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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15:32

十年前。

我顶着妹妹的名字去和亲。

大泱国没几人知道,出嫁的是长公主苏泠月,而非小公主苏泠雪。

苏泠雪抢走了我的心上人陆将军,又把我推给杀将军的仇人。

她以为我认命了。

却不知,我去和亲,就是去准备收账的。

如今。

我以大昭镇国公夫人之名回国探亲。

十年,账该清了。

01 回国

车辇外,人声雷动。

过朱雀门时,我掀帘看了一眼。

十年前,我从这道门出去,送亲的队伍冷冷清清,像平民送丧。

十年后回来,沿途百姓夹道欢迎,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喊“二公主”,有人喊“大泱女儿”。

有人喊“公主千岁”……

我放下帘子。

心想:喊的是苏泠雪,应的是苏泠月,这买卖倒也不亏。

宫门前。

礼官列队,旌旗招展。

站在最前面的女人穿一身正红朝服,头戴四凤冠。

那是苏泠雪,我的双胞胎妹妹。

我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性格大有不同。

现在她是苏泠月,大泱长公主。

我下车。

按礼制向她行了个浅礼:

“姐姐安好。”

她嘴角微微一抽,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

“妹妹一路辛苦。”

声音挑不出毛病来。

她上前伸手扶我,手指冰凉。

我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姐姐这十年替妹妹尽孝,辛苦了。”

她扶我的手紧了紧,脸上笑意不减:“妹妹替姐姐去那蛮夷之地受苦,我做这些不算什么。”

蛮夷之地。

她倒是会说话。

我在大昭国住了十年营帐,头两年冬天冻得睡不着,后来习惯了才好一些。

她在大泱住了十年正殿,用着我的名字、使着我的妆台、戴着我祖母的镯子。

很多事情她是体会不到的。

“进去吧,”

我不落痕迹抽回手。

“父皇该等急了。”

皇上在太极殿设宴。

十年不见,他老了不少,鬓角全白。

我向他请安。

他微微颔首。

“泠雪。”

“我儿受苦了。”

顿了一下,又说:“大昭蛮夷之地,难为你撑了这些年。”。

我低头谢恩:

“为大泱,不敢言苦。”

他满意地点头。

我的确受了不少苦,但他不知道,其实我收获也挺大的。

第一年我就把大昭边军的粮道摸清了;第三年穆凌川出征,后方全交给我;第七年,大昭国三成商队在我手里。

宴席上,苏泠雪坐我旁边。

她端着一副长姐的款儿,给我布菜、递帕子、问大昭风物。

我有问必答,滴水不漏。

席间,她凑到我耳边问:“姐姐在大昭十年,穆将军待你可好?”

她叫我姐姐。

公开场合叫妹妹,私底下叫姐姐,这人前人后两套称呼,她倒是分得清。

“他待苏泠雪很好。”

我低声说。

她筷子停在半空。

02 叙亲

片刻之后,她浅笑着。

“那就好、那就好。”

我搁下筷子看着她:

“你怎么不问问他待苏泠月好不好?”

她笑容僵在脸上:“姐姐说什么呢,大昭那边只知道妹妹的名字。”

“是啊,”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所以穆凌川管我叫了十年苏泠雪。”

“你说,他要是哪天知道,他管苏泠月叫了十年妹妹的名字。

“他会怎么想?”

她面露难色,低头喝茶。

“姐姐说笑了,名字不过是个称呼。”

“是啊,不过是个称呼。”

我放下茶盏,重新拿起筷子。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宴罢。

父皇留我在宫中旧殿歇息。

说是“叙亲”。

我谢了恩,带着侍女青儿往旧殿走。

路过御花园,海棠开得正好,红的、粉的,争奇斗艳。

我想起那年小将军陆景琛凯旋,就在这园子里,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递给我,说:

“边关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玩”。

他没敢说,那是定情信物。

物是人非。

旧殿收拾得很干净,但陈设换了。

侍女和随从们忙碌起来,布置装饰、归置物品等。

众人退下后,我打开随身的黑匣。

匣子不大,紫檀木,上了两道锁。

第一层放玉佩,第二层放半封血书。

血书是陆景琛死后他亲兵送回来的,字迹潦草,末尾被血洇得模糊。

上面就一句话:

【穆索泠雪,设伏,路线唯她知。】

她,指的是苏泠雪。

还有半封血书,被我烧了。

上面是八个字:

【壮志未酬,永别吾爱。】

良久,我轻轻合上匣子。

侍女青儿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子,大昭那边来信了。”

我接过蜡封细筒,拆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使节三日内抵边关。】

我把密信烧了,灰烬落在香炉里。

过了半响,青儿又凑近:

“主子,长公主那边传话过来,说明日未时请您去她那里喝茶。”

未时,午膳过后。

那正是人困的时候,她倒是会挑时间。

“好,就说我准时赴约。”

我说。

青儿应声去了。

我坐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风一吹,有海棠花瓣飘过来,贴在窗纸上。

苏泠雪,你请我喝茶。

我替你嫁人十年,也该喝你一杯茶了。

03 往事

当年,母后产后大出血。

宫中乱成一团,两个双胞胎姐妹也搞乱了顺序。

父皇进殿时随手一指:

“这个是姐姐。”

金口玉言,指了就算。

于是苏泠雪成了妹妹,我成了姐姐。

母后总是教育我:姐姐要让着妹妹,姐姐要懂事,姐姐别跟妹妹争。

她摔跤了,是我没看好。

她功课没写完,是我没教好。

她在母后跟前哭一嗓子,挨训的准是我。

七岁那年。

西域进贡一匣子琉璃珠子。

母后让我先挑,我挑了颗蓝色带金星的那种。

苏泠雪当时没说什么,晚上吃饭时就把碗摔了。

“姐姐她抢我珠子!”

她哭着说。

父皇冷冷扫了我一眼:“泠月,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

我把蓝珠子给了她。

她接过去攥在手心,眼泪还没干就笑了。

后来,那颗珠子她玩两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我问她,她嚼着点心说:

“扔了,不好看。”

母后曾私下跟我说过:“你妹妹身子弱,你多让让她。”

我说好。

后来我就不怎么争了。

争不过的事,争了也没用。

我把心思都搁在功课上、骑射上,搁在怎么把每件事做到让人挑不出错上。

父皇夸我“沉稳”。

母后夸我“省心”。

苏泠雪在宫宴上打翻茶盏,他们笑说:“活泼,可爱。”。

我要是打翻茶盏,那就是:

“你这个姐姐怎么当的?”

04 定情

陆景琛来宫里那年,我十六岁。

他随父亲进宫述职,在御花园迷了路,正好撞见我蹲在海棠树底下埋一只死鸟崽。

那鸟崽从窝里掉下来摔死的,我拿手帕裹住,打算挖个坑埋了它。

“你埋它做什么?”他问。

“摔死的,怪可怜。”

“宫里死只小鸟也有人管?”

“公公们会管。我看见了,也管。”

他看了我一会,忽然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后来,他常进宫。

每回都往御花园拐一圈。

有时候带点边关的特产,有时候带几块好看的石头。

有一回,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递给我:“边关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玩。”

玉佩是青玉的,雕工不够精致。

可他说这话时耳朵是红的。

那时,他25岁,已是将军。

“边关真没什么好东西?”我问。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边关除了风沙,就是死人。”

“这个,是我从西市挑的,挑了半天。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我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我喜欢。”

他耳朵更红了。

憋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打了胜仗,我回来娶你。”

我没应声,点了点头。

05 抢婚

半个月后。

苏泠雪不知从哪儿打听到陆景琛和我的事情,她匆匆跑来找我,笑嘻嘻地要看玉佩。

“姐姐,听说陆将军送你东西了?”

“给我看看啊。”

我给她看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撇撇嘴:

“就这?边关破烂。”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

她把玉佩扔还给我,“姐姐,陆将军给你破烂你还当宝,回头我让父皇给我找个更好的。”

我没搭理她。

可从那之后,陆景琛每回来宫里,苏泠雪准在场。

她穿得花枝招展的,站在御花园门口等着,见着陆景琛就笑盈盈地迎上去喊:

“陆将军来啦!”

“姐姐在里头呢,我带你过去。”

有一回。

陆景琛送了我一面铜镜,雕刻缠枝莲的。

“莲花配你。”

他把镜子递给我,声音低了些,“我找匠人刻的,刻了三回才满意。”

我翻过镜子看背面,缠枝莲中间刻了个小小的“月”字,不注意看还真看不出来。

“刻你的名字。”

他耳朵又红了。

苏泠雪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抢过镜子:

“我看看、我看看!”

她照了照,说好看,也想要一面。

陆景琛说下回带。

她笑着说不用不用,我借姐姐的照两天就行。

那面镜子就搁在她那了。

一直没还回来。

我去要过一回,她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最后说:

“哎呀,姐姐,大概是混在旧东西里收库房了,回头我找出来给你送去。”

她没送来。

我也没再要,一面镜子而已。

父皇赐婚那天,我正替他磨墨。

他把圣旨递给我看,说陆家兵权太重,长公主嫁过去不妥,让泠雪嫁。

“泠月,朕知道你委屈。”

“可陆家这门亲事,长公主嫁过去是结党,二公主嫁过去是恩赏。”

我看着圣旨上苏泠雪的名字,墨迹还没干透。

“父皇,”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您问过陆景琛的意思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个臣子,有什么意思不意思的?”

我说好。

他看了我一眼:“泠月你懂事,朕心里有数。”

从御书房出来,我脚步沉重。

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在廊下碰见苏泠雪。

她手里正攥着那道赐婚的圣旨,见着我就说:

“姐姐,也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我不想抢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

“圣旨都下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姐姐,你怪我吗?”

我看着她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她眼里那点笑没藏住。

“不怪。”

“父皇定的,怪不着你。”

她笑着走了。

青儿那时还没进宫。

我身边只有一个乳母,姓赵。

赵嬷嬷曾私下跟我说:“长公主,您别什么都让。让惯了,往后什么都得让。”

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可已经让出去太多东西了。

直到陆景琛的死讯传来时。

我决定不再让。

06 喝茶

次日,未时。

我踏进苏泠雪的宫殿时,她正倚在窗边插花。

“姐姐来了,坐。”

她放下剪刀迎上来,亲自给我斟了一盏雪芽。

她又叫我姐姐,显得她懂事。

我端着茶盏环视一圈。

“你这殿里收拾得真好。”

“总得像个样子。”

她笑笑,又压低声音问:“姐姐可还住得惯?旧殿简陋,委屈你了。”

旧殿简陋。

她在提醒我:现在这宫里,我住旧殿,她住正殿。

“住得惯,”我抿了口茶,“在大昭,比这简陋百倍的帐子都住了好些年。”

“姐姐你吃苦了。”

“也不算很苦,”

我放下茶盏,“就是头两年冬天冷,夜里睡不着,听帐外风刮得跟鬼哭似的。”

她不知该怎么接,低头喝茶。

“姐姐。”

她声音有些低沉,“陆将军的忌日快到了。往年都是我去上香,今年姐姐回来了,要不要你也去看看?”

陆景琛。

她提得这么自然,好像那不是她丈夫,好像那场仗不是她害死了他。

你去上香,不天经地义吗?

“是得去看看。”

我现在顶着苏泠雪的名头,自然得去给死去的前夫上炷香。

我放下茶盏。

视线落在她妆台上。

黄花梨妆台,我原来用的那张,台面上摆着脂粉匣子、梳子等。

就是那面铜镜,换了。

换成了陆景琛送的那面,我认得。

“这妆台你还用着呢。”

“姐姐的东西好用,我使惯了。”她笑道,“你要是想拿回去……”

“不用,”

我收回目光,“你留着用吧。”

她脸上笑意更深,又说起别的。

说宫里新进的戏班子,说父皇近来身子大不如从前,说母后走的时候还念着我……

我默默听着,偶尔回应。

母后是我和亲的第二年去世的,消息传到大昭,穆凌川没放我走。

终成遗憾。

苏泠雪正说着,有人敲门。

她扬声让进。

青儿走进来,行了礼。

又走近我身边,低声道:“主子,大昭那边来信了。”

“念。”我说。

青儿展开细筒:“使节明日抵达边关。穆将军问:夫人何时归?”

殿里静了一瞬。

苏泠雪放下茶盏,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穆将军倒是惦记妹妹。”

我看着她:

“他惦记的,是苏泠雪。”

她笑容僵在脸上。

我起身告辞。

她送到殿门口,拉着我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声音甜得发腻。

我应了,走出几步,又回头。

“姐姐,”

“那面铜镜,缠枝莲中间刻了个小小的月字。”

“你用了十年,注意过没有?”

她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很快,身后传来茶盏碰翻的声响,我没回头。

回旧殿的路上。

青儿跟在我身后,问:“主子,您为何戳她这一下?”

“戳一下,她才能想起来,这宫里谁才是借住的。”

进了旧殿,我坐下来。

青儿又问:“主子,您真要去给陆将军上香?”

“嗯,去看看吧。”

“要不要先跟宫里说一声?”

我看向远处,窗外,海棠花随风摇曳。

“不用。”

07 血书

陆景琛死在秋天。

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我正在御花园里捡海棠果。

青儿急匆匆跑来,声音发颤:

“主子,陆将军……没了。”

我愣了一瞬,继续捡果。

青儿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直到苏泠雪到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几步之外,帕子捂着脸,未语泪先流。

“姐姐。”

“景琛他……”

我看她哭。

哭得真像。

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压得刚刚好。

陆景琛的血书是晚上送来的。

亲兵把它交到我手里时,人已经站立不稳,他跪地磕头:

“长公主殿下,将军临死前让您亲启。”

我心颤了一下,拆开看。

就两句话:

【穆索泠雪,设伏,路线唯她知。】

【壮志未酬,永别吾爱。】

字迹潦草,末尾被血洇透。

我盯着血书看了很久,直到青儿喊我,才发觉指甲扎痛掌心。

路线唯她知。

陆景琛巡边的路线,只有他身边的亲信和苏泠雪知道。

苏泠雪前阵子去边关劳军,回来说风沙迷眼。

她迷的哪是眼?

她迷的是敌国将军穆凌川的眼。

我把血书撕成两半,一半收进匣子,上了锁。

另一半,我烧了。

08 和亲

几日后。

边关告急,父皇召我议事。

御书房里,他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串珠子。

“泠月。”

他声音低沉,忧思忡忡的样子。

“大昭递了国书,点名要苏氏嫡女和亲。”

“穆将军说……想娶你妹妹。”

我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朕的意思是,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去了大昭怕应付不来。”

“你是姐姐,沉稳些。”

我想了一下,问:

“父皇,圣旨写谁的名字?”

他没应答。

珠串在指间转了三圈,然后从案上拿起一卷黄绫推到我面前。

我展开一看,上面空白,玉玺已经盖好。

“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听我的意思?

十年前他赐婚苏泠雪嫁给陆景琛时,没问过我的意思。

现在穆凌川点名要苏泠雪,他来问我的意思了。

“父皇想让我去?”

“朕没这么说……”

“您说了。”

我把黄绫放回案上,“您说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说我沉稳。您就差把‘泠月你去’这四个字没说出来。”

父皇脸上有些挂不住。

“泠月,朕是为了大泱……”

我从御书房回来时,苏泠雪在我殿门口等着。

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裳,头上珠翠全摘了,见面就跪下来抱着我腿大哭。

“姐姐救我!”

“我不想去大昭,那个穆凌川杀人不眨眼的,我去了准活不成!”

“姐姐你救救我……”

我低头看她。

她哭得真像。

“姐姐,”

她仰起脸,泪眼汪汪。

“你替我去吧,反正你在京城也没牵挂,陆将军…陆将军也没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蹲下身,跟她平视。

“好。”我说。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没来得及收回去。

“姐姐……”

我拍了拍她肩膀。

“我说好。”

“回去歇着吧,回头礼部那边走流程,你配合些。”

她千恩万谢,爬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怕我反悔。

圣旨很快下达。

两日后出发,一切从简。

出嫁那天,侍女就青儿一个,随从三十多人,护卫二十人。

大臣的意思,和亲,不是联姻,不必太过张扬。

父皇采信了。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

只有车马走过青石路面发出的咯噔咯噔声响……

过了朱雀门,皇城渐行渐远。

青儿为我感到不值,忿忿不平。

她不知,路是我自己选的。

09 大昭往事

半月后,抵达大昭都城。

六日后,抵达大昭军营。

洞房夜,穆凌川满身酒气步进来,粗暴地掀开红盖头。

他看了我一眼。

“苏泠雪?”

“是。”

我看到额角上有伤痕,像蚯蚓在爬。

他哼了一声,解甲的手没停:

“你不怕我?”

我笑:“为何要怕你?”

他蹲下来,看着我,从上到下,看了又看。然后他笑了:

“你倒是不怕我。”

“苏泠月,是吧?”

他知道,他一开始就知道。

我坐在床沿上没动,也看着他。

“怕有用的话,我该怕你。”

“可我怕完了,陆景琛也活不过来。”

帐里静了一瞬。

他把甲卸了扔在脚边,走到桌前倒了碗酒,喝完了才说:

“他是个好将军。”

“是你杀的?”我问。

“是。战场上各为其主,我不杀他,他杀我。”

“那你娶我,不怕我杀你?”

他端着酒碗转过身来,火光把脸映得通红。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杀不了我。”

“你眼里没杀气,全是算盘珠子。”

“人人都说大泱长公主沉稳有谋,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对了。

那夜我们没圆房。

他喝完酒,扔了床被子给我,自己裹着皮袍躺外帐去了。

临睡前,他隔着帘子说:

“苏泠雪这个名字你顶着,在大昭,没人敢动你。”

“将军图什么?”我问。

“图你聪明,”

帘子那边沉默了片刻。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边。”

我没应。

他算对了开头,没算对结尾。

我哪边都不站,站自己这边。

婚后三个月。

穆凌川把将军府的账本扔给我:

“那些草包管了三年都管不明白,夫人你试试。”

他把一摞账本往桌上一摔。

我翻了半个时辰,问:

“将军府一年开支抵半个州赋税,你就这么扔给一个刚嫁过来的敌国公主?”

他靠到椅背上,双脚搭在案沿:

“你男人在前方杀敌,后方总得有人管账,你不愿意我就找别人。”

“我管。”我说。

他挑了下眉。

“真是聪明。”

“不怕我把你卖了?”我问。

“只要不把库房搬空就行。”

他很自信,总觉得可以轻易拿捏我,觉得我一定会站在他这边。

也许这是来自大将军的自信。

自这天起,我开始忙碌起来。

头一年。

我把府里管事的换了三个,青儿管内账,穆凌川一个不得志的老亲兵管外账,我管总账。

第二年,穆凌川打完仗回来,发现库房非但没空,还多出几车皮货。

“哪来的?”他问。

“用你打仗缴的废铁跟边关商队换的。”

他看了我半天,说了句:

“你比你妹妹有意思。”

他总提苏泠雪。

喝多了提,打完仗提,夜里睡不着在外帐转圈也提。

说边关劳军那天,她穿红衣裳,笑得满场都亮。

他说:“大泱的公主,该到大昭来。”

我听着,一句不接。

从中也就知道了,苏泠雪到边关劳军的时候,被穆凌川看上了,铁了心要娶她。

而苏泠雪,被他利用了。

10 十年

第三年冬天,穆凌川重伤。

那一箭射穿左肩,抬回来时,人烧得说胡话,神志不清。

军医说能不能熬过去,得看命。

我日夜守着,换药、喂药、拿冷帕子敷他额头。

第三天夜里,他醒了。

烧没退,眼睛却睁开了,直愣愣地看着我。

“你恨我?”他问。

我拧帕子的手顿了一下。

“恨,”我把帕子搭在他额头上,“我嫁你,是来收账的。”

他闭上眼:“那你收得慢了。”

“我不急。”

他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重伤的人:

“泠月,你在我府里三年,账本、粮道、商队全给你了。你要收账,早该收了。”

“怎么收,杀你?”

“你有很多机会杀。”

“对,”我想抽回手,没成功,“杀你容易,然后呢?”

他不说话了,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

“泠雪。”

我没应。

两个人时,他总叫我泠月,在外人面前才会叫我泠雪。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下去,像是说梦话。

我坐在床边没动。

也没抽回被他攥紧的手。

我心想,这人杀陆景琛夺苏泠雪时大概也是这副神情,想要的东西,攥住了就不撒手。

后来他烧退了,没提那夜的事。

我把药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说了句:

“这几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在我面前提过苏泠雪。

第五年。

大昭皇帝病重,诸王夺位。

穆凌川手里有重兵,各王府都来拉拢,我替他筛了一遍帖子,挑了五皇子。

“为什么不是太子?”他问。

我给他分析:

“太子疑心重,你兵权太盛,他登基第一个拿你开刀。五皇子年纪小、母家弱,需要军权撑腰,你扶他上去,他动不了你。”

穆凌川想了三天,听我的。

半年后,五皇子登基。

穆凌川封了镇国公,我得了一品诰命。

册封下来那天,穆凌川把圣旨往桌上一丢:

“泠月,你这脑子生在公主身上可惜了。”

“不可惜,”

我把圣旨收好,“生在公主身上,才能嫁给你。”

他哈哈大笑。

笑完凑过来低声问:“你在我府里近六年,就没想过真跟我过日子?”

我抬头看着他,心底有些发颤,沉默一会,回了他几个字。

“将军,你喝多了。”

他没再问。

第七年。

大昭三成商队在我手里。

第八年。

大昭王侯将相尽皆来巴结我。

第九年。

边关百镇粮草调度我说了算。

第十年。

五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大昭皇帝,私下管我叫“姐姐”,比叫穆凌川还亲数倍。

回朝前一个月。

我跟穆凌川吃晚饭。

“回去带多少人?”他问。

“按礼制就行。”

他喝了口酒,忽然说:“泠月,回去后,你父皇不会放你走的。”

我点头:“知道。”

“知道那你还要回去?”

“回去才能让他扣。将军,你打大泱,缺个由头,我替你送一个。”

他端着酒杯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连你父皇都算计?”

“他把我推给你那天,就没把我当女儿。”

穆凌川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临了拍拍我肩膀:

“夫人,你比我想的狠。”

他每次动情的时候,会叫我夫人。

“将军教得好。”

我说。

我从不叫他夫君,除非是在公众场合。

他苦笑一下,转身走了。

月光底下那道背影晃了晃。

我收回目光,把酒壶收了。

第二天,他带兵去了边关。

我收拾行装回大泱。

临走前青儿问:“主子,穆将军知道您回去要干什么,他怎么还放您走?”

“因为他觉得能控住我,不管我怎么折腾,最后还是他枕边人。”

青儿似懂非懂。

我没再解释。

只是,过了今天,一切将会大不同。

11 囚禁

我回大泱的第七天。

父皇囚我的旨意终于下来了。

比我预想的来得晚一些。

我猜他这几天肯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到底该拿我怎么办。

放我回大昭,他不甘心;直接杀了,他不敢、也不值;思来想去,就只剩下“留宫叙亲”这一条路。

旨意写得很客气:

【二公主远嫁十年,朕心甚念,留宫中多住些时日,以叙天伦。】

我接了旨,高高兴兴地谢恩。

来传旨的太监松了口气,转身回去复命。

青儿关上门,压低声音:

“主子,要不要给外面递消息?”

我把旨意往桌上一扔。

“不用。他关他的,我们等着就行。”

“等什么?”

“等大昭那边急。”

果然。

五天后,传出消息,大昭边防在边关扣了三个大泱商队,说:

“镇国公夫人在大泱受委屈,大昭商路不通”。

父皇坐不住了。

派礼部侍郎来探我口风。

“二公主,穆将军那边,您可有什么话让下官带?”

“没有。”

侍郎擦着汗走了。

青儿问我为什么不递话,我说:

“我递了话,父皇就不会慌。他不慌,怎么下决心扣我?”

“那皇上不怕大昭出兵吗?”

“怕,但他更要面子。群臣和百姓都希望我留下,他也觉得有实力跟大昭掰手腕了。”

青儿撇撇嘴,“他低估穆将军了。”

“是的。”

我应了声。

12 和离

又三天后,苏泠雪来了。

“姐姐,父皇不会放你走的。”她说。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你希望我怎么办?”我反问。

她抿了抿嘴,凑近些:

“姐姐,你给穆将军写封信,就说养好病就回去,让他别在边关闹了。父皇那边我去说,说你其实不想回大昭的。”

我笑了。

“泠雪,你让我写这封信,是怕穆将军打过来,还是怕他不打过来?”

她脸色一僵:“当然是不打!”

“也对。穆将军打过来,你的苏泠月身份就穿帮了。但你为什么又让我写信拖延时间?”

“姐姐,我在替你着想!”

“你替我着想?”

我站了起来,盯着她的眼睛。

“你让我替嫁那日,可有想过我会不会死在穆将军手里?你泄露陆景琛巡边路线那日,可曾想过他会死?”

她猛地后退,撞翻了茶盏。

“你……你怎么知道?”

我轻叹一口气。

“他死后,亲兵回来跟我说的,后来穆凌川也说过。”

她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我没想他死。”

“你没想他死,可你递了刀。穆将军说要让陆景琛吃败仗,好让你和离。你信了。你连他要什么都不知道,就把路线给了。”

她忽然哭了,低声抽泣着。

“姐姐,我真没想让他死……”

“穆将军说只是设伏,让陆景琛吃个败仗,我就能借机闹和离……”

“我嫁过去之后,他根本不碰我,他天天想着你。”

“梦里都念着你的名字。”

“我真受不了…呜呜呜……”

我平静地看着她:

“所以,你就能拿他的命换你的和离?”

她没应,哭得更凶了。

涕泪横流。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苏泠雪,你听好了。”

“我不杀你,也不揭穿你,你继续当你的苏泠月。”

“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欠我两条命。陆景琛一条,我替你嫁穆凌川十年,算半条,还有半条,你慢慢还。”

她抬头看我,满脸泪痕。

“姐姐……”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姐,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我就不用还了。”

我抽回手。

“你想得美。死了就一了百了?你欠的账,死了也得还。”

“姐,那……那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为何不早说?为何还要嫁去大昭?”

我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艳。

“因为,陆景琛壮志未酬。”

“我替他去完成。”

13 兵临城下

大昭出兵是在半个月后。

出兵理由是现成的:大泱国扣留大昭镇国公夫人,有辱国体。

这半月里。

大泱朝堂上吵翻了天。

父皇连着召了三天朝会,议题只有一个:大昭要打过来了,怎么办?

主战派说打。

领头的是一位老将军,说大泱有三十万大军,大昭军队远道而来,粮草不济,拖也能拖死他们。

主和派说和。

领头的是一位文臣,说大昭要的无非是和亲,二公主回大昭,再赔些银钱,把穆凌川哄回去就是了。

父皇坐在龙椅上,把茶盏摔了:

“朕养你们这些人,养到要打仗了,一个有用的主意都拿不出来!”

朝堂上跪了一地人。

我在旧殿里“养病”。

消息是青儿递进来的,她每回打听完朝会的事情,回来学给我听,学得惟妙惟肖。

“主子,您猜怎么着?”

“主战派那位老将军,昨日散朝后偷偷让人给穆将军送了封信,说‘老夫身不由己,将军来了老夫自有道理’。”

“主和派那位文臣更绝,今儿个一早递了折子,说和亲赔款不如割地,反正边关那几个州本来就穷。”

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若是陆景琛还在世,若是陆老将军还在位,断然不会出现如此荒唐之事。

过了几日,父皇请我去议事。

御书房里就他一个人,案上摊着地图。

他看见我进来,没像从前那样端架子,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

我谢恩,坐下。

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问:

“泠月,你在穆凌川身边十年,他的用兵之道你摸清了多少?”

他改口称呼我泠月,用得着的时候,终于想起来我是长公主了。

“陛下想问什么?”

“朕想问你,若穆凌川率十万大军南下,大泱守得住吗?”

我看着他,没立即回答。

他抬眼,跟我对了一下目光,随即别开。

“守不住。”我说。

他不知道,我用十年时间,协助穆凌川打造了一支二十万超强铁军。

并非外界传言的十万大军。

他把地图一推:

“边关有十万守军,粮草也充足。后方还有二十万大军可以调动,为何守不住?”

我没去看地图,一切了然于心。

“大泱无强将,凶多吉少。”

“这……要不把陆老将军请回来?”

“心气没了,请来何用?”

“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父皇真的老了,有些失了分寸。

“大泱军心不稳、士气不振。”

“若是陛下能御驾亲征最好,或许还能有一战之力。”

他皱眉,“朕怕是骑不动马。”

“不用真去边关,坐镇京城就行。关键要有那个意思,军心就稳了。”

想了半天,点了点头:

“朕御驾亲征。你替朕拟道旨。”

我提笔拟旨,拟完递给他看。

他看完点头,用了印,当天就发了下去。

只是,圣旨发下去第三天。

边关急报:【大昭军破关!】

边关守将跑了一个,降了两个。

跑的那个是主战派老将军的侄子,带着亲兵往南撤了二百里。

降的那两个,一个是粮道官的小舅子,一个是当年在御前侍奉过的旧人。

穆凌川亲率二十万铁军南下。

连破三关!

大泱守城将士跑得比老百姓还快。

父皇高估了自己的军队,远远低估了大昭的军力。

不到两个月,兵临京城。

14 城破

兵临城下。

父皇把我从旧殿提出来,亲自带上城楼。他让人把我推到城垛口,朝城下喊:

“穆凌川,你夫人在这儿!”

“你敢攻城,朕先杀了她!”

城下大军顿时安静下来。

穆凌川策马从阵中走出,抬头看了一会,忽然笑了。

“皇帝老儿,”

他扬声喊,“你手里那人,可是苏泠雪?”

父皇应声:“自然是泠雪!”

穆凌川在马上歪着头。

“那你杀吧!”

“我正好换个新的。”

说完,他掉转马头,头也不回,走了。

我暗笑:演得真像!

城楼上下一片死寂。

父皇的脸色从红涨到白。

他让我劝劝穆凌川,尽快退兵,我说晚了,谁都没退路。

他长叹一声,仿佛又老了几岁。

城破是在第三天夜里。

我提前让人给穆凌川递了信:

【北门守将是我的人,四更换防,留半个时辰空档。】

大昭军从北门攻进来,一路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父皇带着众人从南门逃出,才跑出去不到三十里路被大昭骑兵截住。

全押了回来。

苏泠雪被押到穆凌川面前时,穿的还是跑路时的便服,头上珠翠掉了一半。

穆凌川翻身下马。

“苏泠雪?”他问。

她哆嗦着点头。

穆凌川伸手捏住她下巴,抬起她的脸看了又看,笑了:

“像,真像。”

“不过,你是个冒牌货,便宜你了。”

说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几步之外,没说话。

“这个,”他指着苏泠雪,对副将说,“我带走。”

副将问:“那这位呢?”

他指向我。

穆凌川当即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瞎了你的狗眼!”

“你看不出她是夫人?大泱这摊子烂事,总得有人收拾。”

“你们听她号令,不得有误!”

说完,他翻身上马。

带着苏泠雪走了。

苏泠雪被他拽上马背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喊出声来。

青儿从暗处跑出来:

“主子,北门那边……”

“不急。”我说。

穆凌川,你要苏泠雪,我给你。

会有你哭的时候。

15 算账

我指挥将士们平乱。

京城很快平定下来。

第三天,我去看父皇。

他被关在行宫偏殿,身边只剩两个老太监。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窗边发呆,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泠雪?”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泠月。”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朕就知道。你不是泠雪,她没你这么狠。”

“父皇,”

我把茶盏推到他面前,“我来跟您算一笔账。”

他不接茶,看着我。

“我和泠雪出生那会儿,您指错了。赵嬷嬷说先出来的,其实是泠雪,她应该才是姐姐。”

“可您一指,我就成了姐姐。”

“姐姐要让妹妹、要懂事、别跟妹妹争。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

他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您知道我和陆景琛的事。”

“当年,您赐婚,还是在圣旨上写了苏泠雪的名字。”

“您跟我说‘泠月你懂事,朕心里有数’。”

“您有数?您有什么数?”

“您有数就不会把她推给陆景琛,还害死了陆将军。”

“陆景琛不是……”他开口。

我从袖中取出那半幅血书,摊开在他面前。

“景琛死后,他亲兵千里迢迢送回来给我的。”

“这……”

他张着嘴巴,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把苏泠雪的话复述给他听,他听后,长叹一声,身子又佝偻了几分。

良久,他说:“我对不起你。”

他道歉了,也没再自称“朕”。

“你是对不起我。”

“你让我去和亲那天,说‘你是姐姐,沉稳些’。父亲,我沉稳了二十多年,沉稳到你把我卖了,我还得谢恩。”

他张了张嘴,“可你同意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是,我同意了。”

“我还是主动去的,不然哪里会有你今天的结局?”

他眼神出现一丝慌乱:“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可以这么讲。”

“你……你为了陆景琛之死报复我,居然要推翻大泱?”

“父亲,你错了,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做棋子玩弄而已。”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会看到的。”

我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在身后喊了一声:“泠月!”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给你妹妹留条活路。”

我没应,推门离开。

16 算计

一个月后。

大昭皇帝正式入主大泱皇城。

五皇子把我叫去议事。

他坐在我父皇原来的御书房里,案上摊着大泱旧臣名录,翻来翻去翻不出个头绪。

“夫人,”

他管我叫夫人,只因我现在公开身份是镇国公夫人苏泠雪。

“大泱这些旧臣,哪些能用,哪些该贬,你替朕理一理。”

我从袖中抽出奏折递上去:

“臣妾已经理好。按州府分列,谁可用、谁该贬、谁需安抚,都在上头。”

他翻了翻,大喜:

“夫人大才!”

他不知道,这卷名录上该贬的,全是政敌、昏庸无能之辈、以及知道太多秘密的旧臣等。

可用的,一半是我这些年暗中结交的,一半是穆凌川旧部里不得志的。

需安抚的,全是手里有兵有粮的刺头,我先稳住他们,再慢慢收拾。

头三个月。

五皇子发下去的政令,十道有八道办不成。

粮饷调不动,说是旧库账目不清。

官派不下去,说是旧臣抱团排外。

连宫里换一批灯烛,内务府都推说:“二公主旧例如此,不敢擅改”。

五皇子把我叫去问话。

我一脸为难:“陛下,大泱旧臣认生。臣妾替陛下慢慢理顺,总要个一年半载。”

他信了。

不过,五皇子也不太傻。

半年后,他发现自己出不了城。

禁军换防要经我点头,城门守将是我旧部,连他身边的近侍,都是青儿挑进来的。

等于说五皇子就是个摆设。

他召我进宫摊牌。

“苏泠月,朕知道你替嫁之事,穆将军走之前跟朕说了。”

他盯着我,“这宫里宫外,全是夫人的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就猜到穆凌川会泄露替嫁之事。

他现在天天在苏泠雪腻歪在一起,不理朝政、也不管我的事情。

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穆凌川了。

据说两人很是恩爱。

对外,他只说苏泠雪是个宫女,长得像夫人而已。

“陛下,”

“您要的是大昭江山稳固。”

“可陛下您也看见了,臣妾稳得太好,陛下不安心。”

“那臣妾换个法子,如何?”

“什么法子?”他问。

“陛下把大泱旧地交给臣妾全权打理,臣妾保陛下安安稳稳坐大昭龙椅。”

“另外,穆将军的兵权,臣妾替陛下收。”

五皇子想了三天,同意了。

但他加了个条件:

“穆将军一半兵权归朕,一半归你。你替朕收,收完了朕要看见兵符。”

“行。”

我同意了。

马上递话给穆凌川:

【五皇子要收你一半兵权,换世袭罔替。】

世袭罔替,这意味着穆家世世代代都是大昭国的镇国公。

从长远来看,这笔买卖很划算。

几天后,他回了一句:

【夫人替我拿主意。】

我说:【交。交一半,剩一半陛下也不敢动你。】

17 夺权

穆凌川同意了。

他交出一半兵权,不过,是交到我手上。

五皇子看到兵符,封了穆凌川“镇国公世袭罔替”头衔。

接着,就是另一半兵权了。

一个月后。

五皇子再度找我商议。

“夫人,穆将军手里的另一半,你赶紧替朕全收了。”

“不然朕晚上睡不着觉。”

“陛下,这么着急全收了,穆将军肯定得跳墙,逼急了恐要反。”

他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反!他反了,朕正好明正典刑。”

我想了想,点点头。

“陛下,这样吧,召他进宫。”

“在宫中好动手,由不得他不交,不然罪名可以随便给他编一个。”

“好!夫人果然是大才!”

五皇子喜笑颜开。

我没接话。

他以为收了穆凌川兵权就高枕无忧,他不知道,那兵权里,半数将领是我的人。

两天后。

皇帝下旨召穆凌川回京议政。

此时,穆凌川远在边境,回来至少需要七八天时间。

不疑有他。

他很自信,带着挚爱苏泠雪和少量亲兵,他出发了。

第三天。

我用飞鸽传书给他递去三个字:

【别回来!】

他回:【夫人什么意思?】

第五天。

我又递一句:【陛下要收你全部兵权,回来就是瓮中鳖。】

穆凌川得知消息,没回皇城。

他马上掉头往北走。

不想,刚走没多远,被五皇子派的大批追兵追上。

追兵拿着圣旨喊:“穆凌川抗旨不遵,着即夺爵下狱!”

穆凌川跑了。

他带着苏泠雪和几个侍卫从北边小路钻出去,一路跑进北疆的荒山里。

他着急给我传讯:

【夫人救我!】

我没回他。

五皇子收到穆凌川逃跑的消息,既喜又忧。喜的是兵权自然回到他手里,忧的是穆凌川跑了就没法明正典刑。

他问我怎么办。

“陛下莫急,”

我说,“穆凌川跑了,他的旧部还在,臣妾替陛下收编。”

他同意了。

我以追捕叛将之名,把穆凌川剩下那一半旧部挨个收编。

愿意归顺的,编入大昭边军,将领换成我的人。

不愿意归顺的,查办或革职,就地遣散。

一个月后,兵权全到我手里。

五皇子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18 登基

皇上召我进宫。

五皇子摊开舆图,面露不悦:

“夫人,朕让你收穆凌川的兵权,你收自己兜里?”

我摊了摊手。

“陛下说错了,那些兵都是大昭的,臣妾只是替您管着。”

“替朕管着?”

他明显生气了,“粮道听你的、州府听你的、禁军听你的,现在连穆将军的旧部也听你的!”

“朕这个皇帝,说话还有没有人听?”

“陛下说的话,臣妾都听着。”

“朕说把兵权交出来!”

我盯着他看:

“陛下,大昭和大泱的旧账,总得有人理,您理不清,臣妾替您理。”

“你就是要朕的位子?”

五皇子终于听懂了我的意思。

“陛下,这可是您说的。陛下要是愿意,臣妾给您个藩王当当,吃穿不愁。您要是不愿意……”

“不愿意怎样?”

我轻笑一声:“陛下明天吃什么,就得问问青儿了。”

五皇子闻声色变。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良久,他才开口:

“夫人,朕当初就不该信你。”

“你没得选。”我说。

他无言以对。

三天后。

大昭皇帝禅位诏书公告天下。

诏书上写:

【…朕体弱多病,不堪大位,禅位于有德者苏泠雪……。】

有德者是谁,他没填名字。

名字是我让人填的。

登基称帝那天。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改号:大沧。

天下太平,结束大泱和大昭长达五十年之久的纷争。

19 巡边

登基后第一年。

我把大昭和旧大泱的官制理了一遍,设六部、定赋税、开边市。

政通人和。

但总有不合时宜的声音,朝中有人嘀咕说女人当政不合祖制。

我把嘀咕得最响的那几个打发去修皇陵,剩下的就都闭嘴了。

第二年。

穆凌川和苏泠雪的消息陆陆续续递上来。

青儿时常念着密报。

密报上说,逃跑的人全散了。

穆凌川带着苏泠雪跑进原大昭北疆的荒山里,在猎户废屋里住了半个月。

穆凌川旧伤发作,走不动路。

苏泠雪去镇上抓药,把头上最后一根银簪子当了。

后来,他们从荒山里出来,一路往北,到了边境小镇。

穆凌川化名老穆,给镇上粮仓看门。

苏泠雪化名穆娘子,跟着镇上婆子学织毡子。

镇上人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老穆身上有旧伤,入冬咳得厉害。穆娘子手巧,织的毡子密实,能换米面。

第三年开春。

我以“巡边”之名出京。

车驾到了北疆边境,我和青儿带了几个亲兵,去穆凌川的住处。

很简陋的木头房子,四处漏风。

听到车马声,穆凌川走出来。

他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披着一件旧棉袍。

“泠月。”

他叫我的名字。

我笑了一下:“穆将军,瘦了。”

“穷了。你来收账?”

“我早就在收了。”

他愣了一下。

正想开口,苏泠雪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看见我,碗差点脱手。

“姐姐……”

她叫了一声,又急忙改口:“陛下。”

“你也瘦了。”我说。

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穆凌川从她手里接过碗,把药喝了,“泠雪说你十几年前替嫁,就是有目的的,现在你目的达到了。”

我微微摇头,“差不多。”

“你什么意思,你要杀我?”

“穆将军,当初收你兵权是我的意思,宣你进宫也是我的意思,半路派兵去截杀你,也是我的人。”

“若我想杀你,你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你…你……”

穆凌川剧烈咳嗽起来。

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苏泠雪急忙轻轻拍着他后背。

“交兵权,真是你算计的?”

他喘着粗气问。

“穆凌川,打仗你是把好手,朝堂上的事,你差得远。”我说。

他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五皇子没那么聪明,我低估你了。”

“是你高估了自己。”

苏泠雪抬起头:“姐姐,你把他逼到这一步了,还不够吗?”

我仔细看着她。

眼里有了点硬邦邦的东西,流亡两三年,倒是把她那层娇气磨掉了。

“够不够,你说了不算。”

她张了张嘴,终是没吭声。

穆凌川看着我,看着看着就笑了。

“泠月,我知道你想报复我。”

“但我告诉你,我想从陆景琛手中夺苏泠雪没错,不过,陆将军他可以不死的。”

“他一心求死,你知不知道?”

我心头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20 流放

穆凌川收起笑容,深吸一口气。

又看了苏泠雪一眼,才缓缓开口:

“我略施小计,让泠雪提供陆将军的巡边路线,她提供了。”

“设伏陆将军,也没问题。”

“但是,我没想到他留了后手,就在我以为要得手的时候,突然又杀出一队骑兵,把我们反包围了。”

我反应过来:“将计就计?”

他点了点头。

“对,反间计。”

“我猜,陆将军应该是知道了泠雪会泄露情报给我,所以,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苏泠雪露出惊恐的表情。

穆凌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继续开口:

“那一仗打得很艰难。”

“我带去的人死了大半,陆将军那里也差不多。”

“打到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远处。

“陆将军提出要跟我决斗,我同意了。”

“他很拼命,不顾生死。”

“我看得出来,他一心求死,就是要拼个你死我活。”

说着,他下意识摸了摸额角上的疤痕。

“最后……他死在我刀下。”

“当场死的?”我问。

穆凌川回头,看向苏泠雪。

“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对泠雪好点。我答应了。”

我看向苏泠雪,她脸色苍白如纸,微微颤抖着。

“那血书呢?”我问。

穆凌川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血书,他死后我没动过他的尸体。”

我看着他,不似是说谎。

那说明陆景琛是提前写好血书的,他真的是一心求死。

也许是觉得活着没意思。

也许是想赌一把,斩杀敌将。

也许是恨我父皇,错配姻缘。

又或许,是我害了他。

陆景琛曾跟我说过,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把大泱的旗子插到大昭王城上。

他没能做到,我做到了。

只是这一路走来……

我收回心思,看向两人:

“穆凌川流放北疆,终身不得回朝。”

“苏泠雪……跟我回朝。”

穆凌川紧盯着我:“泠月,你折腾这些年,就为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穆将军,你该知足了,我陪了你十年,泠雪又陪了你三年,你还想她陪你烂在这里吗?”

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我不走。”苏泠雪说。

我看着她,没出声。

“姐姐,我陪他流放。”她声音不大,“他有伤在身,在北疆肯定会冻死饿死的,我这辈子睡不着觉。”

穆凌川转头看着她。

苏泠雪没看他,依然盯着我:

“姐姐,你让我偿债,我认。我陪他去北疆,他活一天,我陪一天。等他死了,我再回大泱,长公主也好,平民也罢,我都认。”

穆凌川眼眶红了。

我挑了挑眉:“穆将军,你若真是条汉子、真为泠雪好,你会让她陪你一起吃苦吗?”

他又攥紧了拳头,终是说道:“泠雪,跟你姐回去吧!”

“不!我不!”

“我要跟他在一起……”

她哭了,泪流满面。

看得出,她这回是真哭。

我转身离开,招了招手。

马上有人过来,将苏泠雪带走,哭得撕心裂肺。

身后传来穆凌川的喊声:

“陛下!请善待泠月!”

21 清账

陛下,他终于改口了。

他还把泠雪叫作泠月,只因皇帝是苏泠雪。

我没应。

青儿忍不住问:“主子,为什么隔这么长时间才来看他们?”

“苦难才能见真情。”

“那……为何不等穆将军死后再接二公主回朝?”

“那太便宜她了。该她尝尝夺走别人东西的滋味,债,总是要还的。”

“懂了。”

青儿没再多问。

苏泠雪回宫后,终日以泪洗面。

我安排她住在旧殿,不得随意走动。

来年春天。

收到北疆来信,穆凌川走了,立了个土坟,坐北朝南。

我让人立了块碑,碑上只刻四个字:

【镇国公墓。】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功过评述。

人死账消,恩怨两清。

苏泠雪得知消息那天,在旧殿里坐了一整夜。

青儿说,她没哭,也没说话。

隔天,她托人传我两个字:“谢谢。”

我没回她话。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

我在想,若当年父皇没指错姐妹,若泠雪没抢走陆景琛,若他没死在穆凌川刀下……

我大概还在御花园里捡海棠果,等陆将军出征回来,给我带一块边关的石头。

但那也只是如果了。

…

(全文完)

…

番外一:苏泠雪

城破那夜,穆凌川把我掳上马背。

他一只手臂箍住我的腰,像铁钳子一样。马蹄踏过朱雀门,我回头看了一眼,皇城在火光里越来越远。

他把我带回将军府。

扔进一间收拾好的屋子,被褥是新的,桌上摆着点心茶水。

我愣在原地,他笑问:

“怎么,以为我把你扔马厩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姐把你交给我了,我总不能亏待你。”

“你跟我姐……你们到底……”

他收了笑,“我跟你姐的事,你别问,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女人。”

他说得很认真,完了又补充一句:

“我真心待你,希望你能明白。”

我知道,我没得选。

但他真做到了,隔三差五会来后院坐坐,陪我说说话,看我喂鱼……

他对我体贴入微,这是从未体验过的,前夫陆景琛就从来没对我这么好过。

有一天,他带我去野外跑马。

我骑术不好,他给我挑了匹温顺的小母马,自己骑了匹黑马在前面带路。

出了城,一路往北,到一片草甸子才停下来。

“好看吗?”

他勒住马,指向远处的山。

我点点头:“好看。”

他翻身下马,在草地上坐下。

“我小时候常来这。”

“那时候就在想,以后有了媳妇,一定带她来看看。”

我坐在马上,低头看他:“你带我来,是把我当媳妇了?”

他笑了,放声大笑。

“泠雪,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边关,那天你穿着一身红衣裳在劳军,特别美。”

“我远远看着,看了好久。”

“那时候,我就发誓,今生一定要娶到你,非你不可!”

我脸一热,翻身下马。

在他旁边坐下。

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远处的山,看风把草吹成一片一片的浪。

我们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时光。

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直到他被通缉逃往北疆。

那年冬天。

他旧伤复发,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端药进去,他烧得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叫“泠月”。

我抽回手,他醒了,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不是她。”我说。

“我知道,”他别过头去,“你跟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想了很久,说:“她眼里全是算盘珠子,你眼里……有爱。”

我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下来。

穆凌川死那年,我去了北疆。

在他坟前,坐了一整天。

隔天,去了他说带我去,却没去成的野桃林。

花开得正好。

我在桃林里坐了一下午。

“你答应带我看桃花,我自己来了。”

“下辈子,别娶大泱公主。”

“娶我,我嫁你。”

风把花瓣吹下来,落了一身。

…

番外二:陆景琛

那年秋天。

边关的风很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大昭军营帐,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苏泠雪会把我的巡边路线泄露给穆将军。

她以为她做得隐秘,可我在她身边安了人。

她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我甚至能猜到穆凌川会在哪里设伏。

我这一生,打过很多仗。

十六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独领一军,二十五岁封将军。

大泱边关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用脚量过。

我父亲常说:

“为将者,当以国事为重。”

我信了,也一直践行着。

可赐婚圣旨下来那天,我跪地听太监念完那道圣旨,忽然觉得这半辈子的信,都白信了。

圣旨上写的是苏泠雪。

不是苏泠月。

谁不知道?我在御花园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是那个蹲在树下埋死鸟崽的姑娘。

我说:“打了胜仗,我娶你。”

她红着脸,点了头。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打了那么多仗,看了那么多生死,一切都值了。

可那道圣旨,击碎了我的梦。

我听见苏泠雪在廊下笑着跟宫女说话,说:

“也不知道父皇怎么想的,我不想抢姐姐的。”

我攥着拳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之后。

我照常上朝、练兵、巡边。

我父亲以为我认了,同僚以为我认了,苏泠雪也以为我认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没认。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找过苏泠月。

她站在御花园海棠树下,看见我来了,浅笑:

“陆将军,恭喜。”

她说恭喜,但我分明看见她眼中有泪水。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风把海棠花吹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我想伸手替她拂掉,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还有可能吗?”我问。

她摇摇头,“圣命难违,跟泠雪好好相处吧。”

可我不甘心,“你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她还是摇头:

“父皇赐婚,你现在是我妹夫。往后,别来找我了。”

她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就走。

我上前拦住她:“求求你了,你一定有办法的,指条路给我走好不好?”

她看了我很久,长叹一声。

“若你真不想跟苏泠雪在一起,除非她自愿提出和离,或者你立下大功让皇上赏赐。”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海棠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风把花瓣吹了我一身。

那之后,我没再找过她。

但她的话却深深刻在我心里。

苏泠雪来边关劳军,和穆凌川有了接触,这是一个契机。

我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让我不用再认命的机会。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苏泠雪泄露我的巡边路线,想借穆凌川的手让我吃败仗,好闹和离。

可若是我能反败为胜,不仅拿到苏泠雪通敌的证据,还能立下赫赫战功。

所以,我赌了。

穆凌川设伏那天。

我带着三千亲兵走进包围圈。

赌的就是,这一仗之后,要么我杀了穆凌川,要么他杀了我。

杀了他,我替大泱除了心腹大患,还能摆脱苏泠雪。

他杀了我,我解脱了。另外,战死沙场,荣誉加身,陆家永远都是将门。

怎么算,都不亏。

血书,是我提前写好交给亲信的,是两份。

一份是万一战死,给苏泠月的。

另一份,是打胜仗后交给皇上的,希望他能成全我和泠月。

只是……

我算错了开头,也算错了结局。

【壮志未酬,永别吾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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