无主天劫。】
【此举非替劫,非受命,亦非债务追索。】
【天道欠债:一笔。】
林烬怔住。良久。他笑了起来。
“天道也会欠债?”
卷轴没有回答。只有那一行金字,在月光下亮起。林烬看了片刻,终究没有继续追问。他合上卷轴,重新闭上眼睛。窗外,万里晴空。没有雷声。没有劫云。也没有人再催促他进入雷池。他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至于天道欠下的那笔债……
林烬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
“先欠着吧。”
“反正我也不急。”
月光如水。照过千山万水。照过玄天宗那座已经荒废的雷池。也照过人间无数正在安睡的凡人。从今往后。天雷依旧会降。修士依旧要渡劫。
可至少在苍玄界的这一隅,再不会有人被锁在石室里,替别人承受本不属于自己的命运。而那个曾经在雷池中苦苦挣扎的少年,走出了山门。
那个曾在石壁上刻下“总有一天,我会出去”的少年,终于不必再向谁讨一张出山的文书。现在他的命,归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