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她以为十七岁的世界,只有永远做不完的试卷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那个满身是刺的男生,在暴雨的楼梯间递给她一罐橘子汽水,塞给她一张写着“共犯”的纸条。
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能听懂她快要碎掉的求救声。
第一章 气泡与心跳的共振
江陵的六月,空气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
林知夏站在高二(3)班的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数学试卷。试卷右上角的红色分数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刺得她眼睛生疼:148分。
只差两分。
又是两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穿堂风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久到身后教室里传来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沉闷而遥远。
“知夏,老班叫你。”
同桌苏晓晓从后门探出半个脑袋,压着嗓子喊。
林知夏回过神,把试卷折了两折,塞进校服裤兜里。布料摩擦纸张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班主任办公室在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林知夏摸着扶手往上走,指尖触到冰凉的铁锈。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窒息感。
她其实并不在乎那两分。
她在乎的是,如果这次不是150,回家吃饭的时候,妈妈会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然后开始长达半小时的沉默。那种沉默比骂人更可怕,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
“来了?”班主任老赵正低头批作业,头也没抬,“坐。”
林知夏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强行掰直的树苗。
老赵批完最后一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才抬眼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裤兜上,那里鼓囊囊的,露出一角红色的试卷。
“这次最后一道大题,思路是对的,但计算错了。”老赵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知夏,你最近状态不对。”
林知夏抿了抿唇:“我会注意的。”
“不是注意的问题。”老赵叹了口气,把眼镜重新戴上,“我是说,你整个人,像根绷得太紧的弦。再绷下去,会断。”
林知夏没说话。她看着老赵办公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边缘泛着枯黄,像被火燎过。
“广播站的事,我听说了。”老赵忽然换了个话题。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昨天晚自习,有人在广播里放了一首没报备的歌,还念了一段……嗯,不太合适的词。”老赵盯着她,“教导处那边查了一晚上,没查到是谁。但我记得,你昨天晚自习请假去医务室,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林知夏抬起头,迎上老赵的目光。
“是我。”她说。
老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他问。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自习,她坐在教室里,听着周围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忽然觉得世界像一台巨大的、失控的机器,而她只是其中一个随时会被碾碎的零件。
她逃了。
她逃到了旧教学楼顶层那个废弃的广播站。
那里有一台落满灰尘的老式收音机,一个坏掉的麦克风,还有一扇能看见整片江陵夜景的窗户。
她坐在那里,看着楼下像蚂蚁一样移动的车流,忽然很想听听别的声音。不是老师的讲课声,不是妈妈的叹息声,不是考试倒计时的铃声。
她想听听,这个世界有没有别的可能。
于是她打开了那台收音机。
它居然还能用。
沙沙的电流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浇了她一身。她对着那个坏掉的麦克风,念了一首她在旧书里看到的诗。
“我打碎了夕阳,也揉碎了月亮,把满天的星光都揉进你的眼睛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她只是觉得,那一刻,她终于从那个“必须考第一”的躯壳里钻了出来,喘了一口气。
“……因为我想听听,除了分数,我还能是谁。”林知夏轻声说。
老赵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梅雨季的雨终于落了下来。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拍窗。
“这首诗,”老赵忽然开口,“写得不好。”
林知夏愣了一下。
“太矫情了。”老赵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而且,你念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转过身,看着林知夏。
“明天去教导处,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林知夏猛地抬头:“赵老师——”
“别误会。”老赵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我不是要替你背锅。我是说,明天教导处会突击检查旧教学楼,你最好提前把里面的东西收拾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裤兜上。
“还有,试卷别塞裤兜里,容易皱。下次……考147也行。”
林知夏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她没带伞。
走廊里的灯还是坏的,黑漆漆的,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像深海里游过的鱼。
她站在楼梯口,正准备冲下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在雨声里,依然清晰。
她抬起头。
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男生。
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头发有点长,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汽水。
是陈妄。
林知夏认识他。
全校都认识他。
体育生,打架王,年级倒数,以及……唯一一个敢在升旗仪式上迟到,还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把教导主任的麦克风拍掉的人。
他看见林知夏,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隔着半层楼梯,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
陈妄的目光落在她湿透的校服上,又扫过她裤兜里露出的红色试卷一角,最后停在她脸上。
“好学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这么晚不回家,在这儿淋雨?”
林知夏没说话。
陈妄嗤笑了一声,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两罐汽水。
他单手扣住其中一罐的拉环,拇指一挑。
“咔哒——嗤!”
清脆的开罐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突兀。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几滴冰凉的橘子汽水溅在他的手背上,顺着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往下滑。
他连擦都没擦,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把另一罐汽水递了过来。
“喝吗?”他问。
林知夏看着那罐汽水。
铝制的罐身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冷凝水,冰得刺骨。但当她伸出手接过来时,指尖却触到了他手背上那道伤口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冰与火的碰撞,让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谢了。”她说。
她学着他的样子,扣住拉环,用力一挑。
“咔哒——”
她仰起头,实实在在地灌了一大口。
冰冷、刺激、带着浓烈橘子香精味的碳酸气泡,顺着喉咙一路炸开,像一把火,瞬间烧穿了胃里那块冻了十七年的冰。她被呛得微微蹙眉,眼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陈妄靠在栏杆上,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目光暗了暗。
他喝了一口自己手里那罐,忽然说:“广播站那首诗,是你念的?”
林知夏握着汽水罐的手猛地一紧,差点又呛到。
她转过头,咳了一声:“……是。”
“念得挺烂的。”陈妄说。
林知夏:“……”
“但是,”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像刀锋划过水面,“挺带劲的。”陈妄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任何事物产生共鸣了。但刚才在广播里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他那颗早就死寂的心,竟然跟着她的频率,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和他一样,快要碎掉的人。
他直起身,把喝剩的半罐汽水塞进自己裤兜,朝楼下走去。
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脚步连半秒都没有停顿。
但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林知夏感觉到,一张薄薄的纸片,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摊开的英语书里。
一股属于男生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旧广播站,明天别去。”他低声说,“教导处那帮老头子,鼻子比狗还灵。”
说完,他走进了雨里。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黑色的背影被雨幕吞没。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罐还在冒着冷气的橘子汽水,又看了看英语书里那张纸条。
纸条上,用黑色的水性笔,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
“晚上十点,旧广播站。不见不散。——共犯”
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她忽然觉得,这原本枯燥、压抑、一眼望不到头的十七岁,好像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而那道缝里,透进来的不是光,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
第二章:共犯
晚自习的最后一节,林知夏根本没听进去一个字。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复杂的抛物线,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在她听来就像某种倒计时。她的右手一直压在英语课本上,指尖微微发烫。
只要稍微翻开一点,她就能看到那张纸条。
“晚上十点,旧广播站。不见不散。——共犯”
“共犯”这两个字,像是有某种魔力,在她那颗被“高考”、“分数”、“排名”腌入味的脑子里,炸开了一朵小小的、危险的烟花。
晚上九点五十。
林知夏借口去医务室拿胃药,从教学楼后门溜了出去。
江陵的梅雨季总是这样,白天闷热,到了深夜就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樟树叶混合的腥气。
旧教学楼在学校的最北边,因为年久失修,平时连保安都懒得巡逻。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林知夏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摸着斑驳的墙壁往上爬。
三楼,四楼,五楼。
越往上走,空气越潮湿,灰尘的味道越重。
走到顶层走廊的尽头,她停下了脚步。
那扇贴着“广播室”三个褪色红字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极其微弱的光。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看清了屋里的景象。
广播室很小,大概只有十几平米。靠墙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调音台和两个笨重的麦克风。角落里堆着几把破旧的折叠椅,上面落满了灰尘。
而在窗边,坐着一个男生。
陈妄长腿交叠,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一把破椅子里。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打火机,盖子被他翻开又合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咔哒”声。
听到门响,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某种在夜间捕猎的猫。
“挺准时啊,好学生。”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在空旷的广播室里显得格外低沉。
林知夏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她走到桌前,隔着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看着他。
“你让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她压低声音问。
陈妄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当他靠近时,林知夏再次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橘子汽水的甜香,混合着男生身上干净的皂香,以及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这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让习惯了无菌环境的林知夏,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妄看着她躲闪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怕我吃了你?”他轻笑了一声,突然伸出手。
林知夏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
但他只是越过她的肩膀,从她身后的窗台上,拿起了一瓶还没开封的橘子汽水。
“咔哒——”
他单手拉开拉环,递到她面前。
“喝吗?”他问,语气和昨晚在楼梯间一模一样。
林知夏看着那罐冒着冷气的汽水,没有接。
“陈妄,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防备,“如果你是想看我的笑话,或者想拿我昨天的事去教导处邀功,那你找错人了。”
陈妄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直起身,把那罐汽水放在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知夏,你是不是觉得,全校同学都喜欢看你笑话?”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还是说,你觉得我陈妄,是那种只会打小报告的小人?”
林知夏抿紧了唇,没说话。
“昨天晚自习,教导处的人查广播站的时候,我就在楼下。”陈妄盯着她,“我看见你跑出去了。我也看见,你把收音机的电源拔了。”
林知夏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你……”
“我替你背了锅,不是因为我想出风头。”陈妄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教导处查到是你,你妈会怎么收拾你。”
林知夏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桀骜不驯、什么都不在乎的男生,竟然知道她妈妈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考完试,如果没拿满分,第二天来学校的时候,左手手腕上都会有一圈红印子。”陈妄淡淡地说,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下意识藏起来的左手上,“那是你自己掐出来的,还是你妈拧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林知夏下意识地用右手死死捂住了左手的手腕。
那里,确实有一圈还没褪去的红痕。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被人看穿的恐惧。
“不用调查,全校都知道,高二(3)班的林知夏,是个没有感情的考试机器。”陈妄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是,昨晚你在广播里念的那首诗,让我觉得,你好像……快碎了。”
林知夏的眼眶瞬间红了。
但她没有哭。
长期被压抑的本能,让她在面对这种“被看穿”的恐慌时,第一反应是竖起全身的刺。
“你懂什么?”她咬着牙,声音冷得像冰,“你这种什么都不用愁的人,凭什么来同情我?你觉得看我这种乖乖女偶尔发一次疯,很有意思是吗?”
她抓起桌上那罐还没开封的橘子汽水,转身就要去推门。
“陈妄,别以为你替我背了锅,我就会感激你。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需要你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站住。”
陈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林知夏没有停,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下一秒,陈妄大步跨过去,一把按住了门板。
“砰”的一声闷响,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去路,将她整个人困在自己和门板之间。
距离太近了。
林知夏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间淡淡的橘子汽水味,以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属于男生的气息。
“林知夏,你是不是有病?”陈妄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误解的烦躁,“谁他妈同情你了?”
林知夏被他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陈妄冷笑了一声,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只是觉得,你活得像个假人,看着碍眼。”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死死捂住左手腕的右手。
“别捂了,丑死了。”
林知夏浑身一僵,眼眶里的酸涩感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淹没。
“你……”
“旧广播站,以后就是我们的地盘了。”陈妄直起身,收回手,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在这里,你不用考第一,我也不用当个只会打架的废物。你要是觉得我在施舍你,那你现在就可以滚出去,继续回去当你的假人。”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
“门在那儿。走不走?”
林知夏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陈妄那张隐在黑暗中的侧脸。他看起来依然桀骜不驯,但她却莫名地感觉到,他刚才戳她手腕的那根手指,其实并没有用力。
那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试探性的触碰。
就像两只在黑暗中相遇的刺猬,明明想靠近取暖,却又怕扎伤对方,只能用最尖锐的刺去试探对方的底线。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没有走。
她转过身,重新走到桌前,拿起那罐橘子汽水。
“咔哒——”
她拉开拉环,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我不走。”她放下汽水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倔强,“但这不是因为你同情我。我只是……刚好不想回去而已。”
陈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强撑出来的骄傲,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行,共犯。”他说。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手电筒的光柱,伴随着保安的喊声:“谁在那儿?!旧教学楼怎么有光!”
林知夏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汽水罐差点掉在地上。
“教导处来查夜了!”她压低声音,慌乱地看向陈妄。
陈妄却一点也不慌。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了办公桌底下。
“嘘。”
他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广播室里瞬间陷入了黑暗。
林知夏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几乎贴在了他的身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以及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额头。
楼下保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顺着窗户的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动。
“好像没人,是不是看错了?”
“估计是流浪猫吧,走吧走吧,这破地方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脚步声渐渐远去,手电筒的光也消失了。
广播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但林知夏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震破耳膜了。
她试图往后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陈妄却松开了手。
他像触电一样,迅速往后缩了半米,退到了桌子另一侧的阴影里。
黑暗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刚才那种几乎要贴在一起的紧绷感,在保安离开后,瞬间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林知夏咬紧了牙关,脑子里乱作一团。她刚才竟然被这个男生拉到了桌子底下?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雨还没停。”
过了许久,陈妄的声音才从对面传来。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但林知夏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似乎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不自然。
“嗯。”林知夏干巴巴地回了一个字,眼睛死死盯着前面桌腿的轮廓,根本不敢往他那边看。
“等雨小点,你就自己走。”陈妄又补了一句,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逐客令,“我不送你。免得被人看见,又惹麻烦。”
林知夏心里猛地一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她凭什么觉得他会送她?他可是陈妄,全校最不好惹的刺头。他替她背锅、拉她躲进桌底,可能只是出于一时兴起的恶作剧,或者是为了看这个“好学生”惊慌失措的笑话。
“不用你送。”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点可笑的悸动狠狠压了下去。她重新端起了那副无坚不摧的优等生面具,声音冷得像冰,“陈妄,今晚的事,出了这个门,我们谁也不认识谁。你不用觉得我会感激你。”
对面沉默了很久。
“随你。”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第三章:左耳的秘密
林知夏在广播站的角落里,足足坐了半个小时。
直到窗外的雨声变小,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她才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裙摆上的灰尘。
“我走了。”她对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说了一句,没有等陈妄回答,便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走出旧教学楼,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林知夏打了个寒颤,脑子也彻底清醒了。
她觉得自己刚才在广播室里,简直像个神经病。
第二天一早,江陵一中。
早读课的铃声刚刚打响。高二(3)班的教室里,书声琅琅。
林知夏端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嘴里念念有词。她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完美班长。
直到班主任老赵领着一个男生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赵拍了拍讲台,“这是新转来的陈妄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知夏握书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讲台。
陈妄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但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他单肩背着包,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洋洋地站在讲台上,浑身散发着一种“别惹我”的戾气。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班,最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林知夏的身上。
四目相对。
林知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但她立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盯着课本上的单词。
装作不认识。这是他们昨晚达成的共识。
“陈妄,你就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老赵指了指教室最后方。
陈妄“嗯”了一声,迈开长腿往教室后面走。
他经过林知夏的座位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一丝一毫。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大剌剌地坐了下来,然后往桌上一趴,直接闭上了眼睛。
林知夏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下来。
很好,他遵守了约定。
然而,到了第二节课的课间。
林知夏抱着一叠刚收齐的英语作业本,从教室后门出去,准备送到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十分拥挤。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
就在她拐过一个转角时,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突然从侧面冲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篮球,直直地撞向了林知夏。
“砰”的一声。
林知夏手里的作业本散落了一地。她整个人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手腕重重地磕在了墙壁上。
“嘶——”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班长,我没看见你!”撞人的男生是隔壁班的体育生,平时就毛手毛脚的,见状赶紧蹲下来帮她捡作业本。
林知夏顾不上手腕的疼,也蹲下身去捡。
就在这时,一双穿着黑色运动鞋的脚,停在了她的视线里。
陈妄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林知夏,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手忙脚乱道歉的体育生,眉头微微皱起。
“没长眼睛啊?”陈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体育生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陈妄,脸色瞬间白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妄、妄哥!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滚。”陈妄只吐出一个字。
体育生如蒙大赦,抱着篮球一溜烟跑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林知夏捡完最后一本作业,站起身。她看着眼前的陈妄,心里有些复杂。她以为他会装作不认识,毕竟昨晚才说过“出了门谁也不认识谁”。
“谢谢。”她公事公办地低声说了一句,准备抱着作业本离开。
“等等。”
陈妄叫住了她。
林知夏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陈妄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她刚才磕到墙壁的左手腕。那里因为撞击,已经泛起了一小块青紫。
“你妈要是看到你手上的新伤,今晚又得发疯吧?”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探究。
林知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最讨厌别人拿她妈妈的事来刺痛她。
“陈妄,你管得太宽了。”她冷冷地说,“我说了,出了那个门,我们没关系。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地演什么见义勇为。”
说完,她抱着作业本,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妄站在原地,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低声骂了一句:“操,真是个刺猬。”
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老赵有事不在教室,班里有些吵闹。
林知夏正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大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她习惯性地用左手托着下巴,右手拿笔计算。
突然,她的左手手腕传来一阵刺痛。那是下午磕到的地方,因为压迫,疼得她微微皱起了眉。
她下意识地换了右手托腮,但没过一会儿,右手的虎口也开始发酸。
就在这时,一个纸团从后排精准地飞了过来,轻轻砸在了她的桌角。
林知夏一愣,转过头。
最后一排的陈妄依然趴在桌子上睡觉,连头都没抬。
林知夏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人注意,才偷偷把那个纸团展开。
上面是用黑色水笔写的一行字,字迹狂草,力透纸背:
“别用左手托腮,压着伤口了。蠢货。”
林知夏盯着那个“蠢货”,气得咬紧了牙关。
她拿起笔,在纸团背面狠狠地写下:“要你管!”
然后,她趁着老赵还没回来,把纸团揉成一团,往后一抛,准确地砸在了陈妄的椅背上。
陈妄依然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把那个纸团抓了过去。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窗外被夕阳染红的晚霞,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第四章:暗流
纸团被陈妄抓走后,林知夏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陈妄抓纸团时的动作——他明明在睡觉,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接住了那个纸团。
而且,他写的那行字虽然刻薄,但……他怎么知道她压着伤口了?
林知夏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物理题上。
下课铃响,老赵夹着教案回到了教室。
“课代表,把今天的卷子发下去。”老赵敲了敲黑板,“晚自习前必须做完,明天早上我要讲。”
林知夏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抱起重甸甸的试卷,往教室后面走去。
当她走到最后一排时,陈妄依然趴在桌子上,似乎睡得很沉。
林知夏抽出一张卷子,轻轻放在他桌角。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陈妄突然动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从桌肚里摸出一支黑色的水性笔,在那张卷子上飞快地划了两下,然后把卷子推了回来。
林知夏一愣,低头看去。
在试卷最上方“姓名”那一栏,他龙飞凤舞地写了三个字:陈妄。
而在名字旁边,他又画了一个极其丑陋、极其嚣张的鬼脸。
林知夏看着那个鬼脸,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那个鬼脸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
“字太丑,像狗爬。”
写完,她把卷子往前一推,推回他的桌角,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前排。
这一次,她清楚地听到后排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冷哼。
林知夏回到座位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种紧绷了一整天的弦,莫名其妙地松快了一些。
晚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林知夏正在和一道数学大题死磕。这道题的辅助线极其难画,她画了擦,擦了画,草稿纸上已经乱成了一团。
她烦躁地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从斜后方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她的桌角。
林知夏警觉地环顾四周。
老赵正坐在讲台上看手机,同学们都在埋头刷题,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狐疑地拿起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是一行极其工整、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字迹,和试卷上那个嚣张的鬼脸判若两人:
“辅助线连错点了。蠢货。”
下面,还附带了一张小小的草图,上面用红笔清晰地画出了一条完美的辅助线。
林知夏盯着那张草图,眼睛微微睁大。
她按照草图上的提示,在试卷上重新画了一条线。
果然,原本死胡同一样的几何图形,瞬间豁然开朗。
她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列出了算式,不到半分钟,就得出了答案。
林知夏看着那个答案,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转过头,看向斜后方的陈妄。
陈妄依然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陈妄微微抬起眼皮,目光隔着几排桌椅,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身上。
黑暗中,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四目相对。
林知夏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迅速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低头写题。
但她握着笔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她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犹豫了一下,写下了一行字:
“……谢谢。”
写完,她把纸条重新折好,趁着老赵低头看手机的间隙,往后一抛,准确地落在了陈妄的桌面上。
陈妄没有打开看。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张纸条压在了手肘下面,然后继续趴在了桌子上。
林知夏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在这个充满压抑和竞争的教室里,在这群为了分数拼尽全力的学生中间,他们像两个藏在暗处的间谍,用这种极其隐秘、极其幼稚的方式,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信号。
这种感觉,既危险,又……让人上瘾。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同学们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教室。
林知夏把书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
她走出教室,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习惯性地往校门口看了一眼。
陈妄正靠在校门外的一棵香樟树下,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了走出来的林知夏。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对视了一秒。
然后,陈妄极其自然地移开视线,转身,朝着和林知夏完全相反的方向,走进了夜色里。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阴影中。
她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们之间,有了一些不一样。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也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恋。
而是一种……在令人窒息的现实里,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偷偷交换的一口氧气。
第五章:共享氧气
第二天晚上,旧广播站。
空气里依然弥漫着那种混合着灰尘和樟树叶的潮湿味道。
林知夏推开门的时候,陈妄已经在了。
他依然坐在那把破旧的折叠椅里,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连封面都掉了一半的旧杂志。听到门响,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用脚尖踢了踢旁边另一把空椅子。
“坐。”他惜字如金。
林知夏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五三模拟和错题本,摊开在满是灰尘的办公桌上。
“咔哒。”
陈妄合上杂志,随手扔在一旁,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直接闭上了眼睛。
“写完叫我,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慵懒。
林知夏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黑暗中陈妄那张隐在阴影里的侧脸。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而绵长,看起来是真的睡着了。
林知夏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物理题上。
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这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没有了家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没有了妈妈随时可能推门进来质问“怎么还没睡”的压迫感,也没有了学校里那种为了零点零一分而疯狂内卷的焦虑。
这里只有一种奇妙的、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那是窗外的风声,是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以及……坐在她斜后方那个男生,平稳而沉静的呼吸声。
林知夏发现自己竟然前所未有的专注。
她一口气刷完了两套理综卷子,直到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才停下笔。
她转过头,看向陈妄。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睡得很沉。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缝隙洒进来,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
“陈妄。”她压低声音,轻轻叫了他一声。
没有反应。
“陈妄,走了。”她又叫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陈妄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凌厉的警觉,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
但在看清眼前是林知夏后,他眼底的戾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刚睡醒的、带着几分迷茫的慵懒。
“……几点了?”他的声音因为刚睡醒,带着一种低沉的沙哑。
“十点半了。”林知夏看着他,莫名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点……毫无防备。
“哦。”陈妄坐直了身体,抓了一把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然后站起身,拿起桌上那罐喝了一半的橘子汽水。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旧教学楼。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被洗刷得格外清新。
他们走在回宿舍/回家的路上,中间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校园里交替响起。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林知夏停下了脚步。
“我往这边。”她指了指左边。
陈妄也停下脚步,点了点头:“嗯。”
林知夏转过身,刚迈出一步,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
“陈妄。”
“嗯?”他看着她。
“……你刚才在广播站,是不是没睡着?”林知夏盯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陈妄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觉得呢?”
林知夏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其实根本没睡着。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你可以安心地做你自己的事。
“……晚安。”林知夏轻声说。
“晚安,笨蛋。”陈妄回了一句,然后转身,双手插兜,走进了右边的夜色里。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她突然觉得,在这个令人窒息的青春期里,她好像找到了一处可以大口呼吸的避难所。
第六章:刺猬的软肋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青春的暗流总是伴随着突如其来的风暴。
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刚结束,教导处主任老赵的“秋后算账”就来了。
那天下午,林知夏被叫到了教导处。办公室里气压极低,老赵把一份广播站的违规记录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水杯里的水都晃了晃。
“林知夏,你最近成绩下滑了十分,是不是心思都用在别的地方了?”老赵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有同学反映,你最近晚自习经常不见人影。旧广播站那个地方,是不是你搞的鬼?”
林知夏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死死地掐着校服裤缝。
她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不仅会被全校通报批评,妈妈如果知道了,她这个月就别想再踏出家门半步。
“老师,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她低着头,声音发颤,但语气依然倔强,“我晚自习不见人影,是因为去医务室拿胃药。”
“还在撒谎!”老赵猛地一拍桌子,“我已经让人去查监控了!林知夏,你最好想清楚……”
“赵主任。”
教导处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陈妄单肩挎着书包,大剌剌地倚在门框上。
他连报告都没喊,直接打断了老赵的施压。
“您找我?”陈妄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老赵看到他就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陈妄!你不在教室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你昨天晚自习翻墙出去打架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我是来认错的。”陈妄慢悠悠地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扔在桌上,“旧广播站是我占的。我最近失眠,晚上睡不着,就喜欢去那儿待着。跟林知夏没关系,她晚自习去医务室拿药,是我非要跟着去凑热闹的。”
老赵愣住了,林知夏也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妄。
他明明昨晚在广播站里睡得那么沉,怎么可能会翻墙出去打架?而且,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脏水全揽到自己身上?
“你……”老赵气得指着陈妄,手指都在发抖,“你简直无法无天!你知不知道包庇同学也是违纪?!”
“知道啊。”陈妄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要杀要剐随您便。反正广播站是我占的,跟好学生林知夏一点关系都没有。您要是连她一起罚,我就去校长办公室闹,说您体罚优生。”
“你——滚!给我滚回教室去写一万字检查!”老赵气急败坏地吼道。
“好嘞。”陈妄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在经过林知夏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别露馅,好学生。”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导处。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老赵把怒火全发泄在陈妄留下的那张检查单上,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一直以为,陈妄是个没有心的人。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这个浑身长满刺的男生,是用自己最坚硬的壳,替她挡住了外面所有的风雨。
傍晚,放学后。
林知夏在旧广播站等到了陈妄。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知夏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听到声音,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
“把手伸出来。”她的声音有些哑。
陈妄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干嘛?”
“老赵让你写检查,是不是让你罚站了?”林知夏盯着他,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还在渗着血丝的划痕。那是翻墙时被铁丝网刮到的,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炎了。
陈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把手插进裤兜里:“小伤,死不了。”
“陈妄。”林知夏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执拗,“把手拿出来。”
陈妄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递到她面前。
林知夏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急救包。这是她昨天特意去医务室要来的。
她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蘸。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陈妄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林知夏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着他手背上的伤口。因为伤口里有灰尘,碘伏渗进去的瞬间,陈妄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弄疼你了?”林知夏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紧张地抬起头。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陈妄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摇摇欲坠的水光。
“没事。”陈妄看着她,声音低了下来,“你继续。”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动作放得更轻了。
她一点一点地清理着伤口,然后贴上纱布。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他手背上的皮肤。
他的体温很高,烫得她指尖发颤。
贴好最后一块纱布,林知夏没有立刻收回手。她看着他手背上那块洁白的纱布,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一下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陈妄浑身一僵。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慌乱,原本桀骜不驯的语气瞬间破功,“我都没哭,你哭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大伤……”
“陈妄,你是不是傻?”林知夏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却死死地盯着他,“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妄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极其生硬地、笨拙地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因为……”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我不想看你被欺负。”
林知夏愣住了。
在这个狭小的、充满灰尘的广播站里,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的照耀下,两只一直互相防备的刺猬,终于小心翼翼地,向对方露出了自己最柔软的肚皮。
第七章:盛夏的最后一场雨
高三的空气,似乎永远凝固在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中。
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三十天,旧广播站迎来了它最后的时光。
学校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高考,决定对旧教学楼进行翻修,那扇贴着褪色红字的木门,即将被永远封死。
那天晚自习,林知夏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溜到了五楼。
推开门时,陈妄已经在了。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椅子里睡觉。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旧扫帚,正在清理角落里堆积的灰尘。
听到门响,他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
“来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知夏点了点头,走到桌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掏出五三模拟。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陈妄把最后一把垃圾扫进簸箕里。
“收拾完了?”她轻声问。
“嗯。”陈妄把扫帚靠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面前,“以后,没地方待了。”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是啊,以后没有地方待了。
他们之间,那条隐秘的、只有彼此知道的线,也要随着这扇门的关闭,而被彻底切断了吗?
“陈妄……”她抬起头,看着他,“高考之后,你打算去哪?”
陈妄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知道。”他耸了耸肩,“看分数吧。反正,不会留在江陵。”
林知夏咬了咬下唇。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那……再见。”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在嘴边盘旋了无数遍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陈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地、极其克制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再见,好学生。”他说。
林知夏没有躲。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只手停留在她发顶的温度。
那是陈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触碰她。
“走吧。”他收回手,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林知夏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旧广播站。
走廊里的灯依然坏着,只有窗外的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谁也没有说话。
走出旧教学楼的那一刻,天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江陵的夏天,总是这样,说下雨就下雨。
林知夏没有带伞。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在眼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陈妄也停了下来。
他站在她身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雨太大了,走不了。”他说。
林知夏“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狭窄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暴雨。
雨水砸在树叶上,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雨隔绝了。
“林知夏。”
陈妄突然开口,声音穿透了雨声,清晰地落在她的耳边。
“嗯?”她转过头看他。
陈妄没有看她,依然仰着头,看着雨幕。
“你以后,别再用左手掐自己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她心上,“也别再当假人了。”
林知夏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死死咬着牙,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知道了。”她轻声说。
陈妄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罐橘子汽水,其实挺甜的。”
林知夏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般涌了出来。
“陈妄……”她哽咽着,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校服衣角。
陈妄浑身一僵。
他没有躲,也没有回抱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抓着,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肩膀。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雨停了,就好了。”
林知夏抓着他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场雨,是盛夏的最后一场雨。
这场雨过后,他们的青春,就要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变小,变成了绵密的细雨。
林知夏松开手,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我走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陈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她抓皱的衣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再见,林知夏。”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说。
第八章:甜的橘子汽水
五年后。
江陵市的秋天,总是带着一股干燥而微凉的气息。
林知夏坐在“老同学”烧烤摊的塑料棚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玉米汁。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支用来画草图的铅笔。
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在窒息家庭里挣扎的“乖乖女”,蜕变成一个真正自由的插画师。她终于摆脱了那个令人恐惧的客厅,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画室,和不用看人脸色的底气。
今晚是高中毕业五周年聚会。
包厢里吵吵闹闹,大家都在谈论着工作、房贷和相亲。林知夏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着附和两句。
直到包厢的门被推开。
一阵微凉的秋风卷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高大身影。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熟悉的、漫不经心的慵懒。
林知夏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
陈妄站在门口,正随手脱下风衣挂在椅背上。他比五年前更高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戾气,眉眼间沉淀出一种成熟男人的从容。只是,他左手腕上那道极淡的、翻墙时被铁丝网刮到的旧疤,依然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林知夏的身上。
四目相对。
林知夏的心跳,在停滞了五年后,再次漏了一拍。
陈妄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热络地打招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聚会还在继续,但林知夏已经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了。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的陈妄。
他依然不怎么爱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酒。但他每次抬头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晚上十一点,聚会终于散场。
大家三三两两地打车离开。林知夏走出烧烤摊,站在路边等车。
夜风有些凉,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风衣,从身后披在了她的肩上。
林知夏浑身一僵,转过头。
陈妄站在她身边,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她。
“穿上。”他的语气,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林知夏看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陈妄……”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陈妄没有给她犹豫的机会。他转过身,从旁边便利店的手提袋里,拿出一罐橘子汽水。
他没有拉开拉环,而是直接把汽水塞进了她的手里。
林知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汽水。
不是冰的。
是常温的。
“林知夏。”陈妄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低沉而清晰,“我上次说过,那罐汽水其实挺甜的。”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找了五年,才确认了一件事。”陈妄看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深沉的温柔,“不是汽水甜,是和你一起喝汽水的时候,才甜。”
林知夏的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但根本无济于事。
“陈妄,你是不是有病……”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委屈和释然,“你明明可以早点来找我的……”
“我找了。”陈妄伸出手,极其温柔地、一点一点地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只是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蠢货。”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
“不过没关系。”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现在,我抓到你这只刺猬了。”
林知夏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
五年的时光,五年的等待,五年的各自成长。
他们终于,在最好的时候,重新走向了彼此。
“陈妄。”她轻声说。
“嗯?”
“这次,不用等雨停了。”
陈妄笑了。
他低下头,在一个带着橘子汽水甜香的、微凉的秋夜里,极其克制、却又无比坚定地,吻了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