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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17:34

1 醒来多了个媳妇

季长庚醒来的时候,炕上还躺着一个人。

他侧头看了一眼,是个姑娘,背对着他,裹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头发散在枕头上,露出半截后颈,瘦得能看见颈椎骨。他脑子嗡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像被人拿棍子捅了的马蜂窝,乱哄哄地往外涌。

他叫季长庚,青山村人,爹娘三年前没了,留了三间土坯房、两亩薄田、一头瘸腿驴。去年冬天邻村刘家欠了原主爹二两银子的药钱,还不上,把闺女刘小满抵了过来。原主是个闷葫芦,刘小满来了半年,他连人家手都没碰过,每天闷头干活、闷头吃饭、闷头睡觉。三天前原主去镇上卖柴,回来路上淋了场大雨,发高烧,烧了三天,人没了。季长庚就是这时候穿来的。

季长庚上辈子是开早餐铺的,在县城中学门口卖了八年包子豆浆,每天凌晨三点起,和面、剁馅、上笼,干到上午十点收摊。挣得不多,够活,不欠人钱,也不被人欠。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钱把铺面买下来,结果攒到第八年,房东把租金涨了一倍,他算了一晚上账,第二天把铺子盘了出去,回家睡了一觉,醒来就在这儿了。

他坐起来,头还有点晕。炕那头的姑娘翻了个身,醒了,看见他坐着,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爬起来,赤脚踩在地上,低着头说:“你醒了。我去烧水。”

声音很轻,像怕吵着谁。季长庚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推门出去了。

季长庚坐在炕上环顾四周。土墙,草顶,灶台上一口铁锅,锅盖缺了个角。墙角堆着几捆柴,柴旁边是一只豁了口的陶碗。比他上辈子租的那个铺面后间还破。

刘小满端了碗热水进来,递给他,还是低着头。季长庚接了,喝了一口,问她:“你吃了吗?”

刘小满明显愣了一下。原主大概从来没问过这种话。她摇了摇头,又赶紧点头,说:“我不饿。”

季长庚没拆穿她。他下炕走到灶台前面,掀开锅盖。锅底刮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他回头看了刘小满一眼,那姑娘站在门边,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家里没粮了?”季长庚问。

刘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前天就没米了。我去张婶家借了半碗糠,昨天吃完了。”

季长庚打开米缸看了一眼,缸底连糠渣都没剩。他又翻了翻灶台旁边的罐子,找到小半袋粗盐,一块拳头大的老姜,还有一坛子酸菜,酸菜水都快干了。

他转过身,刘小满还站在那儿,像等着挨骂。原主大概没少因为没饭吃冲她甩脸子。季长庚叹了口气,说:“走,去镇上。”

刘小满抬头看他,没反应过来。

“去镇上,买粮。”季长庚从炕席底下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一共十二文。他又翻了翻原主的外衫口袋,摸出三文。十五文。够买十斤粗粮,或者五斤白面。

刘小满看着他手里的铜板,嘴唇动了动,说:“驴……驴昨天没喂。”

季长庚去驴棚看了一眼,那头瘸腿驴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正拿嘴拱空槽子。他摸了摸驴脑袋,驴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沫子。

“行吧,”季长庚说,“先喂驴。”

2 十五文钱的生意

青山村到镇上走半个时辰,季长庚牵着驴,刘小满跟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不说话,也不靠近。季长庚回头看了她两次,第二次她撞上来,差点踩着他脚后跟。

“你走前面。”季长庚说。

刘小满摇头。

“那你走我旁边。”

刘小满犹豫了一下,挪到他左边半步的位置,还是不说话。

到了镇上,季长庚没先去粮铺。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摆着十几个摊子,卖菜的、卖鸡蛋的、卖粗布的、卖针线的。卖吃食的有三家:一家包子摊,一家馄饨摊,一家烧饼铺子。包子摊前排了四五个人,馄饨摊人少些,烧饼铺子在街尾,门半开着,没人进去。

季长庚走到包子摊旁边看了两眼。包子个头不小,皮厚,馅少,咬开一口面比肉多。两文钱一个。他又去馄饨摊看了一眼,汤是清水兑酱油,飘着几片葱花,馄饨皮厚得像饺子皮。三文钱一碗。

季长庚心里算了笔账。十五文,如果买粗粮,够两个人吃七八天,吃完继续饿。如果买面粉,能买五斤。五斤面粉,他上辈子能做六十个包子。一个包子在镇上卖两文,六十个包子一百二十文。但前提是,得有人买。

他转头看刘小满:“你会做豆腐吗?”

刘小满愣了一下,点头:“会。我娘以前做豆腐卖。”

“家里有黄豆吗?”

“没。”

季长庚去粮铺问了价,黄豆一斤四文,比粗粮贵一文。他花十二文买了三斤黄豆,又花两文买了一块石膏,剩下一文买了两个烧饼。他把一个烧饼递给刘小满,刘小满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

“吃。”季长庚说。

刘小满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回到家,季长庚把驴牵到村后的河坡上吃草,回来把三斤黄豆倒进盆里,加水泡上。刘小满蹲在旁边看,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季长庚一边泡豆子一边说。

“三斤豆子,做不了多少豆腐。”刘小满的声音还是轻,“镇上王屠户家也卖豆腐,一文钱一块,做了也卖不过他。”

季长庚把盆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王屠户的豆腐我看了,压得太老,切出来跟砖头似的。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刘小满看着他,没说话,但也没走开。

3 第一锅豆腐

第二天凌晨,季长庚把泡好的黄豆捞出来,叫刘小满一起磨。家里那口石磨小,磨了三遍,磨出来的豆浆用粗布滤了两遍,滤出来的豆渣季长庚没扔,搁在一边。豆浆下锅煮,煮到滚了,季长庚舀了一勺尝了尝,豆味够浓。

点石膏是关键。刘小满说她娘以前点卤的时候不让别人看,她只知道大概。季长庚让她试,她手抖,石膏水倒多了,一锅豆浆凝成了碎渣。季长庚把碎渣捞出来,攥了攥,还能吃,就是不成块。他让刘小满再试,第二锅石膏少放了些,慢慢点,边点边搅,豆浆开始凝成絮状,停了手,盖上盖子焖了一刻钟。掀开的时候,整锅豆浆凝成了一整块嫩豆腐,颤巍巍的。

刘小满看着那锅豆腐,嘴唇抿着,眼眶有点红。季长庚没看她,拿刀把豆腐划成方块,一块一块舀进木盆里,数了数,四十二块。

当天早上,季长庚让刘小满在家看着剩下的豆腐,自己端了二十块去镇上。他没去街口跟包子摊抢位置,在街尾烧饼铺子旁边铺了块布,把豆腐摆上去。烧饼铺子的老板姓周,五十来岁,铺子里没人,正坐在门槛上打瞌睡。

季长庚把豆腐摆好,喊了一声:“嫩豆腐,两文钱三块。”

没人来。

他又喊了一声。街口包子摊那边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没动。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豆腐,问:“咋卖的?”

“两文三块。”

老太太蹲下来翻了翻,说:“王屠户那边一文一块,你这便宜是便宜,嫩不嫩?”

季长庚拿刀切了一小块递给她:“您尝尝。”

老太太尝了,咂了咂嘴,说:“是比王屠户的嫩。”掏了两文钱,买了三块。

第一个买主走了之后,又来了两个。一个买了三块,一个买了六块。到晌午,二十块豆腐卖完了,季长庚数了数铜板,十三文。

他回到烧饼铺子门口,把布收起来。周老板醒了,靠在门框上看他:“卖完了?”

“卖完了。”

“明天还来?”

季长庚想了想,说:“来。您这门口,我借个地儿,一天给您一文。”

周老板摆摆手:“不用。你卖你的,我铺子反正也没人。”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个豆腐,明天给我留两块。我婆娘爱吃嫩的。”

季长庚说行。

4 王屠户的刀

季长庚的豆腐在周老板门口卖了半个月,王屠户终于坐不住了。

王屠户在镇子东头有间肉铺,门口摆着肉案,肉案旁边支了个豆腐摊,卖了好几年。他的豆腐压得老,水分少,切出来方方正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镇上人买惯了,也就不挑。季长庚的嫩豆腐出来之后,先是一些老太太图便宜买回去炖汤,后来口口相传,说街尾那家豆腐嫩,拌着吃都行。王屠户的豆腐摊每天少卖十来块,他脸上挂不住了。

那天季长庚正蹲在周老板门口给客人切豆腐,王屠户拎着把剔骨刀走过来,往肉案上一拍。刀是好刀,钢口亮,拍在木案上“啪”一声,半条街都听见了。

“季老板。”王屠户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站在季长庚面前像堵墙,“你卖豆腐我不拦着,但你卖到这个价,别人没法活了。”

季长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他:“王老板,你豆腐一文一块,我两文三块,算下来我一块六文多。你比我便宜。”

王屠户愣了一下。他大概没算过这个账,只听见人说“街尾那家便宜”,就以为季长庚在压价。

季长庚接着说:“你卖的是老豆腐,一块顶我一块半重。论斤算,你比我还贵。买我豆腐的是嫌你豆腐太老咬不动,不是嫌你贵。你把豆腐做嫩点,我这点量不够镇上人吃的。”

王屠户张了张嘴,把那把剔骨刀从肉案上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他盯着季长庚看了几眼,说:“你这个人,说话倒实在。”

“做小生意的,不实在活不长。”季长庚切了一块嫩豆腐递过去,“尝尝。回去让你婆娘拌点葱花酱油,下饭。”

王屠户接过去,没吃,攥在手里走了。第二天他的豆腐摊上多了一块招牌,写着“嫩豆腐”,价钱比季长庚贵一文,但比他自己原来的老豆腐好卖。

真正帮季长庚在镇上立住脚的,是馄饨摊的老吴。老吴的馄饨摊跟季长庚的铺子隔了三个门面,他馄饨皮厚馅少,生意一直不温不火。有一天他端了碗馄饨来找季长庚,说:“季老板,你豆腐脑那个汤底怎么调的?”

季长庚舀了一勺豆腐脑给他尝。老吴喝了,咂了半天嘴,说:“你这个汤底比我的馄饨汤强。”

季长庚说:“你把馄饨皮擀薄点,馅里加勺猪油,汤里搁点虾皮。我把豆腐脑的酸菜末分你一半,你搭着卖。”

老吴将信将疑,试了三天,馄饨摊前排起了队。他专门跑来给季长庚送了二十文钱,说“谢师礼”。季长庚没收,说:“你以后馄饨里缺葱花找我拿,我每天多切一把。”

后来镇上几个摆摊的慢慢形成了一个习惯:买季长庚的豆腐,配老吴的馄饨,再掰半个周老板的烧饼,蹲在街边就是一餐。

5 挑担子去邻镇

镇上生意稳了之后,季长庚开始琢磨往邻镇走。

青山镇逢五有集,隔壁柳河镇逢十有集,两个镇子隔十五里路,中间一条土路,下雨天泥泞,晴天扬灰。季长庚琢磨了几天,跟刘小满说:“柳河镇逢十赶集,我挑担子过去试试。”

刘小满正在切豆腐干,刀停了:“十五里路,挑担子走过去?”

“走过去,卖完坐牛车回来。”

刘小满头一天晚上多做了二十块豆腐干、三十个油豆腐,又煮了一锅豆腐脑,用木桶装了,盖上布。第二天凌晨天没亮,季长庚挑着担子出门了。担子一头是木桶豆腐脑,一头是竹匾豆腐干油豆腐,手里还拎着一杆秤。

走了十五里路,到柳河镇的时候天刚亮。集上已经有人了,季长庚找了个靠路口的位置,铺开布,把东西摆上。他头一回来,没人认识他,他也不吆喝,就蹲在那儿,把豆腐脑的盖子揭开,热气往外冒。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大爷,看了两眼,问:“豆腐脑咋卖的?”

“两文一碗。”

“这么贵?镇上老孙家的一文五一碗。”

季长庚舀了一勺递过去:“大爷您先尝尝。尝完了觉得贵,我收您一文。”

老大爷尝了,咂了咂嘴,没说话,蹲下来又喝了两口。喝完了掏了两文钱,说:“再来一碗,带回去给我老伴尝尝。”

头一个买主走了之后,来了第二个、第三个。到晌午,豆腐脑卖完了,豆腐干和油豆腐也剩不多。季长庚数了数钱,卖了八十多文,比青山镇一天的量还多。

收摊的时候,旁边卖菜的老汉跟他搭话:“小伙子,你这豆腐脑咋做的?比老孙家的香。”

季长庚说:“豆子泡足时辰,磨三遍,滤两遍。点卤的时候石膏少放,慢慢点。”

老汉说:“你倒是实在,人家问你怎么做的,你还真说。”

季长庚笑了笑:“做吃食的,味道藏不住。今天不说,明天人家尝出来自己也会琢磨。不如我先把话说了,人家觉得我这人实诚,下回还来买。”

老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集季长庚又去了柳河镇。这回他多带了一桶豆腐脑,还带了二十斤豆腐。到了集上,上回买过的老大爷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他来,朝旁边人喊:“就这家,豆腐脑嫩。”

那天他卖了一百二十多文。回去的路上搭了辆牛车,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问他:“你是青山镇那边卖豆腐的?”

季长庚说:“是。”

汉子说:“我婆娘上回买了你的豆腐干,说好吃。下回你多带点,我直接跟你订。”

季长庚说行,给他留了个地址,说以后要什么提前捎个话,他给留着。

6 张婶和刘家的事

镇上生意稳下来之后,季长庚把家里那两亩薄田也拾掇了。他种了一亩冬小麦,另一亩翻了土,准备开春种菜。刘小满每天从镇上回来还要去田里看一眼,拔草、松土,不吭声。

青山村不大,二十来户人家,谁家有点事传得比风快。季长庚刚穿来那几天,村里人背地里说他“烧糊涂了”,后来看他天天往镇上跑,卖豆腐,还租了铺面,话就变了。张婶是村里嘴最快的,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俩儿子,靠给人说媒和卖点菜过日子。季长庚家的豆腐一开始就是她帮着在村里吆喝的。

“长庚啊,”张婶有天端着碗来串门,碗里是自家腌的萝卜,“你这豆腐在镇上卖得好,村里人买能不能便宜点?”

季长庚正蹲在院子里修驴车,抬头说:“张婶你说多少钱?”

“镇上两文三块,村里你给两文四块?”

季长庚想了想,说:“行。但得你自己来拿,我不送。”

张婶乐了,第二天就在村里挨家挨户问了一遍,收了十二户人家的钱,凑了一篮子鸡蛋来换豆腐。季长庚收了鸡蛋,刘小满把鸡蛋腌了一坛子。

张婶这人嘴快心不坏。有一回她在村口跟人唠嗑,说起刘小满,话就扯到了刘家。刘小满她爹刘老栓,原来在邻村也是做豆腐的,手艺不差,但好赌。欠了季长庚爹二两银子的药钱,还不上,把闺女抵了。刘小满她娘早年做豆腐累出了病,前年没了,家里剩下刘老栓和刘小满,还有一个弟弟刘小柱,今年十一,跟着刘老栓过。

张婶说:“刘老栓那赌瘾,闺女抵出去了也没见他改。上个月还去镇上赌坊,输了一吊钱,把家里那头半大的猪卖了。”

这话季长庚听见了,没接。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跟刘小满提了一句:“你爹还在赌?”

刘小满筷子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弟呢?”

“在村里给人放牛,管饭,没工钱。”刘小满低头扒饭,声音很平,“我爹说等他大点就送去镇上当学徒。”

季长庚没再问。但他心里记了一笔。

7 回门

腊月二十六,季长庚跟刘小满说:“明天回你娘家看看。”

刘小满正在切豆腐干,刀停了:“回娘家?”

“快过年了,去看看你爹和你弟。”季长庚把一板豆腐装进篮子,又拎了五斤白面、两斤猪肉、一坛子油豆腐,“你爹再混,也是你爹。你弟还在那边。”

刘小满站在灶台前面,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季长庚看见她眼眶红了,但她没掉眼泪,只是把围裙解下来,叠好,又系上,说:“我去换件衣裳。”

刘家村离青山村五里路。季长庚牵着驴,驴背上驮着年货,刘小满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快。走到刘家村口的时候她慢下来了,往一间土坯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刘老栓正在院子里劈柴。他五十来岁,瘦,腰弯着,劈柴的姿势不太利索。院子里三间房塌了一间,剩下两间,一间住人,一间堆柴火。刘小柱蹲在墙根底下拿小刀削木头,看见刘小满进来,蹭地站起来,喊了一声“姐”,跑过来抱住她腰。

刘老栓放下斧头,看见季长庚,脸上有点讪讪的,搓了搓手:“长庚来了。”

季长庚把驴背上的东西卸下来,搁在院子里:“过年了,拿点东西。”

刘老栓看着那五斤白面、两斤猪肉、一坛子油豆腐,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刘小满蹲下来看刘小柱,摸了摸他脑袋,说:“长高了。”刘小柱说:“姐,我放牛那家管饱,我每天能吃两碗饭。”

季长庚没在院子里站着看他们说话。他绕着刘老栓的房子走了一圈,回来跟刘老栓说:“叔,你这房子后墙裂了,开春不修,雨季要塌。”

刘老栓搓着手:“修房子得钱……”

季长庚说:“开春我来帮你修。木料我去镇上买,人工我出。你出饭。”

刘老栓愣住了。刘小满也抬头看他。

季长庚又说:“叔,我听说你还去镇上赌?”

刘老栓脸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不劝你戒赌,赌是你的事。”季长庚把刘小柱叫过来,摸了摸他脑袋,“但小柱十一了,再过两年就是整劳力。你把他的钱输光了,将来谁给你养老?”

刘老栓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半天没吭声。刘小柱抱着刘小满的腰,眼睛看看他爹,又看看季长庚。

那天中午在刘家吃的饭。刘小满用带去的白面和猪肉包了顿饺子,刘小柱吃了三碗。刘老栓吃得少,筷子在碗沿上磕了好几次。

走的时候,刘老栓把季长庚送到村口,忽然说:“长庚,那二两银子,我开春还你。”

季长庚看了他一眼:“叔,二两银子早清了。你把小柱养好就行。”

刘老栓站在村口,看着季长庚和刘小满走远,一直没动。

回去的路上,刘小满走在季长庚旁边,比来时近了些。走了两里路,她忽然说:“谢谢你。”

季长庚说:“谢什么。你爹再不好,你弟是好孩子。”

刘小满没再说话。但她的手背碰了碰季长庚的手背,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8 开春

开春之后,季长庚把村里那亩空地种上了菜,萝卜、白菜、茄子、辣椒,四样,分四块。他上辈子卖包子的时候跟一个种菜的摊贩学过,菜不能挨着种,茄子挨着辣椒种容易招虫。

刘小满问他怎么知道的,季长庚说:“以前跟人学的。”

那头瘸腿驴开春之后肥了不少,季长庚每天割一筐草喂它。刘小满说驴不用喂那么肥,拉磨不费劲。季长庚说:“开春要耕地,肥点好。”

三月里,季长庚花了一百二十文买了十只小鸡,又花八十文买了两只小羊。鸡养在院子里,羊拴在屋后,刘小柱隔三差五跑来帮着放羊,季长庚管他饭,月底给他十文钱。刘小柱拿了钱,第一件事是去镇上给他爹买了双新鞋。

豆腐铺的生意入了春之后淡了几天,季长庚没闲着,把铺子门口加了张桌子,早上卖豆腐脑,晌午卖凉拌豆腐,晚上卖豆腐汤配周老板的烧饼。老吴的馄饨摊跟他搭伙,两家并一家,客人买碗馄饨能坐季长庚的桌子,买碗豆腐脑能配老吴的馄饨。

9 酱园

入夏之后,豆腐脑的生意不如春天,天热,人不想吃热乎的。季长庚琢磨了几天,跟刘小满说:“做酱。”

刘小满正在翻晒豆腐干,抬头看他:“做酱?”

“黄豆酱。豆腐卖不完的豆渣也能用。”季长庚上辈子早餐铺里配粥的小菜是自己腌的,黄豆酱的做法他门清。他把豆腐铺后面那间小屋收拾出来,买了二十斤黄豆,泡了三天,上锅蒸透,拌上面粉和曲种,摊在竹匾里发酵。刘小满头一回见做酱,每天去小屋里看一眼,闻闻味道。

发酵到第七天,竹匾里的黄豆长了层黄绿色的菌丝,刘小满皱眉头。季长庚说:“这是好菌,坏了的是黑毛。”他把发酵好的豆子倒进缸里,加盐水,搁在院子里晒太阳。白天晒,晚上盖,每天搅一遍,搅了一个月,酱色从浅黄变成深褐,香味出来了。

头一缸酱开缸那天,张婶正好来串门,闻着味就进来了:“长庚,你做酱了?”季长庚让她蘸了一筷子尝尝,张婶咂了咂嘴,说:“比镇上酱铺卖的香。”第二天她拎了五斤黄豆来,让季长庚帮她做一缸,给手工费。

季长庚收了张婶的豆子,又接了村里三户人家的。他把后院那排酱缸摆开,一共六口,每口缸上贴个纸条,写着人家名字。刘小满每天早晚搅酱,搅完了在院子里坐着歇一会儿,看着那排缸,说:“我娘以前也做过酱。她做的酱黑,你做的红。”

季长庚说:“红的好,红的香。”

酱做出来之后,豆腐铺里添了一样:酱配烧饼。周老板的烧饼掰开,抹一勺酱,夹两根葱,三文钱一套。镇上人吃了觉得好,有人专门来买酱,季长庚拿小陶罐装,一罐半斤,五文钱。后来连王屠户都来买,说“你这酱配肉好”。

10 豆渣饼和卤豆腐

做豆腐剩下的豆渣,季长庚以前是送给张婶喂鸡,后来他发现镇上包子摊的老板拿豆渣掺在馅里,掺了豆渣的包子卖得比纯肉的还便宜。季长庚没去跟包子摊抢生意,他想了个别的法子。

他把豆渣加了葱花、盐和一点面粉,捏成小饼,在锅里煎两面黄。煎出来的豆渣饼外脆里软,一文钱两个。早上配豆腐脑,晌午配凉拌豆腐,晚上配豆腐汤。镇上干体力活的汉子喜欢买,便宜,顶饱。季长庚每天煎两锅,上午一锅,下午一锅,卖完拉倒。

卤水也是他想出来的一笔进项。做豆腐点卤剩下的卤水,以前倒了,后来他试了一回,把老豆腐切块搁卤水里泡,泡两天捞出来,颜色发暗,切开里面是蜂窝状的,煮汤的时候扔几块进去,汤味厚。他给这东西起名叫“卤豆腐”,一文钱四块。镇上人没吃过这种,头一个月没人买,后来老吴拿它炖了一锅馄饨汤,鲜得客人把汤喝光了。老吴跟季长庚说:“你这卤豆腐搁我馄饨里,我一天多卖二十碗。”季长庚说:“那你每天来拿,一文钱六块给你。”老吴说行。

11 第二年的豆腐铺

到第二年开春,季长庚算了一回账。

豆腐铺每天净赚八十到一百二十文,豆腐干、油豆腐、卤豆腐是另外的进项。酱园收了六缸酱,五缸是帮人做的,手工费一缸二十文,一缸是自己的,卖了一百多文。村里那亩菜地收了四茬菜,除了自己吃,卖了二百多文。十只鸡活了八只,四只母的下蛋,攒了一篮子,刘小满腌了。两只羊长得肥,季长庚没卖,留着过年杀了。

他手里攒了二两多银子。

刘老栓那边,开春季长庚真去帮他修了房子。换了后墙的土坯,加固了房梁,刘老栓自己出的木料,季长庚出的工。修完房子刘老栓在院子里站了半天,跟季长庚说:“长庚,我不赌了。”

季长庚说:“叔,这话你别跟我说,跟小柱说。”

刘老栓真没再去镇上赌坊。开春他跟着季长庚学做豆腐,在刘家村支了个小摊,每天做二十来块,卖完就收。季长庚没抽他的成,刘老栓头一回挣了钱,给刘小满买了根银簪子,托刘小柱送来。刘小满攥着簪子,坐在灶台前面,半天没说话。

季长庚把簪子拿过来,给她插在头发上,说:“你爹买的,戴着。”

刘小满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没说话。

那天晚上吃完饭,刘小满忽然说:“季长庚。”

“嗯。”

“你当初花十五文买豆子的时候,想过能做这么大吗?”

季长庚想了想,说:“没想过。我当时就想,先吃上饭再说。”

刘小满笑了一下。这是季长庚头一回看见她笑,笑得不大,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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