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三十八岁大寿这天,文武百官把镇国公府的门槛快踩平了。
皇帝御赐的九龙玉带横在案头,满堂丝竹管弦响得热闹。
正端着青花瓷盏抿清茶,一个沾满红豆沙的寿桃啪嗒砸在我胸口的蟠龙锦袍上。
油渍顺着金线绣纹慢慢晕开。
堂内动静猛地掐断。
抚琴的女乐手手一抖,铮的一声,琴弦崩断。
四岁的外孙女绵绵站在红木圆桌上,两手叉着腰,鼓着腮帮子对我嚷嚷。
“外公整天冷着脸,身上全是铁锈味,又凶又老!”
“绵绵不要外公!”
“绵绵要如烟姨姨当外祖母!”
童言无忌,嗓门亮堂得穿透整座前厅。
坐在左侧下首的女婿赵承志脸色瞬间变白,手里捏着的白玉酒盅当啷砸在桌上,滚了一地水渍。
整个前厅七十多位朝廷重臣,文官闭嘴,武将低头,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户部尚书一口酒呛在喉咙管里,咳不敢咳,憋得面红耳赤,眼珠子直往眼眶外凸。
我低头看了看胸前那一团暗红色的豆沙泥。
又抬起眼皮,扫过在场这群面如土色的同僚。
赵承志两腿打颤,连滚带爬从案席后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砖上。
“岳父大人息怒!”
“小孩子不懂事,听了外头下人胡言乱语,小婿这就带她下去管教!”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拽桌上的孩子。
“慢着。”
我搁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赵承志身子僵在半空,伸出去的手硬生生缩回半寸。
我从座椅上站起身,嘴角咧开,露出极温和的笑容。
上一次我这么笑的时候,是天狩三年。
我带着三千玄甲骑踏平漠北王庭,亲手砍翻十七位部落首领,擦血时也是这副表情。
朝中文武百官私底下叫我阎王笑。
只要我嘴角往上一抬,必定有人脑袋落地。
右侧坐着的兵部侍郎甚至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屁股,差点一屁股滑到桌子底下去。
我迈步走到圆桌前,低头看着这个被赵承志惯得无法无天的小丫头。
“绵绵,过来。”
我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声音轻柔。
“来,告诉外公,你那位如烟姨姨,现在人在哪儿呢?”
绵绵一点不怕我,反倒仰着脖子,伸手指向后花园的西跨院。
“如烟姨姨就在碧水阁里换新衣裳呢!”
“爹爹说了,等吃完这顿寿宴,就在酒里下巴豆,把你关进柴房,以后这镇国公府就是爹爹和如烟姨姨的家了!”
赵承志脑门上的冷汗唰地淌进眼眶,整个人趴在地上抖成筛子。
“岳父!绝无此事!小女失心疯了,小婿对岳父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笑眯眯摸了摸绵绵的羊角辫:“走,带外公去认认新外祖母。”
【第二章】
镇国公府的西跨院向来清幽。
碧水阁建在人工湖中央,平日里是我亡妻生前抚琴读书的去处。
自我妻子病逝后,这处院子封了整整六年。
今天倒好,成了藏娇的金丝笼。
我领着满堂神色复杂的文武大臣,穿过曲折的回廊,脚步轻得踩不碎地上的落叶。
赵承志跟在最后头,膝盖发软,被两名黑甲亲兵一左一右架着往前拖。
他的裤腿湿漉漉贴在腿肚子上,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还没走到阁楼门口,里头就传出一阵清脆的娇笑声。
“赵郎也是胆小,那老东西不过是个三十八岁的丘八,带兵打仗落下一身暗伤,能活几天?”
“等他喝下那杯软筋散,名正言顺把兵权交出来,我便是这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女主人。”
“届时,你那短命的原配留下的嫁妆,全由我来处置。”
咯吱一声。
我伸手推开雕花木门。
屋内的暖香夹杂着浓烈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正对穿衣铜镜的女人穿一身大红织金云锦长袍,头上插着九尾凤钗。
那是先帝赐给我亡妻的一品诰命服饰。
柳如烟听到开门声,头也没回,腰肢款款扭转过来。
“赵郎,怎么去前厅敬酒去了这般久?那老东西咽气……没……”
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口。
柳如烟脸上的媚笑瞬间凝固,嘴巴张大,眼珠子定定落在我胸口的蟠龙锦袍上。
她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见了我身后黑压压站着的六部尚书、九卿重臣,以及门外抽出半截佩刀的虎贲铁卫。
她喉咙管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如同被人掐断脖子的野鸡。
“你……你们……”
她手里的玉梳啪嗒掉在大理石砖上,摔成三截。
我迈过门槛,走到雕花八仙桌旁坐下,顺手拿起桌上温着的桂花酿。
“接着说。”
我倒了一盅酒,推到她面前。
“老东西咽气没,然后呢?”
柳如烟踉跄退后两步,后背撞在梳妆台上,打翻了一盒胭脂。
红艳艳的粉末泼了她满身。
“公……公爷……”
她嘴唇哆嗦,原本擦得雪白的脸皮现在跟抹了石灰一样难看。
“赵郎!赵郎救我!”
她猛地看向被扔在地板上的赵承志。
赵承志趴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捂住脸,恨不得当场把头埋进地砖缝隙里去。
“别喊了。”
我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身上这件一品诰命服,是大理寺定罪谋逆的铁证,私穿贡品翟衣,按大齐律,该当何罪?”
门外的大理寺卿王大人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回国公爷,按律,当众杖毙,夷三族!”
柳如烟噗通瘫坐在地,裙摆散乱,浑身颤抖得如同落水落汤鸡。
【第三章】
前厅的大戏挪到了后院。
满朝文武规规矩矩站在廊下,谁也没敢出声告退。
户部尚书擦着额头的虚汗,兵部侍郎腰杆挺得笔直,生怕呼吸粗重引来我的注意。
我靠在太师椅上,亲兵统领裴景元递上一叠厚厚的账册。
“念。”我淡淡开口。
裴景元展开账册,嗓音沉稳有力。
“建武八年五月,赵承志自国公府内库支取白银八万两,购置京郊良田三百顷,地契落户柳如烟名下。”
“建武八年九月,挪用北境将士冬衣抚恤银三万两,购入东街绸缎庄、金玉阁等铺面共计十二间,落户柳如烟胞兄名下。”
“建武九年正月,伪造国公爷帅印私令,自通州大营私调兵部精铁铠甲两百副,去向不明。”
每念一句,跪在泥地里的赵承志就哆嗦一下。
念到最后私调铠甲,站在廊下的兵部侍郎再也忍不住了。
他跨步上前,一脚狠狠踹在赵承志肋骨上。
“混账东西!”
兵部侍郎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赵承志一脸。
“国公爷在北境浴血搏杀,你这个入赘的白脸贼,竟敢挖北境边军的根基!”
“两百副重铠,你是要造反吗!”
赵承志被踹得贴在石阶上,嘴角淌出血迹。
他爬起来,拼命朝我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岳父!岳父饶命啊!”
“小婿一时糊涂,都是柳如烟这个贱妇勾引我!是她说做私盐买卖需要护卫,我才去调的铠甲!”
地上的柳如烟听到这话,尖叫一声,整个人疯了一样扑上去抓挠赵承志的脸。
“赵承志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当初是谁在床上发誓,说这老不死的一走,整个国公府家产都是咱们的?”
“是你拿私挪的军饷去填青楼的无底洞,现在全推到老娘头上!”
两个人就在满朝重臣面前滚成一团,扯头发,挖眼珠,互相撕咬。
大红的一品诰命长袍被扯得稀烂,露出里头俗艳的桃红小衣。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刑部尚书咳嗽一声,悄悄背过身去。
我看着地上的烂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打完了吗?”
我放下茶杯。
原本厮打在一处的两人瞬间僵硬,赵承志脸上多了五道血槽,柳如烟发髻散乱,披头散发。
我招招手,副官裴景元立刻将四岁的绵绵抱了过来。
小丫头看着爹娘这副鬼样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爹爹!姨姨!你们流血了!呜呜呜……”
“外公是坏人!外公杀人了!”
小丫头一边哭,一边抓起桌上的茶点碎屑朝我扔过来。
我没躲,任由点心渣子落在衣襟上。
“哭得挺有精神。”
我看着绵绵,语气温和。
“赵承志,你教出来的闺女,四岁便知夺外祖家产,通奸换母,甚至还要给我下毒。”
“子不教,父之过。”
赵承志面如死灰,牙齿咯咯打战:“岳父……绵绵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啊……”
“她不懂,你懂。”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调动私甲,挪用军饷,谋害朝廷一品国公。”
“赵承志,你真以为你在京营里暗中联络的那位周成参将,今天能保得住你?”
赵承志身子猛地一震,猛然抬头,眼底满是惊恐。
【第四章】
赵承志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瞳孔缩小成了针尖大小。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在最深处的暗子,竟然连底裤都被我看穿了。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铁甲碰撞的铿锵脆响顺着青石板路急速逼近。
西跨院的院墙外,转瞬间涌入上百名顶盔贯甲的持矛兵卒,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一人身披重甲,手按腰间雁翎刀,大步迈进院门。
正是京营参将周成。
赵承志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顾淮安!你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
“今天这顿寿宴,就是你的忌日!”
“你手里的北境亲兵不过区区五十人,周将军带的是京营精锐!把帅印和家产交出来,我留你个全尸!”
身旁的柳如烟也跟着来了精神,连滚带爬缩到赵承志身后,恶狠狠瞪着我。
“老不死的东西,刚才吓唬谁呢?”
“你手握重兵又如何?朝廷早就防着你了!今天你插翅难飞!”
满院的大臣们阵脚大乱。
文官们纷纷往廊柱后头缩,几个胆小的御史已经开始擦冷汗念叨大逆不道了。
唯有兵部侍郎和大理寺卿还稳稳站在我身侧。
周成按刀走到院中,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我脸上。
我站在石阶之上,背着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周参将,带这么多人给我祝寿,排场不小。”
周成面无表情,拔出腰间长刀。
赵承志兴奋得满脸涨红:“周将军!快!先砍下这老匹夫的手脚,逼他交出私库钥匙!”
周成双手握刀,高高举起。
随后,在赵承志狂热的注视下,周成猛地一个转身。
长刀带起一阵破风声,刀背狠狠砸在赵承志的面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
赵承志整个人倒飞出去两丈远,重重砸翻了院子里的石磨。
几颗混着血水的槽牙直接吐在了泥水里。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赵承志捂着塌陷的鼻梁,趴在地上满头是血,整个人完全懵了。
“周……周成……你疯了?你收了我两万两白银啊!”
周成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利落地将长刀插回刀鞘,双膝重重砸在石砖上,单手抱拳,行大军跪拜重礼。
“末将京营参将周成,参见顾帅!”
“奉顾帅密令,引蛇出洞,已将逆贼赵承志私设的外宅、私军据点全部查抄!”
“起获精铁重铠两百副,私铸兵刃八百件,现已全数封存交由大理寺接管!”
周成洪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赵承志瞪大眼珠子,嘴里喷着血沫,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嚎。
“不……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是他的人?你明明收了我的银子!”
周成侧过头,眼底满是看傻子的嘲弄。
“老子当年在顾帅麾下当亲兵的时候,你还在乡下吃泥巴呢。”
“拿顾帅府里的银子来收买顾帅带出来的兵?”
“你脑子被门板夹了?”
【第五章】
扑通一声。
柳如烟双腿一软,顺着假山滑倒在烂泥里。
她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庞扭曲不堪,眼线被冷汗冲开两道黑印,活像个吊死鬼。
赵承志更是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牙齿掉光漏着风,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岳父……岳父我错了……”
赵承志趴着往前挪,带起一条长长的血痕。
“看在宝珠的面子上!我是宝珠的夫君啊!绵绵不能没有爹啊!”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
“宝珠?”
我抬了抬手,两名嬷嬷从后方偏房里扶出一个面容枯槁的年轻妇人。
那是我收养的义女顾宝珠。
此时的宝珠眼眶深陷,手腕细得露出骨头节,身上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
她看到趴在泥里的赵承志,眼底没有心疼,只有刻骨的冰冷。
“父亲。”宝珠低头行礼。
“把手伸出来给诸位大人瞧瞧。”我吩咐道。
宝珠挽起衣袖。
满堂重臣倒吸一口凉气。
那双原本握笔抚琴的白皙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鞭痕和烫伤,新旧交替,触目惊心。
兵部侍郎气得胡子乱颤:“畜生!简直是畜生!”
大理寺卿直接把笏板砸在了赵承志背上:“虐待发妻,私通娼妇,妄图谋逆,死不足惜!”
赵承志脸色惨白如纸,拼命摇头:“不是我……是她自己不听话!她成天管着我花钱……”
啪!
我走下石阶,反手一个巴掌抽在他脸上。
赵承志身子在半空转了半圈,重重拍在地砖上,半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成猪头。
“我三十岁收养宝珠,倾尽资源培养她,指望她觅得良婿。”
“三年前你落魄进京,我念你文章尚可,招你入赘。”
“你吃我镇国公府的饭,住我顾家的宅子,拿着我拿命换来的俸禄,反过来把我女儿折磨成这副模样?”
我接过副官递过来的湿帕子,慢慢擦拭手指。
地上的四岁小姑娘绵绵吓得嗷嗷大哭,跑过去死死抱住赵承志的胳膊。
“坏人!你是大坏蛋!不许打我爹爹!”
“如烟姨姨救命!爹爹快打死他!”
小丫头一边尖叫,一边用怨毒的眼神瞪着我。
才四岁的孩子,眼神里透出的恶毒,却和地上的柳如烟一模一样。
朝臣们皱眉摇头。
这根子已经全烂透了。
赵承志抱住女儿,如同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痛哭流涕。
“岳父!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绵绵还小,她是无辜的啊!”
“求岳父看在骨肉血脉的份上,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换做寻常长辈,看着四岁的幼童哭得声嘶力竭,即便不心软,多半也有些迟疑。
可惜,他们算错了我的脾气。
我把擦完手的湿帕子扔在赵承志脸上。
“放生路?”
我笑得很和蔼。
“裴景元。”
“末将在!”
“传我将令,去请国子监的八位老夫子,再调少林达摩院的三位戒律武僧入府。”
我看着嚎啕大哭的绵绵,声音放得极为温和。
“小丫头既然这么喜欢外祖母,不懂孝悌礼义,那就从今天开始开蒙。”
“每日寅时起床,先背两个时辰的孝经与女戒,背错一个字,武僧打十戒尺。”
“下午去校场扎马步练铁头功,强身健体。”
“什么时候学会怎么跟长辈说话,什么时候再从柴房放出来。”
满院朝臣面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给四岁小孩请八个国子监老古董加少林戒律武僧?
这特么哪是开蒙,这分明是要把人往死里整啊!
绵绵哭声瞬间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惊恐地看着我。
【第六章】
赵承志彻底绝望了。
他瘫软在地,嘴里喃喃念叨着疯了全疯了。
然而,缩在后面的柳如烟却突然笑了起来。
她扶着假山摇摇晃晃站起身,撕扯开自己凌乱的衣襟,露出白皙的脖颈。
“顾淮安!你别得意太早!”
柳如烟眼中满是疯狂的恶毒。
“你以为你胜券在握了?”
“你手里的黑甲军是很厉害,可你动得了我背后的主子吗?”
“江南盐铁商会的大东家沈万金,那是当朝内阁首辅的亲舅子!”
“赵承志从你府里挪走的那些银子,早就换成盐引,送进了沈大东家的钱庄!”
“私调的那两百副重铠,也是沈东家点名要的货!”
“你动我一根汗毛,江南商会立刻切断北境三十万大军的粮草供应!”
柳如烟一边说,一边狂傲地扬起下巴,重新找回了底气。
“顾淮安,你不过是个给皇家看大门的恶犬!”
“今天你若是放我走,将这国公府的一半家产折现送出京城,我还能在沈东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否则,你三十万北境儿郎下个月就得断粮哗变!”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再次骤变。
户部尚书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悄悄挪到我身后,低声道:
“国公爷……江南商会确实把持着半数漕运和粮道,首辅大人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柳如烟见状,笑得越发张狂得意。
“听见没有?连户部尚书都怕了!”
“老东西,还不把路给我让开!”
我看着她上蹿下跳的样子,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沈万金?”
我转头看向门外。
“沈掌柜,有人报你的名字保命呢,你怎么看?”
柳如烟脸上的狂笑猛地僵住。
院门口的厚重帘幕被两名亲兵掀开。
一个身穿锦缎华服、体态滚圆的中年胖子,连滚带爬地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胖子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连头顶的员外帽掉了都不敢捡。
他一路滑跪,膝盖在石砖上摩擦出两道白印,直挺挺跪倒在我脚边。
“主……主子!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啊!”
那胖子趴在地上,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地板砖都被震得发颤。
正是江南盐铁商会大东家,富可敌国的沈万金。
柳如烟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沈……沈东家?您怎么给他下跪?”
“他不过是个国公,您背后不是站着内阁……”
“放你娘的狗臭屁!”
沈万金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狠狠抡在柳如烟脸上!
啪!
这一下力道十足,柳如烟被打得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摔进旁边的荷花池里。
扑通!
泥水四溅。
沈万金破口大骂,满脸肥肉直哆嗦。
“贱人!瞎了你的狗眼!”
“老子背后站的是内阁首辅?内阁首辅见到顾帅也得躬身行礼喊一声太傅!”
“整个江南盐铁商会,八成的干股全在顾帅名下!”
“老子就是顾帅养在江南看账本的一条狗!”
“你拿主子的银子,去贿赂主子的人,还敢扬言断主子的军粮?”
沈万金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噗通一声又跪在我面前。
“主子明鉴!这贱妇的兄长确实找过奴才的分号,但所有账目奴才分文未动,全部登记在册,连同这两百副铁铠,原本就是打算运往江南装备运粮卫队的!”
“奴才对主子赤胆忠心,天地可表啊!”
【第七章】
荷花池里泛起一阵泥浆泡沫。
柳如烟从绿萍和烂泥里挣扎着冒出头来,头顶上还顶着半截枯败的荷叶。
她浑身湿透,淤泥糊满了整张脸,整个人彻底呆滞了。
“商会……是你的?”
“那我在京城买的十二间铺子……”
沈万金抹了把冷汗,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地契和卖身契,双手举过头顶。
“回主子,柳如烟名下的十二间铺面、三百顷良田,早已由大理寺和商会联合查抄,收归国公府公产。”
“另外,这是柳如烟早年在秦淮河畔留下的贱籍卖身契。”
“她原名柳翠花,身上背着三桩命案,逃窜进京伪造良民身份,勾引赵承志。”
沈万金嗓音尖利,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柳如烟心口。
“柳翠花……卖身契?”
廊下的文武百官神色变得极其精彩。
赵承志趴在泥水里,双眼失神,嘴里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你……你骗我……你说你是江南书香门第的落魄千金……”
“老子为了你,连发妻都打了,连爵位都不要了……”
“你是个逃犯!你是个娼妇!”
赵承志疯了一样挣扎着爬向池塘边,指着池水里的柳如烟破口大骂。
池子里的柳如烟吐出一口泥水,披头散发,尖声狂笑起来。
“书香门第?哈哈哈哈!”
“赵承志,你个窝囊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你贪财好色,又蠢又毒,我随便抹两滴眼泪,你就把岳父家的银子往我怀里塞!”
“要不是为了顾家的银子和权势,老娘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
“你现在怪我?是你自己蠢!是你自己贪!”
赵承志气得浑身发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我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看着这场狗咬狗的大戏。
院子里的朝臣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布局太深了。
从赵承志第一次挪用银两,到柳如烟进京,甚至江南商会的暗中配合,全部都在这位镇国公的股掌之中。
兵部侍郎后背一阵发凉。
这位爷三十八岁,手握天下兵权,商道通达四海,深沉得让人心底发颤。
赵承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夺权计划,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逗猴子玩的滑稽戏。
我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身材魁梧的虎贲卫上前,伸手像拎小鸡一样把池子里的柳如烟提溜出来,扔在赵承志身旁。
两人浑身泥浆血水,狼狈不堪地瘫在一处。
“赵承志,柳翠花。”
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浮灰。
“刚才在前厅,绵绵说,你们打算等我咽气之后,分我这国公府的家产。”
“我这个人向来大度。”
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们。
“既然这么喜欢分家产,今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咱们就把这笔账,好好算个清楚。”
【第八章】
院子里搬来了一张宽大的八仙桌。
文武百官自动围成半圈,前排的大臣甚至悄悄让人去搬了几个绣墩。
大理寺的文书捧着算盘,沈万金带着商会的十二名账房先生一字排开。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清脆得像是急促的鼓点。
赵承志和柳如烟跪在桌前,浑身发抖。
“念账。”我淡声吩咐。
沈万金清了清嗓子,展开长长的黄色账卷。
“赵承志入赘三年,累计挥霍国公府公款三十四万七千两白银。”
“其中,购买胭脂水粉共计一万两千两,落入柳如烟手中。”
“购置京城豪宅一座,花费两万八千两,落入柳如烟兄长手中。”
“另有赵承志在各处赌坊签下的赌债,累计八万六千两,全部挂在国公府账下。”
账房先生算盘一停,大声报数:“扣除赵承志入赘前的个人资产三两碎银,总计欠国公府白银三十四万六千九百九十七两整!”
三两碎银。
围观的大臣中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赵承志面如死灰。
“公爷,按大齐律,贪墨挪用巨额家产者,当如何处置?”我转头问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正色道:“按律,抄没全部家产,男子刺配三千里充军,女子没入官坊为奴,至死方休。”
刺配三千里充军?
赵承志猛地一颤,那地方九死一生,去了根本活不过半年。
“不!我不要去充军!”
赵承志猛地扭过头,恶狠狠瞪向身旁的柳如烟。
“大人!银子全在这贱妇手里!房子地契也写着她的名字!”
“你们抓她去抵债!把她卖去窑子里!她年轻,能卖上价!”
柳如烟尖叫一声,反手就朝赵承志的眼睛抓过去:“赵承志你个王八蛋!老娘撕烂你的嘴!”
“别吵。”
我摆了摆手,两旁的亲兵立刻上前,用刀鞘将两人强行分开。
“我刚才说了,我很讲道理。”
我看着赵承志,微笑道:“你欠的银子,可以肉偿。”
赵承志一愣:“肉……肉偿?”
“北境苦寒,三十万大军驻守边关,今年开春要在漠北荒原上屯田种粮。”
我语气平缓。
“漠北缺劳力,尤其是种土豆和挑大粪的杂役。”
“你既然读过几年圣贤书,正好去给将士们挑粪浇地,写写土豆的生长心得。”
“挑一桶大粪,抵银一文钱。”
“三十四万两白银,折合铜钱三亿四千万文。”
“你什么时候挑完三亿四千万桶大粪,什么时候还清欠款,回京享清福。”
此言一出,全场爆笑。
兵部侍郎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腰带笑断。
三亿四千万桶大粪?
就算一天挑一百桶,也得挑几万年!
赵承志直接两眼一翻,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当场吓晕了过去。
“至于你,柳翠花。”
我转头看向泥水里的柳如烟。
柳如烟吓得疯狂往后缩:“不……不要挑大粪!我不要挑大粪!”
“放心,你身子弱,挑不动。”
我笑得很和善。
“江南官营织造坊缺熟练纺工,专门负责踩水车织粗麻布。”
“踩一匹布,抵银两文钱。”
“你踩够一千七百万匹布,就能拿到赎身契,堂堂正正做人了。”
柳如烟双眼发直,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哀鸣,两腿一蹬,也跟着晕死过去。
【第九章】
赵承志和柳如烟被像两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院子里的残羹冷炙被迅速清扫干净,换上了热气腾腾的重阳糕和御赐贡酒。
大臣们重新落座,推杯换盏之间,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里,敬畏几乎溢了出来。
正当满堂欢宴之际,府门外忽然传来尖细悠长的高唱声。
“圣旨到——内阁首辅、司礼监掌印太监到——”
前厅再次一静。
满朝文武纷纷放下面前酒盅,神色微凛。
内阁首辅崔显,那是朝中文官集团的领袖,平日里在朝堂上没少跟我针锋相对。
今天是我大寿,他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带着圣旨登门,明摆着来者不善。
帘幕掀开。
身穿鹤补一品朝服的内阁首辅崔显,迈着四方步缓缓走入院内。
身旁跟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
崔显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如鹰,目光在院内的刀甲兵卒上一扫而过,冷哼一声。
“顾帅好大的威风。”
崔显冷冷开口,语气森然。
“老夫在外头便听闻国公府内刀枪齐鸣,杀气冲天。”
“顾帅私调京营兵马入府,动用私刑惩戒至亲,眼里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陛下?”
一顶谋逆逾矩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不少原本放松下来的文官脸色又变了,纷纷低下头不敢掺和两位大佬的博弈。
我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端着茶盏撇去浮沫。
“崔首辅消息倒是灵通。”
我吹了吹热气,淡淡道:“府里刚清理了两只偷食的野狗,首辅大人就闻着味儿赶来了。”
崔显脸色一沉,眼中闪过怒色。
“顾淮安!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赵承志乃是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当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合审,你无旨调兵,私自定罪,便是独断专行!”
“老夫今日携圣旨而来,便是要替陛下问一问,这大齐的天下,到底姓李,还是姓顾!”
话音落下,整个西跨院落针可闻。
诛心之言!
掌印太监刘安脸色有些尴尬,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面对崔显的狂轰滥炸,我慢条斯理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放下茶盏,我朝身旁的副官伸出手。
裴景元立刻从身后的木箱里,捧出厚厚的一摞账册,足足有半人多高。
“崔首辅,别急着扣帽子。”
我站起身,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目光平静如水。
“方才沈万金在这里招供,赵承志私挪的三万两抚恤银,经过江南商会洗白后,顺着运河进了京城。”
“这笔银子最后兵分两路。”
“一路进了城西的一座别院,金屋藏娇,养着一名唤作如烟的女子。”
“而另一路共计两万两白银,在三天前,送进了城东崔府的后门,换成了首辅大人案头的一尊赤金寿星老。”
我抬起头,看着崔显陡然僵住的面孔。
“崔首辅,要不要老夫请大理寺卿当场核验一下,那尊寿星老肚子底下,是不是还刻着我北境军饷的火印?”
【第十章】
崔显的胡子猛地抖了一下。
他身形僵立在原地,原本傲然的眼神瞬间变成了惊骇。
“你……你血口喷人!”
崔显嗓音尖锐了几分,指着我的手指微微颤抖。
“老夫清廉一生,岂会收受区区两万两白银!”
我没搭理他,直接翻开了第二本账册。
“建武六年,工部修缮河道,首辅府收取江南织造孝敬银五万两。”
“建武七年,秋闱大比,首辅门生泄露考题,收受考生家属黄金八百两。”
“建武九年春,西北茶马互市,崔大公子私运战马两千匹出关,获利白银十二万两。”
我每念出一行字,崔显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念到最后,这位权倾朝野的当朝首辅,额头上已经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官袍后背被浸湿了一大片。
这些账目,全是他藏在最密室里的死账!
连他亲儿子都未必知道得这么详细!
“崔首辅。”
我合上账本,随手扔在八仙桌上。
沉重的账册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吓得崔显浑身一哆嗦。
“刚才你说,陛下问这天下姓李还是姓顾?”
我转头看向手捧圣旨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安。
刘安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快步走上前来,满脸堆笑地展开明黄色的圣旨。
“顾帅误会了!崔首辅方才是口误!”
“老奴奉陛下口谕,今日特来给顾帅祝寿!”
刘安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大院里响亮地传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顾淮安,辅佐先帝,平定八荒,功在社稷。”
“今逢三十八岁华诞,特赐九龙玉带一品紫金冠,加封太傅,兼领天下兵马大元帅,准专断征伐,见帝不拜!”
“另,陛下听闻国公府家奴作祟,特赐上方宝剑一口,凡涉案贪墨叛逆者,无论官居何品,皆可先斩后奏!”
刘安念完,恭恭敬敬地将上方宝剑双手呈到我面前。
噗通!
崔显两腿一软,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挺挺跪倒在地。
他看着那柄寒光闪闪的上方宝剑,整个人如同苍老了十岁,面容灰败。
皇帝今年刚满十六,是我亲手扶上龙椅的。
这大齐朝堂上下,兵权握在我手里,商道掌在我手中,连小皇帝的龙椅都是我替他稳住的。
崔显以为借着家闹能参我一本,却不知整个朝廷的命脉,早就牢牢系在我的指尖。
我接过上方宝剑,随手递给身旁的兵部侍郎。
“崔首辅,方才你问的事情,陛下已经替我回答了。”
我走到崔显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位瑟瑟发抖的内阁首辅。
“这天下姓李。”
“但只要我顾淮安活一天,这天下,就乱不了。”
崔显浑身颤抖,以头触地,声音嘶哑绝望:“老夫……臣,知罪!”
日暮西斜。
一场闹剧般的寿宴终于落下了帷幕。
赵承志被套上枷锁,连夜由一队黑甲亲兵押往漠北,开始了他三亿四千万桶大粪的挑粪生涯。
柳如烟被剪掉头发,套上粗布号衣,塞进了开往江南的运粮船,等待她的是踩不完的水车和织不完的粗麻布。
至于四岁的外孙女绵绵。
西厢房里,传出了奶声奶气却带着哭腔的背书声。
“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戒律武僧手里的戒尺在桌案上敲得啪啪作响:“错了!是游必有方!重背!手心伸出来!”
呜呜呜的哭声隔着雕花窗棂传出来,透着一股凄凉。
义女顾宝珠换上了一袭素雅的淡青色长裙,站在我身侧,替我斟满了一杯温热的贡茶。
“父亲,今日之事,让您受累了。”
宝珠低眉顺眼,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
我抿了一口清茶,胸前那团被寿桃砸出的红豆沙污渍,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醒目。
三十八岁。
外孙女想换个外祖父,女婿想抄我的家,白月光想当国公夫人,首辅想夺我的权。
这世道,果然有趣得很。
我放下茶盏,看着满院肃立的黑甲铁骑与低眉顺眼的文武百官,嘴角勾起极淡的笑意。
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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