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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19:42

我的长姐沈令仪,是京城最离经叛道的贵女。

她十五岁吟诗惊翰林,十七岁马场赛马夺头筹,十九岁拒了首辅嫡子的求亲,扬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满京城都说她疯了。

唯有我知道,她和我一样是个穿越女。

只是她不知道,我也是。

所以当她在诗会上念出“天青色等烟雨”的时候,

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到太子脸上。

【第一章】

大燕永安九年,春。

翰林院诗会,百官云集。

我坐在角落里啃一只酱肘子,心想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纨绔废物”四个字演得深入人心。

我叫沈鹤之。

沈国公府嫡次子。

三年前睁开眼,发现自己从一个996到猝死的程序员,变成了古代豪门公子哥。

别人穿越都是王霸之气侧漏,我穿越第一件事是检查这具身体有没有猝死风险。

没有。

心跳稳健,四肢有力。

好,那就苟着。

我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不出头,不惹事,不暴露。

前两条执行得很好。

第三条——

全靠我那位长姐,每天都在帮我练习心理承受能力。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沈令仪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下来。

温婉,端庄,字正腔圆。

我手里的酱肘子掉了。

旁边的翰林老学究眼眶泛红,捻着胡须连连点头:“妙哉,妙哉!沈大姑娘此句,意境悠远,前无古人。”

前无古人?

周杰伦听了想打人。

我死死咬住嘴唇,把那口差点喷出去的茶硬生生咽了回去。

嗓子眼发烫。

眼睛发酸。

不是感动。

是憋的。

我偷偷抬眼看她。

沈令仪站在高台正中,一身月白襦裙,发髻上簪了支白玉兰花簪。面容清冷,目光从容,活脱脱一个世家贵女的标准模板。

然后她微微颔首,淡淡开口:“偶得拙句,让诸位见笑了。”

偶得?

拙句?

你管周杰伦叫拙句?

我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不动声色地把酱肘子捡回来,擦了擦继续啃。

三年了。

我观察她三年了。

沈令仪,沈国公府嫡长女,比我大三岁。

十五岁那年诗会上一鸣惊人,写了一首“问世间情为何物”——没错,元好问的。改了几个字,古人没听过,直接封神。

十七岁在京郊马场赛马夺魁。我当时在场,亲眼看见她用的骑姿。

那是标准的英式骑术。

两点式骑坐,前倾重心,小腿夹紧马腹。

这个时代的骑术是什么样的?直背端坐,双手持缰,讲究“人马合一”的笨重美感。

她那套东西,放在二十一世纪的赛马场没问题。

放在大燕朝——只能解释为天赋异禀。

十九岁,首辅嫡子周瑾登门求亲。

沈令仪当着两家长辈的面,说了一句:“我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首辅夫人当场变脸。

周瑾脸色铁青。

我爹沈国公差点背过气去。

而我坐在屏风后面,嘴里的瓜子壳喷了一地。

一生一世一双人。

白朴的《墙头马上》。

元曲。

这个时代,没有元曲。

所以从那一刻起,我就确认了一个事实——

我的长姐沈令仪,百分之百,是个穿越者。

至于她穿越前是谁,我不知道。

但从她的种种行为来推断,这位姐姐的前世,大概率是个文科生。

能背诗词,懂骑术,还有一套完整的“独立女性”价值观。

搁在现代是进步青年。

搁在古代是京城第一号疯批贵女。

而我之所以没有暴露自己——

原因很简单。

她比我早穿越。

她在这个世界已经站稳了脚跟,而我还在苟。

两个穿越者如果暴露了彼此的身份,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在这种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里,“来自另一个世界”这种话,大概率不是被封神,而是被烧死。

所以,苟着。

闷声苟着。

让她去当那个惊世骇俗的才女。

我只要当好我的废物就行。

诗会继续。

我啃完肘子,用袖子擦了擦手——这个动作在现代叫邋遢,在古代叫“纨绔做派”,完美贴合人设。

“沈二公子。”

一道不太友好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我扭头。

一张保养得当、下巴微扬的脸。

周瑾。

首辅嫡子。

被我姐拒婚的那位。

“周兄。”我咧嘴笑,露出一嘴酱色的牙,“肘子要不要来一口?”

周瑾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两个狗腿子,都是京中世家子弟,看我的眼神像在看路边的狗。

“令姐今日又出了风头。”周瑾的语气不咸不淡,“沈大姑娘果然才情无双。可惜——”

他顿了顿,笑容微凉。

“才情再高,也终究是个女子。嫁不出去,便只是笑话。”

我继续啃肘子。

“周兄说得对。”

周瑾一愣。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痛快地认同。

“我姐那脾气,”我摇头叹气,满脸真诚,“我都替她发愁。你说好好一个姑娘,非要学人家吟诗作对,多耽误相亲啊。”

周瑾眉头微皱。

他不确定我是在附和他,还是在阴阳他。

答案是——都有。

但他没时间琢磨,因为高台上的诗会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翰林院掌院学士起身,笑呵呵地宣布:“今日诗会,设彩头。诸位才俊可上台赋诗一首,由在场翰林评判。第一名——可得陛下御赐端砚一方。”

御赐端砚。

好东西。

但跟我没关系。

我一个演了三年废物的纨绔,上台吟诗?

那不是自爆吗?

我稳如老狗地坐着不动。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让我血压飙升的声音。

“鹤之。”

沈令仪的声音从三步开外传来。

我抬头。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高台上下来了,正站在我面前。

月白裙裾,白玉兰簪,一双眼睛平静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个笑容,让我后脖子发凉。

“你在这坐了一下午,也该活动活动了。”她说。

我警觉地往后缩了缩:“姐,我不会作诗。”

“谁让你作诗了?”

她偏了偏头。

“上去弹个琴也行。”

弹琴?

我?

我上辈子唯一会弹的乐器是计算器。

“姐,我手残——”

“前日我路过你院子,”沈令仪忽然压低声音,“听见你在哼一首曲子。”

我的肘子差点掉第二次。

“什么曲子?”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调子很特别。”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我从未听过。”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前天……前天我在干什么?

前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晒太阳。

百无聊赖。

然后不知不觉哼了一首歌。

哼的什么?

我拼命回忆——

完了。

是《孤勇者》。

“那个……”我干笑一声,“就是随便哼哼,瞎编的。”

沈令仪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她在怀疑我。

三年来,她偶尔会露出这种表情——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印证什么。

每次看到这个表情,我就会本能地加大纨绔演技的力度。

于是我立刻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姐,我去找个地方睡会儿。这破诗会,无聊死了。”

然后转身就走。

不回头。

步伐稳健。

内心慌得跟什么似的。

刚走到游廊拐角,我听见身后传来沈令仪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随便哼哼……瞎编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加快了脚步。

走出诗会场地,穿过一片竹林,找了个没人的亭子,一屁股坐下来。

深呼吸。

沈鹤之,你给我冷静。

她不可能确定。

你就哼了几句,又没唱词。

而且《孤勇者》的旋律,在古代人听来,最多觉得“调子奇怪”。

不会有人把“调子奇怪”和“穿越者”联系在一起。

除非——

那个人自己也听过这首歌。

我攥紧了拳头。

该死。

我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穿越三年,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现代习惯藏起来。

吃饭不用筷子架(这个时代没有),写字用右手改成左手再改回右手(因为原主是右撇子),甚至连打喷嚏都是古代式的——用袖子遮,绝不用手肘。

结果栽在一首歌上。

放松了。

我太放松了。

以后哼歌只能哼这个时代的曲子。

比如——

我搜刮了一下脑子里为数不多的古代音乐知识。

《阳春白雪》?不会。

《高山流水》?也不会。

那就什么都别哼了。

闭嘴。

从今天起,沈鹤之是哑巴。

我正在亭子里进行深刻的自我反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沈令仪。

太轻了。

我扭头一看。

三妹沈令徽。

十五岁,沈国公府嫡三女。

圆圆脸,大眼睛,像只误入深宅大院的小鹿。

和我、沈令仪不一样,她是正儿八经的古代土著。

纯天然,无添加。

“二哥!”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大姐姐今天又赢了,你看到没有?那些翰林都夸她呢!”

“看到了。”

“二哥你怎么不上去?”

“我不会作诗。”

“你可以上去吹笛子啊,你小时候吹得可好了。”

“那是小时候。现在废了。”

沈令徽鼓了鼓腮帮子,显然不信。

但她没继续追问,而是拉着我的袖子坐下来,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诗会上的事。

说周瑾又在阴阳怪气了。

说太子殿下今天也来了,坐在最前面,对大姐的诗赞不绝口。

说齐王府的人脸色很难看。

“二哥,”她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大姐她……是不是有点奇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奇怪?”

“就是……”沈令徽歪着头想了想,“她说的好多话,我都听不懂。上次她说‘格局要打开’,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眼界要放宽’。可是‘格局’那个词,我查了好多书都没查到出处……”

我面不改色:“你姐读书多,用词自然跟咱们不一样。”

“可是——”

“三妹。”

我打断她,表情严肃。

“你姐是天才。天才说的话,咱们听不懂很正常。你看那些翰林不也听不懂吗?听不懂就对了。听懂了那才叫出问题了。”

沈令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在心里擦了把汗。

格局?

打开?

姐,你能不能收敛点?

【第二章】

诗会后第三天。

京郊马场。

我来这儿是因为沈国公说“你整日在府中无所事事,出去活动活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的失望浓得能拧出水来。

我已经习惯了。

在沈国公心里,他有一个惊才绝艳的长女,一个乖巧伶俐的幼女,中间夹着一个废物儿子。

完美。

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马场很大,京中勋贵子弟常来此处纵马。

我骑了一匹最温顺的枣红马,慢悠悠地在场边溜达,活像遛弯的老大爷。

然后我看见沈令仪了。

她换了身窄袖骑装,利落地翻身上马。

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性烈,旁边的马倌都不敢靠近。

她夹了一下马腹。

黑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骑姿,嘴角抽了抽。

又来了。

两点式骑坐。

重心前移。

小腿紧贴马腹。

身体随马匹的节奏起伏。

标准得像教科书。

这个时代的人看不出来,他们只会觉得“沈大姑娘骑术精妙,与众不同”。

但我看得出来。

因为我上辈子虽然是个程序员,但大学选修课选过马术。

别问为什么一个程序员要选马术。

因为那门课的老师给分高。

沈令仪跑了三圈,速度越来越快,把其他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

马场边围了一圈人,有的鼓掌,有的摇头,有的窃窃私语。

我继续慢悠悠地溜马。

目光偶尔扫过去一眼。

然后——

沈令仪突然勒马转向,朝我这边过来了。

黑马喷着响鼻停在我面前,沈令仪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额头微微见汗,脸颊因为奔跑泛着薄红。

“鹤之,陪我跑一圈。”

“不了,我这马性子慢。”

“换一匹。”

“我骑术差。”

“你怕什么?”

“我怕摔死。”

沈令仪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翻身下马,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那匹枣红马的脖子。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你的坐姿很好。”

四个字砸进我耳朵里。

“对于一个‘骑术很差’的人来说,”她抬眼看我,“你的坐姿,未免太标准了。”

我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下。

坐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

完了。

我发现了问题。

虽然我骑的是最温顺的马,走的是最慢的速度——但我的坐姿,是标准的骑术坐姿。

脊背直,重心稳,脚跟下沉,膝盖微弯。

这是大学马术课学的。

肌肉记忆。

三年了,我把写代码的手改成了拿毛笔的手,把说普通话的嘴改成了说官话的嘴,把现代人的走路姿势改成了古代人的走路姿势。

唯独忘了改骑马的坐姿。

因为我平时根本不骑马。

今天是头一回。

而这头一回,就被沈令仪抓了个正着。

我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危机评估和应对方案的制定。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猛地一歪身子,从马背上“失控”地滑了下去。

“啊——”

我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的惊呼,整个人从枣红马右侧翻了下来。

准确地说,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但动作幅度够大,角度够狼狈,加上我在落地的瞬间精准地一滚,弄了满身泥土和草屑——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这就是一个废物纨绔从马上摔下来了。

“二公子!”

马倌跑过来扶我。

“沈二!你没事吧?”

路过的世家子弟哈哈大笑。

我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脸上写满了“丢人”二字。

然后我抬头看沈令仪。

她站在原地。

眼睛微微眯着。

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那个表情让我心里一沉。

她没信。

至少没全信。

但她也没继续追问。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既然骑术不好,以后多练练。”

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在泥地里,目送她的背影。

心跳如鼓。

该死。

她的观察力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这是一个穿越者对另一个穿越者的直觉——当你在一群土著中间生活了多年,你会对“不合时代的细节”变得格外敏感。

因为你自己就是那个不合时代的人。

而现在,沈令仪对我的怀疑值,大概从30%涨到了60%。

我得更加小心了。

回府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仔细检查自己身上还有哪些“现代人破绽”。

走路姿势——改了。

说话用词——改了。

饮食习惯——改了。

书写方式——改了。

那还有什么?

我闭上眼想了想。

突然睁开。

笔记本。

我在自己院子里有一本笔记本,用来记这个时代的各种信息——朝堂势力、人物关系、历史走向。

这些信息我都是用正常的毛笔字写的。

但是——

但是在某些边角处,我习惯性地写了一些注释。

用的是……

阿拉伯数字。

和英文缩写。

比如“P1: 太子党”“P2: 齐王党”“TODO: 确认兵部尚书立场”。

如果这本笔记被沈令仪看到——

我感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快!回府!”

我掀开车帘喊车夫。

马车加速。

到府门口我跳下车就往自己院子跑。

推开书房的门。

桌上。

笔记本还在。

我翻开检查。

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长出一口气。

然后我把那些阿拉伯数字和英文缩写全部用墨涂掉,重新用这个时代的方式批注。

涂完之后,我把整本笔记塞进了一个上了锁的匣子里。

匣子放进暗格。

暗格外面堆了一层话本小说。

万无一失。

我瘫坐在椅子上。

当一个穿越者已经够累了。

当一个旁边还有另一个穿越者盯着的穿越者——

累死了。

【第三章】

如果说沈令仪是我的内部威胁,那周瑾就是外部威胁。

诗会过后第五天。

周瑾带着人登门了。

名义上是“拜访世伯”。

实际上是来找场子的。

自从被沈令仪当众拒婚,周瑾在京城的名声就有了一道裂缝。

堂堂首辅嫡子,被一个女子当面拒绝。

传出去,不是沈令仪有骨气,而是周瑾没面子。

在这个时代,男人丢了面子比丢了命还难受。

我在正厅的屏风后面偷听。

周瑾坐在主位右侧,茶杯端在手里,笑容温和。

我爹沈国公坐在上首,面无表情。

“沈世伯,”周瑾放下茶杯,“近日京中传闻,说令爱才学惊人,诗词堪比古人。晚辈仰慕已久,有一事相求。”

沈国公沉声:“说。”

“下月初六,齐王殿下设文会,广邀京中才俊。晚辈想请沈大姑娘赴会,与诸位才子切磋一二。”

我在屏风后面翻了个白眼。

切磋?

这是鸿门宴。

齐王党的文会,请沈家人去。

不是切磋,是当众设套——让一群人围攻沈令仪,逼她出丑,找回周瑾的面子。

沈国公显然也想到了。

他沉默了片刻:“小女才疏学浅,恐怕难当大任。”

“世伯过谦了。”周瑾笑容不变,“满京城谁不知道沈大姑娘的才名?若是不敢赴约,旁人难免议论——沈家的才女,是不是浪得虚名?”

我在屏风后面咬了咬牙。

这话说得漂亮。

去,是往火坑里跳。

不去,是认怂。

沈国公还没开口,一个声音从厅外传进来。

“谁说我不敢?”

沈令仪。

她穿着一身鸦青色常服,步伐不急不缓地走进正厅。

脊背笔直。

目光平静。

嘴角带着一点我非常熟悉的弧度——那是她准备搞事的前兆。

“大姑娘。”周瑾起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沈令仪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虫子。

我在屏风后面差点笑出声。

然后沈令仪说了一句让我笑不出来的话。

“文会我去。”她转头看向屏风方向,“不过,我一个人去未免无趣。鹤之,你陪我。”

我?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那是我差点把凳子踢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屏风。

我知道躲不住了。

深吸一口气。

从屏风后面慢悠悠地走出来,嘴里还叼着一颗不知道从哪摸来的蜜饯。

“姐,我不行。”

“你行。”

“我真不行,我不会作诗。”

“你不需要作诗。”沈令仪淡淡道,“你只需要坐在旁边,给我倒茶。”

我愣了一下。

倒茶?

就……当个工具人?

沈令仪的目光里有一丝深意。

她在用我当幌子。

一个看似废物的弟弟跟着去,一方面降低对方的警惕(毕竟一个纨绔能有什么威胁),另一方面……

我不确定另一方面是什么。

但她选择带上我,而不是带个丫鬟或者三妹,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她在测试我。

把我扔到一个有压力的环境里,看我的反应。

好。

你要看,我就表演给你看。

我吐掉蜜饯核,咧嘴笑了:“行,姐,我给你倒茶。但是得管饭啊,齐王府的伙食应该不错吧?”

沈国公闭了闭眼。

周瑾的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在他看来,沈鹤之就是个废物。

带一个废物去文会,只会让沈令仪更加孤立无援。

“那就这么定了。”周瑾笑着起身告辞,“下月初六,齐王府恭候二位。”

他走了之后,沈国公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令仪。”他的声音低沉,“你知道这是什么局。”

“知道。”沈令仪平静地说。

“那你还去?”

“不去,他会找下一个机会。早晚的事。”

沈国公沉默了一会,转向我:“鹤之。”

“爹。”

“到了齐王府,少说话,少惹事。别给你姐添乱。”

“放心,爹。我就是去吃白食的。”

沈国公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失望——

是疲惫。

一种“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的疲惫。

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眼神。

送走沈国公后,厅里只剩我和沈令仪。

她没立刻走。

而是在椅子上坐下来,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鹤之。”

“嗯?”

“你觉得周瑾设的是什么局?”

我想了想,决定回答得蠢一点:“不知道。大概是让一堆人写诗来比你写得好?”

“如果只是比诗,”沈令仪喝了口茶,“那他就太小看我了。”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真的不会作诗?”

“真的。”

“那你会什么?”

“吃。”

”……除了吃。“

”睡。“

沈令仪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袖。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但如果到了齐王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会帮我的,对吧?“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是单纯的姐弟信任?

还是她已经在赌——赌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废物?

”姐。“我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她侧过头。

我认认真真地说:“茶我肯定给你倒好。铁观音还是龙井,你挑。”

沈令仪的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说”铁观音还是龙井“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

等等——

这个时代有铁观音和龙井吗?

我飞速搜索脑中的历史知识。

龙井,宋代就有记载。

铁观音,清代才出现。

而大燕朝的时间线,大致对应明代中期。

也就是说——

这个时代没有铁观音。

我刚才说了一个这个时代不存在的茶叶品种。

而沈令仪——

没有任何反应。

一个正常的古代人,听到一个没听过的茶名,不会好奇吗?不会问”铁观音是什么“吗?

她没问。

因为她听过。

因为她知道铁观音是什么。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所以这是一个互相试探的游戏。

我在试她,她也在试我。

而我刚才那句话——

到底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还是潜意识里,我也想确认什么?

我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刺激。

【第四章】

文会之前,出了一件大事。

沈国公被弹劾了。

弹劾的理由是”治军不严,纵容属下侵占民田”。

弹劾的人是户部侍郎郑同泰——齐王一党的骨干。

消息传到府里的时候,我正在后院喂鱼。

管家福伯急匆匆地跑来:“二公子,老爷在前厅发了好大的火,您快去看看。”

我放下鱼食,抹了抹手。

到前厅的时候,沈国公正拍着桌子骂娘。

不对,他是在骂郑同泰。

但那个语气,跟骂娘差不多。

“一派胡言!我沈家军何时侵占过一亩民田?这是栽赃!”

幕僚在旁边低声劝:“国公爷息怒,此事只怕是齐王授意。眼下太子与齐王之争日益白热化,齐王想剪除太子羽翼,我们沈家首当其冲……”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大概明白了。

朝堂争储,太子党和齐王党斗得你死我活。沈国公是太子一系的中坚力量,齐王想搞太子,先拿沈家开刀。

弹劾只是第一步。

如果沈国公不能自证清白,轻则削职,重则下狱。

沈家,就完了。

我思考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不是不管。

是我不能在明面上管。

回到书房,我从暗格里取出那本笔记。

翻到“朝堂势力”那一页。

郑同泰。户部侍郎。齐王党。弱点……

我回忆了一下这三年来搜集的情报。

郑同泰这个人,贪。

不是一般的贪,是巨贪。

他利用户部的职权,在南方几个省份偷偷置办了大量田产。那些田产挂在他小舅子名下,账面上干干净净。

我知道这些,是因为穿越之初我为了了解这个世界的格局,花了整整半年时间,通过各种渠道(主要是买通下人、偷听、以及假装醉酒在各种场合套话)搜集情报。

郑同泰的把柄,我手里有。

但问题是——

我不能直接拿出来。

一个纨绔废物,怎么可能掌握户部侍郎的贪腐证据?

这不合理。

得换一种方式。

我想了想,决定走“匿名举报”路线。

把证据整理成文书,匿名递到大理寺。只要大理寺受理,郑同泰自顾不暇,就没精力继续弹劾我爹。

说干就干。

我花了一个下午,用左手(模仿不同笔迹)把关键证据抄录了一份,密封好。

第二天一早,我叫来自己的贴身小厮阿福。

“阿福,你去大理寺门口,把这个东西悄悄放到递状处。别让人看见。”

阿福是个老实人,二话不说揣着东西就去了。

我坐在书房里,泡了壶茶,等消息。

按照我的计划,大理寺收到匿名举报后,会进行核实。核实需要时间,但至少能分散齐王党的注意力,给我爹争取喘息空间。

完美。

然而。

当天下午,阿福回来了。

脸色很奇怪。

“二公子……”他吞吞吐吐,“小的去大理寺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

“谁?”

“大姑娘身边的翠竹姐姐。”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翠竹?”

“是。她也……也在大理寺门口。也递了一份东西进去。”

我缓缓放下茶杯。

沈令仪。

她也在做同样的事。

一个穿越者面对家族危机的本能反应——搜集情报,制定计划,暗中出手。

和我一模一样。

但问题来了。

她递的是什么?

如果她递的证据和我递的证据是同一批——那大理寺会收到两份几乎相同的匿名举报。

两份。

同一天。

同一个目标。

都是匿名。

大理寺的人又不是傻子。

两份内容相似的匿名举报同时送到,他们不会觉得“证据确凿”,他们只会觉得——

有人在幕后操纵。

是阴谋。

而最有动机“阴”郑同泰的人是谁?

沈家。

正在被郑同泰弹劾的沈家。

我猛地站起来。

坏了。

我们两个穿越者,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同一件事。

而这件事叠加在一起,不但不会帮到沈国公,反而会给沈家扣上一顶“蓄意构陷朝廷命官”的帽子。

从“被弹劾”变成“主动攻击”。

性质完全不同。

我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口。

烫的。

舌头都麻了。

但我顾不上。

得补救。

怎么补?

第一个念头:去大理寺把我的那份要回来。

不行。匿名投递,递进去就拿不出来了。

第二个念头:去找沈令仪坦白,让她想办法把她那份要回来。

更不行。坦白就意味着暴露。

第三个念头——

我在书房里转了三圈。

然后停下来。

有了。

大理寺不是收到了两份吗?

那就让它收到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如果匿名举报郑同泰的信有十几份,分别来自不同渠道、不同笔迹,那大理寺就不会觉得“是沈家在搞事”——而是会觉得“郑同泰这个人,民怨极大,众人皆可告之”。

数量冲淡嫌疑。

群众的力量。

妙。

但是,我一个人写不了十几份不同笔迹的举报信。

我需要帮手。

于是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我穿越以来最冒险的事。

我去了京城最大的青楼——醉月楼。

不是去嫖的。

是去找人的。

醉月楼的老鸨叫秦妈妈,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我以前装纨绔的时候经常来这里喝酒听曲(真的只是听曲),跟秦妈妈关系不错。

“秦妈妈,帮个忙。”

“二公子请说。”

“找十个识字的姑娘,每人抄一份东西,笔迹越不一样越好。事成之后,每人十两银子。”

秦妈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这就是老江湖。

当晚,十份笔迹各异的匿名举报信完成。

第二天,分十批,从不同渠道递进了大理寺。

加上我和沈令仪的那两份,一共十二份。

大理寺炸了。

一天之内收到十二份举报同一个人的匿名信,内容涉及贪腐、侵田、受贿——这已经不是“有人搞事”,这是“众怒”。

大理寺卿不得不上奏。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

郑同泰自顾不暇,弹劾沈国公的事自然搁置了。

当天晚上,沈国公在书房里长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是谁帮的忙。

幕僚们猜测是太子殿下出手。

没人怀疑到他那个废物儿子身上。

完美。

但是,当我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

院门口站着沈令仪。

夜色里,她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笑。

“鹤之。”

“姐,你怎么来了?”

“听说大理寺今天收到了十二份举报郑同泰的匿名信。”

“是吗?”

“其中一份是翠竹递的。”

”……噢。“

”另外十一份呢?“她歪了歪头,”你知道是谁递的吗?“

我的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

”不知道啊,大概是郑同泰平时做的坏事太多,遭报应了吧。“

沈令仪看了我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我感觉自己像被X光机扫描了一遍。

然后她说:“嗯。遭报应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

”鹤之。“

”嗯?“

”你今天身上有股脂粉味。“

我浑身一僵。

醉月楼。

秦妈妈那帮姑娘身上的脂粉。

”你去了醉月楼?“沈令仪的语气很平淡,”找了十个姑娘?“

我张了张嘴。

”抄东西?“

我闭上了嘴。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让翠竹跟了你一天。“沈令仪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留下一句话。

”下次做事,记得先换件衣裳。“

我站在院门口,秋风吹来,浑身凉透。

她跟踪我了。

她早就在怀疑我了。

而我今天的所作所为——虽然没有直接暴露穿越者身份,但一个”废物纨绔“在家族危机时展现出这种情报搜集能力和应变能力——

怀疑值,大概从60%涨到了80%。

我回到书房,把门关上,把头埋进胳膊里。

然后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这个姐,是真的难搞。

【第五章】

怀疑值80%是个什么概念?

就是她已经基本确定我有问题了,只差一个实锤。

接下来的几天,沈令仪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她看我,是打量。

现在她看我,是观察。

区别在于——打量是随机的,观察是持续的。

吃饭的时候,她会不经意地提起一些话题。

”鹤之,你觉得朝堂上那些纷争,最终会是谁赢?“

”不知道。我只关心今天的红烧肉有没有放够糖。“

她笑了笑,没追问。

但第二天,她又换了个角度。

”你平时在院子里都做什么?三妹说你经常关着门,一待就是一整天。“

”睡觉。“

”一整天?“

”有时候也发呆。“

她点了点头,夹了块菜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别整天睡,对身体不好。“

很正常的姐弟对话。

但我知道,每一句话都是试探。

更要命的是三妹。

那天傍晚,三妹沈令徽蹦蹦跳跳地跑来找我。

”二哥,大姐让我问你借本书。“

”什么书?“

”她说你书房里有一本记东西的册子,想看看。“

我的血压瞬间拉满。

笔记本!

她要看我的笔记本!

”没有。“我面不改色,”我不记东西。“

”可大姐说她让翠竹打扫你书房的时候看到过……“

”看错了。“

”可是——“

”三妹。“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表情严肃。

”你二哥我是什么人?一个整天吃喝玩乐的纨绔。纨绔会记笔记吗?“

沈令徽想了想:“也对哦。”

”回去告诉你姐,就说我书房里只有话本和酒壶。“

”好!“三妹跑走了。

我回到书房,把笔记本从暗格里取出来。

看了看。

想了想。

然后走到后院,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挖了个坑,把笔记本埋了。

堆上土。

踩平。

上面放了盆花。

万无一失。

然后我回到书房,重新找了一个空册子,在上面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今天吃了三碗饭“”后院的猫又跑了“”阿福又偷吃我的蜜饯”。

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你要看?看吧。

看我一个纨绔废物的无聊日常。

果然。

第二天晚上,我假装出门遛弯,回来之后发现那个假笔记本被人翻过了。

翻的人很仔细,放回的位置几乎和原来一模一样。

几乎。

但我在本子下面压了一根极细的头发丝。

头发丝断了。

沈令仪,你真的够了。

我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本假笔记本苦笑。

两个穿越者,困在同一个屋檐下。

一个在试探。

一个在躲藏。

像两只互相嗅探的猫。

都知道对方不简单。

都不肯先亮底牌。

这种博弈,比朝堂争储还累。

【第六章】

下月初六。

齐王府文会。

我穿了一身最花哨的锦缎长衫,腰间挂了个金灿灿的荷包。

纨绔标配。

沈令仪穿了一身素白的襦裙,发髻简单,只戴了一支银簪。

两个人站在一起,对比强烈得像是在搞行为艺术。

齐王府的门面排场极大。

朱门高挂灯笼,仆从成列。

我们到的时候,院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周瑾在场。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系白玉带,整个人收拾得格外精神。

旁边跟着几个齐王党的世家子弟,看我的眼神依旧像在看蚂蚁。

看沈令仪的眼神,则多了一丝阴鸷。

今天这场文会,就是给沈令仪准备的。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前摆着一碟点心。

边吃边观察。

文会的规则很简单——主持者出题,众人作答。

前三轮是诗、赋、策论。

出题的人是翰林院的一位老学士。

但我注意到,每次出题之前,老学士都会看一眼周瑾的方向。

题目是周瑾定的。

专门针对沈令仪的知识盲区。

第一轮,题目是“以‘兵法’为题,赋诗一首”。

沈令仪是才女,但才名在诗词歌赋,不在兵法。

用兵法出题,就是故意把她往不擅长的方向逼。

我在角落里默默吃点心,心里替他们着急。

你们不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人。

一个穿越者。

一个大概率把《孙子兵法》《三十六计》倒背如流的穿越者。

果然。

沈令仪提笔,几乎没有犹豫,一挥而就。

“纸上谈兵终觉浅,亲临绝域方知深。将军百战身犹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我差点把点心喷出来。

这首诗的前两句是她自己写的,后两句——

“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的《出塞》。

改了改,嵌进去了。

但这个时代没有王昌龄。

所以在场所有人听来,这是一首浑然天成的佳作。

全场寂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片赞叹声。

周瑾的脸色有点难看。

第二轮,题目是“以‘水利’为题,作策论一篇”。

这个题目更刁钻——策论需要实打实的学识和见解,不是背几首诗就能糊弄过去的。

周瑾以为这一轮能让沈令仪出丑。

他不知道的是——我那位姐姐,前世大概率是文科研究生出身。

沈令仪铺开纸,写了一篇关于“疏浚河道、分洪蓄水”的策论。

行文流畅。

观点犀利。

其中有几个关于堤坝设计的建议,在我一个理工科人看来,明显参考了现代水利工程的原理——只不过她用古代的语言重新包装了一遍。

不露痕迹。

天衣无缝。

我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心里想的是:姐,你是真的猛。

周瑾的脸色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两轮下来,他精心准备的刁难完全被化解。

沈令仪不但没出丑,反而光彩更盛。

到了第三轮,周瑾坐不住了。

他亲自站起来。

“沈大姑娘才学过人,在下佩服。”他笑着拱手,语气客气,眼底冰冷,“不过前两轮都是纸上功夫。在下提议,第三轮——换个方式。”

沈令仪放下笔:“周公子请讲。”

“以‘棋’会友。”周瑾伸手,身后有人端上一副棋盘,“在下不才,愿与沈大姑娘手谈一局。”

气氛变了。

诗词策论,沈令仪能赢,是因为她有穿越者的知识储备。

但围棋——这是纯粹的智力博弈。

周瑾的棋艺在京城排前三。

这一局,他有把握。

我看到沈令仪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

就一下。

她不太会下棋。

这是我根据三年观察得出的结论——沈令仪精通诗词、策论、骑术、书画,但从未见她下过棋。在我的推测中,她前世大概是个文科生,对围棋这种需要长期训练的项目,可能涉猎不深。

而周瑾,显然也摸到了这个软肋。

这才是他今天真正的杀招。

沈令仪的目光扫过棋盘,然后——

看向了我。

就那么一瞥。

极短。

旁人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她在向我求助。

不是用语言。

是用眼神。

一个穿越者向另一个“疑似穿越者”发出的信号。

她在赌。

赌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废物。

赌我能帮她。

我低下头,吃了一块点心。

然后站起来。

“姐,”我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过去,“你下棋啊?我来给你倒茶。”

我在沈令仪身后坐下来,端起茶壶。

“沈二公子,观棋不语。”周瑾淡淡说了一句。

“知道知道。”我嘿嘿笑着,“我又不会下棋,就是来看热闹的。”

棋局开始。

周瑾执黑先行。

落子稳健,布局严密。

沈令仪执白应对。

前几手还好,但到了中盘,她的劣势逐渐显现——布局缺乏纵深,应对略显被动。

周瑾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以为胜券在握了。

而我坐在沈令仪身后,假装倒茶。

壶嘴对准她的茶杯。

倒了半杯,停了一下。

又倒了一些。

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茶杯。

杯中的茶水刚好没过三分之一的位置——

不。

她看的不是茶水。

她看的是我倒茶时,手指在杯壁上敲的位置。

一下。

两下。

停。

三下。

这是摩斯电码。

不对,摩斯电码太复杂了,来不及。

我用的是更简单的方式——

九宫格。

棋盘是19×19的格子。

我把它简化成九个区域。

手指敲杯壁的次数,代表区域编号。

敲的节奏快慢,代表落子位置的偏移方向。

这是我在穿越之前,大学时代和室友下棋时发明的“作弊系统”。

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这种场合。

沈令仪看了杯壁一秒钟。

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听懂了。

一个穿越者的理解力。

她不需要知道我在用什么编码方式。

她只需要知道——我敲击的节奏对应棋盘上的某个位置。

然后用排除法验证。

第一次,她没有按我的提示落子。

而是在附近落了一子,观察效果。

效果不好。

第二次,她按照我的提示落子。

效果——

周瑾的眉头皱了一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沈令仪越来越精准地理解了我的提示。

局面开始逆转。

周瑾的脸色从自信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不明白。

沈令仪的棋路明明很生涩,前半盘就是个业余水平——怎么到了中盘突然开窍了?

像是换了个人在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嘴里塞着一块桂花糕,满脸无辜。

他收回目光。

一个废物纨绔,不可能。

终盘。

沈令仪以三子之优获胜。

全场哗然。

周瑾盯着棋盘,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

“周公子承让了。”沈令仪微微欠身,语气平和。

周瑾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站起身,笑了一声——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玻璃。

“沈大姑娘果然深藏不露。在下,佩服。”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伐很快。

背影僵硬。

在场的世家子弟面面相觑。

太子那边的人在笑。

齐王那边的人脸色发绿。

而我,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心想:今天的点心不错,齐王府的厨子有水平。

文会散场。

回府的马车上,只有我和沈令仪。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沈令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会下围棋。”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随便学的。”我说。

“你用敲杯壁的方式给我传递信息。”

”……你看错了。“

”九个区域。敲击次数对应位置。节奏快慢对应偏移方向。“

我闭上了嘴。

她不但看懂了我的提示,还反向推导出了我的编码逻辑。

沉默了三秒。

”你到底是谁?“沈令仪睁开眼,看着我。

车厢里光线昏暗,她的眼睛却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我和她对视。

心跳加速。

大脑飞速运转。

她在逼我摊牌。

但我不能摊牌。

还不是时候。

”姐,“我收起所有表情,认认真真地说,”我只是碰巧学过一点棋艺,看你下得吃力,随手帮了一下。你想多了。“

”那个编码方式。“

”什么编码?我就是习惯敲东西。你见我平时没事就敲桌子的。“

这是真的。我确实有敲桌子的习惯。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

”你不想说。“

”没什么好说的。“

”好。“

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我等你想说的那天。“

车轮辘辘。

我靠在车壁另一侧,仰头看着车顶。

心跳依然很快。

怀疑值,大概已经到90%了吧。

差最后那10%。

最后那一个实锤。

而我知道,按照沈令仪的性格——

她会找到的。

只是时间问题。

【第七章】

实锤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是三妹送上门的。

文会后第三天。

沈令徽跑来找我,手里攥着一张纸。

”二哥!你看你看!“

”什么?“

”我在后院发现的!埋在那盆月季花下面!“

我接过纸。

一看。

血液冻住了。

那是我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大概是埋的时候不小心散落出来的。

纸上写着几行字。

大部分是正常的古代批注。

但在右下角——

有一行极小的字。

是我无意识写的。

”2024.3.15 TODO:确认兵部尚书立场。“

2024。

阿拉伯数字。

还有TODO。

英文。

”二哥,这上面写的什么呀?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我不认识。“

我一把把纸从她手里抽过来,飞速团成一团,塞进嘴里。

沈令徽瞪大了眼睛:“你、你吃了?!”

”没吃。“我含糊不清地说,拼命嚼,拼命咽。

纸浆的味道混着墨汁,又苦又涩。

但我必须把这页纸消灭。

”二哥你疯了!那就是张纸你干嘛吃掉啊!“

”我饿了。“

”纸能吃吗?!“

”能。纤维素。“

”什么素?“

我差点又说漏嘴。

”没什么。三妹,这事别跟任何人说。“

”可是……“

”任何人。“我盯着她的眼睛,”包括大姐。尤其是大姐。“

沈令徽被我的语气吓到了,连连点头。

等她走后,我瘫坐在地上。

冷汗湿透了后背。

好险。

如果这张纸被沈令仪看到——

阿拉伯数字。

英文缩写。

加上”2024"这个年份。

游戏结束。

我得把后院那个坑挖开,检查还有没有其他散落的纸页。

当天半夜,我拎着铲子去后院刨土。

月黑风高。

我像个盗墓贼一样蹲在月季花旁边刨啊刨。

刨了半天。

找到了笔记本。

检查了一遍。

没有其他散落的纸页。

长出一口气。

然后我把笔记本重新装好,这次没埋土里——我找了个铁盆,把它烧了。

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我蹲在火边,脸被烤得发烫。

从今以后。

不写任何东西。

所有信息存在脑子里。

我正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半夜三更,在后院烧东西。”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沈令仪站在三步之外。

披了件薄衫,头发散着,显然是被动静吵醒的。

她看了一眼铁盆里的灰烬。

又看了一眼我。

“烧的什么?”

“旧衣服。”

“旧衣服?”

“嗯。破了,不要了。”

“半夜烧旧衣服。”

”……对。“

沈令仪走近两步。

低头看了看铁盆。

灰烬里还残留着一些纸张燃烧的痕迹——明显不是衣物纤维。

她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

”鹤之。“

”嗯。“

”你不觉得,我们之间的这个游戏,该结束了吗?“

我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

”什么游戏?“

”你装傻,我试探。你露馅,你圆谎。我追问,你跑路。“

她一条条列出来。

每一条都精准得让我头皮发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像你知道‘铁观音’这个时代不存在。就像你知道我在诗会上用的是别人的诗。就像你知道我的骑术不属于这个时代。“

空气凝固了。

月光照在铁盆上,照在灰烬上,照在我们两个人的脸上。

我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否认?

还能否认吗?

她已经把所有证据串在一起了。

铁观音。

英式骑术。

《青花瓷》。

九宫格编码。

半夜烧笔记。

任何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实锤。

但叠在一起——

概率已经足够高了。

高到一个同为穿越者的人可以做出判断。

我深吸一口气。

月色清冷。

后院里虫鸣唧唧。

我看着沈令仪。

她看着我。

”姐。“

”嗯。“

”你前世是哪个大学的?“

沉默。

一秒。

两秒。

三秒。

沈令仪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难过。

是三年的压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她的嘴唇动了动。

”北大。中文系。“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难怪你诗背得那么溜。“

”你呢?“

”浙大。计算机。“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有点哑,”三年了。我一个人扛了三年。在这个什么都不一样的世界里,一个人演了三年。“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然后我做了一个这辈子——这两辈子——最勇敢的决定。

我走上前,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姐。以后不用一个人了。“

沈令仪抬头看我。

泪眼模糊中带着一点笑意。

”你小子……装了三年废物,累不累?“

”累。非常累。你知道一个程序员要装成文盲有多痛苦吗?我每次看到你写诗都想吐槽,忍得我内伤。“

她被逗笑了。

一拳锤在我肩膀上。

”那你还忍!“

”我怕暴露啊!你以为我想当纨绔吗?我想写代码!这个时代连计算器都没有!“

后院里。

月光下。

两个穿越者。

三年的伪装。

三年的试探。

在这一刻,全部卸下。

【第八章】

摊牌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互相交换情报。

我们在我的书房里关了一整天的门。

阿福在外面守着,被勒令”任何人来都说二公子在睡觉”。

“先说你的。”沈令仪盘腿坐在我的书桌对面——这个坐姿放在古代贵女身上极其离谱,但现在没有外人,她终于不用端着了。

“你穿越多久了?”

“三年。”

“我五年。”

“比我早两年?”

“嗯。我醒来的时候这具身体十七岁。什么都不知道,差点露馅无数次。”

“你是怎么瞒过来的?”

“靠背诗。”她翻了个白眼,“这个时代的人对才女的滤镜太厚了。只要你能写出他们没见过的好诗,他们就自动脑补你是天才,不会往‘这人有问题’的方向想。”

“所以你用的都是唐诗宋词?”

“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轮着来。只要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写过的,拿来用就行。”

“你就不怕有另一个穿越者认出来?”

“我怕啊。”她看着我,“所以你出现的时候,我慌死了。”

我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一年前。”

“一年前?!”

“你有一次在饭桌上,筷子掉了,你弯腰捡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我想了想。

完全不记得了。

“‘不好意思’有什么问题?”

“这个时代的人,筷子掉了会说‘失礼’。”沈令仪认真地说,“‘不好意思’是现代用语。你说得太自然了,脱口而出,根本没过脑子。”

一根筷子。

三个字。

暴露了我。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从那以后,”沈令仪继续说,“我就开始留意你了。然后越看越不对。你的坐姿、你哼的歌、你处理郑同泰事件的手法、你在文会上的九宫格编码……一个真正的古代纨绔,做不出这些事。”

“那你怎么没早点摊牌?”

“因为我也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万一你不是穿越者呢?万一你只是个特别聪明的古代人呢?我贸然摊牌,就是把自己送上火刑柱。”

两个穿越者。

五年和三年的孤独伪装。

互相怀疑,互相试探,互相隐瞒。

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恐惧。

对暴露的恐惧。

对这个时代的恐惧。

“行了,”我拍了拍桌子,“过去的事不说了。说说现在。齐王那边,接下来会怎么搞?”

沈令仪的表情瞬间从感性切换到理性——这种切换速度让我确信,她前世不只是个中文系学生,大概率还辅修了什么实用学科。

“郑同泰被查,弹劾搁置。但这只是缓兵之计。齐王不会停手。”

“你觉得下一步是什么?”

“他会直接对爹下手。”

“怎么下手?”

“罗织罪名,下狱。”

“证据呢?”

“不需要真证据。这个时代,皇帝要你死,一句话的事。齐王需要做的,只是让皇帝对沈家产生足够大的猜忌。”

我沉默了片刻。

她说得对。

封建皇权社会,法律是皇帝的工具,不是保护伞。

“所以我们需要——”

“太子。”沈令仪干脆利落地说,“我们需要太子明确站出来保沈家。而太子之所以一直暧昧不明,是因为他也在权衡利弊。”

“怎么让他下定决心?”

“给他一个不得不保沈家的理由。”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

两个穿越者。

两颗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脑袋。

开始了他们穿越以来的第一次正式合作。

当天晚上,我们制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

代号——因为我的职业习惯——叫“Project Shield”。

沈令仪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白了我一眼:“你能不能用中文?”

“护盾计划。”

“还行。”

计划的核心是:搜集齐王党所有关键人物的把柄,打包送给太子。让太子手握这些把柄,就等于手握齐王党的命门。

太子有了这些筹码,自然会更坚定地站在沈家一边。

分工很明确。

沈令仪负责高层情报——她在京城贵妇圈的人脉远比我广,很多内宅秘辛只有女眷之间才会流通。

我负责底层情报——通过醉月楼、茶馆、赌坊这些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搜集齐王党中低层官员的贪腐证据。

两条线。

平行推进。

最后汇总。

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做事有了底气。

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第九章】

计划进行到第十天,齐王出手了。

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快。

那天早朝,齐王当庭弹劾沈国公——

罪名不是“治军不严”了。

是“私通北疆,意图谋反”。

谋反。

这两个字一出来,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沈国公跪在金殿上,面色如铁。

皇帝的旨意很快传到沈府——

沈国公即日起下狱待审。

府邸不得出入。

消息传来的时候,三妹沈令徽吓得脸都白了,躲在沈令仪怀里发抖。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

秋天的天空,蓝得像假的。

“姐。”

“嗯。”

“计划加速。”

“我知道。”

当天夜里,我和沈令仪分头行动。

她去找太子妃——太子妃是她在京城贵妇圈中最亲近的人,也是联系太子的最快通道。

我去了醉月楼。

不是找秦妈妈。

是找一个人。

醉月楼的后厨有一个打杂的老头,叫刘四。

这个人不简单。

他以前是大理寺的书吏,因为得罪了上司被革职。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他手里掌握着大量过去的案卷副本。

这些副本里,有一份极其关键的东西——

三年前齐王府的一桩旧案。

齐王的幕僚曾经伪造过一份“军报”,用来陷害当时的兵部左侍郎。那位侍郎后来含冤自尽了。

案子被压下来了。

但刘四手里有当年那份伪造军报的原始底稿。

如果把这份底稿和这次弹劾沈国公的“证据”放在一起比对——

笔迹。

用纸。

印章。

一模一样。

齐王府的造假手法,三年了,连换个造假的人都懒得换。

我花了五十两银子和一壶好酒,从刘四手里拿到了那份底稿。

第二天一早,我和沈令仪在书房碰头。

她带回了太子妃的答复——太子愿意出手,但需要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当庭翻案。

我把底稿拍在桌上。

“这个够不够?”

沈令仪展开看了一遍。

眼睛一亮。

“够了。”

但有一个问题。

这份底稿必须在公开场合呈上去。

不能匿名。

不能暗箱操作。

因为谋反罪太大了,皇帝不会因为一份匿名证据就改主意。

必须有人当庭呈上这份证据,承担连带的风险。

谁来?

太子不行。太子亲自出手,会被扣上“结党”的帽子。

沈令仪不行。女子不能上朝。

沈国公在牢里。

那就只剩——

我。

沈国公府嫡次子。

一个废物纨绔。

去金殿上。

在皇帝和满朝文武面前。

呈上证据。

为父喊冤。

“你确定?”沈令仪看着我。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三年的伪装,全部白费。一个纨绔废物,拿出这种级别的证据——所有人都会重新审视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我想了想。

“怕。但我更怕我爹死在牢里。”

沈令仪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我整理的齐王党所有关键人物的罪证清单。如果底稿不够用,就把这个也一起呈上去。”

我接过来,展开扫了一遍。

洋洋洒洒。

条目清晰。

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

我抬头看她。

“姐,你这份清单……整理了多久?”

“两年。”

“两年?”

“从我穿越第三年开始,我就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她的声音平淡,“我知道沈家迟早会被卷进去。这个时代的政治,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两年。

她独自一个人,花了两年时间,默默搜集了这些。

没有人帮她。

没有人知道。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越到一个吃人的古代,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个“才女”的时候,她已经在为最极端的情况布局了。

我把文书收好,塞进怀里。

“姐。”

“嗯?”

“你真牛。”

她笑了一下。

“彼此彼此。”

【第十章】

三日后。

金殿。

秋日的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在金砖地面上铺了一层刺眼的亮色。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齐王站在右侧,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周瑾站在齐王身后,嘴角微微上扬。

沈国公被押上来了。

三天牢狱,他瘦了一圈,但脊背依然挺直。

齐王一党的人开始陈述“证据”——一封伪造的“通敌密信”,说沈国公与北疆蛮族暗中勾结,意图里应外合。

证据被呈上龙案。

皇帝看了一眼。

沈国公跪在地上,声音沉稳:“臣冤枉。”

“哦?”皇帝的语气淡淡的,“何以自证?”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通报声。

“沈国公府嫡次子沈鹤之,求见陛下,有冤情上呈。”

满朝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殿门口。

我走进来了。

没穿那身花里胡哨的锦缎长衫。

换了一身素白的直裰。

头发束起来。

没戴荷包。

没叼蜜饯。

一步一步。

步伐稳健。

脊背笔直。

和三年来所有人认识的那个“沈二废物”判若两人。

我看到周瑾的表情变了。

从轻蔑变成了困惑。

我看到齐王微微皱了皱眉。

我看到太子——坐在左侧,目光沉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太子知道我要来。

沈令仪已经通过太子妃打好了招呼。

我跪下。

“草民沈鹤之,叩见陛下。”

草民。

我用的是“草民”,不是“臣”。

因为我没有官职。

皇帝看了我一眼:“沈鹤之?沈国公那个……”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那个废物儿子”。

“草民有冤情上呈,关乎家父之案。”

“说。”

我从怀中取出那份底稿,双手高举。

“此乃三年前齐王府幕僚伪造军报陷害兵部左侍郎的原始底稿。草民恳请陛下,将此底稿与今日弹劾家父的‘通敌密信’比对——笔迹、用纸、印章,出自同一人之手。”

殿内一阵骚动。

齐王的脸色变了。

周瑾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皇帝沉默了片刻,示意内侍取过底稿。

另一份——弹劾沈国公的“通敌密信”——也被呈上来。

两份文书并排放在龙案上。

皇帝低头看了。

看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笔迹相同。”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了。

齐王的脸白了一瞬。

“用纸——产自南方清河纸坊,这种纸只有齐王府和工部在用。”

齐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印章——”皇帝抬起头,目光如刀,“这枚私章,属于齐王府幕僚赵允文。”

死寂。

齐王的脸从白转青。

周瑾低下了头。

“齐王。”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你有何解释?”

齐王张了张嘴。

“父皇,这、这是伪造——”

“伪造?”皇帝抬手打断他,“三年前兵部侍郎含冤而死,你告诉朕是伪造?”

齐王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父皇,儿臣不知此事,定是下面的人——”

“下面的人?”

皇帝站了起来。

龙袍的下摆扫过龙案边缘,带倒了一只茶杯。

“上一次是下面的人,这一次还是下面的人。齐王,你的府邸——养的都是什么人?”

齐王的膝盖软了。

扑通一声跪下去。

“父皇——”

“闭嘴。”

一片死寂中,太子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以为,此案事关重大,不宜草率定论。请父皇命大理寺彻查,还沈国公清白,也还齐王……一个说话的机会。”

太子说得漂亮。

表面上是在给齐王留活路。

实际上——

“彻查”两个字一出来,齐王党的所有人都面如土色。

因为一旦彻查,挖出来的就不只是一份伪造军报了。

是整条造假产业链。

是三年前到今天的所有脏事。

皇帝沉吟了片刻。

“准。”

一个字。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沈国公被当庭释放。

齐王——被“请”回了王府,闭门待查。

周瑾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震惊到不信到恐惧的完整流程。

他看向我。

我回看他。

然后我做了一个非常不纨绔的动作——

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游戏结束了”的平静。

周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扭过头。

不敢再看我。

殿外的阳光依旧刺眼。

我走出金殿的时候,秋风迎面扑来。

凉的。

舒服。

沈国公走在我前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看着我。

看了很久。

“鹤之。”

“爹。”

“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想了想。

“大概……一直都是吧。”

沈国公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下。

很重。

我的肩膀疼了。

但眼眶热了。

回府的路上,沈令仪等在大门口。

她看见我,眼睛弯了弯。

“怎么样?”

“成了。”

“你上金殿的时候,紧张吗?”

“腿在抖。”

“看不出来。”

“因为我穿了两层裤子。”

她噗嗤笑了。

三妹沈令徽从后面冲出来,扑到我身上。

“二哥!你好厉害!我就知道你不是废物!”

我拍了拍她的头。

“谁说我不是废物?我是废物中的战斗机。”

“什么是战斗机?”

“一种很厉害的……鸟。”

沈令仪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那天晚上,沈家人第一次齐齐整整地吃了一顿饭。

沈国公坐在上首,端起酒杯。

他不知道他的一双儿女都是穿越者。

他只知道,在他最危难的时刻,他那个“废物儿子”站了出来。

这就够了。

饭后。

我和沈令仪并肩站在后院的月季花旁。

就是我当初埋笔记本的那个位置。

月色很好。

“姐。”

“嗯。”

“以后的路怎么走?”

“还能怎么走?”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朝堂的事没完。齐王倒了,还有别的。这个时代的人……不会因为一次胜利就安生。”

“那我们就继续。”

“嗯。”

“穿越者联盟,正式成立。”

沈令仪看了我一眼。

“你能不能别起这种中二的名字。”

“那叫什么?”

她想了想。

“就叫……兄妹。”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兄妹。”

月光落在院子里。

落在月季花上。

落在两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身上。

三年的伪装。

三年的孤独。

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月色下那两个并肩站着的影子。

不长。

不短。

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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