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冤入狱那年,我二十三岁。
刑场上,师父亲手斩下我的头。
我咽气前,看见师妹躲在人群后面,抱着我的那把剑。
一千年后,我从镇魂窟底下爬出来。
古剑宗还在。
那张判我死罪的宗门文书,还挂在祖师堂正中央。
好。
一个一个来。
【第一章】
我醒的时候,嘴里全是土。
不是坟土那种软土,是石屑混着铁锈,咬一口,牙根发酸。
我吐了三口,才把舌头从上颚剥下来。
头顶有光。细细一条,从石缝漏进来,落在我手背上。
我看了看那只手。皮包着骨头,指甲长得卷了起来,像枯掉的藤。
一千年。
我不知道具体多少年,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还活着。
被斩首的人,不该活着。
我摸了摸脖子。那道口子早就长拢了,摸上去是一圈凸起的硬肉,从左耳根一直绕到右边。
我笑了一下,嘴角裂开,渗出血来。
然后我开始往上爬。
石头缝里全是倒刺,爬一尺,手心就被刮开一道。血抹在石壁上,干了,发黑。
我爬了四天。
不吃不喝,靠啃石头上的苔藓。苔藓涩得发苦,咽下去划嗓子。
第四天夜里,我把头顶那块封石顶开了。
风灌进来。
冷。
我趴在洞口喘了很久,才把身子拖出来,仰面躺在雪地里。
天上有星。
我二十三岁那年,也是这样的星。
那天早上我还在剑冢里擦我那把剑,师妹秦栀跑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塞给我一个。
她说,师兄,今天长老们要议你的事,你别怕。
我说,我没做过的事,我怕什么。
半个时辰后,执法堂的人踹开剑冢的门,用锁魂链穿透我的琵琶骨,把我拖出去。
我一路喊,我没杀人,我没盗取宗门典籍,你们去查,去查啊。
没人理我。
三天后行刑。
刑台上,我师父沈重岳握着斩魂刀,站在我身后。
我跪着,背对他。
我说,师父,您信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裴昭,认命吧。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在哭。
我认得那个哭声。
秦栀。
她抱着我的剑,缩在最后一排,哭得身子直抖,可她一句话都没说。
一句都没有。
现在我躺在雪里,看着那颗星。
我把手指插进雪里,抓起一把,塞进嘴里。
雪化成水,顺着喉咙往下走。
活着真好。
活着才能回去。
我撑着地坐起来,远处有山。
山顶有灯,一层一层,绕着山脊盘上去,像一条亮着的蛇。
古剑宗的山门灯。
一千年了,还在亮。
好。
我扶着石头站起来,往山走。
走了十几步,腿软,栽在雪里。
再爬起来,再走。
走到天亮,我离山门还有二十里。
路上碰见一个采药的小子,十五六岁,背着竹篓,看见我就吓得摔了一跤。
我这副样子,换谁都要摔。
我说,小兄弟,这是哪年。
他结结巴巴,说,天、天承三百一十七年。
我愣了。
我死那年,是元熙九十二年。
元熙之后,还有大定、长平、天承。
我在脑子里算。
算不清。
我说,古剑宗现在的宗主是谁。
他说,沈、沈重岳沈宗主啊,谁不知道。
我慢慢转过头,看他。
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再说一遍。
他说,沈重岳,古剑宗开派宗主,剑道圣人,一千年前就立宗了,现在还在闭关呢。
我站在雪地里,手指一根一根握紧。
一千年。
他还活着。
那就好办了。
我说,小兄弟,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秦栀的。
他眼睛亮了,说,秦栀仙子啊!那是宗主首徒,天承年间第一剑修,整个东域谁不认识。
我说,她活了一千年。
他说,仙人嘛,活一千年算什么。
我说,是啊。
我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卷曲,发黄,缝里塞着石屑和干血。
我说,小兄弟,借我把刀。
他说,我没有刀,只有割药的小镰。
我说,行。
他哆嗦着把镰刀递给我。
我蹲下来,把十个指甲一个一个削掉。
削到第七个,渗血了。
我没停。
削完,我把镰刀还给他。
我说,谢了。
他说,你、你是谁啊。
我站起来,往山门的方向看。
我说,我是来认罪的。
【第二章】
古剑宗的山门,一千年没变。
两根三十丈高的石柱,上面刻着满满的剑痕,那是历代弟子留的名。
我以前也刻过。
在左柱第三排,从下往上数第十七道。
我走过去,抬头找。
找到了。
那道痕被人用凿子铲平了,只剩一块凹坑,颜色比周围浅。
我用手摸了摸那块凹坑。
摸了很久。
身后有人喊,站住!
我没回头。
两个守山弟子跑过来,拦在我前面。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都穿着青白色的宗服,袖口绣着银线。
高的那个捏着鼻子,说,哪来的野人,滚远点。
矮的那个说,师兄别碰他,脏。
我说,我找沈重岳。
那两人对看一眼,笑了。
高的说,你听见了吗,他找宗主。
矮的说,我听见了,他找宗主。
两个人笑得直弯腰。
高的笑完,一脚踹在我膝盖上。
我跪下去了。
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咔一声。
我没叫。
他说,宗主闭关三百年,就是东域四大家主来了都得在山下等三天。你这么个爬坟出来的,也想见宗主?
我说,我是裴昭。
高的那个皱起眉,说,裴什么。
矮的那个忽然变了脸色,说,师兄,一千年前那个……那个被清名的。
高的想了想,脸上的笑收了,变成另一种笑。
他说,哦,那个盗了宗门典籍、还杀了同门的叛徒。
我说,我没杀人。
他说,你没杀人,祖师堂那张文书是假的?
我说,是假的。
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我脸偏过去,一口牙磕在舌头上,满嘴血。
他说,叛徒的名字都从石柱上铲了,你还敢回来。
我把血咽下去。
我说,我要见沈重岳。
他又是一巴掌。
这次我耳朵里响起来了,嗡嗡的,像有人在我脑袋里敲钟。
他说,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见沈重岳。
第三巴掌。
第四巴掌。
打到第七下,他手疼了,甩了甩,换了另一只。
矮的那个在旁边说,师兄,别打死了,待会儿巡山的来了不好看。
高的说,一个野人,打死了扔后山喂狼,谁管。
我跪在那儿,脸已经肿起来了,一只眼睛睁不开。
我用那只能睁开的眼看他。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关你屁事。
我说,我想记一下。
他又笑了,说,行,告诉你也无妨,让你死个明白。我叫陆鸣川,巡山使陆家的。
我说,陆鸣川。
他说,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
他一脚把我踹翻,踩住我的手。
他说,滚吧,爬出去,爬到山门外那块界碑,我就不追了。
我趴在地上,开始爬。
一百二十步。
我爬了一刻钟。
身后那两个人一路跟着,边走边踢我的腿。
走到一半,上面来人了。
一队人,七八个,衣服比守山弟子好得多,领口有金线。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上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他看见地上的我,又看了看陆鸣川。
他说,怎么回事。
陆鸣川立刻弯腰,说,赵师叔,一个野人闯山门,自称裴昭,还说祖师堂的文书是假的。
那个赵师叔的眼神慢慢落到我身上。
他蹲下来,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过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脖子上那圈,是什么。
我说,刀口。
他说,谁斩的。
我说,沈重岳。
他松开手,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说,封住他的嘴,捆起来,别让他再说话。
我说,赵师叔,你是赵家的人?
他没理我。
我说,一千年前,执法堂有个叫赵元朗的,是不是你们祖上。
他的脚停住了。
我说,那张文书上,第三个签名是他。
赵师叔转过身来,一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提起来。
他贴到我耳边,很轻地说。
他说,你怎么知道第三个是谁。
我说,因为我跪在那张文书底下,看了三天三夜。
他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松开我的头发,站起来。
他说,带走。关到后山禁室,不许任何人探看。
陆鸣川说,师叔,要不要上报执法堂。
赵师叔说,不报。
陆鸣川愣了一下,说,可是规矩……
赵师叔回头看他。
陆鸣川立刻闭嘴,低头。
我被两个人拖起来,往后山走。
经过那根左边的石柱时,我又看了一眼那块凹坑。
我心里只有一句话。
赵元朗的后人怕了。
那就对了。
怕,才说明文书上有东西。
【第三章】
后山禁室是一口竖井。
深十丈,井底铺着碎石,往上三丈有一圈铁栅栏。
他们把我从栅栏口扔下去。
我落在碎石上,右边肋骨断了两根。
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响。
上面有人把栅栏锁死,又压了一块石板。
光全没了。
我在黑里躺着,数自己的呼吸。
一千。两千。
数到第五千的时候,上面有动静。
石板被挪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扔了个东西下来。
是个水囊。
水囊砸在我旁边,我摸过去,拧开,喝了两口。
上面有个声音,很小。
他说,别出声。
我说,你是谁。
他说,我是谁不重要。你真是裴昭?
我说,是。
他说,一千年前被斩首的那个?
我说,是。
上面安静了一阵。
然后他说,你怎么没死。
我说,我也想知道。
这是实话。
我在镇魂窟底下待了一千年,前面大概八百年我都是死的。什么也没有,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后来某一天,我忽然开始疼。
从脖子那道口子开始疼,一直疼到脚趾。
疼了很久,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两百年。
疼完,我能动手指了。
再过些时候,我能坐起来。
那个把我斩首的刀口,长拢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知道,镇魂窟底下压着一块东西,我躺的位置正好在那块东西上面。
那是一截断剑。
剑身上有字,我摸出来的:开山。
开山剑。
古剑宗的开派之剑。
一千年前它丢了,宗门说是我盗的。
文书上写得明白:裴昭盗开山剑,杀同门李参,罪无可赦,清名斩首。
我盗它?
它一直埋在镇魂窟底下。
是谁把它埋在那儿的。
我爬出来之前,把那截断剑重新用石头压好了。
我记得位置。
上面那个人又说话了。
他说,你要我做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说,我爹是三百年前的执法堂长老。他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古剑宗的根子是歪的,歪在一千年前那张文书上。
我说,你爹叫什么。
他说,顾锋。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顾言。
我说,顾言,你能不能帮我送个话。
他说,送给谁。
我说,秦栀。
上面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他说,秦仙子现在是内门首座,三个月后要和陆家家主的儿子订亲。你找她,她会杀你。
我说,她不会。
他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说,因为她哭过。
顾言说,哭过?
我说,我被斩的时候,她在人群最后一排哭。
顾言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一千年前的眼泪,不值钱。
我说,我知道不值钱。
我说,但我要她来看我一眼。
我说,你就告诉她四个字:红薯还热。
顾言说,什么意思。
我说,她听得懂。
石板盖回去了。
我在黑里又躺了两天。
第三天,上面的石板被整个掀开。
一道光直直砸下来,我眼睛疼得流泪。
有人跳下井。
落地无声。
我眨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个女人。
一身白衣,袖口绣着三道银纹,腰上挂一把剑。
我认识那把剑。
那是我的剑。剑柄上有个豁口,是我十六岁跟人比剑磕掉的。
她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一千年了,她一点没变。
还是那个脸,还是那双眼睛。
她说,你是谁。
我说,秦栀。
她说,我问你是谁。
我说,裴昭。
她的手搭在剑柄上。
我说,那把剑的剑柄,第二道缠绳底下有个刻字。你解开看看。
她没动。
我说,刻的是昭。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
我说,秦栀,你那天为什么不说话。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说,裴昭早就死了。
她说,你是谁派来的,说。
我说,那两个红薯,一个你吃了,一个塞给我,我没来得及吃。
我说,执法堂的人踹门进来的时候,红薯滚到地上,滚到你脚边。
我说,你当时穿的是青色的鞋,鞋面上有个洞,你拿布补的,补歪了。
她一下退了半步。
就半步。
我说,秦栀,我回来不是找你算账的。
我说,我回来问一句话。
我说,一千年前,是不是你指证我的。
她的嘴唇在抖。
我等着。
她说,是。
我说,好。
她说,裴昭,你听我说……
我说,不听了。
我说,我只要这一个字。
我说,你出去吧。
她站在那儿,没走。
她说,那年我十九岁。
她说,执法堂把我绑在刑架上,用魂针扎我,扎了四天。他们说只要我签字,就放我,不签,就把我也算成同党。
我说,然后你签了。
她说,我签了。
我说,秦栀。
她说,嗯。
我说,我被斩的时候,你在最后一排哭。
我说,那个时候,你如果往前走一步,喊一句我签的是假的,我也许就不用死。
我说,你没走。
她跪下来了。
白衣铺在碎石上,膝盖底下压着石屑。
她说,我错了。
我说,错了。
我说,一千年,你当上内门首座,拿着我的剑,三个月后还要嫁人。
我说,你这一千年过得好不好。
她抬头,眼睛红了。
她说,裴昭,我每年你死的那天,都去镇魂窟外面跪一夜。
我说,跪在外面。
我说,我在里面。
我说,我在里面躺了一千年,脖子上那道刀口自己长拢的时候,疼得我恨不得死第二次。
我说,你跪在外面。
我说,隔着一块石头。
她捂住脸。
我说,秦栀,我现在要你做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祖师堂那张文书,我要看。
她的手慢慢从脸上拿下来。
她说,那张文书,碰不得。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上面有七个签名。前六个是执法堂长老,第七个是宗主。那六家,现在是古剑宗的六大执事家族,整个宗门都是他们的。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碰那张文书,就是动他们的根。他们会把你碎成渣。
我说,我已经被斩过一次了。
她看着我。
然后她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她说,你要文书,我帮你。
我说,为什么帮我。
她说,因为我是从那天开始活不下去的。
她说,裴昭,我这一千年,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想你临死前回过的那一下头。
她说,你看了我。
我说,我没看你。
她说,你看了。
我说,我看的是刀。
她愣住。
我说,秦栀,你起来吧。
我说,我不恨你。
我说,我只是不认识你了。
【第四章】
秦栀把我从井里带出来,安置在她的别院。
洗澡,换衣服,接骨。
接骨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我说,你抖什么。
她说,你这身上一共二十七处旧伤,十一处是断过又自己长拢的。
我说,是。
她说,断的时候没人接,所以长歪了。要治,得重新打断。
我说,打断吧。
她咬着牙,一处一处给我打断,重新接上。
打到第六处,我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黑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早凉了。
她说,醒了。
我说,嗯。
她说,裴昭,我要跟你说三件事。
我说,说。
她说,第一件,当年指证你杀了李参的,不只是我。还有一个人,是你的师弟,叫周砚。他现在是六大执事家族里周家的祖宗,活着,在闭关。
我说,第二件。
她说,第二件,那张文书上写你盗开山剑。开山剑一千年没找到。谁找到开山剑,就能当下一任宗主。
我说,第三件。
她说,第三件,三个月后不是我订亲。
我说,顾言说是你订亲。
她说,那是宗门放出来的话。实际上,三个月后,是宗主出关的日子。
我说,沈重岳。
她说,沈重岳三百年前闭关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出关之日,开启镇魂窟,取出镇窟之物,重立宗门法统。
我把手里的碗放下。
我说,镇窟之物。
她说,嗯。
我说,秦栀,我在镇魂窟底下躺了一千年。
她说,我知道。
我说,底下压着一截断剑。
她的脸白了。
我说,剑身上有两个字。开山。
她一下站起来,碗撞到桌角,掉在地上,碎了。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开山剑一直在镇魂窟底下。
我说,沈重岳三百年前就知道它在哪。
我说,他等三百年,等的不是出关。
我说,他等的是我彻底烂成渣。
她退到墙边,背贴着墙。
她说,不可能。
我说,秦栀,你是宗主首徒。你告诉我,一千年前,谁有资格把开山剑放进镇魂窟。
她说,只有宗主。
我说,谁有资格判一个弟子清名斩首。
她说,只有宗主。
我说,谁有资格在我被斩之后,把我的尸体丢进镇魂窟。
她说……
她没说完。
她蹲下去,两只手撑在地上,开始吐。
吐完,她用袖子擦嘴,抬头看我。
她说,裴昭,我帮你。
她说,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
我说,我要三样东西。
我说,第一,祖师堂那张文书的原件。
我说,第二,周砚的闭关地点。
我说,第三,陆鸣川。
她说,陆鸣川是谁。
我说,山门口打我七个巴掌那个。
她说,陆家的小辈。你要他做什么。
我说,我要他第一个跪。
她说,为什么是他。
我说,因为他铲了石柱上我的名字。
我说,那道剑痕是我十七岁刻的。我刻了一天,刻完手抽筋,三天握不住剑。
我说,他用凿子,二十下就铲平了。
秦栀看着我。
她说,裴昭,你变了。
我说,是。
我说,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被人冤枉,我喊的是去查、去查啊。
我说,现在我不喊了。
我说,我自己来。
【第五章】
三天后,古剑宗外门的剑比。
每年一次,六大执事家族的小辈都要上场。陆鸣川连赢了四年。
我去了。
秦栀给了我一身外门弟子的灰衣,一块无名木牌。
我站在场边,低着头。
脸还肿着,但眼睛能睁开了。
陆鸣川在台上,手里一把三尺青锋,正往下看。
台下跪着一个人,十七八岁的样子,嘴里全是血。
陆鸣川说,服不服。
那小子说,服。
陆鸣川说,服就磕三个。
那小子磕了三个头。
台下有人在笑。
陆鸣川把剑收回鞘里,往台边走,边走边擦手。
他看见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他说,哟。
他说,这不是那个野人吗。
他说,你怎么出来的,谁放你出来的。
我说,我自己出来的。
他说,命硬啊。
我说,陆鸣川,我要跟你比一场。
周围安静了。
然后一片笑声。
有人喊,哪来的乞丐,知道陆师兄是谁吗。
有人喊,陆师兄,一剑把他送回去。
陆鸣川摆摆手,让大家别吵。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看我。
他说,你拿什么比。
我说,手。
他说,手?
我说,我没有剑。
他笑得前俯后仰,笑完,眼睛里的东西冷下来。
他说,行。
他说,但是比剑得有赌注。你有什么。
我说,我有一条命。
他说,命我不要,脏。
我说,那你要什么。
他说,这样,你输了,你从这儿爬到山门口,一路磕头,磕一百二十个。我赢了之后,还要在你脸上刻两个字。
我说,刻什么。
他说,刻贱种。
台下一阵叫好。
我说,我要是赢了呢。
他说,你赢不了。
我说,万一。
他说,万一你赢了,我陆鸣川当场给你磕三个,叫你一声师祖。
我说,一百二十个头换三个头。
我说,不划算。
他说,你还敢讲条件?
我说,加一样。
他说,加什么。
我说,你爬上左边那根石柱,第三排,从下往上第十七道剑痕的位置。
我说,你用你自己的血,把那道剑痕重新描一遍。
全场安静了。
有人小声说,那地方是被清名的叛徒刻的,早铲了。
陆鸣川看着我,眼神变了。
他说,你到底是谁。
我说,我是那个叛徒。
他把剑抽出来了。
我说,陆鸣川,你答不答应。
他说,答应。
他说,我不但答应,我还要让你在台上死得慢一点。
他上台。
我也上台。
台下站了四百多人。
我扫了一眼,看见秦栀站在最后面,穿了一件黑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她的手一直放在剑柄上。
我冲她摇了一下头。
陆鸣川说,起手吧。
我站着没动。
他说,你不起手?
我说,你先来。
他一剑劈过来。
剑风把我额前的头发掀起来。
我没躲。
他的剑在我眉骨前一寸停住了。
他说,你为什么不躲。
我说,我在看你的剑。
他说,看什么。
我说,看你的起手式。
我说,你刚才那一式,叫断云。
我说,断云是古剑宗第二代传下来的,起手要压肘,收肩,重心在后脚。
我说,你压肘压得太浅,重心偏前半寸。
我说,这样劈下来,力道全在剑尖,剑柄发空。
我说,有人没教过你吗。
陆鸣川的脸红了。
他说,你懂个屁。
他第二剑过来,走的是横斩。
我这次动了。
我往他剑柄的方向跨了一步。
剑身贴着我的肋骨过去,蹭破了衣服,没伤到肉。
我左手扣住他的手腕。
我说,剑柄发空,就是这个意思。
我捏了一下。
他的手指张开,剑掉了。
我接住那把剑。
然后我把剑横过来,用剑脊,照着他的脸,抽了一下。
啪。
他的头偏过去,嘴角裂开。
我说,这是第一个巴掌。
我又抽了一下。
啪。
我说,第二个。
第三下,第四下。
他开始挡,用手臂挡。我就抽他手臂。
抽到第五下,他跪下了。
我说,第六个。
我说,第七个。
抽完第七下,我把剑插在台上。
台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四百多人,一点声音都没有。
陆鸣川跪在地上,捂着脸,手指缝里往外渗血。
他说,你……
我说,起来。
他没起。
我说,陆鸣川,你刚才答应过的事。
他不动。
我说,三个头,描一道剑痕。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你凭什么。
我说,凭你输了。
他忽然喊起来,说,来人!这人是逃出禁室的叛徒!拿下他!
台下有人动了。
十几个人往台上冲。
我站在台上没动。
因为秦栀动了。
她从后面走出来,兜帽掀开。
四百多人一起低头。
有人喊,秦首座。
她走到台边,看着陆鸣川。
她说,比剑之前的赌约,是你自己答应的,当着四百人。
陆鸣川说,首座,这人是……
秦栀说,我问你,赌约是不是你答应的。
陆鸣川闭嘴了。
秦栀说,古剑宗的规矩,剑比赌约,立于剑前,重于宗令。你要赖?
陆鸣川的额头上开始出汗。
他说,可是他是叛徒的……
秦栀说,他是谁,不关赌约的事。
她转身,对台下说。
她说,四百人看着。谁要是帮他赖,就是坏宗门法度。
没人说话。
陆鸣川在台上跪了半刻钟。
然后他磕了第一个头。
额头磕在木板上,咚。
第二个。
第三个。
磕完,他的额头全是血。
他跪在那儿,咬着牙,一个字都没说。
我说,还有一样。
他抬头看我。
我说,石柱。
他从台上下去,走到左边那根石柱底下。
他抬头看那块凹坑。
那地方离地九尺。
他要爬。
他爬了三次,摔了三次。
第四次,他扒着柱子上的剑痕,手指头抠进石缝里,抠出血,一寸一寸往上挪。
挪到那块凹坑的位置。
他从腰上拔出匕首,在自己手心划了一刀。
血涌出来。
他用手指蘸着血,往那块凹坑上描。
描一下,掉一下,再爬上去。
描了半个时辰。
那道剑痕重新出现了。
血红的。
我站在底下看着。
我说,陆鸣川。
他回头。
我说,这道痕,我十七岁刻的。刻了一天。
我说,你铲它的时候,用了多久。
他的嘴唇在抖。
他说,二十……二十几下。
我说,记住了。
我说,下来吧。
他从柱子上下来,手心的血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
他站在我面前,忽然跪下了。
他说,师祖。
我说,这一声我不要。
我说,你去告诉你爹,告诉陆家家主,一千年前文书上第五个签名,是陆家的人。
我说,那个人叫陆敬山。
我说,你告诉陆家,裴昭回来了。
我说,让他们开始数日子。
【第六章】
当天夜里,陆家来了人。
不是家主,是陆家的三位长老,带了三十个剑卫,直接围了秦栀的别院。
领头的长老姓陆,叫陆正坤,须发全白。
他站在院子外面喊。
他说,秦首座,交出那个人。
秦栀出去了。
我在屋里听着。
秦栀说,陆长老,你围我的院子。
陆正坤说,那是个逃犯。
秦栀说,他从哪儿逃的。
陆正坤说,后山禁室。
秦栀说,谁把他关进禁室的。
陆正坤说,赵家的赵拓。
秦栀说,关人入禁室,要执法堂令牌。赵拓有吗。
陆正坤不说话了。
秦栀说,没有令牌,私押宗门之人,这是赵家的事。你陆家来围我的院子,又是什么规矩。
陆正坤说,秦栀,你别跟我绕。那人今天当众说,一千年前的文书是假的。
秦栀说,是又如何。
陆正坤的声音拔高了。
他说,那张文书是我陆家的根!是六大家族的根!他说文书是假的,就是说我们六家的祖上做了假证,就是说这一千年古剑宗的法统是假的!
秦栀说,陆长老。
陆正坤说,什么。
秦栀说,你刚才这句话,我记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陆正坤说,动手。
三十个剑卫往里冲。
我从屋里走出来。
我手里拿着一把剑。
那是秦栀腰上那把,我的剑。她今天早上解下来,放在我床头。
我说,秦栀,退后。
她说,你伤还没好。
我说,我伤好不好,不耽误我杀人。
我往前走。
三十个剑卫围上来。
第一个人的剑刺到我胸前三寸,我没躲。
我用左手握住他的剑身。
掌心一下就开了,血顺着剑槽往下流。
我右手的剑从他下巴底下穿过去。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
第二个,第三个。
我不用什么招。
我在镇魂窟底下躺了一千年,身上二十七处旧伤,刚被重新打断接好六处。
我没有力气用招。
我只能用最省力的法子:挨一剑,换一条命。
第七个人的剑扎进我左肩,我没拔,带着那把剑往前走,一剑割开他的喉咙。
第十二个人砍在我背上,皮开了一尺。
我转身,剑尖捅进他的眼睛。
打到第二十个,我站不住了。
我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握剑。
血从我身上十几个口子往外走,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摊。
陆正坤在外面看着。
他说,不过是个会挨打的疯子。
他说,上。
剩下十个人一起上。
我抬头。
我说,陆正坤。
他说,什么。
我说,你祖上陆敬山,在那张文书上签名的时候,手是抖的。
他的脸变了。
我说,我跪在文书底下三天三夜,我看得清。
我说,六个名字,只有他的最后一笔是歪的,往下拖了半寸。
我说,为什么抖。
我说,因为他知道那是假的。
陆正坤往后退了一步。
他说,你胡说。
我说,你回去看那张文书。
我说,第五个名字,陆敬山,最后一笔往下拖了半寸。
我说,你看了,你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剩下十个剑卫停住了,看着陆正坤。
陆正坤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三十个剑卫,二十个死在院子里,十个跟着他走。
我倒在地上。
秦栀跑过来,把我翻过来,手按在我胸口上。
她说,裴昭,裴昭。
我睁着眼看她。
我说,秦栀。
她说,你别说话。
我说,我要你记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陆正坤刚才那一退。
我说,他退,是因为他信了。
我说,六家里面,有人心里是虚的。
我说,一千年,他们天天拜祖师堂,天天看那张文书。
我说,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闭上眼。
我说,秦栀,三个月后沈重岳出关。
我说,我要在他出关之前,让六家自己打起来。
【第七章】
我昏了五天。
醒来的时候,顾言在我床边。
他比我想的年轻,二十出头,个子高,眼睛底下一片青。
他说,你醒了。
我说,你是顾言。
他说,是我。
我说,你为什么救我。
他说,我没救你,是秦首座救的。
他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说,陆家昨天夜里,开了祠堂。
我说,看文书了?
他说,没看文书。文书在祖师堂,六家共管,开祖师堂要六家都到。
他说,但是陆正坤去翻了陆家的族谱和手札。
他说,陆敬山留了一本手札,藏在陆家祠堂的供桌底下,一千年没人动过。
我说,写了什么。
顾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他说,陆家的一个外姓管事偷抄了一页,卖给了周家。周家的人昨天夜里就到了陆家,两家在祠堂里吵了一夜。
他说,这是那一页的抄本,我托人弄到的。
我把纸拿过来。
上面一共四行字。
第一行:元熙九十二年三月初九,宗主召六人入内堂。
第二行:言,开山剑非裴昭所盗,剑在窟中,为宗主所藏。
第三行:言,李参非裴昭所杀。
第四行:宗主问,谁肯签。
就四行。
后面没了。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我说,后面呢。
顾言说,后面那页没抄到。管事被陆家当场打死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纸。
我说,顾言。
他说,嗯。
我说,李参是谁,你知道吗。
他说,我查过。李参,元熙年间的内门弟子,和你同辈。文书上说你杀了他。
我说,李参是我的朋友。
我说,他死的那天,是三月初七。
我说,我是三月初八被抓的。
我说,这页手札写的是三月初九,宗主召六人入内堂。
我说,顾言,你想想。
我说,人死在初七,我初八被抓,宗主初九才召人签字。
我说,那么初七到初九这两天,宗主在干什么。
顾言说,他在……
我说,他在找签字的人。
我说,他在找六个愿意把假话签成真话的人。
我说,古剑宗一共有十四个长老。
我说,他找了六个。
我说,剩下八个呢。
顾言的脸白了。
他说,剩下八个……
他说,元熙九十三年到九十五年,古剑宗死了九位长老。宗门史上写的是,一场瘟疫。
我说,瘟疫。
他说,是。
我说,顾言,你爹是三百年前的执法堂长老。
他说,是。
我说,他死前跟你说,古剑宗的根子是歪的。
他说,是。
我说,他怎么死的。
顾言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说。
他说,我爹是在藏书阁查元熙年间的旧档时,从三楼掉下来的。
他说,那年我五岁。
我说,顾言。
他说,嗯。
我说,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我说,第一条,你把这张纸拿走,烧了,回去当你的弟子,娶妻生子,活到老死。
我说,第二条,你跟我去祖师堂。
顾言说,祖师堂开不了,要六家都在。
我说,三天后,六家都会在。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要让他们自己去。
我说,顾言,你去办一件事。
我说,你把这一页抄本,再抄五份。
我说,每一份,送到一家。
我说,陆家、周家、赵家、钱家、孙家、李家。
我说,六家都送。
他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你在每一份后面,加一行字。
他说,加什么。
我说,加:另有一页,写着谁先签。
顾言看着我。
他说,真的有另一页吗。
我说,有。
他说,在哪。
我说,不知道。
顾言愣住了。
我说,但是他们六家,每一家都会以为在别人手里。
我说,六个人一起做了一件不要脸的事,一千年里谁都不敢提。
我说,现在我告诉他们,有一页纸,写着谁先签的。
我说,第一个签的那个,是主谋。
我说,剩下五个,是跟着走的。
我说,顾言,你猜他们会怎么办。
顾言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他们会抢。
我说,对。
我说,他们会抢祖师堂。
我说,三天后,六家都会到祖师堂去。
我说,谁都不敢让别人单独进去。
我说,六家一到,祖师堂就开了。
顾言的手在抖。
他说,裴昭。
我说,什么。
他说,你在镇魂窟底下躺了一千年。
他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些。
我说,是。
我说,我二十三岁被斩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只会喊你们去查。
我说,一千年,我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我说,想。
【第八章】
三天后,祖师堂外面站了四百多人。
六家的家主都来了。
陆家陆元丰,周家周怀仁,赵家赵庭江,钱家钱守业,孙家孙克明,李家李承祖。
六个人站成一排,谁也不看谁。
秦栀站在台阶上。
我站在她身后,一身灰衣,低着头。
陆元丰先开口。
他说,秦首座,六家共议,今日开祖师堂,核验祖师文书。
秦栀说,核验什么。
周怀仁说,核验文书是否被人动过。
秦栀说,被谁动过。
周怀仁看了陆元丰一眼。
他说,这就要开了才知道。
赵庭江说,我赵家提个条件。开堂之后,六家各出一人,同时进去,谁也不许单独靠近供台。
钱守业说,我同意。
孙克明说,我也同意。
李承祖说,我有个问题。
他说,如果文书完好无损,谁来担这个责。
陆元丰说,什么责。
李承祖说,无故开祖师堂,是大罪。今天我们六家一起开了,万一文书没问题,这个罪谁背。
六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说,我背。
四百多人一起转头看我。
陆元丰皱眉,说,你是谁。
秦栀说,他是裴昭。
一片哗然。
陆元丰的脸一下绷住了。
他说,秦栀,你把一个叛徒带到祖师堂门口。
我说,陆元丰。
他说,闭嘴。
我说,你儿子的手心上,现在还有一道刀口。
陆元丰的呼吸变了。
我说,那道口子是他自己划的,用自己的血,在石柱上给我描了一道剑痕。
我说,他在四百人面前,给我磕了三个头。
我说,你问过他为什么吗。
陆元丰不说话。
我说,因为他答应过。
我说,古剑宗的规矩,剑比赌约,立于剑前,重于宗令。
我说,这规矩是谁定的。
我说,是开派宗主沈重岳定的。
我说,一千年前,他定了这个规矩。
我说,一千年前,他亲手写了一张假文书。
我说,陆元丰,你今天开祖师堂,是为了核验文书。
我说,我也想核验。
我说,开了之后,我们一起看第五个名字。
我说,看陆敬山最后一笔,是不是往下拖了半寸。
陆元丰的脸白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我跪在那张文书底下看了三天三夜。
我说,我当时还想,陆长老的手为什么抖。
我说,现在我知道了。
我说,因为他是第六个签的。
我顿了一下。
我说,第六个签的人,最怕。
陆元丰往后退了半步。
周怀仁忽然开口。
他说,第六个?
他看着陆元丰。
他说,你是第六个?
陆元丰说,我不知道。
周怀仁说,那谁是第一个。
赵庭江说,这正是我想问的。
六个人开始互相看。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我说,开堂吧。
祖师堂的门,是两扇四丈高的青铜门,一千年没全开过。
十二个人一起推。
门开的时候,灰尘从梁上落下来,落了半刻钟。
堂里正中是供台,供台后面一块黑石屏,屏上挂着一张文书。
一千年了,纸还是黄的,字还是黑的。
我往里走。
六家家主也往里走。
我们一起走到供台前。
我抬头看那张文书。
一千年前,我跪在它底下,三天三夜,看过它每一笔。
现在我站着看它。
我说,第一行,裴昭,元熙九十二年三月初八入狱。
我说,第二行,罪二:盗开山剑,杀同门李参。
我说,底下七个名字。
我说,陆元丰,你看第五个。
陆元丰往前凑。
他的鼻子几乎贴到那张纸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他说,是往下拖的。
他说,拖了半寸。
周怀仁说,我看。
他也凑上去。
然后钱守业,孙克明,李承祖,赵庭江,一个一个凑上去。
六个人围在那张文书前面,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阵,赵庭江说。
他说,这六个名字的墨色,不一样。
我说,对。
我说,第一个名字的墨最淡。
我说,那是最先写的,干得最久。
赵庭江说,第一个是谁。
我说,你自己看。
赵庭江凑过去。
他看完,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
他说,是赵元朗。
周怀仁说,第一个是你们赵家?
赵庭江说,不可能。
钱守业说,墨色不会骗人。
李承祖说,赵元朗是主谋。
赵庭江喊起来,说,他只是个长老!他怎么可能是主谋!文书是宗主写的!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祖师堂安静了。
四百多人站在门外。
四百多人都听见了。
赵庭江自己也听见了。
他的嘴张着,没合上。
我说,赵家主。
我说,你刚才说,文书是宗主写的。
赵庭江说,我……
我说,你说得对。
我说,是沈重岳写的。
我说,他写完,让六个人签。
我说,赵元朗第一个签。
我说,为什么是他第一个。
我说,因为他是执法堂首座,他签了,剩下五个就不敢不签。
我说,赵家主,你猜一千年前,沈重岳跟赵元朗说了什么。
赵庭江不说话。
我说,我猜他说的是:你签了,赵家世代执法。
我说,一千年了。
我说,赵家确实世代执法。
我说,陆家世代守山。周家世代掌丹。钱家世代掌财。孙家世代掌阵。李家世代掌藏书。
我说,六家,一千年,各拿一块。
我说,这就是你们的根。
我说,你们的根,是我的头。
没人说话。
我往供台上一步走。
我伸手,把那张文书从黑石屏上取下来。
陆元丰喊,不能动!
我说,我动了。
我把那张文书举起来,转身,面对门外四百人。
我说,古剑宗的弟子。
我说,这张纸,判了我死。
我说,我被斩首那天,二十三岁。
我说,我没盗剑,我没杀人。
我说,这张纸上第一个名字,是赵元朗。最后一个名字,是沈重岳。
我说,我今天不烧它。
我说,我把它留着。
我说,三个月后,沈重岳出关。
我说,我要他自己看着这张纸,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杀我。
我把文书卷起来,塞进怀里。
周怀仁忽然说话了。
他说,裴昭。
我说,什么。
他说,宗主出关那天,会开镇魂窟。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窟里有什么?
我说,开山剑。
周怀仁的脸抽了一下。
我说,周家主,你急什么。
我说,你祖上周砚,是我师弟。
我说,他指证我杀了李参。
我说,他现在还活着,在闭关。
我说,你去告诉他一句话。
我说,三月初七那天晚上,李参死之前,去找过一个人。
我说,那个人不是我。
周怀仁说,是谁。
我说,你问他。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三个月,古剑宗乱了。
六家互相咬。
赵家被指为主谋,剩下五家联手,要罢赵家的执法权。赵庭江不交,把赵家二百剑卫全调到执法堂门口,守了十天。
第十一天夜里,孙家布阵,封了执法堂的水源。
赵家断水三天,赵庭江亲自出来谈,谈到一半,被周家的人在茶里下了药,当场瘫在椅子上。
周怀仁要抢文书。
文书在我身上。
他派了四十人来杀我。
秦栀杀了二十七个。
我杀了九个。
剩下四个跑了。
那一夜之后,秦栀跪在我面前。
她说,裴昭,我杀了二十七个同门。
我说,他们是来杀我的。
她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是后悔。
她说,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说,一千年前,我签那张字的时候,想的是:我活下来,以后替他翻案。
她说,然后我活了一千年。
她说,我当上内门首座,我有了权,我手里有兵。
她说,我一次都没敢去祖师堂。
她说,一次都没有。
她抬头看我。
她说,裴昭,一千年前杀你的,不只是沈重岳和那六个人。
她说,还有我。
她说,我不是被逼的。
她说,我是怕。
我看着她。
我说,秦栀。
她说,嗯。
我说,你起来。
她说,你骂我吧。
我说,我不骂。
我说,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三个月后沈重岳出关,开镇魂窟。
我说,我要你带我进去。
她说,进镇魂窟?
我说,我要在他之前,把那截断剑拿出来。
她说,不行。镇魂窟的门有宗主印,只有宗主能开。
我说,门能开,底能挖。
她说,什么。
我说,我从底下爬出来的那条缝,还在。
我说,我爬了四天,从十丈深的地方爬到地面。
我说,那条缝在后山西边第三块界石底下。
我说,我自己爬出来的路,我自己能爬回去。
秦栀站起来。
她说,裴昭。
我说,嗯。
她说,你带我一起。
我说,你进去做什么。
她说,我这一千年,每年在外面跪一夜。
她说,我想进去看一眼。
她说,我想看看你躺了一千年的那个地方。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行。
那天夜里,我们从西边第三块界石底下钻进去。
那条缝只有一尺宽。
我先进。
石头上的倒刺,一千年前把我手心刮开,现在又刮了一遍。
爬到一半,秦栀在后面说。
她说,裴昭。
我说,什么。
她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说,是。
她说,一千年。
我说,是。
她没再说话。
我听见她在后面哭。
哭声在石缝里来回撞,撞得很响。
我说,秦栀。
她说,嗯。
我说,别哭。
我说,再爬两丈就到了。
我们爬到窟底。
窟底一片黑。
我摸到那块我躺过的地方。
石头是凹的。
一个人形的凹坑。
一千年,我的骨头在那块石头上压出了一个坑。
秦栀摸到那个凹坑的时候,整个人跪了下去。
她把脸贴在那块石头上。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在她旁边,把压在底下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
搬到第七块,手指碰到了铁。
我把那截断剑拿出来。
三尺长的剑,断了一半,剩一尺八。
剑身上两个字,开山。
我用袖子擦了擦。
剑身底下,还刻着一行小字。
我凑近看。
刻的是:元熙九十二年三月初七,藏于此。
三月初七。
李参死的那天。
我拿着那截剑,坐在黑里,很久没动。
秦栀说,怎么了。
我说,秦栀。
我说,李参不是被我杀的。
我说,李参是看见沈重岳把开山剑藏进镇魂窟,才被杀的。
我说,他死在三月初七。
我说,剑也是三月初七藏的。
我说,沈重岳藏剑的时候,李参在旁边。
我说,所以李参必须死。
我说,所以要有一个人来背这两条罪。
我说,那个人就是我。
秦栀在黑里问。
她说,为什么是你。
我说,因为我是剑冢守剑人。
我说,开山剑一直放在剑冢。
我说,剑丢了,守剑人最该死。
我说,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
【第十章】
三月初七。
沈重岳出关的日子。
古剑宗所有人都到了镇魂窟外面的那块平台上。
八千人。
六家家主站在最前面。赵庭江是被人抬来的,瘫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秦栀站在台阶的第一级。
我站在她旁边。
一身灰衣,怀里揣着一张文书,手里提着一截断剑,用布包着。
辰时,镇魂窟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白衣,白发,背很直。
一千年前,他站在我身后握着那把斩魂刀。
一千年后,他从我躺过的那口窟里走出来。
沈重岳。
八千人一起跪下。
喊声整齐。
他们喊,恭迎宗主出关。
我没跪。
秦栀也没跪。
沈重岳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停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平。
他说,你出来了。
就四个字。
八千人里头,没有一个人听懂这四个字。
但是我听懂了。
我说,师父。
我说,你知道我在里面。
沈重岳说,我知道。
我说,三百年前你闭关,闭的就是这口窟。
沈重岳说,是。
我说,你守着我。
沈重岳说,是。
我说,为什么。
沈重岳说,因为你不该活。
他说,可是你的刀口长拢了。
他说,你躺在开山剑上,一千年。
他说,剑养着你。
他说,我斩了你的头,剑把你接回来了。
他说,我一天一天看着你的肉长回去,看着你的骨头接上,看着你能坐起来。
他说,三百年。
他说,我在上面坐着,你在底下爬。
八千人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再杀我一次。
沈重岳看着我。
他说,我试过。
他说,我下去过十一次。
他说,前十次,我站在你旁边,刀都拔出来了。
我说,第十一次呢。
他说,第十一次,我看见你在摸那截剑。
他说,你眼睛没睁开,你在睡,可是你的手在摸那两个字。
他说,你摸的是开山。
他说,我那天把刀收了。
他说,裴昭,剑认你,不认我。
他说,我这一千年,一步都没进过剑道至境。
他说,因为开山剑不认我。
我说,所以你不敢杀我。
沈重岳说,是。
我说,所以你把我留在底下,想等我彻底烂了,剑就归你了。
沈重岳说,是。
我说,一千年,你没等到。
沈重岳说,没有。
我把怀里那张文书拿出来。
我举起来。
我说,八千人看着。
我说,这张纸上写,裴昭盗开山剑,杀同门李参。
我说,第一个签名,赵元朗。
我说,第七个签名,沈重岳。
我说,师父,你当着八千人,念一遍。
沈重岳没动。
我说,你念不念。
沈重岳说,不念。
我说,好。
我把那截断剑上的布解开。
一尺八的断剑,在日头底下发暗。
八千人里头,有人站起来了。
有人喊,开山剑。
我说,开山剑一千年没找到。
我说,因为它一直在这口窟里。
我说,是谁放进去的。
我说,剑身上刻着一行字。
我说,元熙九十二年三月初七,藏于此。
我说,李参死在三月初七。
我说,那天晚上,李参跟着一个人到了镇魂窟,看见那个人把开山剑藏进窟底。
我说,第二天,李参死了。
我说,第三天,我被抓了。
我说,第四天,宗主召六位长老入内堂,写了这张纸。
我说,沈重岳。
我说,你要不要再说一遍,我不该活。
沈重岳的手动了。
他拔剑了。
一剑过来,没有花招,就是直刺。
我横剑挡。
断剑和他的剑撞上,我整条右臂的骨头一起响。
我被撞飞出去,撞在台阶上,吐了一口血。
他第二剑过来。
秦栀拦在我前面。
她的剑和沈重岳的剑撞了一下。
她整个人飞出去,撞断了三根石栏。
沈重岳说,秦栀,你拦我。
秦栀从石头堆里爬起来,嘴里往外流血。
她说,师父。
她说,一千年前我十九岁,被你绑在刑架上,扎了四天魂针。
她说,你让我签字。
她说,我签了。
她说,签完我回去,把裴昭的剑抱在怀里,抱了一千年。
她说,今天我不签了。
她站起来,剑重新举起来。
八千人里头,有人站起来了。
一个。
两个。
十几个。
顾言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
他说,元熙九十三年到九十五年,古剑宗死了九位长老,史上写的是瘟疫。
他说,我手里这张是元熙九十五年的药库旧账。
他说,那三年,古剑宗的药库里,一两退瘟的药都没进过。
他说,没有瘟疫。
他说,九位长老,是被杀的。
八千人开始骚动。
陆元丰站起来了。
他看着沈重岳。
他说,宗主。
他说,我陆家守山一千年。
他说,我儿子手心上有一道口子,是他自己划的。
他说,他跟我说,他在四百人面前答应了赌约,就得认。
他说,古剑宗的规矩,剑比赌约,立于剑前,重于宗令。
他说,这规矩是您定的。
他说,那么一千年前那张纸,您认不认。
沈重岳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剑,往我这边走。
一步。
两步。
走到第五步,赵庭江在椅子上喊起来了。
他喊,沈重岳!
他瘫在椅子上,手指着他。
他说,我赵家一千年世代执法,是你给的。
他说,我祖上第一个签名,是你让签的。
他说,今天五家要罢我的执法权,你出来了,你一句话都不给我。
他说,你当年是怎么跟我祖上说的。
他说,你说,赵家世代执法,古剑宗与赵家共存。
他说,现在我赵家要亡了。
他说,你看我一眼都不看。
赵庭江咬着牙,从椅子里站起来。
他站不稳,摔在地上。
他爬着,往沈重岳那个方向爬。
他喊,你把我赵家当刀用了一千年。
八千人看着他爬。
沈重岳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赵庭江一眼。
他说,你爬什么。
赵庭江愣住了。
沈重岳说,赵元朗签名的时候,是我给他倒的茶。
他说,他喝了茶,才敢签。
他说,那杯茶里有东西。
他说,签了,他活;不签,他当晚就死。
他说,赵庭江,你祖上不是主谋。
他说,他是第一个被我按着签的人。
赵庭江趴在地上,抬着头,嘴张着。
他说,那……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沈重岳说,因为一千年来,没有人问过。
他说,你们六家,每一家都以为自己是从犯。
他说,每一家都以为别人是主谋。
他说,所以你们一千年谁都不敢提。
他说,这就是我要的。
八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撑着台阶站起来。
我说,沈重岳。
我说,你刚才这句话,八千人都听见了。
我说,你亲口说,六家是你按着签的。
我说,那就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我把那张文书举起来。
我说,师父。
我说,我二十三岁跪在你脚底下,问你一句,您信我吗。
我说,你说,裴昭,认命吧。
我说,我认了一千年。
我说,现在我不认了。
我提着那截断剑,往他那边走。
他一剑劈下来。
我没挡。
剑从我左肩进去,贴着骨头,穿到背后。
我往前走了一步。
剑在我身体里又进了半尺。
我又走了一步。
我左手抓住他的手腕。
我说,师父。
我说,我这一千年,手指甲长到卷起来,我用镰刀一个一个削的。
我说,我爬了四天才爬出那口窟。
我说,我爬出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找你。
我右手把那截断剑举起来。
断剑的那半截,断口是斜的,很钝。
我把那个钝的断口,顶在他胸口上。
他的剑在我身上,我的剑在他身上。
八千人都在看。
我说,开山剑不认你。
我说,你守了它一千年,它一次都没亮过。
我说,你知道它为什么不认你吗。
沈重岳看着我。
我说,因为它记着三月初七那天夜里的事。
我说,它看见你杀李参。
我说,它看见你把它埋进土里,拿它当我的罪证。
我说,一把剑,被人当成栽赃的东西埋了一千年。
我说,你让它认你。
我往前推。
断剑的钝口压进他的胸口。
血出来了。
沈重岳的手开始抖。
他说,裴昭。
我说,什么。
他说,我斩你那天,手也抖了。
我说,我知道。
我说,刀落下来的时候,偏了半寸。
我说,我的头没有一下掉。
我说,我在地上还看了一眼。
我说,我看见你的手在抖。
我说,就那半寸。
我说,就那半寸,我活了。
我把断剑往里推到底。
沈重岳的身子往下沉。
他跪下去了。
一千年前我跪在他前面。
现在他跪在我前面。
八千人一起跪下去,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跪着,抬头看我。
他说,裴昭。
他说,剑给你。
他说,宗给你。
他说,我这一千年……
我说,别说了。
他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你的宗,不要你的剑。
我说,我回来只要一件事。
我把那张文书举起来,举到他眼前。
我说,念。
他的嘴唇动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念。
他说,元熙九十二年三月初九,古剑宗宗主令。
他说,裴昭,剑冢守剑人,罪二:盗开山剑,杀同门李参。
他念到这里,停了。
我说,接着念。
他说,罪无可赦,清名斩首。
我说,还有。
他说,签名:赵元朗、周砚、孙伯言、钱……
我说,最后一个。
他说,沈重岳。
他念完,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石头上。
他说,是我写的。
他说,都是假的。
八千人跪在平台上,听着这句话。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那张纸。
我说,师父。
我说,一千年前刑台上,我问你一句,您信我吗。
我说,现在我告诉你。
我说,我信过你。
我说,就这一件事,我一千年都没想通。
我把文书松开。
纸从我手里掉下去,落在他头边。
我转身,往台阶下走。
我左肩上插着他的剑。
我没拔。
秦栀追上来,扶住我。
她说,裴昭,你要去哪。
我说,去剑冢。
她说,剑冢一千年前就封了。
我说,我是守剑人。
我说,我回去把门打开。
我走到第五级台阶的时候,身后有人喊。
是陆鸣川。
他跪在人群里,手心上那道刀口还没好。
他喊,师祖。
这一声,八千人都听见了。
我停住,没回头。
我说,这一声我还是不要。
我说,你去把左边那根石柱擦干净。
我说,第三排,从下往上第十七道。
我说,那道血描的痕,我自己回来重刻。
我说,这次我刻三个字。
陆鸣川喊,刻什么。
我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我说了。
我说,裴昭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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