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乾清宫内龙涎香燃尽,殿外风雪呼啸。
床榻上的先帝面色灰败,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留恋与托孤的决绝。
赵忠,你伺候了朕十九年。
先帝的声音微弱,断断续续。
这满朝文武,不管是首辅还是六部尚书,全都在算计身后的家族利益。唯独你,是个断子绝孙的无根之人。你不会为了子孙谋反,朕把这江山托付给你,朕安心。
我低眉顺眼,腰弯得极低,眼角适时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
老奴这条命是皇上的,必当肝脑涂地,辅佐新君。
先帝欣慰地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抓着我手腕的枯手骤然垂落。
元康三十七年冬,天子驾崩。
我缓缓直起腰,抬手用袖口擦去眼角那点水渍,动作从容不迫地替先帝合上双眼,顺手扯过锦被盖住那张毫无生气的龙脸。
弯了十九年的腰,在这一刻寸寸挺直。
殿门外传来一阵纷乱的哭声。
老奴轻咳一声,殿门被一掌推开。
率先冲进来的不是文武百官,而是穿着孝袍的三道年轻身影。
领头的是太子楚恒,身后跟着手按战刀的二皇子楚策,以及一身素白长裙的长公主楚明月。
三人扑到龙榻前,象征性地干嚎了两声。
太子楚恒悄悄扭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嗓门问道:
爹,老头子真断气了?
我瞪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
大殿之上,叫我赵公公。
镇北王楚策冷笑一声,大马金刀地站起身,反手把殿门拴死,沉重的门闩咔哒一声落了锁。
怕什么,殿外全是我带来的黑甲亲兵,太师严拓的人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长公主楚明月走上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热气腾腾的桂花糕塞进我手里,眼眸里全是关切:
爹,您在塌前守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先垫垫肚子。外面的朝臣要哭灵就让他们哭去,别饿坏了您。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十九年前,我遭仇家追杀隐姓埋名躲入深宫,凭借一手闭气缩阳之术混过了太医院的验身。
那时当朝太后还是备受冷落的丽妃,在冷宫险些被毒死,是我暗中出手相救。
后来阴差阳错,丽妃中了烈性合欢散,那夜红烛摇曳,荒唐无度。
再后来,丽妃生下了龙凤胎,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楚恒与长公主楚明月。
两年后,又生下了老二楚策。
先帝一生征战伤了根本,子嗣艰难,见到三个孩子接连出生,狂喜之下封丽妃为贵妃,更将我视作命中福星,提拔为大内总管。
可怜这位励精图治的天子,到死都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三个皇室血脉,体内流淌的都是我这个假太监的骨血。
恒儿,把眼泪擦了。
我咽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向新君。
严太师在殿外候着,他手里攥着先帝前年赐下的打王金锏,一会儿免不了一场恶战。
楚恒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明黄色的孝袍,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严太师仗着三朝元老的身份,处处掣肘于我,真当我还是那个任他拿捏的软柿子。
爹,待会儿上朝,您站我身侧。
楚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要是敢动嘴皮子,我就当殿抽刀砍了他满门。
我摇了摇头:
不用你们动手。
这皇位是先帝传给你的,但朝堂的大权,得由我来替你们收网。
【第二章】
新帝登基大典定在三日之后,国丧期间,奉天殿内一片缟素。
太师严拓领着百官跪拜哭灵,哭声震天,但老家伙的眼睛却时不时往我身上瞟。
哭灵歇息的间隙,严太师拄着拐杖走到我身前,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赵公公,先帝新丧,你不过是一个大内伺候起居的总管,按大楚祖制,内侍不得踏入奉天殿正堂,你站在龙椅侧方,成何体统?
严太师声音极大,原本安静的偏殿瞬间鸦雀无声。
六部九卿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太师党羽众多,户部尚书刘墉立刻上前附和:
太师所言极是。宦官干政,乃亡国之兆。先帝宽厚,容你随侍左右,如今新帝登基,赵公公理应退守司礼监,安分守己。
我神色未变,甚至连拂尘都没甩一下,只是静静看着严太师。
老东西今年六十有五,外戚专权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先帝晚年被他架空了近半权柄。
严太师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怯懦,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怎么,老夫说的话,赵总管听不懂?来人,把赵总管请出去,免得污了这大殿的浩然正气。
两名殿前金吾卫按刀上前。
放肆。
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骤然在大殿上方炸响。
新帝楚恒大步走下龙椅台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严太师,先帝尸骨未寒,你就在大殿之上公然发落大内总管,这大楚的天,什么时候姓严了?
严太师微微欠身,神色傲慢:
老臣也是为了大楚江山着想。历朝历代,内侍弄权皆无好下场,老臣辅佐三代帝王,绝不能看着陛下误入歧途。
楚恒走到严太师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权倾朝野的老臣。
严太师,赵总管是先帝钦定的托孤之人,遗诏写得清清楚楚,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忠,代天子巡视百官,执掌内阁批红之权。
严太师脸色微变:
荒谬,祖宗家法岂容更改?内侍批红,天理不容。老臣请示太后,收回此等乱政之权。
太后到。
殿外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风雪。
一身黑色金丝凤袍的太后沈玉柔在宫女的搀扶下款步走入大殿。
她面容雍容华贵,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唯独眼眶泛着微微的红晕。
太师见太后到来,脸上露出得色,躬身道:
太后娘娘明鉴,陛下年幼,竟受阉人蛊惑,要将批红大权交予司礼监,老臣恳请太后垂帘听政,肃清朝纲。
沈玉柔缓步走到我身侧,脚步微顿,那双凤眸淡淡扫过严太师。
太师年纪大了,耳朵也背了。
沈玉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殿。
先帝咽气前,哀家也在塌前。先帝亲口所言,赵忠忠谨十九年,侍君如父,由他执掌司礼监,哀家一万个放心。
严太师猛地抬头,眼球布满血丝,满脸不可置信:
太后,您这是何意?他是阉人,是奴才。
奴才又如何?
一直沉默站在武将列首的楚策突然冷笑一声,大踏步出列。
战靴踏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身材魁梧,常年征战沙场的煞气在殿内弥漫开来,目光如刀锋般刮在严太师脸上:
严老头,本王在漠北饮风咽雪杀了三年鞑子,你儿子在京城强占民田、倒卖军粮。要论祸国殃民,你严家九族加起来,都不够赵公公一根手指头干净。
楚策,你敢辱没宰辅?
严太师气得浑身发抖,拐杖狠狠捣在地上。
楚策咧嘴一笑,手掌直接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老子连鞑子单于的脑袋都砍过,你看我敢不敢把你这条老狗的脑袋剁下来当下酒菜?
【第三章】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空气紧绷得像是一触即发的弓弦。
太师党的官员们纷纷退后半步,面色煞白。
楚策这尊杀神在北境凶名赫赫,手握三十万精锐铁骑,绝不是朝堂上讲道理的文官所能抗衡的。
老二,收敛些,成何体统。
我淡淡开口。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原本满脸戾气、拔刀欲砍人的镇北王楚策,身形猛地一顿,随即老老实实松开了刀柄,退回原位,嘴里嘟囔了一句:
听您的。
满朝文武的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掉出来。
杀人如麻、连先帝斥责都敢摔门而去的镇北王,居然对一个老太监如此言听计从?
严太师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的狐疑越来越重。
他掌权几十年,嗅觉敏锐至极。
皇帝护着这老太监也就罢了,毕竟自幼由其照拂长大。
太后力保也勉强说得通,深宫妇人依赖旧仆。
可这手握重兵、常年驻扎在外的镇北王,为何对这个阉人如此敬畏?
严太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头的怒火,冷笑出声:
好,好得很。殿下军功卓著,老臣不敢争辩。但立储大典前,户部空虚,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冬饷,兵部至今未能筹措齐全。
严太师转头看向户部尚书刘墉。
刘墉立刻出列跪地,哭丧着脸道:
启奏陛下,国库陈银仅存三十万两,今年江南水患,赋税大减,北境所需的四百万两冬饷,微臣实在变不出来。
这是明晃晃的逼宫。
文官掌钱粮,严太师用这招架空皇帝不是一次两次了。
若是拿不出饷银,楚策带来的三十万北境精锐就要断粮,军心一旦哗变,这天下就要乱。
楚恒脸色微青,手指紧紧捏着龙袍的袖角。
严太师嘴角泛起冷笑,慢条斯理地说道:
老臣府上倒是有些薄产,门下商行也略有盈余。若是陛下能体恤老臣一片苦心,将京营禁军的兵符交予老臣代管,老臣愿倾尽家财,为国分忧。
殿内一片死寂。
严太师这是当面索要禁军大权,图穷匕见。
楚策目眦欲裂,正要再次发作,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叮当声。
长公主楚明月披着一袭雪白的狐裘,缓步踏入大殿。
她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红木账册,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意。
严太师想要银子?巧了,我这儿有的是。
楚明月将账册随手扔在刘墉面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刘墉浑身一哆嗦。
大楚第一钱庄通汇行,上月结算盈余白银八百万两,已全部调入国库专户。
楚明月神色淡漠,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八百个铜板。
顺便提一句,通汇行背后的东家不是别人,正是我楚明月。
严太师的脸色终于彻底绿了。
通汇行垄断大楚半壁商路,先帝多次想收归官办都未能查出幕后东家,竟是这位深居简出的长公主?
楚明月走到我身前,屈膝福了一礼,声音温和:
赵总管,明月这笔账算得可还合规矩?
我微微颔首:
殿下操持商行劳苦功高,回内廷后,老奴自会向陛下为你请功。
楚明月眉眼弯弯,极自然地笑了笑,退到一旁。
满朝文武彻底凌乱了。
皇帝、藩王、长公主,大楚最有权势的三个人,竟然无一例外,全都在看这老太监的脸色行事。
严太师站在原地,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散朝。
楚恒一甩龙袍,冷声下令,率先离去。
文武百官陆陆续续散去,严太师走过我身侧时,脚步猛地停住,咬牙切齿地用极低的声音道:
赵忠,你到底给皇家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转过头,平静地注视着这位权倾朝野的三朝元老。
太师言重了,老奴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罢了。
【第四章】
夜凉如水,慈宁宫内暖炉烧得正旺。
我坐在太师椅上,沈玉柔亲自端了一盏参汤递到我手里。
那双曾经执掌后宫凤印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替我揉捏着僵硬的筋骨。
无忌,严拓今日在殿上步步紧逼,怕是起了疑心。
沈玉柔轻声叹息,眉宇间带着担忧。
十九年了,你隐忍了十九年,真要在这个时候掀桌子?
我抿了一口参汤,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腹。
无妨,三个孩子已经长成,恒儿坐稳了龙椅,策儿掌着兵权,明月握着钱袋子。严拓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沈玉柔白了我一眼,手指在我腰间软肉上重重拧了一把:
你还知道他们是你的孩子。当年在冷宫,若不是你胆大包天,哀家怎会生下这一窝小狼崽子?如今他们一个比一个像你,恒儿沉稳善谋,策儿暴烈好武,连明月那丫头经商的手腕,都跟你当年在江南时一模一样。
我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
若不像我,这天下早就落入严拓囊中了。
就在此时,偏殿的暗门咔哒一声开启。
楚恒、楚策、楚明月三兄妹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
关上暗门的一瞬间,楚策整个人瘫在软榻上,扯开领口,毫无形象地抓起桌上的茶壶牛饮了一大口。
渴死我了,在严拓那老狗面前装正经,真不是人干的活。
楚恒规规矩矩地走到我面前,躬身行礼:
爹。
楚明月则一屁股挤在我身旁的椅子上,挽着我的胳膊,笑眯眯地告状:
爹,二哥今天在殿上差点拔刀,太沉不住气了。要是真砍了严拓,严家在京城的三万私兵肯定会借机作乱,到时候京城大乱,反而麻烦。
楚策眼睛一瞪:
我怕他个鸟。三万私兵算个屁,我带的八千先锋营就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都闭嘴。
我敲了敲桌面。
三个名震大楚的天潢贵胄立刻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站直了身子。
严拓掌权三十年,底牌绝不止朝堂上那点文臣和私兵。
我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三人。
他今天在殿上连番试探,就是在找我的软肋。
楚恒眉头一皱:
爹,您的身份天衣无缝。当年负责净身的老太医早已病故,内务府的卷宗也由我们的人掌管,他能查出什么?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眼神微凝。
严拓有个胞弟,早年离京游历天下,专走偏门左道,擅长摸骨相术。
如果我没猜错,严拓接下来要做的,绝不是在朝堂上弹劾,而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当众剥下我的画皮。
楚策杀气暴涨:
他敢。老子今晚就派刺客潜入严府,把他全家剁了喂狗。
蠢货。
沈玉柔忍不住骂了一句,伸手点了点楚策的脑门。
严拓一死,文官集团必定反弹,届时全天下的士子都会骂你皇兄残暴弑臣,这皇位还怎么坐?
那怎么办?
楚策挠了挠头,一脸烦躁。
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精光流转:
他想查,就让他查。
他想验,就给他验。
不仅要让他验,还要让满朝文武、天下宗室,一起看着他验。
楚恒三人面面相觑,完全猜不透我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爹,您可是……
楚恒神情有些尴尬,视线不自觉地下移了一寸。
您要是被当众验身,那岂不是全露馅了?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骨骼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爆响。
老头子我修了三十年玄阳闭气功,要是连这点障眼法都玩不转,当年早死在敬事房的刀下了。
【第五章】
果不其然,两日后的文武百官朝会上,风云突变。
楚恒端坐龙椅,礼部尚书正按部就班地奏报登基大典的礼仪规制。
严太师忽然拄着拐杖越众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
老臣严拓,冒死进谏。
严太师声音悲怆,在大殿内回荡。
楚恒眉头深锁,冷冷道:
太师又有何事?
严太师猛地抬手,直指站在龙椅身侧的我,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老臣要告大内总管赵忠,欺君罔上,秽乱宫闱。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掀起惊涛骇浪。
秽乱宫闱这四个字,在后宫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放肆。
楚恒霍然起身,龙颜大怒。
严拓,你疯了不成?赵总管侍奉先帝近二十年,忠心耿耿,你竟敢当殿污蔑?
老臣绝非无端构陷。
严太师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帛,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当年为赵忠净身的老刀匠临终前留下的绝笔供状。
老刀匠临死前道出实情,十九年前,赵忠买通敬事房执事,偷梁换柱,根本未曾受刑净身。他是一介完人之躯,潜伏内廷十九年。
全殿哗然。
文武百官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声瞬间炸开。
一个没净身的男人,在后宫呆了十九年,还深受太后信任,辅佐新帝。
这其中的信息量,足以让大楚的天塌下来一半。
严拓伏地大哭,声音凄厉:
陛下,先帝英明一世,却被此獠蒙蔽。如今此獠把持朝政,离间陛下与宗室大臣,其心可诛。老臣恳请宗正府老宗正入宫,当殿验明正身。
严拓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拐杖敲击地面的沉闷声响。
大楚皇室辈分最高的宿老、先帝的亲叔父烈亲王,在几名宗室子弟的搀扶下,面色凝重地走上殿来。
老宗正今年八十有二,连先帝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王叔。
严拓好手段,连这位常年避世不出的老祖宗都请了出来。
陛下。
老宗正颤巍巍地行了一礼,声音沙哑。
老朽听闻此事,骇破了胆。皇室血脉容不得半点玷污,祖宗家法大过天。赵总管若真是一心为国,便该褪去衣衫,受宗正府验查。若赵总管真是清白之躯,老朽愿当殿向赵总管磕头赔罪。
严太师嘴角泛起狰狞的笑意。
这一招将死之棋,不论皇帝如何护短,都不可能公然违抗宗正府的祖制。
楚恒脸色煞白,手掌死死扣住龙椅扶手,指骨因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
楚策身上的杀气已然凝成实质,战刀已经拔出一寸,寒光照亮了大半个大殿。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太监身上。
我微微一笑,缓缓迈步走下台阶。
老宗正言重了。
我朝着烈亲王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奴才身正不怕影子斜,侍奉先帝十九年,问心无愧。既然太师有疑,宗正府有命,老奴遵旨便是。
严太师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狂喜取代。
在他看来,我这是走投无路下的强装镇定。
好,偏殿备有明镜屏风,请烈亲王与太常寺卿一同入内监验。
严太师迫不及待地大喝。
【第六章】
偏殿大门紧闭,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偏殿围得水泄不通。
大殿之上,百官神色各异。
严太师抚须而立,满脸胜券在握的从容。
楚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只要偏殿传出一声异动,他就会立刻下令黑甲军破门而入,血洗金銮殿。
一炷香的时间,漫长得像度过了几个春秋。
吱呀一声。
偏殿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太常寺卿率先走了出来,面色极其古怪,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眼神发直,双腿打颤。
紧接着,八十二岁的老宗正烈亲王被搀扶着挪了出来。
老头子嘴唇疯狂哆嗦着,老泪纵横,拐杖脱手掉在地上,摔成两截都浑然不觉。
严太师眼中精光爆射,快步迎了上去,声音拔高了八度:
王爷,如何?那阉贼是不是假太监?是不是秽乱深宫的奸佞?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在大殿内炸响。
严太师整个人被抽得在原地转了半圈,苍老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浑身发抖的老宗正烈亲王。
老宗正指着严太师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破口大骂:
严拓,你这个满嘴喷粪的老狗。你险些害得老朽成了逼死忠臣的罪人。
严太师捂着脸,整个人彻底懵了,耳朵嗡嗡作响:
王……王爷?您打我作甚?那赵忠他……
赵总管受尽奇耻大辱,下身净得干干净净,伤痕深可见骨。
老宗正捶胸顿足,老泪纵横地朝着龙椅方向跪了下去。
陛下,老朽老眼昏花,受奸人蛊惑,竟去折辱伺候先帝十九年的纯臣大伴。赵总管身上刀口纵横,那是早年替先帝挡刀留下的暗伤。如此忠仆,竟遭这等无端构陷,老朽愧对先帝,愧对大楚列祖列宗啊。
轰的一声,金銮殿内彻底炸开了锅。
严太师如遭雷击,蹬蹬蹬倒退数步,后背撞在盘龙金柱上,脸色惨白如纸。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严太师疯癫般摇头,嘶声大吼:
老夫明明拿到了绝笔供状,他怎么可能是真太监?定是你们收受了贿赂,老夫要亲自验。
楚恒猛地一拍龙案,霍然站起:
严拓,你当金銮殿是什么地方?当众侮辱皇室宿老,构陷托孤大臣,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此时,我整理好衣袍,面色苍白、步伐虚浮地从偏殿缓步走了出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台阶下,跪倒在地,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凄凉与委屈。
这副模样,瞬间点燃了所有中立官员的怒火。
一个伺候先帝至死的老仆,被逼当众脱裤验身,换做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都是不可磨灭的奇耻大辱。
楚策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抬起裹着铁甲的战靴,一脚狠狠踹在严太师的心窝上。
砰。
严太师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远,重重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老狗,欺辱我父……
楚策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转口暴喝:
欺辱先帝近侍,今日老子不活剐了你,誓不为人。
住手。
我微弱的声音适时响起,止住了楚策拔刀的动作。
我缓缓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沙哑:
殿下不可造次。严太师是一片公心,老奴残缺之人,受点委屈无妨,只要能换得朝局安稳,老奴便是万死,也值了。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感人肺腑。
几位年迈的翰林学士当场抹起了眼泪,纷纷出列痛斥严拓跋扈欺人。
严太师趴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死死瞪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惊恐与困惑。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有三个子嗣的男人,能通过宗正府最严苛的净身检验。
他不知道的是,玄阳缩阳功练至大成,骨肉筋脉可尽数内缩入腹,表皮平整无痕,任凭当世神医摸骨,也只能摸出一片平滑。
这场他精心布下的大杀局,不仅没能动我分毫,反而将他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七章】
大殿验身风波过后,严拓被罢免太师之位,勒令闭门思过。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严家把持江南漕运与盐铁多年,底蕴深厚,严拓闭门不出的第七天,京城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镇北王的八千先锋营在城外大营突发疫病,上千兵卒浑身无力,上吐下泻。
与此同时,城内米价暴涨十倍,各大粮行一夜之间全部关门歇业。
深夜,慈宁宫内。
楚策脸色铁青,一拳砸在紫檀木桌案上,茶杯跳起半尺高:
是毒,有人在军营的水源里下了软筋散。
楚明月俏脸含霜,冷声道:
不仅如此,江南运粮的漕船在淮河全部被水匪沉江,城内的粮商全被严家暗中控股,他们这是想借粮荒逼京城百姓造反,再借先锋营中毒无法平乱的由头,调动京营禁军逼宫。
楚恒坐在案前,手中的御笔被他生生折断:
禁军统领赵括,是严拓的关门弟子。
三个年轻人全都看向我。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成了这三位大楚最高统治者的绝对主心骨。
我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橘子,将果肉分成四瓣,分别递给他们三人。
慌什么?
我淡淡开口,语气从容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行军打仗,未料胜,先料败。策儿,你带兵三年,难道连营地的水脉都护不住?
楚策一愣,随即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先锋营常年在塞北,防的是鞑子的骑兵突袭,没想到这帮文官在背后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碎咽下。
水源里被下的不是软筋散,是巴豆粉。你军中的军医,有一半是我早年安插的人手。早在三天前,巴豆粉就被换成了清热解毒的凉茶粉,那些兵卒上吐下泻,不过是演给严拓看的罢了。
楚策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啊?那帮兔崽子全在装病?
我冷笑一声:
不装病,严拓怎么敢把藏在暗处的底牌全部掀开?
楚明月眸光流转,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
爹,那江南的漕粮……
淮河沉下去的那十几艘船,装的全是江沙。
我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
真正的八百万石江南精米,十天前就已经由神机营暗中押运,囤积在京郊三十里的皇家猎场之中。明月,明日一早,你以通汇行的名义,平价开仓放粮。
楚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笑意,用力点头:
女儿明白了,严家囤积居奇,想大发横财,明日我便让他们倾家荡产。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染红了大半个皇宫的夜空。
喊杀声排山倒海般涌来。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内侍滚鞍落马,扑在慈宁宫门前,嘶声大喊:
太后娘娘,陛下,大事不好。禁军统领赵括反了,带着两万禁军破了玄武门,打着清君侧、诛赵忠的旗号,正朝慈宁宫杀来。
【第八章】
黑夜被火把撕碎,喊杀声震耳欲聋。
两万禁军将慈宁宫围得水泄不通,甲胄撞击声与刀剑出鞘声汇聚成死寂前的狂潮。
殿门轰然被撞开。
严拓一身重甲,在数十名顶尖死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殿内。
他脸上的伤痕还未痊愈,神情狰狞得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再无半点三朝元老的儒雅之气。
陛下,老臣救驾来迟。
严拓声音尖厉,手中滴血的长剑直指坐在正中央的我。
赵忠,你以为大殿验身就能瞒天过海?老夫查到了,十九年前,江南玄阳宗覆灭,玄阳宗少宗主赵无忌下落不明。那赵无忌天生骨异,精通缩阳之术。
严拓死死盯着我,眼眶欲裂,嘴角溢出疯狂的笑意:
老夫不管你是赵忠还是赵无忌,今夜,老夫便借这清君侧之名,将你乱刀分尸。待你死后,老夫会扶持楚恒为傀儡皇帝,这大楚江山,终究是老夫说了算。
楚恒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严拓,你敢谋逆造反?
谋逆?
严拓仰天狂笑,白发在狂风中乱舞。
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今夜过后,是赵忠胁迫太后与陛下,老夫起兵勤王,诛杀奸宦。北境先锋营已废,城外无兵可调,楚恒,你若识相,便亲手斩下这老太监的头颅,老夫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严太师好大的威风。
沈玉柔冷笑一声,从后殿缓步走出,站在我身侧。
严拓看到沈玉柔,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与讥讽:
太后娘娘,您守寡多年,夜夜与这假太监寻欢作乐,当真不知廉耻。等料理了这阉贼,老夫自会好生‘照顾’太后娘娘。
找死。
楚策狂吼一声,拔刀就要冲上去。
我抬手按住了楚策的肩膀。
这一按看似随意,楚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躯却硬生生定在原地,无法向前挪动分毫。
策儿,退下。
我缓缓站起身,拂尘随手扔在桌上。
十九年了,老夫在这深宫装了十九年的孙子,整天躬着腰,骨头都快生锈了。
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原本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寸寸拔高,浑身筋骨齐鸣,犹如滚雷炸响。
一股磅礴浩瀚至极的宗师气机轰然自天灵盖爆发开来,殿内狂风大作,数千支蜡烛瞬间熄灭,唯独火把的光芒在剧烈摇曳。
严拓身边的几十名死士面色剧变,长剑竟在剑鞘中疯狂震颤鸣响。
大宗师?
严拓瞳孔骤然缩小如针尖,骇然失声。
你居然是大宗师?这不可能。大内怎会容得下一尊大宗师潜伏十九年?
先帝以为我是他的忠仆,百官以为我是皇家的恶犬。
我一步踏出,汉白玉地砖瞬间崩裂如蛛网,恐怖的威压如同整座泰山倾轧而下。
严拓,你千算万算,算尽了人心权谋,却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我并指如刀,凌空一划。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气刃横空暴斩而出,冲在最前方的十余名死士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齐划一地被腰斩当场,鲜血喷溅在殿柱之上。
严拓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嘶声大叫:
放箭,给我放箭射死他。
【第九章】
宫门外两万禁军正欲搭弓放箭,身后却突然传来了更为恐怖的雷鸣马蹄声。
大地在剧烈颤抖。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从玄武门方向狂卷而来。
原本应该卧床不起、浑身无力的八千北境先锋营铁骑,披着森寒的重甲,如同一股钢铁洪流,悍然撕碎了禁军的后阵。
为首的战将手持巨斧,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先锋营?他们没中毒?
严拓身躯剧烈摇晃,眼中的疯狂终于彻底化作了绝望。
更让他绝望的是,长公主楚明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慈宁宫的琉璃屋顶之上。
她手中高举一枚纯金打造的虎符,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京营副统领何在?
禁军阵营中,一名中年将领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在。
严拓谋逆,统领赵括已被伏诛,尔等受奸人裹挟,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敢顽抗者,诛灭九族。
哗啦啦。
数以千计的禁军面面相觑,看着后方如同绞肉机般的北境铁骑,又看着房顶上那枚先帝生前密赐长公主的禁军暗符,纷纷扔下手中的长枪与弓弩,跪倒一片。
严拓带来的两万兵马,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内,土崩瓦解。
严拓瘫软在血泊之中,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缓步朝他走来的我,看着护在我左右的楚恒与楚策,看着屋顶上风华绝代的楚明月,又看了看站在殿门前神色冷漠的太后沈玉柔。
这诡异到了极点的画面,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严拓脑海中最后一层迷雾。
大内总管是大宗师。
皇帝视其如父。
镇北王对其敬若神明。
长公主唯命是从。
太后与其并肩而立,眉目含情。
严拓猛地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赵无忌……赵忠……
他们……他们三个……
严拓颤抖的手指依次扫过楚恒、楚策、楚明月,浑身剧烈抽搐起来:
他们根本不是先帝的种。
他们是你的骨肉。
严拓的声音凄厉如鬼魅,在空旷的大殿前炸响。
楚恒三人神色漠然,楚策甚至冷笑了一声,抬脚踩在严拓的胸膛上,微微俯身:
老狗,你现在才知道,是不是太晚了点?
严拓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般瘪了下去。
他输了。
他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体无完肤。
他谋划了一辈子,斗了三代帝王,到头来,整个大楚皇室,甚至整个天下,早就落入了这个潜伏在深宫十九年的假太监囊中。
先帝啊……先帝……
严拓仰天悲呼,泪血交加,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荒诞与讽刺:
你励精图治,防了文臣一辈子,防了武将一辈子,临终前把江山托付给你最信任的无根阉人……
殊不知,这龙椅上坐着的,全是人家的亲生骨肉啊。
苍天无眼……大楚亡矣……
严拓一口黑血喷出三尺高,脑袋一歪,彻底绝了气息。
【第十章】
严党倾覆,九族伏诛。
历时三个月的朝堂大清洗,在雷霆手段下迅速落幕。
朝野上下换了一批真正精明能干的寒门子弟,六部九卿再无世家门阀掣肘。
开春之时,新帝楚恒正式登基,改元永泰。
镇北王楚策加封天策上将,执掌天下兵马大权,北境鞑子闻风丧胆,连夜拔营向北迁徙八百里。
长公主楚明月总领天下户部度支,通汇行开遍大江南北,国库充盈,民心思定。
这一日,御花园内春光明媚,桃花灼灼。
假山流水旁摆了一桌丰盛的家宴。
没有宫女内侍伺候,只有我们一家五口。
沈玉柔坐在我身侧,替我斟了一杯陈年女儿红。
楚恒褪去了龙袍,换上一身青色的常服,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爹,儿子敬您第一杯酒。十九年如履薄冰,若无父亲暗中护佑,恒儿早已夭折于深宫暗箭之中。
楚策也端起大碗,眼眶微红:
爹,塞北风沙大,儿子每次杀敌,腰间都挂着您亲手雕的护身玉佩。第二杯酒,儿子敬您。
楚明月依偎在沈玉柔身旁,笑靥如花地端起玉杯:
爹,明月敬您第三杯。江南的宅子已经建好了,引了温泉水,依山傍水,风景比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好上一万倍。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醇厚的酒液滑入喉管,洗去了十九年来的所有伪装与疲惫。
十九年前,我背负血海深仇入宫隐忍。
我本以为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不归路,却没想到,在这冰冷阴森的深宫之中,开出了这样一片繁花似锦。
爹,您真打算离京?
楚恒有些不舍地看着我。
这大内总管的位子,儿子一直给您留着,满朝文武如今谁敢对您说半个不字?
我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这位少年天子的脑袋,就像他幼年时一样:
皇帝要有一国之君的威仪,老子天天站在你旁边,百官看你还是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沈玉柔抿嘴轻笑,在桌下拉住了我的手:
哀家也累了,这深宫大院呆了半辈子,腻歪透了。过几日哀家便假死脱身,跟你们的爹去江南养老。
楚策咧嘴大笑:
好,等秋凉了,儿子带兵去江南看你们,到时候咱们一家人泛舟西湖,好好喝个痛快。
春风拂过,漫天桃花纷纷扬扬飘落。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眼前三个顶天立地的儿女,看着身旁温婉从容的沈玉柔,嘴角微微扬起。
先帝临终前说,我是个无根无后的人,最值得信任。
他确实没看错。
我没有谋夺他的江山,只是让我和沈玉柔的孩子,替他把这如画江山,坐得更稳、守得更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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