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姐把我推上树时,狼牙已经咬穿了她的肩。
高坡上,柳如绫握着染血的引兽香,笑得直不起腰。
「等群狼撕烂她的脸,我倒要看看谢停舟还肯不肯娶她。」
我摘下背后的弓,搭箭,瞄准她的膝盖。
她还不知道,那群饿了三日的狼,闻到的从来不是长姐的血。
而是她袖中那块,被我换过的鹿肉。
箭离弦前,我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谋害皇嗣,今日,本公主就地正法。」
【第一章】
秋猎第三日,围场下了第一场霜。
马蹄碾过枯草,草汁混着泥腥气溅上我的裙角,前方的长姐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朝我伸出手。
「阿仪,下来。」
我盯着她掌心磨破的水泡,没有动。
「父皇让我们各驯一头野兽,你把我带进狼谷,是想替我作弊?」
长姐萧含章抿住唇,把缰绳绕在腕上。
「我打听过了,这里有几只刚断奶的狼崽,你抱一只回去,说不定还能养熟。」
「狼崽的母狼呢?」
她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我翻身下马,拔出靴中的短刀,将刀锋贴上她的马鞍。
马鞍内侧沾着一小撮暗红粉末,气味又腥又甜。
长姐凑过来,刚要碰,我抬手挡住她的指尖。
「别碰,是引兽香。」
她的呼吸顿住,猛地回头。
来路上的雾已经合拢,随行的六名护卫一个都没跟来。
林中传来枯枝折断的脆响。
一下。
两下。
第三声从我们身后响起时,两匹马同时扬起前蹄,嘶鸣声撞进山谷,惊起一片黑鸦。
长姐抽出腰间佩剑,挡到我身前。
「上马,快走。」
「马鞍上全是引兽香,它们追的就是马。」
我割断马腹带,一掌拍在马臀上,两匹马甩开蹄子冲向东侧,没跑出十丈,草丛里便亮起数双绿眼。
低吼贴着地面滚来,腥风钻进鼻腔。
长姐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谁干的?」
我捻着刀尖上的红粉,抬眼看向北侧高坡。
一道人影站在松树下,披着白狐斗篷,身后还跟着两个蒙面的男人。
柳如绫拍了拍手。
那两个男人掀开木笼,将三头饿狼放了出来。
「大公主,你不是最爱护着妹妹吗?」
「今日可得护到底。」
长姐攥紧剑柄。
「柳如绫,你疯了?」
「我父亲掌管北营,姑母又是贵妃,你们死在狼口,谁敢说与我有关?」
柳如绫从袖中取出一块生肉,血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
「何况,二公主养死了陛下赐的白狐,畏罪逃进狼谷,你追来救她,姐妹二人双双遇难,这个说法不好吗?」
长姐转头看我,眼底没有责备,只有一瞬间的惊惧。
那只白狐不是我养死的。
昨夜我去兽棚时,白狐四肢僵硬,口鼻流血,尸体旁还丢着我的玉佩。
负责看守兽棚的人,正是柳如绫的堂兄。
我原想留着她,查清贵妃一党的账。
她却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第一头狼扑来时,长姐挥剑斩中它的前腿。
狼血喷上她的下巴,第二头狼从右侧扑向我,她转身撞开我,肩膀被狼牙咬住。
骨头传出闷响。
「阿仪,爬树!」
她用剑柄砸向狼眼,身子被拖出半丈,指甲在泥地上划出五道深痕。
我抓住她的手腕,短刀捅进狼腹,热血浇了我满手。
受伤的狼没有松口,反而咬得更深。
长姐疼得牙齿发颤,另一只手仍托住我的腰,把我往树上推。
「上去!」
「你先松手。」
「我让你上去!」
她从没这样吼过我。
从前宫人克扣我的炭,她只会抱着自己的被褥来陪我。
父皇罚我跪雪地,她也只敢跪到我旁边,把手炉塞进我怀里。
她总说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狼牙嵌进她肩骨时,她没有忍。
她把剑刺进狼颈,硬生生扭断了半截剑刃。
我借着她的肩爬上树杈,又俯身抓住她的手。
长姐刚抬起胳膊,第三头狼已经逼到她背后。
高坡上响起柳如绫的笑声。
「含章姐姐,你不是说仁善能感化万物吗?」
「你求求它们,说不定它们就放过你了。」
长姐脚下一滑,半跪进泥里。
柳如绫捂着嘴,眼睛却盯住长姐的脸。
「等它们咬烂你的脸,我倒要看看谢停舟还肯不肯娶你。」
我松开长姐的手。
她抬头看我,瞳孔骤然缩紧。
「阿仪,你做什么?」
我解下背后的牛角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白羽箭。
父皇今日考的是驯兽。
弓箭本就是围场标配。
我不会感化野兽。
我只知道,畜生饿到极处,谁身上的血腥气最重,它们便咬谁。
【第二章】
我咬开箭尾裹着的油纸,露出涂过药汁的箭头。
长姐还被困在树下,四头狼绕着她打转,爪子刨开冻硬的泥土。
她看见箭头泛出的青光,声音发紧。
「阿仪,你的箭上有什么?」
「麻药。」
「射狼,快射狼!」
我拉满弓弦,箭尖越过狼群,稳稳指向高坡。
柳如绫脸上的笑停了。
「二公主,你想射我?」
「你猜。」
她往后退了半步,两个蒙面男人立刻挡到她身前。
「她连一只狐狸都射不中,怕什么?」
柳如绫攥紧生肉,冲我扬起下巴。
「射啊。」
「谋害皇嗣,依律当斩。」
「这里没有禁军,没有证人,你拿什么定我的罪?」
她晃了晃手里的生肉。
「等你姐姐死了,你就是唯一的活口,到时我说你为争父皇恩宠,把亲姐姐引进狼谷,你猜陛下信谁?」
「父皇不会信我。」
她眼里露出得意。
我盯着她袖口渗出的血水,手指松开弓弦。
箭羽破空。
白羽箭擦过蒙面人的耳朵,穿透柳如绫的左膝。
她的腿向后一折,整个人栽进泥里,惨叫撞得山鸟四散。
手中的生肉滚下斜坡。
「我的腿!」
「萧令仪,你敢伤我!」
我没有答她,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弓弦。
左侧的蒙面人拔刀冲来,才跑出三步,一支黑羽箭从林中飞出,钉进他握刀的手腕。
男人的刀落地。
松林里传来马蹄声。
谢停舟率领八名禁军冲出薄雾,玄色披风扫过枯枝,他没有看高坡上的柳如绫,先纵马冲向长姐。
一头狼正要扑上她的后颈。
谢停舟从马背跃下,长刀横劈,狼头滚进草丛。
他扶住长姐的腰,将她护到身后。
「殿下还能走吗?」
长姐捂住肩上的伤口,嘴唇抖了两下。
「先救阿仪。」
谢停舟抬头看我,眉心压出一道深痕。
「二公主,待在树上。」
我已经踩着树干滑下来。
弓弦勒破掌心,血顺着腕骨往袖中流。
剩下几头狼闻到新鲜血味,同时转向我。
长姐挣开谢停舟的手,想过来拦我,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阿仪,别下来!」
我踩住那块滚到脚边的生肉。
上面混着鹿血和引兽香。
这东西本该藏进长姐的香囊里,柳如绫为了看我们被狼撕咬,偏要亲手拿着另一块。
她以为站得高,就能掌控狼群。
我用短刀挑起生肉,甩向高坡。
肉块落在柳如绫的白狐斗篷上,血汁溅满她的脖颈。
她的惨叫猛地断了。
狼群齐齐转头。
「不。」
柳如绫拖着断腿向后爬,沾满血的双手抓进枯草。
「拦住它们!」
两个蒙面人转身便逃。
其中一人跑向密林,谢停舟掷出长刀,刀锋擦过他的脚踝,把人钉在树根旁。
另一人爬上高坡,想拉柳如绫起来。
柳如绫却一把扯下他的面巾,用力推向冲来的狼。
「你先挡住!」
男人被她推倒,狼牙咬住他的喉咙,血从颈侧喷出,染红她半张脸。
她连滚带爬躲到树后。
那块生肉还粘在她的斗篷上。
第一头狼越过尸体,低头嗅了嗅。
第二头狼跟着逼近。
柳如绫想解开斗篷,手指却抖得扣不住系带。
「救我。」
她看向谢停舟,又看向长姐。
「含章姐姐,我错了,你让他们救我。」
长姐肩上的伤还在流血。
她想开口,牙齿却咬住下唇,没发出声音。
我第三次拉开弓。
柳如绫看见我的箭,双手撑地,膝盖拖出一条血沟。
「别射了,我父亲不会放过你。」
「这一箭不是射你。」
箭落在她脚边。
箭头刺破斗篷系带,白狐皮从她肩头滑落。
一头狼扑上去,叼住斗篷,将它撕成两截。
其余几头狼被血肉引开,围着狐皮争抢。
禁军趁机放箭。
狼嚎接连响起,最后一头狼倒下时,柳如绫瘫坐在树根旁,裙下湿了一片。
她摸着自己的脸,喃喃开口。
「没咬我。」
「我没死。」
我踩着血泥走上高坡。
她仰头看我,忽然抓住我的裙摆。
「二公主,我只是同你开个玩笑。」
「开玩笑?」
「是长姐让我带你们来的,我只是帮她试试你的胆量。」
长姐撑着谢停舟的手走上来。
柳如绫立刻爬向她。
「含章姐姐,你告诉她,是你让我做的。」
长姐看着她膝上的箭,胸口起伏了几次,伸手抓住箭杆。
柳如绫还没反应过来,长姐已经将箭拔了出来。
血柱喷上树干。
柳如绫仰头惨叫,十指抓烂了自己的脸。
长姐扔掉染血的箭。
「这一箭,算我的。」
【第三章】
父皇赶到狼谷时,柳如绫已经哭不出声了。
她躺在担架上,嘴里反复念着两句话。
「不是我。」
「是二公主害我。」
贵妃扑到她身边,看到她膝盖上的血洞,当场拔下发簪朝我冲来。
谢停舟抬起刀鞘,挡住她的手。
发簪落地。
贵妃瞪着他。
「谢停舟,你敢拦本宫?」
「臣奉命保护两位公主。」
「躺在那里的是本宫的亲侄女!」
父皇没有下马。
他扫过狼尸、木笼和两个蒙面男人,视线最后停在我手中的弓上。
「谁射的箭?」
「儿臣。」
「为何伤她?」
「她放狼谋害长姐,儿臣依律处置。」
贵妃跪到马前,哭声撕破嗓子。
「陛下,如绫只是来围场玩,她一个闺阁女子,哪里会有胆子谋害公主?」
「分明是二公主养死白狐,怕受责罚,便拿如绫顶罪。」
「陛下若不严惩,柳家上下都不服!」
父皇眉头一沉。
「你在威胁朕?」
贵妃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柳如绫忽然从担架上撑起身。
「姑父,是萧令仪。」
「她嫉妒大公主得您看重,故意把大公主引进狼谷,又射伤我灭口。」
「我带来的两名家仆可以作证。」
被钉在树下的蒙面男人抬起头。
他脸上全是冷汗,嘴唇抖个不停。
柳如绫死死盯着他。
「柳三,你告诉陛下,是不是二公主命人放的狼?」
男人看见她眼中的威胁,喉结滚了滚。
「是。」
谢停舟按住刀柄。
「再说一遍。」
柳三肩膀一颤,却还是咬住牙。
「是二公主。」
贵妃立刻直起腰。
「陛下,人证物证俱在,请您将二公主押回宫审问。」
长姐从医官手里挣开,踉跄着跪下。
「父皇,阿仪没有害我,是柳如绫在高坡上亲口承认,她还说要让狼咬烂我的脸。」
柳如绫捂着腿哭喊。
「大公主与她是亲姐妹,自然替她遮掩。」
长姐气得肩上伤口崩裂,鲜血透过绷带。
我扶住她,没有辩解。
父皇看了我片刻。
「令仪,你没有话说?」
「有。」
我走到柳如绫面前,蹲下身,割开她的袖口。
一只油纸包掉进草丛,里面还剩半包红粉。
贵妃脸色一白。
「这是什么东西?」
我把油纸递给医官。
医官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在鼻下闻了闻。
「回陛下,是引兽香,以鹿血、母狼尿和荆花籽制成,猎户用它诱捕猛兽。」
柳如绫立刻摇头。
「不是我的。」
「是萧令仪塞进我袖中的。」
我捡起地上那支白羽箭,将箭尾的油纸撕下来。
两张油纸摊在父皇面前,边缘的齿痕完全吻合。
「儿臣昨夜在兽棚发现白狐中毒,从窗缝里找到半张油纸。」
「今早柳姑娘进入围场前,儿臣看见她袖中露出相同的纸角,便留了心。」
贵妃指着我。
「一张纸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多少。」
我掰开柳如绫的手。
她指甲缝里塞满暗红粉末,掌心还有被油纸染出的红痕。
「可她把引兽香抹在长姐的马鞍下,又亲手拿着掺了引兽香的生肉,手上总会留下东西。」
柳如绫拼命缩手。
谢停舟按住她的手腕,将她掌心朝上。
医官查看后,跪下回话。
「她手上的确是引兽香。」
柳如绫脸上的肉抽了几下。
「是她算计我。」
「她早知道我会来狼谷,故意在我手上抹了药。」
父皇俯视着她。
「你不知道她们会来狼谷,为何带着家仆和狼笼出现在这里?」
柳如绫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姐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
父皇抬起马鞭,指向那两个男人。
「撬开他们的嘴。」
禁军把活着的柳三拖起来。
谢停舟从他腰间搜出一块北营腰牌。
父皇接过腰牌,指腹擦去上面的泥,看清背后的柳字。
「北营的兵,成了柳家的家仆。」
「柳崇山真是养了一群好兵。」
贵妃跪着往前爬。
「陛下,此事定有误会。」
「如绫年轻,不懂事,她只是想吓唬两位公主,并无杀心。」
父皇看向那具被狼咬断喉咙的尸体。
「没有杀心?」
贵妃嘴唇发白。
我把短刀插回靴中。
「父皇,柳如绫谋害皇嗣,私调北营兵卒,证据俱全。」
「儿臣请父皇允准,就地正法。」
柳如绫猛地抬头。
「你不能杀我!」
「我父亲手里有三万兵马,你杀了我,他绝不会罢休!」
山谷骤然安静。
贵妃闭了闭眼,身子软倒在泥地上。
父皇翻身下马,走到柳如绫身前。
「三万兵马,是朕的兵,还是你柳家的兵?」
柳如绫终于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抓住父皇的靴子,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姑父,我疼糊涂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求您看在姑母的情分上饶我一命。」
父皇抽出谢停舟腰间的刀,扔到我脚边。
「她的罪是你揭开的。」
「你来。」
长姐的手一下攥住我的衣袖。
她想劝我,目光落到柳如绫身后的狼笼,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弯腰拾起长刀。
柳如绫拖着伤腿向后爬。
「萧令仪,我可以替你作证。」
「白狐不是你毒死的,是贵妃让我做的。」
贵妃抬手扇在她脸上。
「贱人,你胡说什么!」
柳如绫被打得偏过头,嘴角裂开。
她怔了片刻,忽然笑出声。
「姑母,你让我害她们,现在倒想让我一个人死?」
「你说只要大公主毁容,谢家就会退婚。」
「你还说二公主死在狼口,陛下就只剩三皇子能选。」
父皇转头看向贵妃。
贵妃跪伏在地,额头贴进血泥。
「陛下,臣妾冤枉。」
我举起刀。
刀锋映出柳如绫扭曲的脸。
她盯着刀刃,裤脚又湿了一层。
「别杀我。」
「我可以告诉你,柳家在宫里还埋了谁。」
我停住手。
父皇问她。
「谁?」
柳如绫咽下一口血沫。
「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周氏。」
长姐浑身一僵。
周氏是母后留下的人。
也是看着我和长姐长大的人。
柳如绫以为抓住了活命的绳子,脸上挤出笑。
「只要你们留我一命,我什么都说。」
我放下刀。
她刚喘出一口气,父皇已经转身。
「押入诏狱。」
「柳氏贵妃禁足,柳崇山即刻交出北营兵符。」
「此案未结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围场。」
柳如绫瘫在担架上,嘴里喃喃重复。
「我不用死了。」
我看着她被抬走,没有出声。
她以为诏狱比狼口好。
等她见到那些刑具,就会知道,我刚才举刀,是在给她一条容易走的路。
【第四章】
长姐肩上的伤深可见骨。
医官剪开她的衣料时,血和布已经粘在一起,每撕开一寸,她的手指便收紧一分。
谢停舟站在帐外,隔着帘子问了三次。
「伤势如何?」
长姐咬着木片,额角全是冷汗,仍腾出一只手戳我的胳膊。
「你出去告诉他,死不了。」
「你自己说。」
「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
「他在帘子外,看不到。」
她瞪我一眼,牵动肩上的伤,疼得倒抽一口气。
医官将药粉按进伤口。
长姐咬断了木片。
谢停舟听到动静,掀帘的手刚抬起,里面的女官便咳了一声。
他的手停在半空。
「含章。」
长姐垂下眼。
「我没事。」
「柳如绫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哪一句?」
谢停舟沉默片刻。
「无论你的脸上、肩上留下多少伤,我都会按婚约迎娶你。」
长姐的耳根迅速充血,抬手就把另一截木片扔向帘子。
「谁问你这个了?」
木片撞上帘布,滚到谢停舟靴边。
他弯腰捡起来,唇角压了压。
「臣告退。」
脚步声走远后,长姐趴回软枕,呼吸比刚才更乱。
我伸手碰了碰她通红的耳朵。
她拍开我的手。
「别闹。」
「长姐,你先前不是想退婚吗?」
「那是先前。」
「现在呢?」
她把脸埋进枕头。
「你去查周氏,别在这里烦我。」
提到周氏,帐内那点松快立刻散了。
周氏跟在母后身边二十七年。
母后病逝后,她管着凤仪宫旧人,也管着母后留下的私库钥匙。
我幼时发热,是她守了三夜。
长姐第一次学做针线,也是她握着长姐的手教的。
这样一个人,若真投了柳家,我们这些年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早被人抄得清清楚楚。
我走出营帐,谢停舟并未离开。
他站在十步外,手里还捏着长姐咬断的木片。
「你不是告退了吗?」
「臣在等二公主。」
「何事?」
他取出一只铜哨。
哨身刻着北营的鹰纹,边缘沾有黑色油脂。
「从狼笼底部找到的。」
我接过来闻了闻。
苦涩的松油味压住了残余的腥气。
「控狼哨?」
「狼群受过训练,放笼后先听哨声,再攻击沾有引兽香的目标。」
「柳如绫不会训狼。」
「所以还有一个人没露面。」
我将铜哨握进掌心。
林中第一声枯枝折断前,我的确听见过一声细响。
当时风声太重,我只当是鸟鸣。
如今想来,那是有人藏在南坡吹哨。
狼群失控后,那人没有救柳如绫,而是转身逃了。
「南坡查了吗?」
「查到几枚脚印,鞋底纹路属于宫中内侍。」
谢停舟递来一张拓印。
鞋印后跟缺了半角,纹路里嵌着细碎的白石粉。
围场多是黑土。
宫中只有一处铺着白石。
凤仪宫。
我盯着拓印,指尖一点点收紧。
「周氏在哪里?」
「今早已经离开凤仪宫,说是奉大公主之命,回京替她取药。」
「长姐从没派她回去。」
谢停舟看向围场出口。
「她走了两个时辰,若骑快马,今晚能到京城。」
「她不是去取药。」
我把铜哨塞回他手里,转身往父皇的主帐走。
谢停舟追上来。
「二公主要做什么?」
「她要烧母后的私库。」
母后的私库里没有多少金银,却存着她生前整理的宫中账册。
其中包括柳崇山从一个六品武官爬到北营统领的每一笔军功。
柳家敢对公主动手,绝不只是为了扶三皇子。
他们怕母后留下的东西被父皇看到。
我刚走到主帐前,内侍便拦住我。
「二公主,陛下正在审柳贵妃。」
帐中传来瓷器碎裂声。
紧接着,是贵妃的哭喊。
「臣妾没有指使如绫,她恨大公主抢走谢家婚事,才自作主张。」
「陛下若不信,可以搜臣妾的宫室。」
我绕过内侍,直接掀开帐帘。
父皇坐在案后,脚边碎了一只茶盏。
贵妃披头散发地跪着,脸颊肿起半边。
父皇看见我,目光压下来。
「谁准你进来的?」
「母后的私库要出事。」
贵妃的哭声停了一瞬。
这一瞬已经够了。
我转头看她。
「你果然知道。」
她立刻低下头。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走到父皇案前,摊开那张鞋印拓纸。
「藏在南坡控狼的人来自凤仪宫,周氏又在事发后借故回京。」
「儿臣请父皇给我一队快骑。」
父皇没有立刻答应。
「围场到京城百余里,你赶回去也来不及。」
「驯兽不一定要让野兽听话。」
我看着案上那枚北营兵符。
「让它咬该咬的人就够了。」
【第五章】
父皇给了我二十名禁军。
谢停舟奉旨同行。
我们换了三次马,入夜前赶到京郊,城门却已经提前关闭。
守城校尉站在城楼上,连看三遍父皇手令,仍不肯开门。
「近日有流民作乱,柳统领下令,酉时后任何人不得入城。」
谢停舟抬头。
「陛下手令也不行?」
校尉攥着城砖,额头冒汗。
「末将只听北营军令。」
谢停舟拔出长刀。
城墙上的弓箭手立刻张弓。
二十名禁军同时按住兵器,马蹄在城门前踏起灰尘。
我从怀中取出北营兵符。
「柳崇山已经被陛下夺了兵权。」
校尉盯着兵符,眼睛越睁越大。
「假的。」
「柳统领今日还传来命令,让我们封锁四门。」
「传令的人是谁?」
「统领府的柳参将。」
「柳崇山被扣在围场,他的参将却替他封了京城。」
我抬头看着城墙。
「你们不是防流民,是在等他回京造反。」
弓箭手中起了一阵骚动。
校尉转身吼道。
「都不许放下弓!」
谢停舟将刀尖抵在地上。
「赵校尉,你的老母和妻儿都住在西城。」
「柳家若真要反,第一件事便是控制百官家眷。」
「你现在替他守门,事败后,你全家都要陪葬。」
赵校尉的脸抽动几下。
城内突然升起火光。
不是一处。
凤仪宫所在的西北方向,接连亮起三道红光。
我勒紧缰绳。
「周氏已经动手了。」
赵校尉看见火光,终于抬手。
「开城门。」
沉重的门闩挪开,城门只露出一条缝,我便催马冲了进去。
冷风割过脸颊,街上空无一人,远处的铜锣声一阵紧过一阵。
凤仪宫外,宫人提着水桶来回奔跑。
火舌已经爬上西偏殿的房梁。
我跳下马,抓住一个宫女。
「周氏呢?」
宫女呛得满脸是泪。
「周姑姑说库房失火,进去抢先皇后的遗物,还没出来。」
谢停舟抬脚踹开院门。
一根燃烧的横梁砸下来,火星炸上他的衣摆。
他扯下披风裹住头脸,刚要往里冲,我抓住他的胳膊。
「她不在火里。」
「你怎么知道?」
「周氏怕火。」
十年前,凤仪宫也烧过一次。
周氏为了救我,手臂被烫出大片伤疤,从那以后,她连点炭盆都不敢靠得太近。
她敢纵火,却绝不会把自己困在里面。
我绕过西偏殿,冲向后院的枯井。
井边有一道新鲜的车辙。
井盖被人挪开,下面露出一段石阶。
母后曾告诉我,凤仪宫有条通往宫外的旧密道,入口就在枯井下。
这件事只有母后、长姐、我和周氏知道。
谢停舟点了四名禁军。
「其余人救火。」
我们沿着石阶往下走。
密道里全是湿土味,墙边每隔数丈放着一盏油灯。
灯油还没燃尽,说明周氏刚过去不久。
走到半途,前方传来车轮碾过石面的声音。
谢停舟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周姑姑。」
我朝黑暗里喊了一声。
车轮声停了。
周氏的声音从拐角后传来。
「二公主还是追来了。」
「把账册留下。」
「那些东西本就不该留下。」
「母后信了你二十七年。」
黑暗里静了片刻。
周氏推着木车走出来。
她穿着凤仪宫旧制的青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握着一支火折子。
木车上堆满账册,最上方还放着母后的灵牌。
「娘娘不是病死的。」
她看着我。
「她查到柳崇山倒卖军械,想将账册交给陛下,柳家便买通太医,在她的药里添了赤藤。」
我胸口猛地一缩。
「你知道?」
「药是我端给娘娘的。」
谢停舟的刀出了鞘。
周氏却笑了一下。
「二公主要杀我吗?」
「那就来吧。」
「只要我松开手,火折子落进油槽,这里的账册、灵牌,还有我们所有人,都会烧成灰。」
我低头看去,木车轮下果然凿着一道浅槽,里面全是灯油。
周氏站在最窄的地方。
硬抢,只会让她点燃密道。
我松开弓,放到地上。
「你为什么替柳家卖命?」
她眼角动了动。
「因为我的儿子在柳崇山手里。」
【第六章】
周氏入宫前曾嫁过人。
丈夫死在边关,她告诉所有人,腹中的孩子也没保住。
原来那个孩子活了下来。
柳崇山把他养在外庄,养到二十七岁,又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周氏给母后下药。
「他如今在哪里?」
周氏握着火折子的手指发白。
「北营地牢。」
「你见过他吗?」
「每年一次。」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我盯着她的眼睛。
「他叫你什么?」
周氏嘴唇动了动。
「娘。」
「三个月前,他多大?」
「二十七。」
「你入宫二十九年,母后病逝是六年前,柳崇山为何等了二十三年才用这个孩子威胁你?」
她呼吸一滞。
我朝前走了一步。
谢停舟伸手挡我,我压下他的手臂。
「柳崇山给你看的,根本不是你的儿子。」
「你胡说。」
「一个从未见过母亲的人,第一次见你便肯叫娘?」
「他手臂上有胎记。」
「胎记可以烫。」
周氏捏紧火折子,火苗舔上她的指腹。
她却没有察觉。
「你闭嘴。」
「柳家杀了你的丈夫,偷走你的孩子,又找人冒充他。」
「你替他们毒死母后,还要烧掉母后用命换来的证据。」
「等你做完这一切,柳崇山会让那个冒牌货活着吗?」
周氏的眼皮剧烈颤动。
「他说过,只要我毁掉账册,就放我们母子离京。」
「柳如绫也说,只要狼咬死我和长姐,她便能嫁进谢家。」
我看着她手里的火。
「柳家人的话,你还要信几次?」
密道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禁军跑到谢停舟身边。
「谢大人,抓到一个纵火的内侍,他招了。」
「柳家的人在密道出口等着,奉命取到账册后,杀掉周氏。」
周氏猛地转头。
禁军把一块染血的令牌扔到地上。
「这是那内侍身上的柳家令牌。」
火折子从周氏手中滑落。
我扑过去,手掌压住火苗。
焦糊气钻进鼻腔,掌心的皮肉立刻卷起。
谢停舟一脚踢翻油槽边的沙土,将火星埋住。
周氏扶着木车,整个人慢慢跪下。
她没哭,只盯着我的手。
「疼吗?」
「母后喝下毒药时,比这疼。」
她肩膀塌了下去。
过了许久,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钥匙。
「账册不全。」
「最要紧的那本,我藏在娘娘的灵牌里。」
她捧起灵牌,手指摸到背面的暗扣。
咔的一声,灵牌底部弹开,露出一本薄册。
上面记的不是军械。
是六年前母后用药的记录。
每一味药的分量、经手人、太医签印,全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母后的字。
她写,若我死于非命,周氏未必真心害我,查她的孩子。
周氏看见那行字,膝盖一软,额头重重磕在石面上。
「娘娘。」
她终于哭出声,十指抠着砖缝,指甲一片片翻开。
「奴婢对不起您。」
我握住那本药册。
烧伤的掌心碰到纸页,血立刻渗进母后的字迹。
【母后临死前,还在替她找退路。】
【她却烧了母后住过的宫殿。】
我想拔刀。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杀了周氏很容易。
留着她,才能让柳家每个人都付出代价。
我把药册交给谢停舟。
「带她去见父皇。」
周氏伏在地上。
「二公主,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三皇子不是柳贵妃的亲生子。」
谢停舟脚步顿住。
我转头看她。
「什么意思?」
「柳贵妃当年生的是死胎,柳崇山从宫外抱来一个男婴,买通接生嬷嬷,换进产房。」
「那个孩子的生母是谁?」
周氏抬起脸。
「北境梁王的女儿。」
梁王十七年前谋反,全族被诛。
贵妃收养罪臣血脉,又把他养成皇子。
若三皇子登基,柳家便能借梁王旧部控制北境。
这不是争宠。
这是谋国。
密道外又传来马蹄声。
赵校尉冲进凤仪宫,连头盔都没戴稳。
「二公主,北营兵变。」
「柳参将带兵包围了皇城,声称陛下在围场遇刺,要拥立三皇子监国。」
我合上母后的药册。
柳如绫放出的那几头狼,不只是要杀我和长姐。
它们还是柳家起兵的号角。
【第七章】
皇城四门都被北营控制。
三皇子萧承祐被人从宫学接走,带进了金銮殿。
百官被堵在宫门外,柳参将站在城楼上,高举一封染血的诏书。
「陛下遇刺,临终前传位三皇子。」
「大公主与二公主弑父谋逆,人人得而诛之。」
人群中响起惊呼。
我骑马赶到时,柳参将正命人宣读诏书。
谢停舟拉住我的缰绳。
「城楼上至少有两百名弓箭手。」
「等他们读完诏书,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臣带人强攻。」
「二十个人攻城?」
我看向城楼下的百官。
这些人谁都不肯先出头。
他们在等。
等父皇活着回来,或等三皇子坐稳皇位。
谁赢,他们便跪谁。
柳参将看见了我,抬手示意传令官停下。
「二公主,你谋害陛下,还敢回京?」
「父皇若死了,你手里为何只有诏书,没有玉玺?」
城楼上的人神色一变。
柳参将冷笑。
「玉玺正在送回京城的路上。」
「那就等玉玺到了再开宫门。」
我转身看向百官。
「诸位大人谁敢在没有玉玺的传位诏书上落印,便是谋逆同党。」
几名已经准备跪下的官员立刻站直身子。
柳参将脸色发青。
「放箭。」
弓弦齐响。
谢停舟扑过来,将我从马上撞下。
箭雨钉进青石地面,一支箭擦过他的后背,划开衣料和皮肉。
我闻到血腥气,伸手摸到他背上的湿热。
「你受伤了。」
「皮外伤。」
他拉着我躲到石狮后。
北营士兵再次搭箭。
赵校尉带着守城军挡在百官前方,盾牌接连竖起。
「二公主,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我望向城门内。
「等三皇子自己开门。」
谢停舟看了我一眼。
「殿下在宫里留了人?」
「没有。」
「那他为何会开门?」
「因为柳家从没告诉他,他不是父皇的儿子。」
萧承祐自幼被贵妃捧着长大。
他性子骄纵,却不是蠢人。
柳参将拥立他时,必定只告诉他父皇遇刺,两个姐姐要抢皇位。
只要有人把真相送进去,他第一个要杀的不是我们。
是骗了他十七年的柳家。
我取出控狼铜哨。
谢停舟立刻明白。
「周氏提过,凤仪宫密道还有一条岔路通向金銮殿。」
「她已经进去了。」
城楼上的诏书刚读到一半,宫门内突然响起钟声。
咚。
咚。
咚。
连续九响。
那是皇帝驾崩才会敲响的丧钟。
百官齐齐跪下,哭声刚起,城楼上便跑来一个小太监。
他扑到柳参将脚边。
「大人,三皇子请您立刻进宫。」
柳参将皱眉。
「殿下有何吩咐?」
「殿下说,梁王旧部已经进京,请您去商议封赏。」
柳参将脸上掠过喜色。
「告诉殿下,我即刻就去。」
他把城防交给副将,转身走下城楼。
我盯着紧闭的宫门。
一刻钟后,门内传来刀剑相撞声。
城楼上的北营士兵纷纷回头。
紧接着,柳参将被人从宫墙上推了下来。
他的身体砸在石阶上,腿骨刺穿裤料,嘴里涌出大股鲜血。
三皇子出现在城墙后。
他脸上还沾着柳参将的血,手中举着一把匕首。
「萧令仪!」
「你给我滚进来!」
我走出盾牌。
谢停舟按住我。
「臣陪你。」
「他只许我进去。」
「殿下若出事,大公主不会放过臣。」
我看了看他背后的伤。
「那就别让她知道。」
宫门打开一条窄缝。
我独自走进去。
身后的门轰然合拢。
萧承祐站在长阶尽头,脚边全是血。
柳参将的两名亲信倒在殿门外,周氏跪在柱子旁,肩上插着一支箭。
三皇子握匕首的手抖个不停。
「她说的是真的吗?」
「哪一句?」
「我不是父皇的儿子。」
他朝我冲下来,匕首抵住我的脖子。
「你说话!」
刀尖刺破皮肤,一滴血滑进衣领。
我没有躲。
「是真的。」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那我是谁?」
「罪臣外孙,柳家的棋子。」
「你胡说!」
他挥手把我推到台阶上,匕首跟着刺下。
我侧身避开,刀刃钉进石缝。
他拔了两次都没拔出来。
我抓住他的衣襟,将他按在台阶上。
「柳家放狼杀我和长姐,又伪造父皇死讯,不是为了让你当皇帝。」
「他们要借你的身份召回梁王旧部。」
「等北境起兵,你这个皇子便没用了。」
萧承祐瞪着我,眼泪砸进鬓发。
「母妃不会害我。」
「她连亲生孩子都没有,凭什么爱你?」
这句话割得太深。
他张开嘴,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声。
殿外忽然传来撞门声。
柳参将的副将终于反应过来,正带兵攻入内宫。
周氏捂住肩上的箭伤。
「二公主,密道只能再走两个人。」
萧承祐扭头看向金銮殿。
「这是我的皇位。」
「你还想守?」
「若我不是父皇的儿子,我更不能出去。」
他撑着台阶站起来,拔出匕首。
「出去是死,留在这里还有兵。」
殿门被撞得摇晃。
我看着他发抖的腿。
「你想当皇帝,我给你一次机会。」
「开宫门,放谢停舟和百官进来。」
「你做梦。」
「不开门,你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我捡起地上的长刀,递到他手里。
「开门后,你替父皇守住金銮殿。」
「守到父皇回来,他怎么处置你,由他决定。」
萧承祐握住刀柄。
「他会杀我吗?」
「会不会死,得看你守不守得住。」
殿门裂开一道缝。
一只带血的手从外面伸进来。
萧承祐盯着那只手,忽然转身。
「开宫门!」
【第八章】
宫门打开后,谢停舟带着守城军冲了进来。
北营副将见城外大军入宫,立刻挟持贵妃,退进太庙。
贵妃的发冠掉了,赤着脚踩过碎瓷,哭喊声隔着两重宫墙都能听见。
「本宫是柳家的人,你不能杀我!」
副将的刀压进她脖颈。
「柳家已经完了。」
「把三皇子交出来,否则我先杀你,再烧太庙。」
三皇子站在金銮殿前,听见贵妃的声音,脚步向前挪了半寸。
我横刀拦住他。
「你要救她?」
「她养了我十七年。」
「她也骗了你十七年。」
太庙方向冒起黑烟。
贵妃又喊了一声。
「承祐,救母妃!」
三皇子咬住牙,手指捏得发白。
「她可能有苦衷。」
「那你去问。」
我让开道路。
「不过你走出这里,北营士兵便会重新拥立你。」
「他们会用你的身份号令梁王旧部,再把京城变成战场。」
「到时死的不只是贵妃。」
三皇子盯着太庙的烟,腿抬起又放下。
城外响起新的马蹄声。
父皇回京了。
柳崇山被押在囚车里,柳如绫躺在后面的担架上,长姐也跟着回来了。
她肩上裹着厚厚的布,脸被冷风吹得没有血色。
谢停舟看见她,立即翻身下马。
长姐却先越过他,抓住我的手。
「你烧伤了?」
「小伤。」
「脖子怎么也破了?」
三皇子站在我身后,脸色发僵。
长姐看见他手里的刀,立刻把我拉到身后。
「你伤的?」
三皇子张了张嘴。
「我没有。」
「刀口自己长到她脖子上的?」
我按住长姐。
「先救太庙里的人。」
父皇走到三皇子面前。
萧承祐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父皇。」
父皇没有应。
三皇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改了口。
「陛下。」
「罪臣不知自己的身世,受柳家蒙骗,险些酿成大祸。」
「请陛下赐死。」
贵妃隔着宫墙尖叫。
「承祐,你不能认罪!」
「你是陛下亲子,是未来的皇帝!」
三皇子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拔出腰间匕首,架在自己颈侧。
「请陛下允我带兵进太庙。」
「若救不出人,我自刎谢罪。」
父皇看着他。
「你想救柳氏?」
「想。」
「她骗了你。」
「我知道。」
「还想救?」
三皇子握紧匕首。
「她替我擦过眼泪,抱着我躲过雷声,也曾三日三夜守在我的病榻前。」
「这些若全是假的,我也想当面问她,为什么能装十七年。」
父皇转身看向太庙。
「给他五十人。」
三皇子怔住,重重磕头。
「谢陛下。」
他带人冲向太庙后,父皇走到柳崇山的囚车旁。
柳崇山跪了一路,膝盖早已磨烂。
他看见宫墙上的尸体,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陛下,臣冤枉。」
「北营兵变与臣无关,都是柳参将自作主张。」
父皇示意禁军打开囚车。
柳崇山以为能出来,刚伸出一条腿,父皇一脚踩住他的手。
「你女儿说,你手里有三万兵马。」
「臣没有女儿,柳如绫只是臣的侄女。」
担架上的柳如绫猛地坐起。
「父亲!」
「我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腿伤未愈,这一下扯裂伤口,血顺着木板往下淌。
柳崇山没有看她。
「陛下,她母亲是臣兄长的妾室,与臣没有半点关系。」
柳如绫呆住了。
「你说过,等三皇子登基,就封我做郡主。」
「是你让我接近大公主,是你让我毁掉她和谢家的婚事。」
「闭嘴!」
柳崇山终于转头。
「你一个外室生的贱种,也敢攀咬本官?」
柳如绫的嘴唇抖起来。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血洞,又看向父皇。
「我有证据。」
「柳崇山私藏龙袍,和梁王旧部通信,信都在他的书房暗格里。」
柳崇山挣扎着扑向她。
「畜生!」
禁军按住他的肩,把他压回囚车。
柳如绫缩到担架角落,先是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哭。
「你不认我,我就让你陪我死。」
太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爆响。
半边屋顶被火焰掀开。
长姐抓住我的手。
「承祐还在里面。」
浓烟中冲出几名士兵。
三皇子最后一个出来,背上压着烧断的木梁。
他怀里还护着贵妃。
士兵抬走木梁,他跪倒在地,双手被烫得血肉翻卷。
贵妃毫发无伤。
她醒来后看见父皇,第一反应不是扶三皇子,而是爬过去抓住父皇的衣摆。
「陛下,臣妾是被挟持的。」
三皇子跪在她身后,慢慢抬起头。
贵妃仍在哭诉。
「承祐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您的亲儿子。」
「求您看在我们母子多年情分上,饶我们一命。」
三皇子看着她。
「母妃,我到底是谁?」
贵妃的后背僵住。
她没有回头。
「你当然是陛下的儿子。」
「周氏已经说了。」
贵妃攥住父皇衣摆的手松开。
三皇子从地上站起来。
「你知道我是梁王外孙,对吗?」
贵妃垂着头。
「承祐,母妃可以解释。」
「你抱过我吗?」
「什么?」
「没有宫人在场时,你抱过我吗?」
贵妃嘴唇开合几次。
三皇子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
他把自己烧伤的双手藏进袖中。
「我明白了。」
【第九章】
父皇连夜审理柳家谋逆案。
柳崇山的书房暗格里,搜出十二封密信、一件龙袍和北境布防图。
密信最后都盖着梁王旧部的印章。
其中一封提到,秋猎当日以狼袭为信号,杀两位公主,困住父皇,再由京中北营拥立三皇子。
柳如绫只是计划里的一把刀。
刀用完了,柳家本就准备灭口。
她看完密信,整个人缩在诏狱墙角。
「不可能。」
「父亲最疼我。」
我站在牢门外。
「他刚才说,你只是外室生的贱种。」
她用手捂住耳朵。
「他在陛下面前不敢认我。」
「等他出去,他会接我回家。」
我把另一份供词放到她面前。
那是她带进狼谷的柳三所写。
柳三招认,柳崇山下令,一旦两位公主死亡,便连柳如绫一起杀掉,伪装成狼群袭击。
她盯着供词最后的手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柳三撒谎。」
「你可以当面问他。」
谢停舟让人把柳三押进来。
柳三跪下便磕头。
「姑娘,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老爷说,您知道得太多,不能留。」
柳如绫扑到牢门上。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小人的妻儿都在老爷手里。」
「那我呢?」
她把手伸出木栏,想抓柳三的脸。
「我给过你银子,还替你妹妹找过大夫。」
柳三向后躲。
「姑娘给银子,是为了让小人替您杀人。」
「那不是恩情。」
柳如绫的手停在半空。
她慢慢滑坐回去,嘴里还在重复。
「不是这样的。」
「你们都在骗我。」
她第一次被射穿膝盖时,骂我,威胁我,还能把罪推给长姐。
被狼群围住时,她抓住贵妃求生。
被父亲抛弃后,她又出卖父亲。
她总以为下一句话能换来活路。
现在所有话都说完了。
没人再愿意接她递出的价码。
我蹲在牢门外。
「你想活吗?」
她猛地抬头,爬到我面前。
「想。」
「我能替你指证柳家。」
「我知道北营还有哪些人听父亲的,我也知道贵妃埋在宫里的眼线。」
「只要你不杀我,我什么都给你。」
「你还能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长姐被狼咬住时,你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柳如绫的嘴唇僵住。
「我当时吓糊涂了。」
「说。」
「二公主,我知道错了。」
「说。」
她盯着我,眼里那层哀求逐渐裂开。
「你就是想羞辱我。」
「你不是要口供,你是来报仇的。」
我没有否认。
她忽然扑向木栏,五指抓向我的眼睛。
谢停舟的刀鞘从旁边压下,把她的手腕钉在地上。
她疼得全身抽搐,嘴里又开始咒骂。
「萧令仪,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姐姐活不了多久。」
我的手停住。
柳如绫看见我的反应,笑得露出沾血的牙。
「狼牙上涂了腐骨散。」
「伤口开始时只是发热,三日后皮肉溃烂,七日后毒入心脉。」
「现在已经是第四日。」
我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撞上木栏。
「解药在哪里?」
「你不是很会算吗?」
「自己算啊。」
谢停舟的刀已经抵住她喉咙。
她却笑得更响。
「杀了我,你姐姐就陪我死。」
我盯着她的瞳孔。
她没有闪躲。
这一次,她手里确实有东西。
「你要什么?」
「放我出京,再给我一匹马。」
「可以。」
「我不信你。」
「你可以带着解药走,等到了城外再把药方留下。」
柳如绫眯起眼。
「还有谢停舟。」
谢停舟没有出声。
「让他护送我到北境。」
「到了北境,我自然会放他回来。」
她想让长姐死,也想在长姐死前抢走她最在意的人。
即使到了这一步,她还在嫉妒。
我松开她的衣领。
「好。」
谢停舟转头看我。
我没有看他。
柳如绫扶着木栏站起来,膝盖一弯,又重重摔倒。
她趴在地上笑。
「萧含章替你挡狼,你就把她的未婚夫送给我。」
「她若知道,会不会后悔救你?」
我打开牢门,走到她面前。
「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和你不同。」
我伸手扶起柳如绫。
她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藏在袖中的手却摸向我腰间的短刀。
我先一步扣住她的手指。
「想做什么?」
她挤出笑。
「腿疼,扶不稳。」
我将短刀塞进她手里。
「拿着防身。」
她握住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长姐中的不是腐骨散。
狼尸被抬回围场后,医官已经验过牙齿和唾液。
她伤口发热,是被狼牙撕裂后的寻常症状。
柳如绫不知道这一点。
她只知道自己再不拿出筹码,明日就要上刑场。
所谓解药,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她却一定会带我去一个地方。
一个她认为能保命的地方。
【第十章】
天亮前,柳如绫换上宫女衣裳,被我带出诏狱。
谢停舟骑马跟在车后。
长姐派人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把他带回来,也把你自己带回来。」
柳如绫看完信,指甲掐进纸里。
「她真会装。」
「小时候装仁善,长大后装大度。」
「她明明知道谢停舟喜欢的是我。」
谢停舟骑在车外,声音穿过帘子。
「我从未喜欢过你。」
柳如绫的脸扭曲了一瞬。
「你送过我一支玉簪。」
「那是大公主挑的,她怕直接送你,你不肯收。」
「你在宫宴上替我解围。」
「是大公主让我去的。」
「你还替我请过大夫。」
「也是她。」
柳如绫撕碎手里的信。
「闭嘴!」
车厢里只剩她粗重的喘息。
她一直以为长姐抢走了谢停舟。
到头来,她拿来炫耀的一切,都是长姐给的。
马车驶出北门,进入一片废弃猎场。
柳如绫掀开帘子。
「往西走。」
「解药在西边?」
「少废话。」
西侧树林越来越密。
地面出现凌乱的车辙,还有马匹留下的粪便。
谢停舟靠近车窗。
「前面有人。」
柳如绫突然拔出短刀,架在我脖子上。
「让他停下。」
我抬手示意谢停舟勒马。
柳如绫挟持我跳下车。
她的伤腿无法用力,整个人贴在我背上,刀锋划破我的衣领。
林中钻出十几名持刀男人。
为首的人左眼蒙着黑布,腰间挂着梁王旧部的令牌。
「柳姑娘,柳大人呢?」
柳如绫急声开口。
「父亲被抓了。」
「我知道柳家的军饷藏在哪里,只要你们送我去北境,我就把银子给你们。」
独眼男人看向我。
「这是谁?」
「二公主。」
男人先是一惊,随后笑了。
「柳姑娘送来一份大礼。」
柳如绫把刀压紧。
「让人备马。」
「先把二公主交给我。」
「不行,她是我的保命符。」
独眼男人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从侧面绕来。
柳如绫拖着我后退。
「别过来!」
「柳姑娘,梁王旧部不养废人。」
「你的腿已经断了,就算到了北境,也只会拖累我们。」
柳如绫脸色一变。
「我有银子。」
「柳家的暗库早被我们搬空了。」
「你父亲答应事成后让北境军进京,结果连几头狼都管不住。」
「如今他进了诏狱,你也没用了。」
男人拔出刀。
柳如绫的呼吸贴着我的耳朵,一阵比一阵急。
「你骗我。」
她不是在对独眼男人说。
她在对我说。
「你早知道他们会杀我。」
「知道。」
「根本没有解药,对不对?」
「没有。」
她的刀刃抖了一下。
我抓住她的手腕,低头撞向她的鼻梁。
骨头传出脆响。
她松开刀,捂着脸倒地。
谢停舟同时放箭,射穿独眼男人的肩膀。
林外响起整齐的马蹄声。
父皇派出的禁军从三面包围树林。
梁王旧部刚要逃,退路上便升起绊马索。
人仰马翻,刀剑撞击声挤满密林。
柳如绫趴在地上,用双手拖着断腿往草丛里爬。
我捡起她掉落的短刀,跟在她身后。
她爬到一处斜坡前,忽然停住。
坡下摆着十几个空箱子。
这里就是柳家的暗库,也是梁王旧部藏身的据点。
她带我来,不是为了取解药。
她想借这些人杀我。
独眼男人被谢停舟按在地上,还在冲她大骂。
「贱人,你把禁军引来了!」
「我没有!」
柳如绫转头看向四周。
梁王旧部死的死,降的降。
她最后一条路也断了。
我把弓扔到她面前。
「拿起来。」
她看着我。
「你要做什么?」
「狼谷里,你说我连狐狸都射不中。」
「现在给你一次机会。」
我把一支箭插在她手边,转身走向二十步外。
谢停舟皱眉。
「二公主。」
「别插手。」
柳如绫看看弓,又看看我。
她忽然抓起箭,跪在地上拉开弓弦。
她的手抖得厉害,拉了三次才把弦拉到一半。
「萧令仪,你去死!」
箭歪斜着飞出,擦过我的袖口,扎进身后树干。
我站在原地。
「第二箭。」
她从地上抓起另一支箭。
这一箭还没搭稳,弓弦便从她指间弹开,割破她的脸。
血珠冒出来。
她扔掉弓,转身朝斜坡下爬。
「我不比了。」
「放过我。」
我搭上白羽箭。
弓弦拉满。
她听见声音,爬得更快,断腿在石头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萧令仪,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父亲不要我,姑母利用我,梁王旧部也要杀我。」
「你还想怎么样?」
我瞄准她完好的右膝。
「长姐也问过你。」
「她问你为何要害她。」
柳如绫回过头。
「因为她什么都有!」
「她是嫡公主,有皇后的私库,有谢停舟,还有你这个疯子替她杀人。」
「我只是想要她的一样东西。」
「你想要,所以就放狼咬她?」
「她若肯把婚约让给我,我不会动手。」
「她欠你的?」
柳如绫张着嘴。
「她不欠我。」
「可她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我松开手指。
箭羽穿过晨雾,射穿她的右膝。
她的身体向前翻滚,摔下斜坡。
坡底突然响起狼嚎。
柳如绫僵住了。
空箱后方,几只被铁链锁住的饿狼探出头。
这是梁王旧部留下的狼。
也是柳家准备再次行刺时要用的野兽。
柳如绫身上的血滴进枯草。
狼群开始撞击木桩。
一下。
两下。
她用双肘撑着地面,拼命往坡上挪。
「救我。」
没有人动。
「二公主,我认罪。」
「我不该害你姐姐,不该毒死白狐,不该放狼。」
「我真的知道错了。」
铁链绷到极处。
木桩裂开一道缝。
柳如绫哭得全身发抖。
「含章姐姐不是喜欢救人吗?」
「你叫她来救我。」
我站在坡顶。
「她肩上的肉被咬掉一块,现在起不了床。」
「你让她怎么来?」
第一根木桩断裂。
饿狼冲出箱后。
柳如绫发出尖叫,拖着两条被箭射穿的腿往后退。
她抓起石头砸向狼头。
石头落空。
狼扑上来,咬住她的小腿。
她抱住旁边的树根,十指磨出血。
「我不想死!」
我举起弓。
她以为我要救她,立刻抬头。
「射它!」
白羽箭越过她的头顶,钉进第二根木桩。
木桩应声断裂。
剩下的狼全冲了出来。
柳如绫脸上的乞求凝固了。
「你骗我。」
「你说过,只要我带你来,就放我走。」
「我只答应让你出城。」
我收起弓。
「这里已经是城外了。」
狼牙咬住她的衣摆。
她拼命撕扯衣服,裙角裂开,人也滚进狼群。
「萧令仪!」
「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声音很快变成惨叫。
一头狼扑上她的后背,另一头咬住她的手臂。
她还在爬。
指甲断在石缝里,血染红半边斜坡。
「姐姐。」
她终于改了称呼。
「含章姐姐,救我。」
林中无人回应。
骨裂声响起时,我转过身。
谢停舟看着坡下。
「就这样让她死?」
「狼是柳家养的,箭是她自己拿的,路也是她选的。」
我擦去弓上的血。
「她死在自己准备的陷阱里,很合适。」
【第十一章】
柳家谋逆案牵出四十七名官员。
柳崇山被判凌迟,行刑前一夜,他咬舌求死,被狱卒救了回来。
父皇让太医吊住他的命。
他说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能少。
贵妃被废为庶人,关进冷宫。
她日日抱着一只空襁褓,说自己的孩子只是睡着了。
三皇子被除去皇籍,改回生母的姓,叫梁承祐。
父皇没有杀他。
他在兵变当日守住金銮殿,又冒火救出贵妃,算是抵了一半罪。
剩下的一半,要去北境守陵十年。
离京那日,他来凤仪宫见我。
双手的伤让他握不住杯子,只能用手腕托住。
「贵妃疯了。」
「听说了。」
「她见到我时,还是叫我承祐。」
「嗯。」
「你说,她对我有没有一点真心?」
我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你替她擦过眼泪吗?」
「擦过。」
「你守过她的病榻吗?」
「守过。」
「你抱着她躲过雷声吗?」
他沉默了。
「她怕雷,我陪过她。」
「那你的真心是真的。」
梁承祐低下头。
「我问的是她。」
「你已经有答案了。」
他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
临走前,他把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这是父皇在我十岁时赐的。」
「现在不该带走。」
「你留着吧。」
我没有接。
「他给你的,你自己还。」
梁承祐握不住玉佩,手腕一偏,玉佩从桌边滑落。
我伸手接住,重新塞进他袖中。
「活着回来,再亲手还给他。」
他的喉结动了动,转身走出凤仪宫。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二姐。」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没有应。
他也没有回头。
脚步声穿过长廊,越来越远。
长姐在半个月后才能下床。
狼牙留下的伤从肩头延伸到后背,换药时,她总把所有人赶出去,只留我一个。
我拆开绷带,伤口已经结痂。
她却一直盯着我的脸。
「柳如绫死时,说什么了?」
「求我救她。」
「你救了吗?」
「没有。」
长姐垂下眼。
我将新药敷上去。
她疼得手指抓紧床单,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阿仪,我不是觉得她不该死。」
「我只是在想,若我小时候不总让着她,她会不会不敢走到这一步?」
我停下包扎的手。
「她第一次抢你的东西,你让了。」
「第二次污蔑宫女偷窃,你替她求情。」
「第三次推我下水,你说她年纪小。」
长姐肩膀微微收紧。
「我那时不想把事情闹大。」
「所以她以为,只要哭得够惨,所有人都该让她。」
我把绷带绕过她肩头,打了个结。
「你没教她作恶。」
「你只是没让她及时付出代价。」
长姐沉默许久。
门外传来谢停舟的声音。
「臣来送药。」
长姐立刻拉起衣服,牵到伤处,又疼得吸气。
我起身开门。
谢停舟端着药碗站在门外,后背的箭伤也没好利索,站得笔直。
他朝屋内看了一眼。
「大公主今日如何?」
「你自己问。」
我接过药碗,把他推进门。
长姐抓起枕头便砸。
「萧令仪!」
我关上门,枕头撞在门板上。
谢停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殿下别动,伤口会裂。」
「你出去!」
「臣送完药就走。」
「药放下。」
「医官说,要看着殿下喝完。」
「谢停舟,你到底听谁的?」
「从前听陛下的。」
屋里静了静。
谢停舟继续说。
「成婚后,听殿下的。」
药碗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长姐半天没骂人。
我站在廊下,抬头看向凤仪宫新修好的屋檐。
被火烧黑的梁木已经换掉。
母后的账册也全部整理出来,放进了干燥的书库。
周氏跪在书库外。
她已经跪了三天。
父皇判她流放,临走前,她求我让她再给母后守一夜灵。
我走到她身后。
「起来吧。」
她没有动。
「二公主,奴婢想守到天亮。」
「母后不会想看你跪死在这里。」
周氏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道缝。
「娘娘留下的那句话,奴婢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
我把一只包袱放到她身边。
里面是银票、伤药,还有一张北营地牢的旧档。
档案上写着,她真正的儿子出生三日后便被柳崇山溺死。
尸体埋在柳家外庄的槐树下。
周氏看完,没有哭。
她把纸叠好,放进怀中。
「奴婢会去把他带走。」
「去吧。」
她磕了三个头,背起包袱离开。
走过宫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落在母后的灵牌上。
她抬手捂住嘴,转身走进长街。
【第十二章】
父皇在冬至前重新举行驯兽考核。
围场里不再放狼,只摆了两只铁笼。
一只笼中关着白狐。
另一只笼中关着北境送来的雪豹。
白狐已经被驯养多年,看见人便会伏地讨食。
雪豹撞击铁栏,喉中滚着低吼,爪子在铁杆上留下数道白痕。
父皇坐在高台上。
「含章,你先选。」
长姐肩伤未愈,右手还不能使剑。
她看了看白狐,又看了看雪豹。
「儿臣选白狐。」
父皇眉心压下。
群臣中有人低笑。
半年前,长姐也是选了一只性情驯顺的鹿,用草料一点点喂熟。
父皇当时给她的评价只有两个字。
无用。
这次她仍选白狐,众人都以为她没有长进。
长姐走到笼前,没有拿肉。
她打开笼门,直接把手伸了进去。
白狐闻到她袖中的药味,向后缩进角落。
她没有强迫,只把手放在笼底。
过了很久,白狐才一点点靠近。
它先嗅了嗅她的指尖,又用鼻子碰了碰她肩上的伤处。
长姐托住它的腹部,将它抱出铁笼。
群臣的低笑停了。
父皇没有评价,转头看我。
「令仪,你只剩雪豹。」
我走到铁笼前。
雪豹突然扑来,爪子擦过栏杆,离我的脸只有半尺。
人群中响起抽气声。
父皇问。
「怕吗?」
「怕。」
「那你如何驯它?」
「儿臣驯不了。」
父皇眯起眼。
「认输?」
「不是。」
我让禁军抬来一只更大的空笼,笼门正对着雪豹。
两只笼子之间只留一条狭窄通道。
我将一块生肉放进空笼,再命人升起原本的笼门。
雪豹冲出来,没有扑我,而是直奔生肉。
它进入空笼的瞬间,铁门落下。
锁扣咔的一声合拢。
我走回父皇面前。
「野兽不必对我低头。」
「只要它走进我需要它走的地方,便够了。」
父皇看了我许久。
「若笼门落得慢了呢?」
「儿臣带了弓。」
「若箭射偏了呢?」
「谢停舟带着禁军。」
「若谢停舟来不及救你?」
我抬头看向高台。
「长姐会挡在我前面。」
长姐抱着白狐,瞪了我一眼。
「你还敢说?」
围场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父皇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状。
「含章以善意换来亲近,令仪以规则控制凶性。」
「两人都通过考核。」
群臣跪下道贺。
父皇抬手让众人起身,又看向我和长姐。
「朕曾以为,只有最狠的人才能守住皇权。」
「柳家一案后,朕改了主意。」
他的目光落在长姐肩头。
「只会仁善,会被人咬死。」
又转向我手里的弓。
「只会杀人,最后身边也不会剩下几个人。」
长姐抱着白狐走到我身边。
白狐探出脑袋,舔了舔我烧伤的掌心。
粗糙的舌面刮过伤疤,我下意识缩手,它却用两只前爪抱住我的手腕。
长姐笑出声。
「看来它更喜欢你。」
「因为我手上有药味。」
「你就不能承认一次?」
「承认什么?」
「承认不是所有东西都要靠算计。」
我盯着白狐漆黑的眼睛。
它把下巴搁在我的掌心,尾巴扫过长姐的胳膊。
【至少这只不用。】
围场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名北境信使翻身下马,跪在父皇面前。
「陛下,梁承祐送来战报。」
「梁王旧部在北境聚众作乱,他带三千守陵军平定叛乱,生擒逆党首领。」
「他人呢?」
信使取出一只木盒。
「梁公子受了箭伤,仍在北境养伤。」
父皇没有接木盒。
「死不了?」
「军医说没有伤到要害。」
父皇这才让内侍收下。
信使又递出一封私信。
「这是梁公子写给二公主的。」
我拆开信。
纸上只有两行字。
他说玉佩暂时还不了。
还说北境的狼很凶,他已经学会了不拿手喂。
长姐凑过来看,笑了一声。
「看来他还有救。」
父皇隔着几步问。
「信上写了什么?」
「他说北境平安。」
父皇哼了一声。
「朕没问这个。」
我把信折好。
「他还说,等伤好就回来领罪。」
父皇转身走下高台。
「让他先把北境守住。」
「京城不缺领罪的人。」
内侍扶着父皇上马。
他的手伸进袖中,碰了碰梁承祐留下的玉佩,又很快收回。
冬日的风掠过围场,吹动满山枯草。
谢停舟牵来马,停在长姐面前。
「殿下,臣送你回宫。」
长姐看了看他,又看向我。
「阿仪一起走。」
「我还要处理雪豹。」
谢停舟开口。
「禁军会处理。」
长姐把白狐塞进我怀里。
「那你抱着它。」
「为什么?」
「父皇说它归我,我现在送给你。」
白狐刚到我手中便开始挣扎,爪子勾住我的衣领,尾巴扫得我满脸都是毛。
我想把它还回去,长姐已经踩着马镫上马。
肩伤让她使不上力,试了两次都没能坐稳。
谢停舟托住她的腰,将她抱上马背。
长姐低头看他,呼吸顿了半拍。
「你可以先提醒我。」
「臣提醒了。」
「什么时候?」
「在心里。」
长姐抓起缰绳,作势要抽他。
谢停舟握住她的手。
「殿下,伤还没好。」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两人共乘一骑,沿着山道缓缓离开。
长姐走出一段,又回头喊我。
「阿仪,别站太久!」
我抱紧白狐。
「知道了。」
她仍不放心,一步三回头。
谢停舟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终于转回去,抬手推了他一下。
夕阳落在两人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低头看怀里的白狐。
它已经不再挣扎,蜷起尾巴,鼻尖埋进我的袖口。
雪豹在铁笼里撞了一下栏杆。
白狐耳朵抖了抖,往我怀里钻得更深。
我摸到它后颈柔软的皮毛,手指停了一会儿,轻轻顺了下去。
「别怕。」
「不会再有人拿你做局了。」
它闭上眼,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山道尽头,长姐又在叫我的名字。
我抱着白狐追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狼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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