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风寨的土匪冲下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草丛里啃烧饼。
灰尘漫天,马蹄声震得地皮发颤。
我那成亲半年的结发娘子苏清璇,一把拽住她弱不禁风的表哥宋子安,扭头冲我喊了一嗓子:
“承风,我和表哥去把劫匪引开,你藏好了别出声!”
说完,她连头都没回,带着苏府七八个健壮家丁,前呼后拥护着宋子安往林子深处狂奔。
我手里半块芝麻烧饼掉在泥地里。
旁边的小书童墨宝瞪着眼睛,嘴角抽搐两下:
“少爷,少奶奶带走了所有的护卫,甚至连拉车的马都牵走了两匹。”
“嗯,我看到了。”
“他们朝顺风的方向跑,那是官道入口,根本不是引开劫匪,那是逃命啊!”
“嗯,我也看出来了。”
“那咱们怎么办?”
我拍拍手上的芝麻渣,指了指官道斜坡上那处伪装极差的草垛。
“不急,先找个高处看戏。”
话音未落,林子那头猛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叫声尖锐凄厉,撕心裂肺,直冲云霄。
那是宋子安的声音。
片刻之前,我特意在官道岔路口埋了三个用来夹野猪的精铁捕兽夹,本打算碰碰运气抓两只野兔改善伙食。
没想到野兔没逮着,逮着一只慌不择路的表哥。
那一嗓子嚎得太瓷实,原本追着我这方向过来的几十个黑风寨土匪,硬生生刹住马蹄,掉转马头朝着惨叫声狂奔而去。
“在那边!是个大户人家的雏儿,抓活的!”
土匪头子兴奋的大吼在山谷里回荡。
我从怀里摸出另一块肉饼,递给墨宝一半。
“吃吧,肉馅的,凉了腻口。”
墨宝咽了咽口水,颤巍巍接过肉饼:
“少爷,咱们真不去救表少爷?”
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人家表兄妹情深似海,一个愿引贼,一个愿挨夹,咱们去凑什么热闹?尊重他人命运,放下助人情结。”
半个时辰后,巡抚衙门的剿匪骑兵赶到了。
我领着官兵摸进林子时,宋子安正被绑在树上,裤腿被撕成布条,右腿卡在生锈的野猪夹里,鲜血淋漓,整个人翻着白眼吐白沫。
苏清璇发髻散乱,守在一旁哭得梨花带雨,身上的绫罗绸缎滚满了烂泥。
见我毫发无损地走出来,苏清璇眼神顿了一下,随即腾起一股莫名的恼恨,抹着眼泪冲我斥责:
“许承风!你方才躲到哪里去了?表哥为了护我,腿都要废了,你竟然连根头发都没少!”
我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吓破胆的窝囊模样,腿肚子直打哆嗦:
“娘子明鉴,我胆子小,方才吓得尿了裤子,一直在树洞里念往生咒给表哥祈福呢。”
苏清璇冷哼一声,嫌恶地移开视线,连多看我一眼都觉得脏。
回到苏府,大夫进进出出折腾了整整一夜。
天刚蒙蒙亮,苏清璇推开我的房门。
她眼眶通红,面色凝重,径直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承风,有件事我必须与你商量。”
我装作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上前递帕子:“娘子请讲,只要不是让我去死,怎么都成。”
苏清璇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理直气壮:
“昨日在黑风林,表哥为了救我,不仅断了腿骨,被劫匪殴打时更伤了下腹要害。”
“张神医方才下了定论,表哥这辈子……不能人道了,彻底绝了后。”
我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嘴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天爷啊,表哥的子孙根断了?”
苏清璇眉头紧皱,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你休要言语粗俗!表哥是为了苏家才遭此大难,名声尽毁,往后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我若不管他,他便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呢?”我眨巴着眼睛问。
苏清璇抬起下巴,神情傲然:
“我打算迎表哥入府,以平夫之礼待他,往后咱们三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共结连理。”
见我不说话,她又放缓了语调,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劝慰:
“你放心,表哥如今已无生育之能,平夫不过是给他个体面,全了这份恩情。”
“往后苏家的香火,依旧只能由你来传承。他根本威胁不到你正夫的地位分毫,你该大度些。”
我站在原地,盯着苏清璇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这番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竟然显得如此清奇且坦荡。
合着遇险你带表哥跑,回府让我养他老?
不仅要养,还要头顶一片青青草原,顺带附赠一个残疾太监平夫?
我缓缓垂下头,嘴角不可抑制地咧开一个巨大的弧度。
苏清璇见我低头,以为我委屈得要掉眼泪,语气硬邦邦地补充:
“你入赘苏家三年,寸功未立,全靠苏家养活。表哥是读书人,若非受我连累,早已考取功名。这桩事,由不得你同不同意,我只是知会你一声。”
我猛地抬起头,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激动的泪水。
“娘子!你怎能如此揣测我的心意?”
苏清璇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神情狂热,声音高亢得像是戏台上的老生:
“表哥高义!表哥无私!表哥简直是当世活菩萨啊!”
“为了保全娘子的清白,他连男人的尊严都舍弃了!此等贞洁烈男,岂能仅仅屈居一个平夫之位?那是对表哥高尚人格的侮辱!”
苏清璇彻底懵了,半张着嘴,眼神里写满了怀疑人生的茫然。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啪的一声抽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大义凛然道:
“我没胡说!表哥为妇道守节,牺牲至此,纳为平夫简直是委屈了他!”
“娘子,听我的,咱们立刻给表哥向朝廷申请贞节牌坊,顺便在祠堂给他立个长生生祠!”
“今晚,我就去城南棺材铺订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再找八个吹鼓手,给表哥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大典!”
【第二章】
苏清璇僵在椅子上,半天没喘过气来。
她看着我那张写满崇拜与激动的脸,眉头拧成了死结,手指指着我半空哆嗦:
“许承风,你疯了不成?表哥还没死,你定什么棺材,办什么大典?”
我义正言辞,双臂一振:
“娘子此言差矣!表哥虽然肉身尚存,但他身为男儿的雄风已然壮烈牺牲!在精神层面,他已经超凡脱俗,宛若得道飞升!”
“不死不足以彰显其悲壮,不死不足以名垂青史!咱们苏家必须把事情办得风风光光,让全金陵城的百姓都知道,表哥是个为了表妹甘愿断子绝孙的大圣人!”
苏清璇腾地站起身,脸色青白交替:
“不可理喻!简直满嘴疯话!我懒得同你多费口舌,婚书我已经写好了,明日便送去官府备案!”
说完,她拂袖而去,逃也似地冲出了房门,步履踉跄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门关上的刹那,我脸上的悲戚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墨宝从偏房探出个脑袋,满脸崇拜:
“少爷,绝了!少奶奶刚才走的时候,连台阶都没看清,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我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冷笑一声:
“收拾一下,带上五十两银子,去城西找李铁嘴。”
墨宝眨巴眼睛:“李铁嘴?那个在桥头说评书的碎嘴子?”
“对,让他连夜编排一本新书,名字就叫《断肠引贼记:宋公子舍身割爱,自断尘根全妇德》。”
我眯起眼睛,语气森然:
“再买通二十个小叫花子,把宋公子为了表妹舍弃雄风的英勇事迹,编成童谣,在金陵城大街小巷给我唱足三天三夜。”
“既然表哥要体面,我就给他一个全城皆知的体面!”
当天下午,我提着一篮子烂苹果和半斤红枣,直奔宋子安养伤的西跨院。
还未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阵虚弱的咳嗽声和低声呜咽。
“表妹……我如今成了个废人,连苏家的家奴都在背后笑话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让我去死!”
紧接着是苏清璇心疼的抽泣声:
“表哥,休要胡说!有我在,苏家谁敢嚼舌根?往后你入赘进来做平夫,我苏家的银钱商铺,全都有你一半掌管之权!”
我抬脚哐当一声把门踹开。
屋里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宋子安正半躺在苏清璇怀里,双手抓着苏清璇的皓腕,见我闯进来,脸色顿时阴沉下去,眼神闪躲着松开手。
“妹夫……你怎的不敲门就进来了?”宋子安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用被子遮盖下半身。
苏清璇也是柳眉倒竖,厉声喝道:
“许承风,你懂不懂规矩?表哥重伤未愈,需要静养!”
我理都没理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前,噗通一声跪在脚踏上,双手一把攥住宋子安冰凉的手背。
“表哥!我的亲表哥啊!”
我嚎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全往宋子安昂贵的蚕丝被面上抹:
“听说你那话儿碎成肉泥了,大夫用镊子夹出来的?天杀的黑风寨土匪啊,怎么不冲着我的腰子来,偏要毁了表哥的传家宝啊!”
宋子安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嘴角直冒白沫,被我捏住的手想抽却抽不出来。
我手劲大得很,暗中用指甲狠狠掐进他的合谷穴。
宋子安疼得两眼发黑,倒吸凉气:“妹夫……你先放手……疼……”
“我不放!”我仰天长啸,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表哥受了这等奇耻大辱,我若放手,岂不是禽兽不如?”
苏清璇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上前用力拉扯我的胳膊:
“许承风!你给我松开!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猛地甩开苏清璇,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啪的一声拍在宋子安胸口。
“表哥!这是我连夜抄写的《男德规诫三十六则》与《清心寡欲经》!”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宋子安低头看着胸口那本墨迹未干的册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清璇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给他这个做什么?”
我擦了把眼泪,神情肃穆无比:
“娘子,这你就不懂了。表哥如今已经斩断凡尘情丝,身无挂碍,宛如佛前清净童子。”
“从今往后,他入府做平夫,不可沾染半点浊气。女子讲究三从四德,表哥如今既然已经算不得寻常男儿,自然要以最高规格的男德要求自己!”
我指着宋子安的鼻子,字字铿锵:
“第一条,往后表哥白日不可出门,免得冲撞了外室的风气;”
“第二条,府中见客需垂帘隔坐,不可直视外男外女;”
“第三条,晨昏定省,每日须在祠堂跪诵佛经三千遍,以保我苏家子嗣昌盛!”
宋子安气得浑身发抖,喉头一甜,噗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子的酸水。
“许承风!你……你欺人太甚!”
我连忙端起床头那碗原本给宋子安喝的安神汤,不管不顾,直接朝他嘴里硬灌:
“表哥休要动怒!动怒伤肝,更损下元!来,喝药!这是我特意命人熬制的十全大补去火绝情汤,里面加了二两黄连和三钱巴豆,保准你清心寡欲,寿比南山!”
【第三章】
宋子安被我灌得直翻白眼,咕嘟咕嘟咽下去大半碗,剩下的小半碗全浇在了他雪白的衣襟上。
“咳咳咳……呕!”
宋子安剧烈咳嗽,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用尽全身力气将我推开,趴在床沿干呕不止。
苏清璇彻底爆发了。
她冲上来扬起手,一巴掌就要往我脸上抽:
“许承风!你这个心肠歹毒的狗东西,我杀了你!”
我脚步微错,身形灵巧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清璇用力过猛,一巴掌扇空,整个人收不住势头,咚的一声砸在宋子安身上。
宋子安原本就断了一条腿,被苏清璇这百十来斤的肉身结结实实一砸,当场发出一声凄惨无比的嚎叫。
“啊——!我的腿!我的腰!”
骨骼错位的脆响在安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
苏清璇吓得手忙脚乱想要爬起来,手掌却好死不死,正好按在了宋子安受伤的下腹处。
宋子安两眼一翻,脑袋一歪,当场休克了过去。
“表哥!表哥你醒醒啊表哥!”
苏清璇头发散乱,跪在床边失声痛哭,活脱脱像个守寡的小媳妇。
我站在门边,抱臂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吹了吹指甲缝里的灰:
“娘子,你看,我就说表哥福薄,经不起你这般沉重的爱意。”
“你这一屁股坐下去,表哥剩下的半条命怕是也悬了。快去请大夫吧,晚了恐怕连全素席都赶不上了。”
苏清璇猛地转过头,双目猩红,咬牙切齿地盯着我:
“许承风,你别得意!明日族老大会,我爹自会出面主持大局!”
“这苏家还轮不到你一个入赘的废物指手画脚!等表哥成了平夫,我第一件事就是夺了你在城南铺子的管账权,把你扫地出门去倒马桶!”
我轻蔑地笑了一声,转身走出西跨院。
夺我管账权?
她怕是不知道,苏家城南的那十八家铺子,若没有我在暗中调度周转,早在半年前就因为资金链断裂被钱庄给封了。
苏清璇以为她是金陵第一商贾之女,冰雪聪明,算无遗策。
实际上,她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草包,连账册上的平账手法都看不明白。
走出院门,墨宝快步迎了上来,神色兴奋:
“少爷,李铁嘴那边办妥了!新评书《断肠记》一开讲,整个茶馆挤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夸宋公子是古往今来第一烈男呢!”
我微微一笑:“城东的布告贴了吗?”
“贴了!按照您的吩咐,咱们雇了两个老秀才,在布告栏上大书特书,说宋公子为了表妹舍身引贼,堪为全城男子表率,呼吁全城百姓联名上书,请巡抚大人赐一块‘绝代双骄纯阳不举’的金字匾额!”
我抬手拍了拍墨宝的脑袋:
“干得漂亮,今晚加个鸡腿。”
果不其然,不到半天功夫,整个金陵城全炸了锅。
宋子安原本在城中也算个小有名气的风流才子,平日里最爱附庸风雅,在青楼楚馆里跟歌女们吟风弄月。
如今倒好,一夜之间,全城百姓都知道这位才子被野猪夹给废了命根子,而且还要入赘苏家当平夫。
大街小巷,茶余饭后,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苏家那个表少爷,为了表妹,连根都不要了!”
“哎哟,那可真是大义灭亲……不对,舍己为人啊!”
“可不是嘛,听说苏家大小姐感念其恩德,要将他娶进门当二房,专门供着!”
“啧啧啧,一个不能生养的男人进门当偏房,这算个啥名堂?太监娶媳妇,摆设呗!”
各种讥讽嘲笑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
傍晚时分,苏府的几个管事黑着脸从外面回来,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而西跨院那边,苏清璇刚把宋子安救醒,就听到了外面的流言蜚语。
听说宋子安气得当场把屋里的青花瓷瓶全给砸了,趴在床上嚎啕大哭,直喊着没脸见人。
我坐在自己的东厢房里,喝着雨前龙井,听着西跨院传来的砸瓷器声,心情无比舒畅。
想要道德绑架我?
不好意思,我许承风上辈子是个金牌公关,这辈子是个莫得感情的赘婿。
跟我玩道德,我直接把你的道德架在火上烤成炭!
夜深了,墨宝忽然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
“少爷,抓到了。”
墨宝压低声音,两眼放光:
“按照您的吩咐,小的盯死了宋子安身边那个贴身小厮。方才那小子偷偷摸摸从后门溜出去,想去城外送信,被咱们的人堵在巷子里套了麻袋。”
我放下茶杯,接过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迹十分潦草,落款正是宋子安。
收信人,则是黑风寨的三当家,外号‘下山虎’的赵彪。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
“银两已备齐三千两,明日苏家祠堂大会,务必按原计划行事,制造混乱,逼迫苏伯庸将苏家商印交出。”
看完信,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表兄妹情深,好一个舍己为人。
原来这出遇匪的戏码,从头到尾就是宋子安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啊!
【第四章】
次日清晨,苏家宗祠。
檀香缭绕,气氛森严。
苏家在金陵算得上名门望族,祠堂里坐了足足二三十个族老,个个须发皆白,面容严肃。
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苏家现任家主,也是我的挂名老丈人——苏伯庸。
苏伯庸年过半百,面色焦黄,眼神浑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不停地咳嗽着。
苏清璇一袭素白衣裙,俏生生立在堂下,身侧放着一架精致的红木轮椅。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包扎得像个木乃伊一样的宋子安。
宋子安脸色惨白如纸,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膝盖上盖着厚毛毯,眼神幽怨,时不时还用帕子擦擦眼角,一副受尽屈辱却深明大义的模样。
我慢悠悠踱步走入祠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与不满。
苏清璇冷冷扫了我一眼,率先发难,向主位上的苏伯庸屈膝行礼:
“父亲,各位族叔族伯。昨日之事,想必大家早有耳闻。”
“表哥为了护我周全,落得终身残疾,断绝子嗣。这份恩情,苏家若是不报,天下人定会戳我们的脊梁骨,骂我苏家薄情寡义!”
坐在左侧的二族老立刻捋着胡须点头应和:
“清璇说得在理。子安这孩子,咱们打小看着长大,品行纯良。遭此大难,实乃天妒英才。入府为平夫,合情合理。”
“不仅如此,”三族老也跟着帮腔,“承风入赘三年,未能为苏家诞下一男半女,商行生意也全靠清璇操持。如今子安重伤,理应分润部分家业,以作补偿。”
苏清璇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抬头看向苏伯庸:
“父亲,女儿提议,今日便将城南十八家商铺的掌柜印信,正式转交由表哥打理。一方面让表哥安心养病,另一方面,也让外人看看我苏家知恩图报的气度!”
轮椅上的宋子安连忙作势要挣扎起身,虚弱地推辞:
“表妹……万万不可!子安如今已是废人一个,岂敢染指苏家产业?只要能留在表妹身边,哪怕端茶倒水,子安也心满意足了……”
说着说着,眼圈一红,当场掉了两滴鳄鱼泪。
祠堂里的族老们纷纷叹息,赞叹其高风亮节。
我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这群戏精你方唱罢我登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苏伯庸咳嗽两声,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冷淡:
“承风,此事你怎么看?”
所有族老都冷眼看着我,显然早已串通一气,只要我敢说半个不字,立刻就会被扣上不仁不义、妒忌成性的罪名,当场逐出家门。
苏清璇嘴角挂着冷笑,扬着下巴看我,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我反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快步走上前,双手奉到苏伯庸面前。
“岳父大人明鉴!各位族老深明大义,小婿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清璇一愣,族老们也是面面相觑。
苏伯庸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承风,你这是何意?”
我朗声笑道:“表哥受苦,小婿感同身受!得知表哥要入府,小婿昨夜通宵未眠,特意给表哥准备了一份厚礼!”
宋子安坐在轮椅上,眼神狐疑地盯着我手中的锦盒。
苏清璇皱起眉头:“许承风,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娘子说的哪里话,这可是我的心血结晶!”
我当着全族人的面,刷的一声扯开锦盒上的红绸,将里面的东西啪嗒一声摊在地上。
那是一幅足足三丈长的画卷。
画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了上百个形态各异的小娃娃,每一个小娃娃头顶都戴着一顶翠绿欲滴的小帽子,正围着一个光头男子手舞足蹈。
画卷正上方,龙飞凤舞写着八个朱红大字:
《百子千孙万代绿意图》。
整个祠堂瞬间死寂一片。
二族老嘴角的胡子狠狠抖动了两下,三族老手里的茶杯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苏清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尖叫失声:
“许承风!你放肆!”
宋子安更是浑身剧烈颤抖,指着那幅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差点当场气绝。
我面不改色,朗声解释道:
“表哥莫慌!这是小婿特意请金陵城最有名的画师赶制出来的!表哥虽不能人道,但这画里的百子千孙,皆可唤表哥为义父!”
“绿意盎然,象征生机勃勃!这代表着小婿对表哥最深切的祝福啊!”
“混账东西!”苏伯庸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水四溅,“荒唐!简直荒唐透顶!来人,给我把这个忤逆的赘婿拖出去掌嘴!”
“岳父大人且慢!”
我收起脸上的嬉笑,眼神骤然冰冷如刀。
我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钉在轮椅上的宋子安身上:
“打我可以,但在打我之前,小婿有一封信,想请各位族老和岳父大人一起过目!”
我手腕一抖,将昨夜截获的那封密信凌空甩了出去,稳稳落在苏伯庸的案几之上!
“表哥,黑风寨三当家赵彪给你的回信,滋味如何啊?”
宋子安原本惨白的脸,在听到赵彪两个字的瞬间,唰的一下变得毫无血色,整个人瘫软在轮椅里,眼神瞬间充满了绝望与惊恐。
【第五章】
“什么黑风寨?什么赵彪?”
苏清璇下意识地反驳,冲上去抢过苏伯庸案上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彻底僵住了。
那上面的字迹,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表哥亲笔。
苏伯庸颤巍巍戴上老花镜,抓过信纸细看,越看脸色越黑,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勾结山匪……图谋苏家产业……”
苏伯庸的声音在发抖,手中的佛珠绳子啪的一声被他生生扯断,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了一地。
“子安!这是怎么回事?!”
老头子猛地站起身,指着轮椅上的宋子安,气得剧烈咳嗽,胸膛剧烈起伏。
堂下的族老们全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觑。
宋子安惊慌失措地摆着手,眼泪鼻涕横流:
“姑父!冤枉啊!这是陷害!这是许承风伪造的!他妒忌表妹要纳我为平夫,故意栽赃陷害我啊!”
苏清璇也回过神来,急忙护在宋子安身前,冲着我怒目而视:
“许承风,你好狠毒的手段!表哥为了我连命都快没了,你居然伪造书信陷害他?你哪来的本事截获什么山匪密信,分明是你自导自演!”
我冷笑一声,拍了拍巴掌。
“墨宝,把人带上来!”
祠堂大门轰然推开。
墨宝带着四个五大三粗的镖师,押着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五花大绑的年轻后生走进了大堂。
那后生一进门,看见宋子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少爷救我!少爷救我啊!我全招了,我什么都招了!”
宋子安看到那后生的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彻底瘫软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
这正是宋子安的贴身小厮,阿旺。
阿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竹筒倒豆子一般全交代了:
“老太爷饶命!大小姐饶命!都是表少爷指使的!”
“表少爷在城东赌坊欠了三千两银子的高利贷,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买通了黑风寨的三当家,演了一出苦肉计!”
“原本计划是劫走大小姐,逼苏家拿赎金,表少爷再假装借钱救人,顺理成章掌管苏家铺子……”
阿旺指着宋子安,声音凄厉:
“表少爷没想到会踩中野猪夹,更没想到土匪真下了狠手……这封信是表少爷让我送去给三当家的封口费啊!”
轰的一声!
整座苏家祠堂仿佛炸开了锅。
那些方才还在帮宋子安说话的族老们,一个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看向宋子安的眼神从同情瞬间变成了厌恶与鄙夷。
“畜生!简直是狼心狗肺的畜生!”
二族老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宋子安轮椅脚下,茶水溅了宋子安一脸。
“苏家供你读书,供你吃穿,你竟然勾结土匪来害自己的表妹,图谋苏家家业!”
三族老也气得胡子乱颤:“有辱门风!简直丧尽天良!”
苏清璇整个人僵在原地,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着轮椅上的男人。
“表哥……阿旺说的……都是真的?”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一直以为宋子安是为了保护她才甘愿牺牲男儿尊严,甚至不惜跟全家族对抗也要给他个体面。
结果,所谓的舍己救人,不过是一场分赃不均、弄巧成拙的闹剧!
宋子安被戳穿了底裤,脸上的温文尔雅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狰狞与歇斯底里。
他自知翻盘无望,索性破罐子破摔,冲着苏清璇破口大骂:
“是真的又怎么样?!苏清璇,你装什么清高圣女?!”
“你真以为我喜欢你这个高傲自大、目中无人的蠢女人?若不是为了苏家的千万家产,我凭什么天天像条狗一样讨好你?!”
“我原本能拿到三千两银子,还能当上掌柜!全怪这个姓许的杂种!”
宋子安死死瞪着我,双眼布满血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许承风!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下半辈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看着歇斯底里的宋子安,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俯下身,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笑道:
“表哥,有件事阿旺不知道,但我可以好心告诉你。”
宋子安一愣。
我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官道岔路口那三个特大号生锈野猪夹,不是猎户放的。”
“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宋子安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眼底的恐惧犹如潮水般翻涌而出。
他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想要喊出声,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漏气声。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第六章】
苏伯庸当场气得昏死了过去,祠堂里顿时乱成一团糟。
等大夫把老头子救醒,苏伯庸颤抖着手,下的第一道家主令,就是将宋子安乱棍打出苏府,永生不得踏入苏家半步,其名从小宗族谱中彻底革除。
念在亲戚一场的份上,苏伯庸终究没把人送官,只当是家门不幸,家丑不可外扬。
至于那三千两赌债,苏家更是一个铜板都不会替他还。
宋子安连同他的红木轮椅,被家丁像扔死狗一样扔出了苏府大门,重重摔在长街之上。
街坊邻居早就围满了人,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赌坊的打手们更是早已闻讯赶来,狞笑着将瘫软在地的宋子安围在了中央。
等待他的,将是比下地狱还要凄惨的命运。
祠堂彻底空了下来。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洒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苏清璇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里,裙摆沾着泥土,发簪歪斜,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魄。
我掸了掸衣角,正准备回东厢房收拾收拾行李,苏清璇却突然转过身,咬着下唇叫住了我:
“许承风。”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娘子还有何吩咐?若是还想立牌坊,小婿可以把金陵城最好的石匠请来。”
苏清璇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声音哽咽:
“你……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你早就知道表哥勾结山匪,早就知道他在骗我,甚至……连昨日山道上的事,你都是算计好的?”
我笑了笑,双手揣在袖子里:
“娘子冰雪聪明,现在想明白也不算太晚。”
苏清璇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快步走到我面前,眼神中满是悔恨与祈求:
“承风,我错了……是我有眼无珠,是我错信了奸人!”
“我不该怀疑你,更不该逼你接受什么平夫……昨日遇险,我拉着表哥跑,也是以为你身手灵活能躲开……”
“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往后苏家的家业全由你做主,我安心在后宅相夫教子,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要拉我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楚楚可怜。
若是换了寻常男子,见到金陵第一美人这般低声下气地求饶,只怕骨头都要酥了。
然而,我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极巧妙地避开了她的手。
“娘子,你说笑了。”
我语气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疏离: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
苏清璇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指了指西边的落日,平静开口:
“三年前我重病垂死,是你父亲用五百两银子把我买进苏家冲喜。我答应过你父亲,保苏家三年平安,帮苏家把城南商道打通。”
“如今,三年之期已到。”
“黑风寨的土匪,昨日已经被官兵一网打尽;城南十八家商铺的坏账,上个月我已经全部抹平,新开的丝绸走私线,每年的纯利不下五万两。”
苏清璇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她自己掌家有方、老天爷赏饭吃的结果!
“至于你,苏大小姐。”我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蛋,轻声说道,“在危难关头,你拉着别的男人逃命,把自己的结发夫君扔给劫匪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的恩义,就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你先飞。飞便飞了,还要把鸟窝拆了送给奸夫。”
“这种福气,我许承风消受不起。”
我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就写好的宣纸,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和离。
苏清璇看到那张纸,瞳孔剧烈收缩,尖叫道:
“不!我不和离!许承风,我是苏家大小姐,你不过是个入赘的赘婿,你凭什么休我?!”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摆了摆手:
“不是休妻,是和离。给你苏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明日一早,我会向岳父大人辞行。至于这苏家的万贯家财,你们慢慢守着吧。”
说完,我大步流星走出跨院,任凭苏清璇在身后哭得撕心裂肺,甚至跪倒在石板地上,我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第七章】
离开苏府东厢房后,我并没有急着离开金陵。
我在城南最好的客栈包下了一整座独栋小院。
墨宝一边帮我泡茶,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少爷,您是没瞧见,苏大小姐在祠堂哭得嗓子都哑了,老太爷醒过来之后,知道您要和离,当场又晕过去一次!”
“苏家的几个大掌柜听说您走了,今天一大早全都撂挑子不干了,城南那几家布庄和茶行乱成了一锅粥!”
我靠在太师椅上,抿了一口极品大红袍,神色淡然:
“苏清璇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真以为商场是闺阁里的绣花针,凭着大小姐脾气就能转得动?由他们闹去,不出三日,自然有人替我们收拾残局。”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身穿从三品武官锦袍,腰悬佩刀,气度威严,正是那日带兵剿灭黑风寨的江宁巡抚标营参将,陈莽。
陈莽一进门,见到我,立刻收敛了浑身的煞气,双手抱拳,单膝就要下跪:
“末将陈莽,参见公子!”
我连忙抬手虚扶,笑道:“陈将军快快请起,这里不是京城,更无外人,不必行此大礼。”
陈莽站起身,脸上满是豪爽的笑意:
“公子料事如神!黑风寨那帮乌合之众,果然按公子的布防图一网打尽,三当家赵彪已经招供,将宋子安如何买凶、如何勾结外敌走私军饷的罪证全部画押了!”
我眼神微凝:“走私军饷?宋子安还有这层关系?”
陈莽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
“宋子安在城东赌坊欠下的巨债,背后的大债主其实是两江总督府里的一个实权买办,暗中借着苏家商队的名义,向关外运送生铁和火药!”
“苏家看似风光,实际上早就被这帮蛀虫架在火炉上了。若是再晚半个月,巡抚衙门收网,整个苏家都要满门抄斩!”
我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难怪前世苏家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满门流放三千里。
原来根子根本不在于经营不善,而在于宋子安这颗早已烂透的暗棋。
“苏家产业查封的情况如何?”我问。
陈莽从怀中掏出一叠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恭敬地递到我手中:
“按照公子的吩咐,黑风寨缴获的贼赃,以及宋子安名下抵押的所有产业,全部由巡抚衙门公开拍卖。”
“末将已经按照公子的指示,用‘风行镖局’的商号,将苏家抵押出去的十三家黄金地段铺面、两座大茶山以及城外五百亩良田,全部以底价接盘!”
我接过地契文书,粗略翻看了一眼,嘴角泛起满意的微笑。
三年隐忍,布局天下。
苏家以为我是个吃软饭的窝囊废,却不知道,金陵城最大的地下钱庄和刚刚崛起的风行镖局,真正的幕后主人,全是我许承风。
“公子,苏伯庸今日派人去了总督府托关系求情,想要保住商号。”陈莽低声问道,“要不要末将直接带兵上门查抄?”
我轻轻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急什么?看戏要看全套。”
“苏清璇不是一向自命不凡,觉得这世上只有她表哥情深义重,觉得离了我许承风,她一样能撑起半边天吗?”
“那就让她好好尝尝,从云端跌落进泥潭的滋味。”
【第八章】
三日后,金陵城商会大典。
一年一度的商会评选,在金陵最奢华的望江楼举行。
往年这个时候,苏家都是当之无愧的座上宾,苏清璇更是以商界奇女子的身份艳压全场,风光无限。
然而今日,望江楼门前,苏家的马车显得格外寒酸。
苏伯庸卧病在床无法下地,苏清璇强撑着病体,画着厚厚的浓妆掩盖憔悴的面容,穿着一袭略显陈旧的暗紫色锦缎长裙,领着两个忠心耿耿的老仆,步履沉重地走下马车。
刚走到楼门口,守门的管事便投来异样的目光,甚至连迎宾的红毯都悄悄撤了半边。
“哟,这不是苏大小姐吗?”
一道尖酸刻薄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城北布商钱家的少爷钱富贵晃着折扇走上前来,眼神在苏清璇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满脸横肉笑得乱颤:
“听说苏家最近热闹得很呐!招了个绝代天骄的平夫,结果是个勾结土匪的太监,啧啧啧,苏大小姐这挑男人的眼光,真是金陵独一份啊!”
周围的富商豪绅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窃窃私语声像毒针一样刺入苏清璇的耳膜:
“可不是嘛,听说那入赘的许承风跟她和离了,扭头苏家就快破产了。”
“总督府已经下令严查苏家走私案,苏家的铺子全被钱庄查封拍卖了,她今天居然还有脸来参加商会大典?”
“打肿脸充胖子呗,估计是想来求哪位东家拉一把,可惜啊,现在的苏家就是个无底洞,谁沾谁倒霉!”
苏清璇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色由白转青。
若是往常,她早就拂袖离去,或者厉声训斥这群长舌妇。
但今日,她不能走。
苏家账上已经连给伙计发工钱的现银都拿不出来了,城东几家大钱庄天天派打手堵门要债。
她今天来,是变卖了母亲留下的最后几件金钗首饰,想要求见金陵新晋首富、风行商会的大东家,求对方注资救命的。
苏清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底的屈辱,挺直脊梁,冷冷扫了钱富贵一眼:
“钱少爷管好自己的嘴,苏家百年基业,岂是几句风言风语就能撼动的!”
说完,她昂首走入望江楼顶层雅阁。
雅阁内,各路豪商早已落座,正中央的主位却空着。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那位神秘的风行商会大东家。
据说这位大东家手眼通天,不仅接盘了黑风寨缴获的全部物资,更手握两江水陆走私的特许官引,连巡抚大人见了他都要称一声老弟。
一刻钟后,雅阁珠帘挑动,清脆的玉石撞击声响起。
两队身穿劲装的护卫鱼贯而入,神情冷峻,气势逼人。
紧接着,一位身着月白暗纹锦袍、腰系羊脂白玉带的年轻男子,手摇折扇,步履从容地踱步而入。
男子面容俊朗如刻,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戏谑笑意,气度雍容华贵,宛若谪仙下凡。
满座商贾纷纷倒吸凉气,急忙离席,躬身行礼:
“恭迎许东家!”
站在角落里的苏清璇,原本正整理着衣襟准备上前行礼,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哐当一声撞翻了身后的红木高几。
名贵的花瓶摔得粉碎。
苏清璇死死捂住嘴巴,双目圆睁,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尖锐而沙哑的抽泣:
“许……许承风?!”
“怎么可能是你?!”
【第九章】
整个望江楼雅阁内落针可闻。
钱富贵等一众豪商见苏清璇居然敢当众直呼大东家的名讳,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厉声呵斥道:
“放肆!苏清璇,你疯了不成?这位是风行商会的总会长许先生!你苏家大难临头,还敢在此狂犬吠日冲撞贵人!”
苏清璇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她的世界在这一瞬间天塌地陷,脑海中嗡嗡作响,所有的认知和骄傲被碾得粉碎。
三年。
整整三年!
那个在她面前唯唯诺诺、任打任骂、连多说一句话都要看她脸色的赘婿;
那个每天清晨为她端洗脸水、默默打理那些被她视为废纸的烂账的窝囊废;
如今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坐拥金陵半数产业、让全城富商趋之若鹜的风行商会大东家!
我慢悠悠走到正中央的紫檀木大椅前坐下,手中折扇轻轻一合,发出一声脆响。
“钱少爷,无碍。”
我淡淡一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面色惨白、浑身瘫软在地的苏清璇身上。
“苏大小姐与我,好歹曾同在一个屋檐下吃过饭,叙叙旧也是人之常情。”
苏清璇如梦初醒,眼神中瞬间迸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满地的碎瓷片扎破了裙摆,跌跌撞撞扑到我的桌案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狂涌而出:
“承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三年夫妻,你一直在暗中帮我对不对?那些商道,那些账目,全都是你帮苏家做起来的!”
“我错了,承风,我真的知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只要你回来,苏家的一切全都是你的,我苏清璇甘愿为你为奴为婢,一生侍奉你!”
她哭得凄惨无比,伸出双手想要抓住我的衣摆,却被一旁的陈莽冷冷横刀拦下。
刀鞘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映出苏清璇绝望扭曲的面容。
我端起桌上的温酒,轻轻抿了一口,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半分波动:
“苏大小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三年前入赘苏家,我不过是为了避仇养伤。五百两银子的冲喜之恩,我帮苏家赚了不下三十万两,早就还清了。”
“至于夫妻情分……”我轻笑一声,语气森寒,“当日在黑风林,你弃我而去、带着宋子安逃命的时候,情分就断了;在祠堂你逼我接受一个残废太监做平夫的时候,恩义就绝了。”
“今日请苏大小姐来,不是叙旧,而是公事公办。”
我朝陈莽使了个眼色。
陈莽反手抽出一叠盖着官府朱印的契约,狠狠摔在苏清璇面前!
“苏氏布庄、苏家茶山、以及苏府老宅,早在半年前就被你表哥宋子安用假印章抵押给了钱庄!”
“如今三日期限已过,总督府查抄敌特走私案,风行商会已全资接管苏家债务。”
“苏清璇,限你苏家上下十二个时辰之内,搬出苏府大宅。逾期不搬,官兵按违抗皇命论处,统统下狱!”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清璇的心脏上。
噗!
苏清璇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黑血猛地喷在地上,染红了那些催缴文书。
“搬……搬出老宅?”
她瘫坐在地,眼神呆滞,喃喃自语:
“我爹还在病榻上……那是苏家祖传的宅子……许承风,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就在这时,雅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哭闹声和推搡声。
“放我进去!我是苏家的表少爷!我是风行大东家的至亲表兄!你们这帮狗奴才敢拦我?!”
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身影,被两名护卫像死狗一样拖了进来,直接扔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是宋子安。
曾经自命清高的风流才子,如今断了一条腿,下半身裹着发黑发臭的破布,头发乱蓬蓬像个鸡窝,脸上全是青紫的鞭痕,手指甲甚至被拔掉了两个。
赌坊的打手们显然没少好好招待他。
宋子安趴在地上,一边咳血,一边用唯一完好的手臂往前爬。
当他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我时,眼珠子瞪得滚圆,随即爆发出尖利的怪笑:
“哈哈哈!许承风!妹夫!好妹夫啊!”
宋子安疯狂地在地上磕头,额头撞得砰砰作响,鲜血直流:
“妹夫救我!赌坊要砍我的手,要卖我去南洋当苦力啊!”
“我知道错了,当年都是苏清璇勾引我的!是她嫉妒你,是她天天在我耳边说你的坏话,是她指使我去找山匪演戏的啊!”
苏清璇猛地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宋子安!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我杀了你!”
两个曾经海誓山盟、情深似海的表兄妹,在全金陵城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面前,像两条疯狗一样撕咬扭打在了一起。
苏清璇抓破了宋子安的脸,宋子安用断腿狠狠蹬向苏清璇的腹部。
污言秽语,泼妇骂街。
底裤被扒得干干净净,尊严被践踏得荡然无存。
满堂宾客掩鼻而笑,指指点点,宛如在看一场最下贱的猴戏。
我静静坐在紫檀木椅上,看着这荒诞而滑稽的一幕,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
【第十章】
两个时辰后,闹剧落幕。
总督府的官兵上楼,以私通敌寇、走私军需的罪名,给宋子安戴上了沉重的死囚枷锁,押往天牢,秋后问斩。
苏家老宅被官府贴上封条。
苏伯庸得知苏家彻底覆灭,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两腿一蹬,撒手人寰。
苏清璇一夜白头。
她卖掉了身上最后的丝绸外袍,换了一口最薄的杨木棺材,雇了一辆破烂的板车,自己拉着老父的棺木,一步一跌走出了金陵城。
曾经高高在上的金陵第一才女,如今沦为了街头巷尾人人唾弃的扫把星,只能栖身在城外破败的义庄里,靠给过路脚夫洗浆破衣裳苟延残喘。
而我,许承风。
彻底收编了两江商道,成为大齐朝最年轻的皇商总会会长。
一个月后,金陵渡口。
秋高气爽,江面波光粼粼。
数千艘悬挂着风行商会黑金旗帜的大货船整齐排列在码头,帆樯如林,气势如虹。
数十万挑夫、水手、护卫齐聚江畔,呼声震天。
墨宝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小袍,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乐得见牙不见眼:
“少爷,第一批开往塞外的茶盐车队已经出发了!江南十三省的盐铁总引,内阁首辅大人已经亲自盖印送到了府上!”
“咱们现在的身家,富可敌国了!”
我站在最大的三层楼船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江风,伸展了一下筋骨。
码头不远处的一处破草棚底下,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女人,正呆呆地望着江面上威风凛凛的船队。
那是苏清璇。
她手里捧着半个发馊的窝头,脸颊深陷,满头白发在秋风中凌乱飞舞。
当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楼船顶层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上时,手中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在烂泥地里。
她想往前走,却被码头巡逻的官兵一脚踹翻在地:
“滚一边去!哪来的叫花子,冲撞了皇商许爷的大船,要你的狗命!”
苏清璇倒在泥水里,望着那渐渐远去的庞大船队,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声凄厉,绝望,却瞬间被江面上震耳欲聋的开船礼炮声吞噬得干干净净。
有些人,给过她机会,她弃之如敝履;
有些路,是她自己选的,跪着也走不回头。
“少爷,起锚了!”墨宝兴奋地大喊。
我收回目光,拂了拂衣袖,嘴角泛起一抹轻松畅快的笑意。
“扬帆,起航!”
江水滔滔,奔流向东。
这广阔天地,大好江山,才是我许承风该去翻云覆雨的舞台。
至于那些跳梁小丑与腐朽过往,便全留在这滚滚江水之中,化作后人茶余饭后的几声嗤笑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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