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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频衍生 > 前夫假死我也假死,十年后他跪在我宫门口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19:40

夫君假死那天,给我留了封遗书。

上面写着:侯府的债、族里的账、老太太的药,拜托夫人了。

他倒是潇洒,揣着外室跑了。

我看完信,笑了。

转头也喝了假死药,卷走全部嫁妆,连夜去了岭南。

路上捡了个快饿死的男人,看他能喘气、能干活,就招赘了。

十年后,这男人坐上了龙椅。

而我那“死去”的前夫,正跪在宫门外,哭着求见。

---

【第一章】

陆锦年死了。

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我正在给婆母熬药。

丫鬟翠屏跑进来,脸惨白,嘴唇直哆嗦。

“夫、夫人……侯爷他……没了!”

药勺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炉台上,药汁溅了一袖子。

我愣了三秒。

不是震惊。

是在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陆锦年,我名义上的丈夫,成婚三年,同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还像赶工期。

他死了?

我放下袖子,擦了擦手:“怎么死的?”

翠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是、说是在书房突然倒下,大夫来的时候已经……已经……”

“行了,别哭了。”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前院走。

一路上,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下人们哭天抢地,管家跑前跑后调度白布棺木,陆家三房的人全涌了出来——哭的哭,嚎的嚎。

我走到书房门口。

陆锦年直挺挺躺在地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胸口没有起伏。

我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

又按了按他的脉。

也没有。

死透了。

旁边的大夫摇头叹气:“侯爷这是心脉骤断,回天乏术,节哀。”

我点了点头。

站起来,目光扫过书房的桌案。

陆锦年的桌上,摊着一封信。

字迹潦草,但我认得——这是他的笔迹。

我拿起来,展开。

“青禾亲启:

吾自知命不久矣,唯恐撒手人寰后,府中无人主持大局。侯府上下,族中债务,母亲药费,三房纠葛,皆托付于你。望善待我陆家一门。

锦年绝笔。”

我把信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嘴角就抽搐一下。

翠屏以为我悲痛欲绝,赶忙扶我:“夫人,您别太伤心——”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伤心?

陆锦年,你是真把我当冤大头啊。

你“死”之前,我就知道你和柳如烟的事了。

城南柳家的绸缎庄后面那个小院子,你每月初三、十八去,每次待到亥时才回来。

柳如烟的肚子已经五个月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只是在等,等你到底要怎么收场。

没想到你选了最骚的一条路——假死。

是的,假死。

陆锦年没死。

他喝的是西域传来的龟息散,服下后呼吸全无、脉搏停止,和死人一模一样。但三个时辰后会自动醒来。

我怎么知道的?

因为他那个蠢货把买龟息散的账单,夹在了这封遗书里面。

我低头看了看袖子里那张小纸条——

“龟息散一份,白银三十两,城西回春堂。”

账单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另附解药一份,已交付柳姑娘。

我深吸一口气。

合着你连解药都给了外室,就给我留了一封遗书和一屁股债。

陆锦年,你真是把渣男这个词演绎到了行为艺术的高度。

我站在书房里,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哭声,忽然觉得通体舒畅。

不是因为他死了。

是因为他这步棋,给了我一个完美的理由。

我转身出了书房,叫来管家。

“侯爷的后事,按规矩办。通知族里,七日后出殡。”

管家抹着眼泪点头。

我又说:“另外,把账房的所有账本搬到我院里来。侯爷既然把府里的事托付给我,我得看看到底欠了多少。”

管家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夫人英明,夫人操劳了。”

操劳?

呵。

我回到自己院子,关上门。

翠屏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地看我。

我喝了口茶,把那封遗书和账单一起摊在桌上。

“翠屏。”

“在。”

“你知道龟息散是什么吗?”

翠屏摇头。

“吃了之后假死,三个时辰醒过来。”

翠屏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那侯爷他……”

“没死。装的。”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打算今晚醒过来,趁着全府忙丧事,和那个柳如烟连夜跑路去江南。外室有孕,他要去当快活爹。侯府的债、老太太的病、三房那群吸血虫,全甩给我。”

翠屏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夫人……那、那咱们怎么办?”

我放下茶杯。

“他假死,我也假死。”

翠屏:“???”

我站起身,从妆奁底层翻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出嫁前,爹塞给我的。

沈老将军虽然是个粗人,但有个好习惯——给女儿的嫁妆里永远备一份跑路的家伙事。

龟息散,我也有。

而且是军中特供的加强版,效果持续六个时辰,比陆锦年那个地摊货强一倍。

“翠屏,去把我所有嫁妆的地契、银票、铺子的文书,全部收拢起来。”

“夫人,您要——”

“我要带着我的东西,走。”

我拉开抽屉,翻出成亲时的嫁妆清单。

白银八千两。

良田三百亩。

京城铺面六间。

岭南茶山一座。

珠宝首饰若干。

这些全是沈家的,陆家一文钱没出。

三年来,侯府的日常开销倒有一半是我嫁妆在填。

现在?

一个子儿都别想留。

翠屏看着我利索地打包银票地契,整个人都傻了。

“夫人……您不伤心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想了想。

伤心?

嫁给陆锦年三年,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敷衍,逢年过节连句暖话都没有。每次我端汤去书房,他头都不抬,“放那儿吧”三个字打发。

有一次我发了三天高烧,他在柳如烟的小院里喝酒赏月。

我烧到神志不清的时候,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身边只有翠屏在哭。

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这段婚姻里,我是唯一一个在演的人。

“不伤心。”我把最后一摞银票塞进包袱里,“只觉得亏了三年,得赶紧把本捞回来。”

当天夜里。

我换上素衣,把所有嫁妆装了三辆马车,停在后门。

然后回到自己院子,当着翠屏的面喝下龟息散。

药效很快。

我感觉四肢发凉,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下去。

最后一个念头是——

陆锦年,你跑你的。

我也跑我的。

咱们谁也别拦着谁。

—

六个时辰后。

我醒了。

身上盖着白布,躺在灵堂里。

翠屏守在旁边,眼睛熬得通红,看见我掀开白布,差点没尖叫出来。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

“别出声。”

灵堂外面,陆府的人还在为陆锦年守灵。

但陆锦年的棺材已经空了——那蠢货果然趁夜跑了。

我翻身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马车呢?”

“后门等着呢,三辆都在。”

“走。”

我没回头看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院子。

带着翠屏从后门出府,钻进马车。

车夫是翠屏提前找好的,沈家的老人,嘴严。

“去哪儿?”

“岭南。”

马车轱辘轱辘地动了起来。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翠屏裹紧披风,靠在车壁上,小声问:“夫人,到了岭南,您打算怎么办?”

我闭着眼睛。

“先把茶山盘活。再开几间铺子。”

“然后呢?”

“然后?”

我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灯火。

“然后活得比陆锦年好一万倍。”

让他在江南数着日子过的时候,听到我在岭南风生水起的消息。

让他后悔。

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腿打断。

这比任何报复都解气。

翠屏看着我的侧脸,忽然笑了。

“夫人,我觉得您现在比成亲那天还精神。”

我也笑了。

“废话,成亲那天我嫁了个废物。现在我甩了他,当然精神。”

马车一路南下。

三日后,过了洪州地界,再往南就是岭南地区。

路越来越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两边是连绵的山。

我正靠在车里闭眼养神,车夫忽然勒住了马。

“夫人,前面路上……好像躺了个人。”

---

【第二章】

我掀开车帘。

土路正中间,趴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头发乱成鸡窝,身上到处是干涸的血痕和泥浆,看不清脸。

一动不动。

“是死是活?”

车夫跳下去探了探鼻息:“还有气儿,就是弱得跟蚊子似的。”

翠屏拉了拉我的袖子:“夫人,荒郊野岭的,别管闲事了。万一是碰瓷的……”

我看了看那个人。

瘦得皮包骨,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一样。

就这体格,碰瓷?碰完了他得先把自己送走。

“搬上来吧。”

车夫把人架到第三辆马车上。

翠屏捏着鼻子给他清理了一下脸上的泥。

擦干净之后——

我愣了一下。

这人长得……还行。

不是陆锦年那种精心打理的公子哥的好看,是那种轮廓硬朗、五官深刻、糙中带帅的好看。

就是太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起皮,活像三天没吃饭。

翠屏翻了翻他的衣服:“夫人,身上什么都没有,连个铜板都没有。就揣着一块破玉佩,还裂了。”

她把玉佩递给我。

玉质很好,温润细腻,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但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像是被人故意砸碎又勉强拼回去的。

背面刻着一个字。

“裴”。

我翻来覆去看了看,把玉佩塞回他手里。

“灌碗粥,能救活就带上。”

翠屏嘟囔:“带上?带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你看他这样,能对我构成什么威胁?我一巴掌能把他扇飞。”

翠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粥灌下去两碗,那人悠悠转醒。

睁开眼的第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

很黑,很亮,像是淬过火的铁。

和他这副落魄模样完全不搭。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的马车,嘴唇动了动。

声音像砂纸刮过喉咙:“……哪儿?”

“洪州地界,再往南就是岭南。”

“岭南……”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

然后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结果一个没稳住,又栽倒了。

翠屏“噗”地笑出来。

我没笑。

因为他栽倒的时候,袖子滑上去,我看见了他手腕上的伤痕。

不是普通的伤。

是铁链磨的。

一圈一圈,皮肉翻卷,结了痂又破了,破了又结痂,层层叠叠。

这人被人关过。

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沉默了一瞬,把袖子拉下来遮住。

“多谢救命之恩。”

声音平静,没有解释的意思。

我也没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烂事,我刚从一段烂婚姻里爬出来,没资格对别人的伤疤指指点点。

“你叫什么?”

“裴时安。”

“哪里人?”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家。”

“识字吗?”

“识。”

“会算账吗?”

”……会。“

”能干活吗?“

他抬头看我,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你要雇我?“

”不是雇你。“

我靠在车壁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要招赘。你愿不愿意?“

马车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翠屏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裴时安看着我,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确认。

”……你认真的?“

”我刚死了丈夫。“我说,”假的。他跑了,我也跑了。现在我要去岭南做生意,身边缺个能撑场面的男人。你看起来落魄,但骨架大,养两个月就能见人。“

裴时安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翠屏都开始不自在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嘴角只勾了一点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一闪而过,像夜里的刀锋。

”好。“

”这么痛快?“

”被人捡了一条命,还管什么痛快不痛快。“

他慢慢坐正了身子,靠在车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服。

”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别查我的过去。“

我挑了挑眉。

他补了一句:“总有一天,我会自告告诉你。”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外面是连绵的山,远处有鸟叫。

”成交。“

—

到岭南的第一天,我带着裴时安去了镇上唯一的衙门。

落户,登记,入赘。

衙门的书办翻了翻文书,抬头看了看裴时安——瘦成竹竿、脸色蜡黄、头发毛糙、衣服上还有补丁。

又看了看我——虽然风尘仆仆,但衣料考究、气质端庄,后面还跟着三辆装满家当的马车。

书板的表情很微妙。

那种”你是不是瞎了“的微妙。

”这位娘子,您确定要招赘此人?“

”确定。“

”此人无田无产无功名无保人……“

”我有。“

书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盖章,画押,完事。

走出衙门,裴时安跟在我身后,忽然说了一句。

”那书办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坨牛粪被人插了朵花。“

我脚步一顿。

”你这比喻……“

”不准确吗?“

”太准确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

裴时安也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出声。

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但莫名好听。

翠屏跟在后面,眼神在我和裴时安之间来回转悠,嘴角挂着一种”我嗅到了什么“的表情。

我瞪了她一眼。

她立刻低头假装看路。

—

岭南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我在镇上租了个宅子,把嫁庄里的茶山重新打理起来。

裴时安说他会算账,我就让他管账。

然后我发现——

这人不只是会算账。

他简直是算账成精了。

茶山的佃农、茶叶的品级、运输的路线、商铺的定价,他坐在账房里,拨了半天算盘,就把整套方案理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眼他写的账簿。

字迹漂亮得离谱。

不是寒门苦读练出来的规整,是那种骨子里就带着矜贵的行书,一撇一捺都透着世家教养。

我多看了两眼。

他把账簿一合,挡住了。

”看完了?“

”你这字——“

”自学的。“

我盯着他。

他面不改色。

行吧,你说自学就自学。

反正你让我别插你过去,我答应了。

但裴时安,你这个”落难读书人“的人设,漏洞比陆锦年的良心还大。

---

【第三章】

裴时安在我家住了一个月,胖了十斤。

准确地说,是从”皮包骨头“变成了”正常人类”。

颧骨不凸了,脸颊有肉了,嘴唇也不干裂了。整个人像被水泡开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翠屏说,裴时安长开了之后,镇上好几个姑娘路过我家门口的频率明显增加。

原来一天一个,现在一天五个。

还有个卖豆腐的寡妇,每天早上往我家门缝里塞一块豆腐。

免费的。

我问裴时安:“你知不知道你每天出门打水,街对面布庄的老板娘都趴在窗户上看你?”

裴时安正在劈柴。

斧头落下,木头整齐地裂成两半。

“知道。”

“你什么感想?”

“她看她的,我劈我的。”

说完又一斧头下去,干脆利落。

翠屏在旁边小声嘀咕:“夫人,我觉得您捡到宝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在看裴时安劈柴的动作。

每一斧头的角度、力道、节奏,都一模一样。

不是干惯了粗活的熟练,是训练出来的精准。

像用刀。

像用剑。

我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屋。

心里记了一笔。

—

这天晚上出事了。

镇上有个叫赵横的地痞,手下养了十几个混混,专门欺负外来户。

他听说镇东边搬来个有钱的寡妇(对,在岭南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寡妇),带着大把嫁妆开茶山,就动了心思。

吃过晚饭,我正在院子里对账,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横叼着根草,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歪瓜裂枣。

“哟,这就是京城来的沈娘子?”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货架上的商品。

“听说您要在镇上做生意?这岭南的规矩,您可能不太懂。得交个保护费,图个平安。”

我放下账本,看着他。

“多少?”

赵横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千两。每年。”

翠屏“啊”了一声。

我眉头都没动:“你要是说三万两,我倒觉得你有骨气。三千两,就这?”

赵横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你赵爷?”

他一挥手,身后的混混们呼啦啦围上来。

就在这时。

一根柴火从院子角落飞出来,打中了赵横叼着的草。

力道精准得离谱——草断了,赵横的嘴唇连皮都没破。

所有人扭头看去。

裴时安蹲在柴火堆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根柴火,正慢悠悠地削着什么。

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院子里发生的事。

赵横脸黑了:“你谁啊?”

裴时安抬起头,看了赵横一样。

就一眼。

我看见赵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裴时安做了什么威胁性的动作。

而是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像一个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低头看一只蚂蚁。

不带感情,不带敌意,只是单纯地——俯视。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上位者的气势,不是装出来的。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裴时安的眼神就恢复了正常,温和,无害,甚至有点傻。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冲赵横笑了笑。

“我是这家的赘婿。劈柴的。刚才手滑了,不好意思。”

赵横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身后的混混推了推他:“横哥,一个赘婿,怕他干嘛?”

赵横回过神来,啐了一口:“你他娘的赘婿还敢扔我——”

话没说完。

裴时安走到我身边,弯腰在我耳边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但赵横离得近,也听见了。

“娘子,要不把柴火架子借他们当武器?我怕他们打不过我,回头丢人,咱们面子上不好看。”

赵横:“……”

混混们:“……”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赵横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短刀,冲裴时安扑过去。

然后我只看见裴时安侧了一下身。

就一下。

赵横整个人扑空,脚底一绊,脸朝下摔在地上,短刀飞出去插在柴火堆里。

裴时安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赵横,语气真诚。

“你看,我都没动手,是你自己摔的。这事儿传出去,我也替你没面子。”

赵横的脸埋在土里,闷声吼了一句脏话。

他手下那帮混混面面相觑,一时间竟然没人敢上前。

因为他们看清了——裴时安那一侧身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赵横根本没反应过来。

这不是一个“劈柴赘婿”该有的身手。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完了全程。

裴时安蹲下身,和赵横平视。

“赵老板,我家娘子做生意是做生意,交不交保护费是另一码事。你要是缺钱,我这里有个建议。”

赵横从土里抬起脸,鼻孔里全是灰:“你放——”

“镇南边的老李头家死了三头猪,正缺人搬。一头猪二十斤肉,你带着兄弟们去搬,挣得比保护费多。”

赵横的表情扭曲了。

堂堂镇上一霸,被人建议去搬死猪。

他手下的混混有两个已经在憋笑了。

赵横一拳捶地站起来,指着裴时安,嘴唇哆嗦,半天蹦出一句话。

“你等着!”

然后带着手下灰溜溜跑了。

经典台词。

每个被打脸的反派都会说这句。

我走到裴时安旁边。

“你那一下……”

“手滑。”

“你手滑的频率有点高。”

“可能缺钙。”

我深吸一口气。

裴时安,你要是读书人,我把账本吃了。

但我没追问。

因为不管他是什么人,他今晚站在我这边。

这就够了。

翠屏从门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

“夫人!夫人!裴公子好厉害!”

“叫姑爷。”我随口纠正。

翠屏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见牙不见眼。

“是!姑爷好厉害!”

裴时安被这一声“姑爷”喊得耳朵根微微发红,转过身继续去捡他的柴火。

我看着他的背影。

宽肩,窄腰,脊背挺得很直。

哪怕在蹲下捡柴的时候,那根脊梁也没弯过。

我收回目光。

——陆锦年,你这辈子都站不出这个姿态。

---

【第四章】

赵横被裴时安教训了一顿之后,消停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茶山的生意理顺了,第一批茶叶送进了镇上的茶行,反响不错。

我又在镇上盘下一间铺面,专门卖岭南本地的茶。

裴时安负责管账和进货,翠屏负责看店,我负责跑渠道。

分工明确,效率极高。

唯一让我头疼的是——裴时安这个人,能力强得不像话,但隐藏得也深得不像话。

举几个例子。

第一件事。

有个外地茶商来谈批发,开口就压价,叽叽歪歪说了一堆什么“运输成本”“市场行情”“你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容易”之类的话,把我往低了踩。

我正要开口,裴时安从后面走出来。

他端了杯茶,放在茶商面前,笑眯眯的。

“这位老板,您说的运输成本,走水路是每担三钱二,走陆路是四钱七。您从潮州来,走的是韩江水路,按今年的船运价,实际成本是两钱八。您报四钱七,多出来的一钱九,是打算赚我家娘子的差价?”

茶商的笑容凝固了。

裴时安继续说:“另外,您刚才说市场行情不好。但上个月潮州茶市的成交价,比去年同期涨了一成二。这个数,潮州商会的月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您没看过?还是看过了装没看过?”

茶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裴时安笑得很温和。

“不过没关系,生意嘛,互相了解。价格我们可以谈,但底线是底线,您说对吧?”

最后那茶商以我的报价成交,走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翠屏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姑爷,您怎么知道潮州的茶价和运费的?”

裴时安拿起抹布擦桌子:“猜的。”

“猜的?猜得这么准?”

“运气好。”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潮州商会的月报,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看到的。那是商会内部的文书,只在各地分会之间流通。

一个“落难读书人”,怎么知道这种消息?

第二件事。

镇上来了个走江湖的郎中,摆摊卖药,吹嘘自己的药方能治百病。围了一圈人看热闹。

我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裴时安也跟着看了一眼。

然后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我问。

“他那个方子里有一味药反了。黄芪配半夏,这是要出人命的。”

他声音不大,但旁边有人听到了,赶紧问:“真的假的?”

裴时安没说话,回头看我,像在问“我该管吗”。

我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跟那郎中说了两句。郎中先是不服,嚷嚷着“你算老几”。裴时安拿起他的方子,一味一味地讲,药性、禁忌、配伍,说得比大夫还大夫。

郎中的脸越来越白,最后一句话没说,收了摊跑了。

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

翠屏又跳出来了:“姑爷,你还懂医术?”

裴时安回头看了翠屏一眼,表情平静。

“以前生病没钱看大夫,自己翻过几本医书。”

翠屏:“……”

我:“……”

你翻的是太医院的藏书吧?

第三件事更离谱。

隔壁县的县令路过我们镇,在茶馆喝茶。不知道怎么和人聊起了朝廷最近的赋税改革,那县令满嘴跑火车,说什么“朝廷要加税三成”,吓得镇上的商户们人心惶惶。

裴时安当时就在茶馆里。

他听完,搁下茶杯,冲那县令说了一句。

“大人,朝廷改的是盐税,不是商税。盐税从官营改分销,商户不加反减。您这消息,是走了半路串了味儿的。”

县令脸色铁青:“你一个赘婿,懂什么朝政?”

裴时安笑了笑,没接话。

但茶馆里的商户们都松了口气,纷纷冲裴时安拱手道谢。

那县令灰着脸走了。

事后翠屏追着裴时安问:“姑爷,你怎么连朝廷的税制改革都知道?”

裴时安沉默了一下。

“茶馆里听人说的。”

“茶馆里的人说的是加税三成!”

“那是他们说错了。”

“那你怎么知道正确的?”

裴时安看着翠屏,表情认真。

“我猜的。”

“又是猜的?!”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裴时安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无辜。

“你信吗?”他问。

“不信。”

“哦。”

“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很真。

“多谢。”

我摆摆手:“谢什么。你帮我赚钱,我给你吃饭。咱们是合作关系。”

裴时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端着账本去书房找他对账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

岭南的桂花糕,只有镇东头那家老铺子做得正宗。

来回要走半个时辰。

裴时安坐在桌前写账本,头也没抬。

“路过买的。”

我看了看桂花糕。

又看了看他。

他写字的手很稳,骨节分明,腕子上那圈铁链磨的旧伤已经淡了许多,但还是能看到痕迹。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真甜。

“好吃。”

“嗯。”

“明天还买。”

他的笔顿了一下。

耳朵根又红了。

我假装没看见。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江南。

陆锦年的日子过得一地鸡毛。

他带着柳如烟和私产跑到苏州,本以为可以做个逍遥富家翁。

结果到了才发现——他带出来的那些银子,根本不够。

侯府这些年入不敷出,全靠沈青禾的嫁妆撑着。他从公账里挖出来的那点钱,在苏州这种销金窟,撑不了多久。

柳如烟怀着孕,要吃好的,要住好的,要穿好的。

奶娘要请,大夫要养,宅子要买。

银子哗哗地往外流。

陆锦年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坐吃山空。

更让他烦躁的是——柳如烟变了。

或者说,他以前被滤镜蒙住了眼。

在京城的时候,柳如烟温柔小意,说话轻声细语,每次见面都端着贤良淑德的做派,和沈青禾那种大将军府出来的飒爽劲儿形成鲜明对比。

陆锦年就吃这一套。

他觉得柳如烟是世上最温柔的女人。

但真正住到一起之后。

他发现柳如烟的“温柔”是有前提条件的——钱到位。

钱不到位的时候,温柔就变成了阴阳怪气。

“夫君,今天那个绸缎庄的老板娘穿的那身衣裳可真好看,我就看看,不买,不花你的钱。”

“夫君,妾身知道日子艰难,不过大夫说了孩子月份大了,得吃点好的补一补,你看着办就行。”

“夫君,隔壁的王太太请我去吃茶,我穿这身旧衣裳去,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笑话。唉,算了,不去了。”

每一句话都不是在要钱。

但每一句话都在要钱。

陆锦年被磨得头疼。

有一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京城的时候,沈青禾从来没有问他要过一文钱。

不但不要,还倒贴。

侯府的开支、下人的月银、逢年过节的礼金、他母亲的药费——全是沈青禾在出。

她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也从来没有跟他阴阳过。

甚至他去柳如烟那里过夜,沈青禾也只是让翠屏在门口放一件披风,怕他回来的时候着凉。

陆锦年翻了个身。

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后悔。

只是……有点堵。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算了,都过去了。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熟睡的柳如烟。

柳如烟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睡觉的时候打鼾,声音不小。

陆锦年默默把被子蒙在头上。

—

三个月后。

柳如烟生了。

是个女儿。

陆锦年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嘴上说着“女儿也好”,但眼底的失望藏不住。

柳如烟看见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

月子里,两人第一次吵了架。

柳如烟哭着喊:“你嫌弃我生了女儿?当初你说不在意男女的!”

陆锦年烦躁地摆手:“我没嫌弃,你别闹——”

“我怎么闹了?我为了你背井离乡,大着肚子跟你跑出来,现在你嫌弃我?陆锦年,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陆锦年一拍桌子:“你能不能消停点?”

柳如烟愣住了。

然后她号啕大哭。

哭声把隔壁的邻居都惊动了。

陆锦年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哭声和婴儿的啼哭声,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忽然又想起了沈青禾。

沈青禾从来不哭。

无论他多过分,她顶多皱一下眉,然后该干嘛干嘛。

他曾经觉得沈青禾冷漠、无趣、不解风情。

现在想想——

那叫稳当。

陆锦年使劲揉了揉脸。

不想了。

别想了。

那个女人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

【第五章】

岭南的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我来岭南已经一年。

茶山的生意稳了下来,又开了两间铺子,一间卖茶,一间卖岭南的干果和药材。

手底下的伙计从两个变成了二十个。

镇上的人都知道,镇东头住着个从京城来的沈娘子,做生意厉害,赘婿也厉害。

对,裴时安在镇上的名声比我还响。

不是因为他多出风头,而是因为——他实在太好用了。

进货,他比我精;算账,他比我快;遇到刁难的商户,他三句话就能让对方服服帖帖。

而且他从不抢风头。

所有事情做完,功劳都算在我头上。

别人夸他,他就说“都是娘子的主意,我就跑跑腿”。

镇上的妇人们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沈娘子,你这赘婿哪儿捡的?我也想去那条路上碰碰运气。”

我笑而不语。

心里想的是——你就算把那条路翻过来,也捡不到第二个裴时安。

这一年里,我和裴时安之间的关系,说不上是夫妻。

更像是合作伙伴。

白天一起做生意,晚上各回各屋。

他住东厢,我住正房。

中间隔着一个院子。

他从来没越过界。

我也没主动。

但有些东西在慢慢变。

比如他开始记住我的口味。

我不吃辣,他做饭的时候就单独给我留一份清淡的。

我喜欢喝茶加一小块冰糖,他每次泡茶都帮我放好,不多不少,恰好一块。

比如他开始注意我的习惯。

我看账本的时候爱皱眉,他就在旁边放一盏亮一点的灯。

我走路快,他就跟在后面三步的位置,不远不近,但每次我回头都能看到他。

比如有一次下暴雨。

我在铺子里收货,没带伞。

裴时安从家里跑过来,浑身湿透,手里举着一把伞。

他把伞塞给我,自己在雨里站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怎么不给自己打一把?”

“家里就这一把。”

我看着他。

他的衣服贴在身上,显出结实的肩膀和腰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像雨里的灯。

我把伞举高了一点,罩住他的头顶。

“一起走。”

他低头看了看伞的位置。伞歪向了他那一边,我的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水正往我袖子里灌。

他没说话,伸手把伞柄拿过去,举到我们中间。

手臂抬得很高,确保伞盖住了我整个人。

但他自己那边的肩膀还是湿了一大片。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走回了家。

翠屏开门看见我们两个半干半湿的样子,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你那什么表情?”我瞪她。

“没什么没什么,我去烧热水!”

她一溜烟跑了。

裴时安把伞收好,搁在门口。

“回头再买把伞。”

“嗯。”

“两把。”

”……嗯。“

他转身往东厢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

雨还在下。

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打得沙沙响。

我站在廊下,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不是生病。

就是快了一拍。

—

那天深夜。

我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雷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很轻,很短,从后院传来。

我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

后院的空地上,月光铺了一地。

裴时安站在月光里。

手里握着一根木棍。

但他挥舞那根木棍的方式——

不是在练棍法。

是剑法。

每一次挥出,木棍破空的声音都尖锐得像在割裂空气。

他的步法极快,身形在月光下拉出残影,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凌厉。

凶狠。

和白天那个笑眯眯的赘婿判若两人。

我靠在墙角,没出声。

看了很久。

直到他收势站定,胸口起伏,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他忽然偏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看了多久?“

”一炷香。“

我走出来,站在廊下。

”裴时安,你不是读书人。“

他没否认。

”我也不是什么落难书生。“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

”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什么时候能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能保护你的时候。“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我一个带着万贯家财独闯岭南的女人,需要谁保护?

但我看见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

是认真的。

认真到让我喉咙发紧。

”好。“我说,”我等。“

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转身回了东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关上房门。

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透亮。

桂花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我深吸一口气。

——裴时安,你到底是什么人?

---

【第六章】

岭南第三年。

生意从镇上做到了县里,又从县里做到了州府。

茶叶、药材、干果、绸缎,四条线同时铺开,年入万两。

镇上的人提起我,已经不叫”沈娘子“了,叫”沈东家”。

我成了岭南最大的女商户之一。

而裴时安,名义上还是我的赘婿。

实际上,岭南商圈的人都知道,沈东家背后站着一个深不可测的“裴先生”。

没人敢小看他。

因为凡是跟沈家做过生意的人都清楚——裴时安的脑子不是人脑子。

是计算机。

他能记住三年前某一天的茶价,能算出下个季度的市场走向,能在谈判桌上用三句话把对手逼到死角。

而且他从不动怒,永远笑眯眯的,越笑越吓人。

商户们私下议论:这个裴先生,怕不是哪个大家族的子弟流落到了岭南。

我听到这些议论的时候,心里说了句:你们还是保守了。

—

这一年,京城传来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侯府被查封了。

陆锦年跑路之后,侯府的债务没人管。族里的人互相推诿,三房的人趁乱侵吞公产,债主上门要账没人还。

最后闹到了官府。

府衙查封了侯府的宅子和田产,拿去抵债。

陆老太太搬出了住了四十年的侯府,寄居在远亲家里,气得旧病复发,卧床不起。

第二个消息:陆锦年要回京了。

他在江南混不下去了。

银子花光了。

柳如烟跟苏州一个布商跑了,连女儿都没带走,扔给了陆锦年。

陆锦年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女儿,穷困潦倒,想回京城认祖归宗。

消息是一个来岭南进货的京城商人带来的。

他当闲话讲给我听的时候,我正在喝茶。

“沈东家可能不知道,京城那个侯府的少爷,就是您以前的——”

“前夫。”我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商人尴尬地笑了笑。

“是是是,前夫。听说混得可惨了,在苏州街上卖过字画糊口,那字——唉,说句不好听的,还没咱铺子里伙计写的好。”

我没接话。

放下茶杯,看着窗外。

三年了。

说实话,我已经很少想起陆锦年这个人了。

不是刻意忘记,是日子太忙、太充实,根本没有空隙留给他。

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不是心疼。

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当初他丢给我的那句“皆托付于你”,现在全砸回了他自己身上。

回旋镖。

嗯,就是回旋镖。

—

那天晚上,裴时安来书房给我送账本。

他放下账本,看了我一眼。

“听说了?”

“你也听说了?”

“消息传得快。”他在我对面坐下,“你什么想法?”

“没想法。”

“真没有?”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丝我看不透的东西。

“裴时安,你是在试探我对前夫有没有旧情?”

他的表情没变。

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有。”他说,“只是问问。”

“那我回答你。”我靠在椅背上,“陆锦年和我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三年的婚姻和一肚子窝囊气。这两样东西,我在喝假死药的那天晚上就清算完了。”

裴时安看了我好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

他站起来,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这个月的账过一下,有两笔茶行的尾款还没到。”

话题就这么转走了。

但我注意到,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松弛了一点。

翠屏站在门口,看着裴时安走远的背影,扭头冲我挤眉弄眼。

我拿账本砸她。

她躲开了,笑得贼兮兮。

---

【第七章】

岭南第五年。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找上门来了。

不是商人。

是两个穿着粗布衣裳、但气质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们到铺子里假装买茶,翠屏招呼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这两个人看茶不看茶,眼睛一直往后面瞟,像是在找什么人。

翠屏来报信的时候,裴时安正在后院晾茶叶。

我把情况一说,他的手停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其复杂的光。

“什么样的人?”

“三十来岁,手上有老茧,走路带风,一看就练过功夫。”

裴时安沉默了。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簸箕,擦了擦手。

“我去见他们。”

“我跟你一起——”

“不用。”他看着我,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你在后面等我。如果半个时辰我没回来,你带翠屏从后门走。”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裴时安——”

他已经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半个时辰。

他说半个时辰。

我看着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往下落,每一粒都砸在我心上。

翠屏拉着我的袖子,手心全是汗。

“夫人,姑爷他不会有事吧?”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确定。

五年了,我不问他的过去,他也不主动说。但五年的朝夕相处,我拼凑出了一些碎片。

他懂政务,懂军事,懂医术,懂商道。

他的剑法凌厉得不像江湖门派,更像军中路数。

他腕上的铁链伤痕,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那块裂了的玉佩,他从不离身。

他到底是什么人?

—

不到半个时辰,裴时安回来了。

一个人。

那两个人不见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

“没事。”

“那两个人——”

“是故人。”

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青禾。”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喊我。

“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我在他旁边坐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然后他开口。

“我姓裴。裴时安。这个名字是真的。”

“我知道。”

“但你不知道的是——我原来不叫这个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本名裴承晏。十二年前,我是太子。”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太子。

大晟朝的太子。

十二年前被废黜的那个太子。

朝野上下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那个太子。

“十二年前,皇叔联合朝中势力逼宫。我父皇病重,无力回天。皇叔登基后,对我父皇一脉赶尽杀绝。我被人从宫里偷出来,辗转藏匿,后来被仇人找到,关了三年。”

他伸出手腕,那圈旧伤隐约可见。

“逃出来之后,我流落民间。走了两年,差点饿死在岭南的官道上。”

他抬头看我,眼神清明。

“然后你捡了我。”

院子里很安静。

连风都停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告诉我这些,是因为——”

“那两个人是父皇旧部的后人。朝廷出事了。皇叔病重,朝局动荡,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们找到我,是要我……回去。”

回去。

回京城。

争那把椅子。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五年。

我和这个男人同吃同住五年。

他帮我算账、劈柴、赶走地痞、买桂花糕、雨天给我送伞。

我以为他是个落难的读书人。

结果他是——皇帝。

不对,是未来可能的皇帝。

“沈青禾。”

裴时安的声音很轻。

“我说过,等我能保护你的时候,会告诉你一切。”

他站起身,正对着我。

“现在,我可以了。”

他的眼睛很亮。

不是月光的映照,是从内里烧出来的光。

带着压抑了十二年的锐利和决绝。

我深吸一口气。

抬头看他。

“裴时安。”

“嗯。”

“你骗了我五年。”

他没说话。

“你骗了我五年。”我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不过,如果你是太子的话——”

我伸出手。

“那你欠我五年的工钱,是不是得按皇家的标准补?”

裴时安愣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笑。

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眼角渗出了一点水光。

他握住我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指节的薄茧轻轻磨过我的手背。

“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翠屏从门后面冲出来,哭得稀里哗啦。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姑爷不是普通人!你看他那字、那气质、那走路带风的架势——我早就说了!”

我回头看她:“你说的是‘姑爷好厉害’。”

“那意思差不多!”

裴时安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正了正衣襟。

在我面前,认认真真地弯腰行了一个礼。

不是赘婿对娘子的礼。

是太子对恩人的礼。

“沈青禾,多谢你五年的收留。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雇主。”

他直起身,目光沉稳。

“你是我裴承晏要守护一生的人。”

我站在院子里,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点晃眼。

心跳快得发慌。

但我面上没露。

“行。那你先去争皇位。争完了回来,账本还等着你对呢。”

裴时安再次笑出声。

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是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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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接下来的五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也最漫长的五年。

裴时安走了。

带着那两个旧部的后人,从岭南北上,一路秘密联络父皇旧部、忠臣遗孤、各地藩镇势力。

他走之前,把手里那块裂了的玉佩掰成两半,给了我一半。

“等我回来。”

三个字。

我攥着那半块玉佩,没哭。

翠屏在旁边哭成了狗。

“姑爷——呜——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呜呜呜——”

裴时安拍了拍翠屏的脑袋:“看好你家夫人。”

然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翠屏拉我的袖子,我才转身回屋。

关上门。

捏着那半块玉佩。

手指收紧到指节发白。

——裴时安,你敢死在外面,我去黄泉也要把你薅回来对账。

—

他不在的日子里,我把生意做得更大了。

不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给他攒军需。

裴时安走之前和我说过,争皇位不是一个人的事,需要兵,需要粮,需要钱。

他不开口要。

我自己给。

茶叶、粮食、药材,源源不断地通过秘密渠道运往北方。

岭南的商户们只知道沈东家在做北方的生意,不知道她的货最终流向了哪里。

每隔三个月,会有一封信从北方辗转送到我手里。

信很短,没有落款。

但我认得裴时安的字。

“安好,勿念。”

每次都是这四个字。

我回信也很短。

“账本见。”

翠屏说我冷血。

我说你懂什么,这叫默契。

—

岭南第十年。

朝局剧变。

皇叔驾崩。

朝中党争白热化,三方势力互相倾轧,京城乱成了一锅粥。

而就在这个时候。

裴时安——不,裴承晏——带着整合了十年的力量,以正统太子的身份,公开亮相。

旧臣投靠,藩镇响应,百姓拥戴。

仅仅三个月,大局已定。

消息传到岭南的那天,翠屏举着信冲进来,跑得鞋都飞了。

“夫人!夫人!姑爷——不——太子殿下——不对——陛下!陛下他——”

“你先把鞋穿上。”

翠屏光着脚把信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

不是四个字了。

是一整页。

“青禾:

十年前你在路边捡了我,给了我一碗粥、一个家、一个重新站起来的理由。

十年后,我拿回了属于我的一切。

但这一切里,最重要的那个人还在岭南。

我来接你。

不是接你入宫。

是接你回家。

裴承晏。”

信纸上有一个水渍。

不知道是泪还是雨。

我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翠屏,收拾行李。”

“去哪儿?”

“回京。”

翠屏尖叫了一声,冲出去收拾了。

我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半块玉佩。

磨了十年,已经被我捏得光滑透亮了。

—

马车一路北上。

越过岭南,越过洪州,越过长江。

一路上,越走越能感受到朝局更迭的气息——官道上多了巡逻的兵马,驿站里换了新的旗帜,老百姓谈论的都是新帝登基的事。

翠屏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

“夫人,您说姑爷——陛下——他现在是什么样?”

我闭着眼。

“胖了吧。十年了,御膳房的东西肯定比我做的好吃。”

翠屏嘟囔:“那可不一定,姑爷最爱吃您做的红烧肉。”

我笑了一下。

裴时安这个人,能啃树皮也能吃龙肝凤胆,但他胃口其实很简单。

一碗白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碟腌萝卜。

吃得比谁都香。

马车进京城那天,我掀开车帘往外看。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但一切又不一样了。

城门口站着一队禁军,领头的看见马车,立刻上前。

“可是沈夫人的车驾?”

“是。”

领头的禁军单膝跪地。

“陛下有旨,请沈夫人直入宫城。”

翠屏的嘴巴张成了O型。

马车畅通无阻地驶过京城的长街。

路过侯府的时候,我看了一眼。

朱漆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

杂草从门缝里长出来,墙角的砖头都风化了。

三年的婚姻,一个假死的丈夫,一屁股债。

都封在了这扇门里。

我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往前,驶入了宫门。

---

【第九章】

我这辈子没进过皇宫。

沈家是武将世家,我爹是将军,但将军的女儿和皇宫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现在,我坐着马车,从宫门一路驶到了内廷。

两边是绵延的宫墙,红墙金瓦,日光铺在琉璃顶上,刺得人眼睛发痛。

翠屏全程抓着我的胳膊,手心全是汗。

“夫人,我腿软。”

“你坐着呢,软什么。”

“精神上软。”

马车停了。

有太监来引路。

我下了车,跟着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

每道门两边的禁军都低头行礼。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一座大殿前。

太监停下来,弯腰。

“沈夫人,陛下在里面等您。请。”

殿门开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殿很空旷。

没有满朝文武,没有三跪九叩的排场。

只有一个人。

他站在殿中央,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龙袍,没有冠冕。

裴时安。

不对,裴承晏。

十年了。

他比走的时候壮了一圈,肩膀更宽了,下颌线更硬了,眉宇间的锐利比从前更重。

但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和十年前在岭南院子里一模一样。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在确认——你还认不认得我。

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外面的鸟叫。

“瘦了。”我开口。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会胖吗?”

“你怎么知道我说你会胖?”

“翠屏的嘴比城门还大。”

殿门外传来翠屏“哎呀”一声。

我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鼻子有点酸。

十年。

从岭南的茶山到京城的皇宫。

从路边的粥到面前的龙椅。

我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

递给他。

他也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半。

两块碎玉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完整了。”他说。

“嗯。”

“沈青禾。”

“嗯。”

他握住我的手。

不是十年前的握法——那时候他刚告诉我身份,带着感恩和郑重。

现在的握法不一样。

收紧了。

像是怕松手就会消失。

“跟我一起,好不好?”

“你是皇帝了,问我好不好有用吗?”

“有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在你面前,我永远是那个被你捡回来的赘婿。你说不好,我就不当这个皇帝。”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认真的。

这个男人,坐拥天下,但他问我好不好的时候,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我叹了口气。

“行吧。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账本。你欠我十年的工钱,利滚利,翻了八倍。你得给我补上。”

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和十年前在院子里一模一样。

“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三天后。

圣旨颁下。

册封沈氏青禾为皇后。

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满朝哗然。

谁也没想到,新帝的皇后不是什么世家名门的嫡女,而是一个“死了”十年的将军府女儿,一个在岭南做茶叶生意的女商人。

但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新帝在岭南蛰伏的那些年,是沈青禾收留了他,养活了他,还给他筹措了东山再起的第一笔军资。

没有沈青禾,就没有今天的皇帝。

—

而就在册封大典的前一天。

京城门口来了一个人。

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胡子拉碴,背上背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

陆锦年。

他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城楼上的新旗。

旗上的“裴”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守城的兵卒拦住他:“干什么的?”

“我……我是回京认祖归宗的。我姓陆,陆家侯府——”

“侯府?”兵卒笑了,“哪个侯府?三年前就查封了,连块砖头都没剩下。”

陆锦年的脸白了。

“那……陆家的人呢?”

“散了呗。老太太去年没了,三房的人各奔东西。你说你是陆家的?有文书吗?有户籍吗?”

陆锦年张了张嘴。

他没有。

他假死跑路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兵卒挥了挥手:“没文书就去衙门开证明。下一个。”

陆锦年站在城门口,被人群推来搡去。

背上的女儿饿得直哭。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又抬头看了看城楼。

然后他听到旁边两个百姓在聊天。

“听说了吗?新帝要册封皇后了。”

“听说了听说了,皇后姓沈,叫沈青禾,以前是将军府的闺女。”

“沈青禾?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你当然耳熟。她以前嫁过人,嫁的就是那个侯府的陆锦年。后来陆锦年死了——哦不,假死跑路了——沈青禾也跟着假死跑了。跑到岭南去了,做生意发了大财,还招赘了一个——嘿——招赘的那个就是现在的皇帝!”

“我的天!那她这是——”

“皇后啊!正儿八经的皇后!你说这陆锦年是不是傻?放着皇后不要,跑去跟什么外室私奔。现在外室跑了,侯府没了,回来一看,前妻成皇后了。啧啧啧……”

两个人摇头叹息,笑着走了。

陆锦年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沈青禾。

皇后。

那个他丢下的、嫌弃的、觉得无趣的女人——

成了皇后。

而那个皇帝——

就是她在岭南招赘的赘婿。

她捡了一个乞丐,养了几年,嫁了。

那个乞丐坐上了龙椅。

而他陆锦年——

站在城门口。

身无分文。

举目无亲。

背上的女儿还在哭。

他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城门。

不是跪皇帝。

是跪他自己蠢到家的这辈子。

—

三天后。

册封大典。

我站在高台上,穿着皇后的凤袍。

裴时安——裴承晏——站在我旁边。

他偏头看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只有我听得到的话。

“好看。”

我没看他。

但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台下,百官朝拜。

万民欢呼。

我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假死药的苦味、马车的颠簸、岭南的土路、路中央那个快饿死的男人。

那个时候,我只想着跑得远远的,活得比前夫好一万倍。

没想到——

好了不止一万倍。

—

宫门外。

陆锦年混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高台上的两个人。

凤袍的女人端庄从容,龙袍的男人低头对她说着什么。

那个女人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但整个人都在发光。

陆锦年看着那个笑容。

那是他从来没在沈青禾脸上见过的笑容。

三年的婚姻里,沈青禾对他,从来都是客气的、淡然的、疏离的。

从来没笑成这样。

眼底有光、嘴角柔软、整个人松弛得像一朵被阳光浸透的花。

这个笑容不属于他。

从来就不属于他。

陆锦年的喉咙堵得发疼。

他想挤上前去。

他想喊一声“青禾”。

他想说——我错了。

但他的声音被万民的欢呼声淹没了。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认识他。

他只是宫门外千万人中的一个。

一个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的人。

他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背上的女儿被吓得“哇”地哭出来。

他跪在那里,仰头看着高台上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

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

这是他这辈子离沈青禾最近的一次。

也是最远的一次。

---

【第十章】

册封大典后第三天。

陆锦年在宫门外跪了一夜的事,传到了我耳朵里。

是翠屏说的。

她进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不知道该乐还是该叹气。

“夫人……不是,皇后娘娘——陆锦年在外面跪了一宿,说要求见您。”

我正在看裴承晏让人搬来的岭南账本——他说国事再忙也不能让账烂尾,得对完。

听到这话,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跪了一宿?”

“嗯。膝盖都跪肿了,背上那小姑娘哭得嗓子都哑了。”

“宫门的侍卫没赶他走?”

“赶了。他不走。侍卫也不好真动手——毕竟他以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人,如今又带着个孩子。”

我放下笔。

翠屏小心翼翼地看我。

“您要见他吗?”

我想了想。

“让他进来吧。”

翠屏明显吃了一惊。

“您真见?”

“见一面。该了的了了。”

—

陆锦年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深地塌下去,眼底全是乌青。衣服上打着补丁,靴子的底都磨穿了。

他手里牵着个小女孩,三岁左右,黄瘦黄瘦的,头发枯干,眼睛倒是大,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

柳如烟的女儿。

也是陆锦年的女儿。

陆锦年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了。

他的目光在我的凤袍、发髻、珠翠上扫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他。

不带恨意,不带怜悯,也不带快意。

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翻过去的章节。

“坐吧。”

陆锦年没坐。

他的膝盖弯了弯,像是想跪。

“别跪了。”我说,“你跪了一宿,再跪膝盖要废。”

他勉强站直了。

喉咙滚动了一下。

“青禾……”

“叫皇后。”旁边的太监提醒。

陆锦年的脸抽搐了一下。

“……皇后。”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割他的喉咙。

“我……我回京了。”

“我知道。”

“侯府……没了。”

“我知道。”

“母亲也……”

“我知道。”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通红。

“青禾——皇后——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但我……”

他低下头。

“我错了。”

三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年前假死跑路的时候,多么潇洒。

一封遗书,一瓶假死药,一个怀孕的外室,一场完美的脱身计划。

他把所有的烂摊子甩给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以为他能从此过上神仙日子。

结果呢?

银子花光了。

外室跑了。

侯府没了。

母亲死了。

回来一看,被他抛弃的前妻成了皇后。

回旋镖每一刀都插在了他自己身上。

“陆锦年。”我开口。

他抬头。

“我不恨你。”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真的,不恨。”我说,“恨一个人太累。我在岭南这十年,忙着做生意、忙着养家、忙着活自己的日子,没有空余的精力分给恨。”

“但我也不原谅你。”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恨和原谅是两码事。你假死那天,留给我的不只是一封遗书和一堆债。是三年的日日夜夜,我端着汤去书房、你头也不抬的那些时刻。是我发烧三天、你在柳如烟那里喝酒赏月的那个夜晚。是我一个人撑着侯府上上下下、你连一句多谢都没有的那些年。”

“这些东西,不是你跪一宿就能还清的。”

陆锦年的腿软了,跌坐在地上。

泪水混着鼻涕,毫无形象。

“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

身后的小女孩被父亲的样子吓到了,拽着他的衣角,嘴一瘪也哭了起来。

我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

“你的女儿,我可以安排人照顾。宫外有一处宅子空着,你带她住下,每月给你一份口粮。”

陆锦年猛地抬头。

“这不是因为你。”我说,“是因为那个孩子。她没做错任何事。”

陆锦年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太监上前把他架了出去。

小女孩被一个嬷嬷抱走了。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翠屏递上热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夫人——呃——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我放下茶杯。

“翠屏,你信不信,十年前我喝下假死药的那一刻,就已经跟陆锦年这个人彻底断了。”

翠屏点头如捣蒜。

“我信我信,您当时卷嫁妆的速度比我收拾行李还快,一点都不像伤心的样子。”

我被她逗笑了。

—

那天晚上。

裴承晏来了。

他换了便服,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

不是御膳房做的。

他亲手做的。

——是岭南那个味道。

“听说你今天见了陆锦年。”他在我对面坐下。

“嗯。”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像翻了一本旧账本。数目都对得上,但跟现在的生意已经没关系了。”

他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能往账本上扯。”

“做了十年生意,职业病。”

他把桂花糕推到我面前。

“尝尝。”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和十年前的味道一样。

“好吃。”

“嗯。”

“明天还做。”

他的耳朵根又红了。

十年了,这个习惯还是没改。

堂堂皇帝,被夸一句“好吃”就脸红。

我看着他。

忽然伸手,把他耳朵上沾的一点面粉擦掉。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松。

“沈青禾。”

“嗯。”

“谢谢你捡了我。”

“你已经谢过八百遍了。”

“那就谢八百零一遍。”

窗外的月光铺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色。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男人。

从路边的乞丐,到账房的赘婿,到如今的皇帝。

他变了很多。

但看我的眼神,从来没变过。

“裴时安。”

“嗯。”

”——不对,裴承晏。“

”叫哪个都行。“

”那就叫裴时安吧。“我说,”我更习惯这个。“

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暖,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十年的风雨和十年的等待。

”好。“

—

京城的夜很静。

皇宫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远处的城楼上,更鼓敲了三声。

翠屏趴在廊下打瞌睡,口水流了一地。

我站在窗前,看着万家灯火。

十年前我从这座城逃出去的时候,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没想到——

回来的方式比我想象的要隆重一点。

隆重了那么亿点点。

我摸了摸怀里那块拼好的玉佩。

完整了。

一切都完整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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