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林知夏在一起两年零七个月,约会从来没有冷场过。
我们能为了路边一只偷吃烤肠的狗聊半个小时,能在电影院散场后争论一个配角到底该不该死,也能坐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一人一杯关东煮,把同事的八卦从头讲到尾。
可只要话题涉及未来,我们就像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
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五。
那天我提前下班,去她公司接她。她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头发随意扎着,鼻梁上还架着那副总往下滑的金丝眼镜。
我接过她的包,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她说想吃火锅。
我说好。
她又说想去看那家新开的展览。
我说没问题。
吃完火锅,我们沿着江边散步。她讲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把客户名字念错了三次,我讲项目部有人把预算表发到了竞争对手的邮箱。
两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走到江边的长椅旁,我忽然问她:“知夏,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住什么样的房子?”
她停下脚步。
雨后的江面有些潮湿,远处的灯光映在水里,晃成一片。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在一起两年多了,也该考虑一下了。”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以后再说吧。”
我笑着点头。
“行,那就以后。”
她也笑了,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开始问我明天要不要陪她去买一双鞋。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十一点半。
只有那个问题,谁也没有再提。
我叫周屿,三十岁,在一家装修工程公司做项目经理。
工资不算高,但工作稳定。每个月到手一万三左右,年底看项目情况拿奖金。
林知夏二十八岁,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招商主管,收入比我高一些,工作也比我体面。
我们认识于朋友的一次聚餐。
当时她刚换工作,我刚结束一个项目。她嫌饭店的鱼太腥,我说那是因为老板把鱼养在了隔壁水缸里。
她笑了整顿饭。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从电影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小时候。
她不喜欢吃香菜,我不喜欢喝甜豆浆。
她喜欢周末睡到自然醒,我习惯早起去菜市场买菜。
这些小事,我们都记得很清楚。
可有些事情,我们始终没有弄明白。
比如她父母对我的看法。
比如我们结婚后住在哪里。
比如我父亲年纪大了,以后谁来照顾。
再比如,她究竟有没有打算和我结婚。
我不是没问过。
只是每次问到关键处,她总会把话题绕开。
我起初觉得她可能还没准备好。
直到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下车前忽然问我:
“周屿,如果有一天,我必须在你和我爸妈之间做选择,你会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做这种选择?”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想了想,说:“我不会让你难做。能商量的事情,我们一起商量。”
她点点头,推门下车。
我以为这只是情侣之间偶尔出现的敏感话题。
直到三天后,她母亲给我打了电话。
电话里,老人很客气。
“周屿,有空来家里吃顿饭吧。你和知夏的事情,我们也该正式谈谈了。”
我答应得很痛快。
挂断电话后,我给林知夏发消息。
我说:“你妈约我吃饭了。”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
“嗯,我知道。”
我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这一次,她回复得很快。
“周屿,吃饭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2
林家住在城南一个环境不错的小区。
第一次上门,我带了两箱牛奶和一盒茶叶。
林知夏的父亲林建国在一家国企退休,母亲刘芳以前在学校做行政。
两个人都很讲礼貌。
只是这种礼貌里,明显带着审视。
饭桌上,林建国问我工作。
我把公司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又问我有没有房子。
我说没有。
目前租房住,手里有些积蓄,打算这两年买一套小户型。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你父母呢?”
“我爸在老家,自己住。身体还可以。”
“以后呢?总不能一直让老人自己住。”
“以后我会接他过来,或者根据他的身体情况安排。”
林建国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刘芳却接过话头。
“我们家知夏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她工作忙,身体也不算好,结婚以后肯定希望生活稳定一些。”
我说:“这个我理解。”
“不是阿姨要求高。现在结婚跟以前不一样,房子、车子、孩子,哪样不要钱?”
我放下筷子。
“您说得对,所以我也一直在做准备。”
林建国看了我一眼。
“准备归准备,最好还是有个具体计划。”
我说:“我现在有三十六万存款,买房首付还差一些。如果知夏愿意,我们可以先买小一点的,后面慢慢换。”
刘芳笑了一下。
“那要是我们想让她住得舒服一点呢?”
我没有接话。
这顿饭吃得不算难堪,但也绝对谈不上愉快。
离开的时候,林知夏送我到楼下。
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紧。
“你别往心里去,我爸妈说话就是这样。”
“没事。”
“他们不是不喜欢你。”
“我知道。”
她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踮起脚,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领。
“周屿,你今天表现得挺好的。”
我笑了笑。
“我又不是来面试的。”
她被我逗笑了。
那天回去,我认真算了一遍自己的收入和支出。
如果按照目前的收入,每年能存十五万左右。
两年后买一套总价一百五十万上下的房子,应该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甚至开始看附近的楼盘。
但第二天,林知夏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套三室两厅的样板间。
装修很漂亮,客厅落地窗外有一片绿化带。
她问我:“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多少钱?”
她回复:“总价三百二十万左右。”
我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三百二十万。
以我目前的条件,别说首付,连月供都得掂量很久。
我问她:“你喜欢这个小区?”
她说:“我爸妈觉得这里比较合适。”
我又问:“你呢?”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觉得都可以。”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们约好去吃一家新开的烤肉店。
她还是说了很多话。
从公司新来的领导,到楼下咖啡店换了老板,再到她最近迷上的一部电视剧。
我也认真回应。
只是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之间的热闹有些像刻意维持的东西。
仿佛只要不碰那个问题,一切就还能保持原样。
3
真正让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是一张装修预算表。
那是林知夏发给我的。
她说自己同事准备结婚,男方家里已经买好了房,女方只需要负责软装。
她问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安排?”
我打开表格。
里面不仅有家具、电器,还有装修公司、品牌型号和价格。
合计四十二万。
我看了半天,回复她:
“如果是我,我会先看实际预算,不会为了结婚把所有积蓄花光。”
她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你觉得婚后应该谁负责家里的开支?”
我说:“根据两个人的收入比例分担,或者商量一个都能接受的方式。”
她又问:“如果我不想把工资交出来呢?”
我笑了。
“那就不交啊,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次她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直到周末,我在她家楼下等她,听见她和母亲说话。
“他现在连房子都没有,你以后怎么办?”
“妈,别说了。”
“我不是嫌弃他,我是替你考虑。你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难道结婚以后还要跟着他租房?”
“他也在努力。”
“努力有什么用?我们现在谈的是结果。”
我站在电梯口,手里提着刚买的水果。
刘芳看见我,声音立刻停了。
林知夏走过来接过袋子。
“你怎么这么早?”
“刚到。”
她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听出了我的语气不对。
但她没有追问。
那天,我们去了一家商场。
她试了一条裙子,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又试了一双鞋。
我说也好看。
最后她什么都没买。
从商场出来,她突然说:“周屿,我妈的话你别介意。”
我问:“你妈说的是哪句?”
她咬了一下嘴唇。
“就是房子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有压力,但你也要理解我爸妈。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
“我理解。”
“那你……”
“知夏,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抬头看我。
“如果你爸妈不同意我们结婚,你会怎么办?”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随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知道。”
我原本准备好的许多话,突然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在一起两年多。
我知道她早上喝咖啡不加糖,知道她生理期前两天容易腰疼,知道她遇到不顺心的事情会先假装没事,再在晚上十一点以后给我发一条语音。
我知道她喜欢哪家店的蛋糕,知道她每年生日最想收到的不是礼物,而是一束没有包装纸的鲜花。
但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为了和我在一起,面对自己父母的不赞同。
我没有继续逼问。
那天送她回去以后,我独自坐在车里,直到地下车库的灯自动熄灭。
手机屏幕亮了。
是她发来的消息。
“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我回复:“有一点。”
“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我不想让她道歉。
我想知道的是,她到底怎么想。
4
接下来一个月,我们的关系没有明显变化。
照样吃饭,看电影,逛超市。
她会把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我会在她加班时给她送夜宵。
有时候她会突然靠在我肩膀上,说:
“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我问:“哪样?”
“没有烦心事,不用考虑工作,不用考虑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我笑着说:“那你得先辞职,我养不起你。”
她伸手打我。
“谁要你养了?”
我们又笑成一团。
可是有一天,她告诉我,父母已经替她看好了一个小区。
位置不错,离她公司不远。
她爸妈准备拿出一部分钱,帮她购买一套房子。
我听完,问:“那你准备什么时候买?”
“他们还在商量。”
“写谁的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应该写我的吧。”
我点点头。
“挺好的。”
她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不介意?”
“这是你父母给你的房子,我有什么好介意的?”
她看着我。
“那以后结婚呢?”
我说:“以后结婚的事情,等你想清楚了再谈。”
她的手慢慢从我掌心抽了出去。
“周屿,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在拖着你?”
我没有否认。
她的眼睛红了。
“我没有不想跟你结婚。”
“那你想跟我结婚吗?”
她没有回答。
我们坐在一家咖啡店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
“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我问:“那如果以后不能这样了呢?”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
那一刻,我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
我和她不是没有未来。
是我们对未来的想象,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她想要的生活,是有房子、有保障、有父母认可、有足够余裕的日子。
我想要的生活,是两个人能一起商量,一起承担,即使条件普通,也不需要谁一直证明自己值得被选择。
这两种生活没有谁高尚,也没有谁卑微。
只是它们未必能装进同一间房子里。
我没有在咖啡店里和她争吵。
结账时,她拿出手机。
我按住她的手。
“这次我来。”
她说:“下次我请。”
我笑了笑。
“好。”
可我们都知道,所谓下次,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确定了。
5
林知夏第一次明确提出分手,是在一个星期后的晚上。
那天她加班到九点,我去接她。
车里放着她喜欢的歌。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我问她想吃什么。
她说不饿。
我以为她工作太累,便把车开到了她家附近。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突然开口。
“周屿,我们是不是不太合适?”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认真想过了。”
她转过脸看我。
“我爸妈希望我找一个条件稳定的人。我也希望以后不用为了钱一直担心。”
我没有马上说话。
她继续说:“你很好,真的。你对我也很好。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跟你一起承担那些压力。”
“你觉得我给不了你稳定的生活?”
她摇头。
“不是说你以后一定给不了。我只是不能拿自己的未来去赌。”
这句话很实在。
实在得让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你想分手吗?”
她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两年多的感情,到了最后,连一个明确的答案都没有。
我把车停在路边。
“知夏,我不怪你想要更好的生活。你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日子。”
她抹了一下眼睛。
“那你呢?”
“我也有权利决定,自己愿不愿意继续等。”
她转过身,抓住我的手。
“我不是不爱你。”
我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没有立即回答。
因为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她母亲约我吃饭以后。
第二次是她父母看房以后。
第三次是我们聊到结婚以后。
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还能再等。
可时间并没有替我们解决问题。
它只是让问题变得越来越难回答。
我最终说:
“可以。但我不想再用没有期限的等待证明自己爱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
那晚,我们没有正式分手。
她回家以后给我发消息,说想再想想。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项目经理老赵看我精神不好,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有点事。
他递给我一杯热茶。
“家里的事?”
我点头。
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只要自己肯拼,什么都能换来。后来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你拼不拼的问题。”
我当时没听懂。
直到下午,我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他说老家的房子屋顶漏雨了,准备找人修一下。
我问他需要多少钱。
他说:“两三万吧,你别管,我自己有钱。”
我看着电脑上的房贷计算表,忽然意识到,我一直在为一个还没有确定的家庭规划未来,却很少认真问过父亲,他以后想怎么生活。
6
父亲叫周明远,六十一岁。
我妈去世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年轻时他在镇上的机械厂做维修,后来厂子倒闭,他就在家种些果树,偶尔帮村里人修农机。
他不爱麻烦我。
我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工作,每次给他转钱,他都说自己用不上。
去年冬天,他腿疼得厉害,去医院检查,医生让他少干重活。
他却一直没告诉我。
直到我回家过年,发现他上楼时扶着墙,才知道这件事。
那天我和父亲通了半小时电话。
聊完以后,我把银行卡里的钱重新算了一遍。
三十六万存款,其中有八万是父亲之前卖果园一部分收益后,硬塞给我的。
他说让我以后买房用。
我一直觉得那是父亲给我的支持。
可现在想想,那笔钱也可能是他留给自己养老的底气。
第二天,我把八万元单独转回了父亲的账户。
父亲很快打来电话。
“你转钱干什么?”
“你留着。”
“我又不缺钱。”
“你不是要修房子吗?”
“那点钱我自己能出。”
我笑了。
“爸,你别什么都自己扛。以后有事告诉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没有瞒他。
我把林知夏家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父亲听完,没有评价林家人。
他只问:
“你喜欢那个姑娘吗?”
“喜欢。”
“她喜欢你吗?”
我想了想。
“应该喜欢。”
“那你们为啥不能好好商量?”
“就是因为商量不出来。”
父亲叹了口气。
“那你别光顾着替人家想。你自己想要什么,也得说清楚。”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再多赚一点,再成熟一点,就能让所有人满意。
我没有想过,自己也可以提出要求。
我也可以说不。
那天晚上,林知夏约我吃饭。
我们去了一家常去的面馆。
她点了牛肉面,我点了炸酱面。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
“你最近是不是在看房?”
我抬头。
“看过几套。”
“准备买了吗?”
“暂时不买。”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说:“我还没想好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房子。”
她看着我。
“你不是一直想买房吗?”
“以前是。但我现在觉得,房子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
她低头搅着面汤。
“那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放下筷子。
“有。但前提是我们都愿意认真谈未来,而不是每次谈到这里就停下来。”
她没有说话。
那天吃完饭,她主动挽住我的手。
回去的路上,我们聊了很多。
她说最近公司准备调整部门,她可能会被调到另一个城市。
我问她想不想去。
她说还没决定。
我问:“如果去了呢?”
她看着路灯。
“那我们怎么办?”
我没有替她回答。
这是第一次,我没有急着给她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7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林知夏生日那天。
她生日在十一月。
我提前半个月订了一家餐厅,准备带她去吃她一直想吃的法餐。
还买了一只手表。
不算贵,但她之前在商场试过几次。
我记得她当时说,表盘太大了,不适合她。
于是我选了另一款小表盘的。
那天她很开心。
拍了很多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又长大一岁。
我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愿望成真。
她回复了一个爱心。
饭后,我们沿着商场外面的步行街散步。
她挽着我的手,忽然问: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记得。你把奶茶打翻在我裤子上。”
“明明是你走路不看路。”
“那杯奶茶是你拿的。”
她笑得弯下腰。
我们一路斗嘴,直到走到停车场。
她忽然停下。
“周屿,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看着她。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房屋认购意向书。
她父母准备给她买的那套房子,已经选好了。
首付款由她父母承担,剩余部分她自己贷款。
我看了看面积、总价和付款节点。
“挺好的。”
她咬了咬嘴唇。
“我爸妈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他们希望你能一起承担一部分装修费用。毕竟以后如果我们结婚,也是一起住。”
我没有立刻回答。
“装修预算多少?”
“差不多三十万。”
“我需要出多少?”
“我爸妈的意思是,你出十万,剩下的他们出。”
我看着她。
“房子是你的名字,贷款也是你承担?”
“对。”
“那十万算什么?”
她有些急。
“周屿,你别这么想。他们只是希望你也有参与感。”
我看着那张纸。
忽然发现,自己之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具体的形状。
房子归她。
贷款归她。
装修让我承担一部分。
以后如果结婚,我们住在她父母安排的房子里。
而我父亲的生活怎么办,我自己的工作和积蓄怎么办,我们没有任何明确的约定。
我问她:
“如果我出了这十万,房子里有没有我的份额?”
她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需要知道这笔钱是什么性质。”
“你觉得我会占你便宜吗?”
“我没有这么说。”
她把认购书塞回包里。
“我就知道,一谈到钱你就会变得很现实。”
我有些无奈。
“知夏,结婚本来就是现实的事。”
她不说话了。
我又问:
“你愿意和我一起买房吗?我们可以按照双方实际能力承担,房子写清楚各自的权益。”
她看着我。
“我爸妈不会同意。”
“那你呢?”
她沉默了。
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别这样。今天是我生日。”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发紧。
“我知道。”
“那我们能不能先不谈这些?”
我没有挣开她的手。
但也没有再说好。
那晚,我们依旧一起回了家。
只不过车停在她小区门口时,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亲我。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也谢谢你。”
我说:“生日快乐。”
然后看着她走进楼道。
8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联系少了很多。
不是谁故意冷落谁。
而是两个人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我没有再主动谈买房。
她也没有再提装修。
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父亲已经找好了维修师傅,正在院子里整理工具。
他看见我回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着问:
“怎么不提前说?”
“想给你个惊喜。”
我帮他把院子里的旧木料搬到墙边。
吃饭时,他问我和林知夏怎么样。
我说还在商量。
父亲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
“你要是真喜欢,就好好谈。谈不拢也别勉强。”
“我怕以后后悔。”
“后悔什么?”
“怕错过她。”
父亲放下筷子。
“你妈走的时候,我也觉得以后一个人过不下去了。后来还不是把你养大了?”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
“人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了。但要是能一起过,当然好。关键是两个人得往一个方向走。”
我没说话。
父亲又补了一句:
“你不能为了让别人觉得你合格,把自己弄得不像自己。”
那顿饭以后,我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未来几年的安排。
我不再把买房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
而是根据自己的工作地点、收入、父亲的身体状况和实际需求重新做规划。
我联系了银行,了解贷款额度。
也把之前看中的几套小户型重新筛了一遍。
其中一套距离公司二十分钟,面积不大,价格在我能承担的范围内。
我没有马上下定。
我只是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生活也可以有自己的节奏。
周一上班时,老赵告诉我,公司有一个外地项目准备启动。
地点在邻市,工期一年半。
项目负责人可以额外拿一笔项目奖金,但需要长期驻场。
我有些犹豫。
如果接了这个项目,收入会增加,但和林知夏见面的机会肯定会减少。
我把情况告诉她。
她听完后,问:
“你准备去吗?”
“还没决定。”
“那你觉得我们怎么办?”
我没有像以前一样说我可以不去。
我认真回答: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考虑这件事。如果你有自己的工作安排,我们可以商量见面的频率,甚至考虑以后在哪个城市生活。”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继续说:
“但我不会再为了证明自己能给你稳定生活,就把所有选择都提前放弃。”
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见面。
她发来一条消息。
“我想了很久。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回复:
“那就慢慢想,但别只让我一个人猜。”
9
林知夏的父亲很快知道了外地项目的事情。
他主动约我见面。
地点是一家茶馆。
我到的时候,林建国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放着一份楼盘资料。
他没有绕弯子。
“周屿,我知道你和知夏最近有些矛盾。”
我说:“是有一些。”
“年轻人谈恋爱,难免有分歧。但结婚不是光有感情就行。”
我点头。
他把楼盘资料推到我面前。
“我们看中的那套房子,位置和配套都不错。知夏以后上班也方便。”
我看了一眼。
正是她之前发给我的那套。
“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林建国喝了一口茶。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如果真想和知夏结婚,就得拿出一点诚意。”
“十万装修款?”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
我抬头。
“还有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希望你能把目前的积蓄拿出来,先把你自己的住房问题解决好。你父亲那边最好也安排妥当,不能结婚以后再出现各种麻烦。”
我问:“您说的安排妥当,是指什么?”
“老人以后要不要接过来住,医疗费用怎么承担,平时谁照顾,这些都得提前想清楚。”
我没有生气。
因为这些问题确实需要考虑。
只是林建国接下来的话,让我有些意外。
“还有,知夏工作比较忙,以后家里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她操心。她父母这边也希望你多承担一点。”
我问:“包括您二位以后养老?”
林建国看着我。
“我们有退休金,不需要你养。但人老了,总有些事情要孩子帮忙。”
我点点头。
“这些都可以商量。但我想知道,知夏自己怎么想。”
林建国皱眉。
“她是我女儿,我当然了解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听她自己说。”
他把茶杯放下。
“周屿,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要求太多?”
我没有否认。
“有些要求,我可以理解。有些事情,我需要和知夏一起商量。”
“你现在连房子都没有,拿什么和我们谈条件?”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我看着他,忽然没有了之前那种急于解释的冲动。
“林叔叔,我没有资格要求您改变对女儿的期待。但我也不能因为喜欢她,就答应所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林建国没有继续说话。
临走时,他告诉我:
“知夏是个好姑娘。你别耽误她。”
我说:“我也希望她能过得好。”
走出茶馆时,天已经黑了。
我给林知夏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见我爸了?”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希望我别耽误你。”
电话那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
我说:“知夏,我不想再猜了。”
10
真正让我们关系发生变化的,是一场误会。
那天晚上,林知夏突然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是不是已经决定去邻市了?”
我说:“还没有,怎么了?”
她发来一张截图。
是我和老赵的聊天记录。
截图里,我说项目奖金不错,去一年半也能攒下一笔钱。
老赵回复:“那你这次可得抓住机会。”
我解释说,这只是工作上的讨论。
她却问:“你是不是准备离开这座城市,重新开始?”
我说:“我只是考虑项目,不是为了躲你。”
她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去公司时,才知道老赵已经把项目负责人名单报上去了。
我的名字在里面。
我有些意外。
老赵说:“你不是一直想多挣点钱吗?这项目适合你。”
我问他:“我还没最终确认。”
老赵皱眉。
“名单先报了,具体手续还没走。你要是不去,早点说。”
我本来想当场拒绝。
可我又想起林知夏那天的反应。
我心里有些赌气。
我不想再让她觉得,我的所有选择都围着她转。
于是我告诉老赵,我愿意考虑。
这个决定很快传到了林知夏耳朵里。
她打来电话时,声音有些急。
“你已经答应了?”
“还没有正式签字。”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你不关心。”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周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我当时觉得自己没有做错。
可三天后,老赵告诉我,邻市项目的负责人已经确定了。
如果我不去,公司会把我从下一季度的项目考核名单里拿掉。
这意味着我可能失去一次晋升机会。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了赌一口气,把工作上的事情也弄得被动了。
我找老赵谈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接下项目。
不是为了林知夏,也不是为了赌气。
而是因为这个机会本身值得我考虑。
但我没有再把这个决定当成挽回感情的筹码。
我给林知夏发消息。
“项目我会认真考虑,最终决定和我们的关系分开看。你不用因为我去不去而承担压力。”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复。
“我没有想让你为我放弃什么。”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我们之间最严重的问题,从来不是谁为了谁放弃工作。
而是每次面对真正需要共同决定的事情,我们都习惯先保护自己,再等待对方给出答案。
11
一个星期后,林知夏主动约我见面。
她说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们去了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小餐馆。
老板还记得我们。
看见我们进门,笑着说:
“还是老位置?”
林知夏点头。
我坐在她对面。
她今天没有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先点了两碗面,又把菜单递给我。
“你要不要加个卤蛋?”
我说:“不用。”
她说:“你以前每次都要。”
我笑了笑。
“最近不太想吃。”
她没有再劝。
等面端上来,她才开口。
“周屿,我想了很久。”
我看着她。
“我其实很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
“我喜欢你陪我吃饭,喜欢你听我讲工作上的事情,也喜欢你记得我所有的小习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是我不敢结婚。”
我没有打断。
她继续说:
“我从小看着我爸妈过日子。我爸很负责,但他做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决定。我妈有时候不高兴,也不说,最后总是一个人憋着。”
“所以你怕结婚以后也变成那样?”
她点头。
“我怕自己选错人,怕以后后悔,怕为了感情牺牲现在的生活。”
我问:“那你觉得我会让你牺牲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告诉她,我可以改变。
她突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
我摇头。
“我觉得你很矛盾。”
她苦笑。
“可能吧。”
我放下筷子。
“知夏,我也有害怕的事情。”
她看着我。
“我怕结婚以后,所有责任都变成我一个人的。我怕为了满足别人对我的期待,把父亲的生活、自己的工作、积蓄和选择权都放在后面。我怕有一天,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还是被认为不够好。”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继续说:
“但我不怕一起吃苦。只要那是我们共同决定的事情。”
她轻声问:
“如果我以后还是想住大房子呢?”
“那我们可以一起努力。”
“如果我不想和你父亲住在一起呢?”
“我们可以单独住,但我会承担照顾他的责任。需要我回去的时候,我会回去。”
“如果我希望你收入更高呢?”
“我可以努力,但不能保证每一年都达到你的预期。”
她没有再问。
我也没有继续说。
那碗面快凉的时候,她忽然说: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们不谈未来,就不会吵架。”
我看着她。
“所以我们每次约会都很开心。”
她点头。
“对。”
我说:“可那不是问题不存在,只是我们暂时不去碰它。”
她低头擦眼泪。
“我知道。”
12
林知夏提出了一个想法。
她希望我们给彼此三个月时间。
不是为了拖延,而是各自把真正需要的东西列出来,再认真谈一次。
我同意了。
但我提出了三个条件。
第一,不再让父母代替我们做决定。
第二,涉及钱和房子的事情,必须把产权、出资、债务和责任说清楚。
第三,三个月后,无论结果是什么,都不再用“再等等”结束谈话。
她听完以后,点头。
“好。”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尝试改变相处方式。
以前我们约会,只关心吃什么、玩什么。
现在我们偶尔会聊一些具体的生活问题。
比如每个月各自能拿出多少钱用于共同开支。
比如父母生病时谁负责陪护。
比如未来是否要孩子,谁承担更多照顾责任。
这些话题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松。
有时候聊着聊着,我们会发现彼此的想法差得很远。
但至少,我们开始知道差在哪里。
我也主动调整了自己的计划。
邻市项目的待遇不错,但驻场时间太长。
我和老赵谈过后,争取到每月固定休息四天,并且把原本由我负责的一部分现场事务交给副手。
这样收入会少一些,但我能保持和家里的联系。
同时,我开始每月固定给父亲留一笔生活和医疗备用金。
林知夏也做了一些改变。
她主动告诉父母,房子的事情由她自己决定,不希望他们再私下联系我。
刘芳对此很不高兴。
她觉得女儿翅膀硬了。
林建国倒没有说什么,只是提醒她:
“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后悔。”
林知夏没有争辩。
她只是把房屋认购的事情暂时停了下来。
我知道她做这个决定不容易。
毕竟那套房子是她父母看了很久的。
但我也没有因此觉得,她终于选择了我。
因为我不希望她为了证明爱我,再做一次没有经过认真考虑的牺牲。
我们之间的相处开始出现新的变化。
有时她会主动问我:
“你下个月回老家吗?”
我说:“应该会。”
她说:“那我陪你回去看看叔叔。”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说:“可以,但你不用为了让我爸喜欢你而去。”
她笑了。
“我就是想去看看。”
我也笑了。
“那好。”
13
三个月里,最难的一次谈话发生在一个周日。
林知夏把自己整理的生活计划发给我。
她希望婚后保留个人账户。
共同账户由双方每月按收入比例存入。
住房可以先买小户型,五年内再考虑改善。
父母养老分别承担,重大医疗支出共同商量。
孩子的问题暂时不做决定,等双方工作稳定后再谈。
我看完以后,觉得整体很合理。
我也把自己的计划发给她。
我希望买房总价控制在一百八十万以内。
如果她愿意一起出资,我们就按实际出资和约定明确权益。
如果她不愿意出资,也可以由我自己承担,但房子面积和位置会相应调整。
父亲不和我们长期同住,但我需要定期回去,必要时安排护理。
我还希望婚后双方父母都不直接干涉我们的日常开支。
她看完后,问:
“如果以后我父母需要钱,你会介意吗?”
我说:“正常生活和医疗,我当然愿意一起商量。但不能没有边界。”
她点头。
“我也是。”
看起来,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共同的方向。
可真正的问题,却在最后出现了。
她问我:
“如果有一天,我爸妈坚决不同意我们结婚,你会不会等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问:
“如果他们一直不同意呢?”
我看着她。
“那要看你愿不愿意自己作决定。”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想听什么。”
我说:“我不想听你说一句好听的话。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做。”
她把纸放在桌上。
“我爸妈已经知道我暂停买房的事了。他们很生气。我妈说,如果我坚持和你结婚,以后家里的事情就不要再指望他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害怕吗?”
她点头。
“害怕。”
“那你想怎么办?”
她擦掉眼泪。
“我想再和他们谈一次。”
我没有阻止。
因为那是她自己的家庭,她有权利尝试解决。
可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周屿,我希望你能陪我去。”
我问:“你希望我去做什么?”
“告诉他们,你以后会对我好,会努力买房,会照顾我。”
我摇头。
“知夏,我可以陪你去,但我不想再去证明自己够不够格。”
她怔住了。
我说:
“我已经说过我愿意承担什么,也说过我做不到什么。你父母如果愿意听,我们就一起谈。如果他们只想让我保证未来永远不会出问题,那我做不到。”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我明白了。”
但她眼神里的失望,我看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她没有和我一起回去。
她说想自己走走。
我没有追。
14
林知夏的母亲很快找到了我。
她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来到我公司附近。
那天下午,我刚结束一个现场会议,准备去吃饭。
刘芳坐在大厅休息区,面前放着一个纸袋。
我走过去。
“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站起身。
“有点事想和你说。”
我带她去了附近一家茶餐厅。
她没有点东西,只把纸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份房屋资料,还有一张银行卡。
她说:
“这里面有十万块钱。”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知夏这段时间为了你,跟家里闹得很不愉快。我和她爸也不是非要拆散你们。”
她叹了口气。
“我们只是希望她过得好一点。”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房子我们可以先买下来,名字写知夏。装修费用你不用全部承担,这十万就当我们帮你们。”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阿姨,我不明白。”
“什么意思?”
“如果这十万是给知夏的,我不会有意见。如果是让我接受这套房子的安排,我不能收。”
刘芳的表情变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看不起你?”
我摇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父母?”
我认真地说:
“我体谅。可我和知夏结婚以后,日子是我们自己过。您和叔叔可以给建议,但不能替我们决定。”
刘芳沉默了片刻。
“那你想怎么样?让我们眼睁睁看着女儿跟你租房?”
我说:“如果我们决定一起租房,那也是我们商量后的选择。如果我们决定买房,也会按照自己的能力买。”
她有些生气。
“你说得倒轻松。你知道她从小到大过的是什么生活吗?”
我看着她。
“我知道她不想吃苦。我也不想让她吃苦。但我不能为了让她不吃苦,就答应一个我承担不起的生活。”
刘芳把银行卡收了回去。
临走前,她说:
“周屿,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并不是完全不喜欢你。只是觉得你不够稳妥。”
我点头。
“我理解。”
“可知夏等不起。”
我看着她。
“那就让她自己决定。”
她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见面的事情告诉了林知夏。
她听完后,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妈是不是给你钱了?”
“是。”
“你没收?”
“没有。”
她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说:
“我爸妈最近一直在劝我认识一个人。”
我的心沉了一下。
“谁?”
“我妈同事的儿子,在银行工作,家里有两套房。”
我没有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
“我没答应。”
我说:“那是你的选择。”
她忽然哭了。
“周屿,你为什么现在什么都不问了?”
我看着窗外。
“因为我不想把你变成一个需要向我交代行踪的人。”
“那你不在乎吗?”
“在乎。”
我停顿了一下。
“但在乎不代表我可以替你决定。”
15
距离三个月期限还有十天时,林知夏突然告诉我,她准备接受公司外派。
地点不是邻市,而是更远的省会城市。
至少两年。
我听完以后,没有反对。
“你想去吗?”
她说:“想去。”
“那就去。”
她明显有些意外。
“你不问我们怎么办?”
我说:“我们可以谈。”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去了,我们可能很难维持现在的关系。”
我说:“我知道。”
“你不希望我留下来吗?”
我笑了一下。
“我希望你做自己想做的选择。”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如果我去了以后,发现我们还是不合适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那我们就面对结果。”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心里其实很难受。
我不是不想她留下。
我只是终于明白,不能把一个人的选择变成另一个人的责任。
几天后,我们见了一面。
她告诉我,外派岗位的待遇会提高,未来晋升空间也不错。
我替她高兴。
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去了以前常去的江边。
那天风很大,她把围巾绕了两圈。
走到长椅旁,她突然说:
“周屿,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别人。”
我问:“羡慕什么?”
“羡慕那些谈恋爱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会结婚的人。”
我笑了笑。
“那可能是他们运气好。”
她摇头。
“我觉得不是。他们只是比我们更敢决定。”
我没有反驳。
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是不是太会聊天了?”
我问:“什么意思?”
“什么都能聊,就是最重要的事情不敢聊。”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以前是。”
她抬起头。
“现在呢?”
我看着她。
“现在我们已经聊了很多了,只是答案不一定是我们想要的。”
她的眼泪落在围巾上。
我替她擦掉。
那天,我们没有讨论复合,也没有讨论结婚。
我们只是走了很久。
直到江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16
三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林知夏约我去了那家第一次约会的餐厅。
她比我早到。
桌上放着两杯柠檬水。
她看见我进门,抬手招呼。
“这里。”
我坐下。
“今天怎么这么早?”
“怕你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有一次。”
“那次是路上堵车。”
她笑了。
还是以前那个样子。
我们先聊工作。
她说外派手续已经办好了,下个月初出发。
我说邻市项目也已经确定,我会在两周后进场。
她问我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说已经好些了,准备给他买一台新的血压仪。
她说她妈最近在学做面包,烤得不太成功。
我说:“那你以后回家有口福了。”
她笑着说:“也可能是遭罪。”
我们聊了很久。
直到服务员来收盘子,她才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是她自己整理的生活计划。
和之前那份差不多。
只是最后多了一页。
上面写着:
如果未来两年异地,双方每周至少保持两次完整沟通,每个月尽可能安排一次见面;涉及重大决定,提前告知;不以牺牲工作为维持关系的条件;如果其中一方明确不愿继续,应当及时说明。
我看完,抬头看她。
她说:
“我知道这些东西听起来很像合同。”
我笑了。
“挺像的。”
“但我觉得,至少比以前什么都不说好。”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想和我继续吗?”
她点头。
“想。”
我没有马上露出高兴的表情。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
“不是因为我爸妈同意了,也不是因为我突然不害怕了。我还是会担心以后,还是会怕做错选择。但我想试着和你一起面对。”
我问:“那结婚呢?”
她的眼睛红了。
“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一个具体日期。”
我没有催她。
她继续说:
“但我愿意把结婚当成我们共同要考虑的事情,而不是每次一提就躲开。”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终于说到了真正重要的地方。
我说:
“我也愿意。”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问: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我故意想了一下。
“算两个还没把未来谈明白,但终于开始认真谈的人。”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17
可这次谈话并没有让所有问题消失。
一个星期后,林知夏的父亲给她打电话。
他知道她准备外派,也知道我们打算继续交往。
电话里,两个人吵得很厉害。
林建国认为她在逃避家庭责任。
刘芳则觉得女儿为了一个没有房子的男人,放弃了原本可以拥有的生活。
林知夏没有和他们争辩太久。
她只是说:
“爸,妈,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不想每次谈到结婚,就像在选一个能让我过上好日子的对象。”
刘芳问:“那你想要什么?”
她说:
“我想要一个我愿意和他一起过日子的人。”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你自己决定。”
挂断电话后,林知夏哭了很久。
她没有告诉我。
直到第二天,她在电话里提起,我才知道。
我问她:“你后悔吗?”
她说:“有一点。”
我没有安慰她。
她继续说:
“但我不想再让你替我承担所有压力了。”
我说:“我也不想。”
她笑了笑。
“周屿,我发现我们以前有个习惯。”
“什么?”
“你一听见我不高兴,就想办法解决问题。我一听见你不高兴,就想办法让话题结束。”
我笑了。
“确实。”
“所以我们一直很少吵架。”
“也一直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我们通话四十多分钟。
没有谁哭,也没有谁说对不起。
只是把各自的担忧说了出来。
临挂电话时,她忽然问:
“你以后会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很累?”
我想了想。
“会。”
她愣了一下。
我又说:
“我也会让你觉得累。但只要我们愿意一起处理,而不是把问题推给对方,我觉得就还值得。”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我也是。”
18
林知夏离开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
她带了两个行李箱。
一个大箱子,一个小箱子。
我帮她把行李放上推车。
她看着我,忽然说:
“周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一直在告别?”
我笑了笑。
“以前是。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我们每次说再见,都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见。今天至少知道你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低头笑了。
检票时间快到了。
她把一张纸递给我。
是她手写的一份清单。
上面有她在新城市需要买的东西,还有我们约定的第一次见面日期。
最后一行写着:
不要因为忙,就把重要的话留到下次。
我看完,折好放进钱包。
她忽然抱住我。
“周屿,我还是会害怕。”
我拍了拍她的背。
“我知道。”
“如果以后我又开始逃避怎么办?”
“那我就提醒你。”
“如果你又开始什么都自己扛呢?”
“你也提醒我。”
她抬头看我。
“那我们说好了。”
“说好了。”
她进站以后,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复看手机。
我给父亲打了电话,告诉他周末会回去。
他问我是不是和知夏和好了。
我说:
“还在一起。”
父亲笑了。
“那就好。”
我说:“爸,以后我可能要经常出差,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别瞒着我。”
他在电话那头嫌我啰嗦。
我也没有和他争。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每月给父亲留的备用金设置成了固定转账。
然后继续开车。
前面路口的红灯亮着。
我停下来,忽然想起第一次送林知夏回家的那个晚上。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问我:
如果有一天必须在她和父母之间做选择,我会怎么办。
那时候我以为,爱情就是替她把所有困难挡在外面。
现在我才知道,真正的选择不是替谁挡住所有压力。
而是两个人都愿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19
两年后,我和林知夏结婚了。
婚礼没有办得很隆重。
我们在一家普通酒店订了十二桌,双方父母都来了。
林建国没有再提房子的事情。
他偶尔还是会觉得我做事不够稳妥,但已经不再试图替女儿决定所有事情。
刘芳倒是比以前热情了不少。
她会给我寄自己做的腊肠,也会在知夏出差时提醒我记得吃饭。
我和林知夏没有住她父母买的那套房子。
那套房子后来出租了。
我们用两个人的积蓄,加上合理的贷款,在公司附近买了一套九十多平方米的房子。
首付款各自承担多少,贷款怎么还,装修怎么分担,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是为了防着谁。
而是我们终于学会了,不把爱当成可以模糊一切的理由。
父亲没有和我们一起住。
他更喜欢老家的院子。
后来我在老家给他把屋顶修好了,又把卫生间重新做了防滑处理。
他偶尔会来城里住几天,但每次住久了就嫌楼下太吵。
林知夏没有强求。
她知道我需要照顾父亲,我也知道她需要自己的生活。
结婚后,我们还是经常约会。
周末去吃火锅,看电影,逛超市。
她依然不吃香菜。
我依然喜欢早起买菜。
有时候我们也会因为生活琐事争吵。
比如谁忘了倒垃圾,谁把快递堆在门口,谁又在半夜刷手机。
但我们不再假装没有问题。
有一次,她问我:
“周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我们分手了会怎么样?”
我说:“想过。”
“会后悔吗?”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可能会。”
她看着我。
我又说:
“但我不后悔那段时间我们没有急着结婚。至少我们后来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影。
电影看到一半,她忽然按下暂停键。
“周屿。”
“怎么了?”
“你觉得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我看着她。
“不会。”
她愣了一下。
我把茶几上的水果盘推到她面前。
“以后肯定还会有变化。工作会变,父母会老,我们也会老。孩子的事情如果决定要,也会有新的麻烦。”
她皱了皱鼻子。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笑了。
“好听的就是,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们都可以坐下来谈。”
她看了我一会儿,重新按下播放键。
电影继续。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周屿,我以前总觉得,谈未来就意味着必须马上给出答案。”
我握住她的手。
“现在呢?”
她说:
“现在我觉得,未来不是谁一个人写好的计划。”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不是结论。
只是我们终于愿意一起面对生活的开始。
20
今年秋天,我陪林知夏回了一趟她父母家。
刘芳做了一桌菜。
吃饭时,她忽然问我们什么时候考虑孩子。
林知夏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不太想现在谈这个问题。
以前的我,可能会马上替她回答,或者为了避免尴尬,说一句顺其自然。
但这次,我只是放下筷子。
“阿姨,我们有自己的安排,等商量好了再告诉您。”
刘芳张了张嘴。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
“吃饭吧。”
话题就这样过去了。
回家的路上,林知夏坐在副驾驶座上,笑着问我:
“你今天胆子挺大啊。”
我说:“我只是回答了问题。”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一个人面对。”
我笑了。
“以后也不用一个人面对。”
车经过江边时,她让我停一下。
我们下车,沿着以前经常散步的路往前走。
风有些凉,她把手伸进我的外套口袋。
走到那张长椅旁,她突然停住。
“你还记得这里吗?”
我说:“记得。”
“那次你问我,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嗯。”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回答,你知道吗?”
我摇头。
她看着江面。
“因为我怕说出来以后,你会发现我想要的生活和你不一样。”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
“后来我又怕,你会为了我,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放弃。所以我一直不敢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握紧她的手。
“那现在呢?”
她转过头。
“现在我觉得,我们不需要每次都想出一个完美答案。只要愿意把真实想法告诉对方,就不会一直困在原地。”
我点头。
江面上有船经过。
她忽然笑了。
“周屿,我们约会的时候,好像真的从来没有冷场过。”
我说:“是啊。”
“但以前只要谈到未来,我们就不说话。”
我看着她。
“现在也不一定能马上说出答案。”
她问:“那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一会儿。
“以前是怕谈下去就会失去对方。现在是知道,就算答案不一样,也得一起把话说完。”
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站了很久。
回家以后,她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整理父亲寄来的东西。
里面有一袋自己晒的柿饼,还有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
上面写着:
天冷了,记得添衣服。
我把纸条放进抽屉。
林知夏洗完澡出来,拿着手机问我:
“明年春节,我们是先回老家,还是先去我爸妈那里?”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说都行。
我打开日历,认真看了一下工作安排。
“先去你爸妈那里住两天,初三回我家。初五你要是想休息,我们就不安排别的。”
她点头。
“好。”
我又问:
“你觉得呢?”
她笑了。
“我觉得挺好。”
我们继续商量了十几分钟。
从春节安排聊到父亲的体检时间,又聊到她明年想不想换工作。
没有谁突然沉默。
也没有谁急着把话题绕开。
窗外的风吹动阳台上的衣架。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雨后的晚上。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能和她一直开心地约会,我们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后来才知道,真正决定两个人能不能走远的,不是有多少话可以聊,而是在那些不容易回答的问题面前,谁也没有转身离开。
未来依旧很长。
我们也依旧会有分歧。
但这一次,我知道她想去哪里,也知道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
而我们终于可以把这些话,坦坦荡荡地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