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娘子别掐了,本王真的不敢变聪明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20:01

第一章

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锣鼓敲得震天响。

我蹲在墙根底下,舔着一根糖人。

糖人是只猴子,被我啃得只剩半个屁股。

旁边卖糖人的老头叹气:“傻子,那是我送你的最后一根了,明天别来了。”

我冲他咧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三年了。

我在这条街上当了三年傻子。

吃百家饭,睡破庙,跟野狗抢过馒头,被小孩用泥巴砸过脑门。

我自己不知道我是谁。

直到那只绣花鞋飞过来。

“陆子谦!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一声尖叫劈开锣鼓声。

街对面,一顶大红花轿停在侯府门口。轿帘被一只手掀飞,一个穿嫁衣的姑娘冲出来,凤冠歪在头顶,盖头早不知道丢哪去了。

侯府门口站着新郎官,胸口戴着大红花,旁边还贴着一个穿粉裙子的姑娘,正拿帕子抹眼角。

“姐姐,你别怪表哥,要怪就怪我吧……”粉裙子抽抽搭搭,“我已经有了表哥的骨肉,我不能让孩子没名没分……”

新郎官陆子谦挺直腰杆:“沈芊芊,柔儿身子弱,今日先进门做平妻,你大度些,往后你还是正室。”

围观百姓炸了锅。

“大婚当天抬平妻?”

“这侯府世子是要把沈家的脸按在地上踩啊!”

嫁衣姑娘站在台阶下,胸口起伏,突然笑了。

“平妻?”

她弯腰,脱下另一只绣花鞋。

“我平你个大头鬼!”

鞋子带着风声,正中陆子谦脑门。

陆子谦往后一仰,撞翻了门口的石狮子灯笼。

第一只鞋,是她刚才扔的,没扔准,飞过半条街——

正正好好砸在我天灵盖上。

“咚。”

我手里的猴子屁股掉在地上。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一道光劈进来。

紫宸殿。御书房。父皇的白胡子。二弟端来的那碗参汤。城外的悬崖。滚落的马车。

我叫萧景瑜。

大周朝皇长子。

三年前被我那好二弟一碗毒参汤送下悬崖,命大没死,脑子坏了。

现在,一只绣花鞋把我砸好了。

【……】

【本宫,不,本王,在这条街上舔了三年糖人?】

【还跟狗抢过馒头?】

【那条大黄狗还赢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袖口油光发亮,能照出人影。

胃里一阵翻腾。

还没等我把这三年的人生消化完,一片红影冲到我面前。

嫁衣姑娘光着脚,站在我跟前,上下打量我。

“你,叫什么?”

我张嘴,“萧景瑜”三个字到了舌尖。

她身后,陆子谦捂着脑门吼:“沈芊芊!你敢走出这个门,我让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整个京城谁敢娶我陆子谦不要的女人!”

姑娘头都没回。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我问你,愿不愿意入赘?”

周围一片死寂。

卖糖人的老头手里的竹签掉了。

我想说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二弟还在朝中。我坠崖之后,宫里必然是他的人。我现在跳出来喊一句“我是大皇子”,下一刻不是被当疯子抓起来,就是被二弟的人暗中弄死。

装傻,是最安全的壳。

她见我不说话,又开口,声音压低,只有我听得见:“我就要个傻子。傻子不会变心,不会抬平妻,不会跟表妹睡到一张床上去。你要是个正常人,我还不要。”

【……这姑娘对“正常人”的偏见是不是有点深?】

我深吸一口气。

嘴角往下一撇,眼眶一挤,挤出两泡泪。

“糖……糖人掉了……”

我指着地上沾满灰的猴子屁股,嚎啕大哭。

姑娘愣了一瞬,弯腰把那半个猴子捡起来,吹了吹,塞回我手里。

“跟我走,以后天天给你买糖人。”

我抽着鼻涕,攥住她的袖子。

她拽着我,转身面向侯府门口,面向那一街看热闹的百姓,声音拔高:

“诸位做个见证!我沈芊芊今日不嫁侯府,招这位小哥为赘婿!”

“他傻,但他干净!”

陆子谦的脸从红转白,从白转青,指着我的手抖成筛子:“你……你宁可要一个傻子,也不要我?”

“对。”沈芊芊扬下巴,“傻子好歹不会脑子进水。”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一声笑出来。

紧接着整条街笑成一片。

那个粉裙子柔儿脸都绿了,抓着陆子谦的胳膊:“表哥,她当众羞辱你……”

陆子谦咬着牙:“沈芊芊,你等着!三天之内,你就会跪着回来求我!”

沈芊芊冲他比了个手势。

一根中指。

我不认识这个手势,但我看见陆子谦气得当场翻了个白眼。

她拖着我往沈家方向走,光脚踩在青石板上。

我手里攥着半个猴子,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牌匾。

“陆”字烫金,闪闪发亮。

【陆子谦。好,本王记住你了。】

【敢当街欺负本王的……娘子?】

我被这个词噎了一下,打了个嗝。

沈芊芊回头:“怎么了?”

我咧嘴:“饿。”

她叹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喜饼塞我嘴里。

“吃吧吃吧,傻子。”

喜饼是红豆馅的。

我嚼着嚼着,眼眶居然真的有点热。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主动给我吃的,没让我先学狗叫。

第二章

沈家炸了锅。

沈老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在桌面上磕得咣咣响。

“胡闹!简直胡闹!你把侯府世子踹了,领回来一个……一个……”

他指着我,手指头哆嗦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

我配合地抠了抠鼻孔。

沈老爷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沈夫人在一旁抹眼泪:“芊芊啊,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娘带你去看大夫……”

“娘,我清醒得很。”沈芊芊坐在下首,脚上已经换了干净鞋子,嫁衣也脱了,换了身鹅黄衣裳,正拿瓜子嗑,“陆子谦那种人,我嫁过去就是死路一条。”

【嫁过去就是死路一条,这话说得太笃定了。】

我竖起耳朵。

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嘴里嘀咕一句,声音很小:“原书里女配可不就是新婚夜被气得吐血死的嘛……”

原书?女配?

我歪着头,假装在数房梁上的蜘蛛网。

沈老爷拍桌:“那你也不能随便找个傻子!你让为父的老脸往哪搁!”

“爹,脸能当饭吃吗?”沈芊芊吐掉瓜子皮,“你信不信,三个月内,陆家要倒霉,柳柔儿肚子里那孩子根本不是陆子谦的。到时候谁丢脸还不一定。”

沈老爷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也张着嘴。

【她怎么知道?】

【这姑娘会算卦?】

沈芊芊瞥了我一眼:“傻子,嘴合上,苍蝇飞进去了。”

我赶紧闭嘴,咕咚咽了口唾沫。

事已至此,沈家只能认了。

当天夜里,沈府偏院,红烛高烧。

一张拔步床,两床被子。

沈芊芊坐在床沿,我坐在脚踏上,抱着一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不是本王想吃,是傻子人设要求。】

【……好吧这肉确实香。】

“吃完了?”

我舔了舔碗底,点头。

“过来。”

我挪过去。

她伸手,揪住我的耳朵。

两根手指,捏着我的耳垂,往上一提。

“嘶——”

我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是真的下来了。

“听好了,”她凑近,那张脸在烛光底下离我只有一拳远,眼尾上挑,嘴角带着冷笑,“我不管你从前是谁,是乞丐也好,是逃犯也好,哪怕你明天摇身一变成了王爷,我都无所谓。”

她手指一拧。

“可你要是从傻子变成了正常人——”

“那你死定了。”

我喉咙发干。

烛火噼啪一跳。

【……】

【本王此刻就是正常人。】

【本王是不是已经死定了?】

“听懂没?”

我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最后憋出一句:“娘子……耳朵……疼疼……”

她松了手,满意地拍拍我的脸:“乖。”

然后她把一床被子扔到地上。

“你睡地上。”

我抱着被子,看着她吹灭了床头的蜡烛,翻身朝里。

黑暗中,我躺在地铺上,望着房梁。

脑子里飞速转着。

二弟萧景琰,三年前害我,如今必是监国之位的最大竞争者。父皇年迈,若是我“已死”的消息坐实,太子之位便是他的。

陆子谦的父亲陆侯,向来是二弟一派。

这姑娘踹了陆家,等于在二弟的地盘上点了把火。

【她嘴里的“原书”,到底是什么?】

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嘀咕声,压得很低,自言自语:

“女配活下来了……下一步,原书里陆子谦会拿沈家的盐引做文章,诬陷我爹私贩官盐……我得提前准备……”

“还有那个大皇子……原书说他三年前就死了,男主是二皇子……啧,二皇子那个笑面虎,柳柔儿后来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我在地铺上猛地睁大眼。

【柳柔儿给二弟生儿子?】

【那她肚子里那个……】

【陆子谦头顶的草原,原来是我二弟种的?】

我捂住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傻子,你抽什么风?”

床上的人坐起来。

我赶紧把被子一蒙:“冷……冷冷……”

一件衣裳扔下来,砸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盖上,别冻死了,我还得靠你当挡箭牌。”

我抱着那件衣裳,半天没动。

这一夜,我没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传来三声布谷鸟叫。

两短一长。

我浑身一僵。

那是我从前暗卫营的暗号。

第三章

回门这一说,按理是成亲第三天回娘家。

可沈芊芊本就在娘家,没什么门可回。

偏偏陆侯府递了帖子。

说是赏花宴,请京中各家小姐夫人,“特意”给沈家留了位子。

沈夫人急得团团转:“这是鸿门宴啊!他们就是要当众羞辱你!”

沈芊芊对着铜镜描眉:“去,为什么不去。他们搭好了台子,我不唱戏多浪费。”

她回头看我:“傻子,换衣服,跟我走。”

我穿上她给我买的新衣裳,宝蓝色锦袍,头发也让丫鬟梳得整整齐齐,插了根玉簪。

站在镜子前,我看了一眼自己。

三年风吹日晒,脸黑了些,瘦了些,可骨相还在。眉骨高,鼻梁直,这张脸当年在京城,是被称作“玉面皇子”的。

沈芊芊在身后“咦”了一声。

“你洗干净了……还挺好看的。”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下巴,左右端详。

我呼吸一滞,视线躲到地上去。

【别捏了,本王的下巴,父皇都没捏过。】

“可惜了,是个傻的。”她松手,叹气,“走吧。”

陆侯府花园,姹紫嫣红。

我们一进门,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全停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从沈芊芊脸上,扫到我身上。

然后有人开始窃笑。

“那就是她捡的傻子?”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

“可惜是个傻的,听说在街上跟狗抢饭吃。”

柳柔儿扶着腰从亭子里走出来,肚子还没显怀,偏要挺着走,一步三晃。

“姐姐来了。”她笑得甜,“还带了姐夫。姐夫,要吃点心吗?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一碟——”

她一招手,丫鬟端上来一个狗食盆。

铜的。

里面装着几块桂花糕。

满园子的人哄堂大笑。

“听说姐夫从前在街上就这么吃东西,我怕换了碗筷,姐夫不习惯。”柳柔儿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芊芊脸沉下来,刚要开口。

我抢先一步。

我扑过去,双手捧起那个狗食盆。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吃。

陆子谦站在柳柔儿身后,抱着胳膊,笑得最大声:“快看快看,他真吃——”

我捧着盆,转身。

脚下一绊。

“哎呀——”

整个盆,连带桂花糕,扣在了陆子谦脑袋上。

铜盆砸得“哐”一声响,扣得严严实实,正好卡在他发冠上。

陆子谦顶着一个狗食盆,桂花糕的渣子顺着他鬓角往下掉。

全场死寂。

一秒。

两秒。

不知道谁先“噗”了一声。

然后整个花园笑成一锅粥。

“哈哈哈哈世子戴盆了!”

“这盆尺寸刚好啊!”

陆子谦手忙脚乱去拔那个盆,越拔越紧,发冠卡住了,疼得他嗷嗷叫。

我站在原地,拍着手跳:“戴帽帽!戴帽帽!世子哥哥戴帽帽!”

沈芊芊肩膀一抖一抖,捂着嘴,憋笑憋得眼泪都出来了。

柳柔儿尖叫:“你是故意的!”

我眨巴眼睛,一脸无辜,指着她的鞋:“你……你的鞋……绊我……”

众人低头。

柳柔儿的绣鞋,正好伸在刚才我脚下的位置。

【当然是本王自己踩上去的,但谁能证明呢?】

一位老夫人慢悠悠开口:“柳姑娘,自己伸脚绊人家傻子,还要怪人家,这就不厚道了。”

柳柔儿脸都青了,一跺脚:“我没有!”

“哎哟——”

她这一跺,扭着了腰,扶着肚子往下蹲。

陆子谦顶着盆冲过来扶她,没看路,一头撞在亭子柱子上。

“咣——”

盆和柱子撞出一声钟响。

余音绕梁。

我差点没绷住。

【这声儿,比宫里的晨钟还正。】

回去的马车上,沈芊芊笑得在车厢里打滚。

“哈哈哈哈……那个盆……那个声音……傻子你太厉害了!”

她扑过来,揉乱了我的头发。

“干得好!今晚给你加两个鸡腿!”

我被她揉得东倒西歪,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赶紧低头,把那点笑藏进衣领里。

车帘外,一个穿灰衣的小厮混在人群里,冲我比了个手势。

拇指压食指,三下。

意思是:殿下,属下找到您了,今夜子时,后院。

我的心沉了下去。

暗卫来了,意味着我要开始做事了。

可我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笑得东倒西歪的姑娘。

【本王若是不傻了,她会不会……真的弄死本王?】

第四章

子时,沈府后院。

月亮躲在云后面,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披着外衫,蹑手蹑脚溜出房门。

沈芊芊在床上睡得正香,还打着小呼噜。

后院角落的槐树底下,一道黑影单膝跪地。

“属下霍刀,参见殿下!”

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发抖。

我扶他起来。月光正好漏下来一缕,照在他脸上。三年不见,霍刀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颌。

“殿下……属下找了您三年……”他眼眶通红,“二皇子对外说您坠崖身亡,陛下不信,暗中命属下寻访。属下翻遍了城外那片山崖,就差把崖底的土挖穿了……”

“我在朱雀大街。”

“……”霍刀沉默一下,“属下打听过朱雀大街,只听说有个跟狗抢馒头的傻子。”

“那就是我。”

“……”

霍刀的表情裂开了。

我按住他肩膀:“说正事。如今朝中局势如何?”

霍刀深吸一口气,把三年来的事一桩桩说了。

二皇子监国,拉拢了陆侯、户部尚书等一批人。父皇病重,已经半年没上朝。若是年底之前大皇子还没下落,宗正寺会正式除名,立二皇子为太子。

“还有一事,”霍刀压低声音,“陆子谦已经在户部动了手脚,要拿沈家的盐引做文章,三日之内就要发难。说沈老爷私贩官盐。”

【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我后背发凉。

这姑娘的“原书”,到底是什么来头?

“殿下,属下这就带您回宫——”

“不行。”

“殿下?”

“现在回宫,我是个死而复生的人,二弟有一百种法子说我是假冒的。我需要证据,证明当年那碗汤。”我顿了顿,“还有,沈家这边,我得先护住。”

霍刀抬头看我,眼神古怪:“殿下,您该不会……”

“闭嘴。”

“属下还没说完——”

“那也闭嘴。”

“……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房门开了。

一盏灯笼探出来。

“傻子?你半夜跑出去干嘛?”

沈芊芊的声音。

我浑身汗毛竖起。

霍刀跪在槐树底下,跑都来不及跑。

灯笼光扫过来,照亮了一个黑衣蒙面、腰挎长刀、满脸刀疤的壮汉,正单膝跪在我面前。

沈芊芊的灯笼抖了一下。

“你……你是谁?!”

她尖叫一声,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冲过来,把我往身后一拽,扫帚头对准霍刀:“哪来的毛贼!敢打我相公的主意!”

霍刀跪在原地,看看扫帚,又看看我,眼神里写着:殿下救命。

我脑子转得飞快。

下一秒,我扑过去,一把抱住霍刀的脑袋,使劲揉他头发。

“狗狗!我的狗狗!”

霍刀:“?”

沈芊芊:“?”

我抱着霍刀的头,扭头冲沈芊芊喊:“娘子!我在街上养的大狗狗!它来找我啦!”

【霍刀,对不住了,忠诚的时候到了。】

霍刀浑身僵硬,嘴角抽搐,额头上青筋一根根跳。

我在他耳边用气声说:“叫。”

霍刀闭上眼。

一秒后。

“……汪。”

沈芊芊手里的扫帚“啪”掉在地上。

她瞪着眼,看看我,又看看霍刀,嘴巴张成一个圆。

“他……他……他学狗叫?”

我用力点头,摸着霍刀的脑袋:“狗狗乖,狗狗会握手!”

我伸出手。

霍刀咬着后槽牙,把手搭在我手心。

沈芊芊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仔细打量霍刀,伸手戳了戳他的刀疤。

“大哥,你是不是……也是个傻子?”

霍刀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不知道是屈辱的,还是憋笑憋的。

“汪。”他说。

沈芊芊叹了口气,站起来,扶着额头:“行吧,傻子配傻狗,倒也般配。大哥,你也是街上流浪的吧?明天我让厨房给你准备饭,你就在后院柴房住下,当个护院。”

她拍拍霍刀的肩:“好好看着我家傻子,别让他乱跑。”

霍刀:“……汪。”

沈芊芊打着哈欠回屋了。

我和霍刀在槐树下面面相觑。

“殿下,”霍刀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属下跟随殿下十年,出生入死,挡过三次刀,中过两次毒。”

“嗯。”

“今日,属下学了狗叫。”

“辛苦了。”

“殿下,属下要加俸禄。”

“……准了。”

霍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殿下,那三日后的盐引——”

我抬头看了一眼屋里亮着的灯。

“你去户部,找到陆子谦动手脚的那本账册,原样誊一份。至于原件——”

我嘴角勾了一下。

“让它‘意外’出现在御史台。”

第五章

三日后。

陆子谦果然带着官差上门了。

“沈茂才私贩官盐,证据确凿!给我搜!”

陆子谦站在沈府门口,头上还缠着纱布,那天狗盆砸出来的包没消下去。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气势汹汹。

沈老爷吓得腿软,被沈夫人扶着才没坐地上。

沈芊芊从后院冲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陆子谦,你少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陆子谦冷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户部账册在此,你爹三年间多领盐引一万二千张,倒卖私盐,获利十万两!这是要杀头的罪!”

他展开文书,冲沈芊芊扬了扬:“不过嘛……念在你我曾有婚约,你若现在跪下求我,再把那傻子赶出去,我或许可以替你爹求求情。”

他身后的柳柔儿挺着肚子,笑盈盈地补刀:“姐姐,表哥这是给你留了条活路呢。”

沈芊芊攥着锅铲,手指关节发白。

她咬着嘴唇,嘴里喃喃:“怎么提前了……原书里明明是下个月……”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的背影绷成一根弦。

【她怕了。】

【但她还挡在全家前面。】

我往前挪了一步,扯了扯她的袖子。

“娘子……”

“傻子你别添乱,回屋去!”

我没回屋。

我从她身后探出脑袋,指着陆子谦手里那卷文书,大声嚷:

“假的!假的!”

满院子的人都愣了。

陆子谦嗤笑:“傻子懂什么真的假的?”

我歪着头,拍手唱起来:

“户部的账,红封皮,陆家的账,蓝封皮,世子哥哥拿错啦,蓝的蓝的是假的!”

我用的是街头小孩唱童谣的调子,跑调跑到天边去。

陆子谦脸色一变。

他低头看手里的文书。

封皮是蓝的。

户部正式账册,按例是朱红封皮。他手里这本,是他找人连夜誊抄伪造的私账,原本藏在陆府书房暗格里——

不,原本应该藏在暗格里。

“你……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陆子谦自己就僵住了。

这句话,等于不打自招。

周围的衙役们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

一队穿着御史台官服的人策马而来,为首一人勒住缰绳,高声道:

“陆子谦何在?”

陆子谦脸刷一下白了:“周……周御史?”

周御史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

蓝色封皮。

和陆子谦手里那本一模一样。

“今晨御史台门口,不知何人放了这本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陆府如何伪造户部账目、构陷朝廷皇商。字迹与户部主事陆子谦的亲笔一般无二。”周御史冷着脸,“陆世子,跟我走一趟吧。”

陆子谦手里的文书“啪嗒”掉在地上。

“不……不是我……这是栽赃!是沈家栽赃我!”

他扭头,指着沈芊芊:“是你!一定是你!”

沈芊芊也懵了,手里的锅铲还举在半空,嘴巴张着:“我……我什么都没干啊?”

周御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抱着沈芊芊袖子、正在啃手指的我。

“沈姑娘若有这本事,也不至于被逼着在大婚当日踹了花轿。”

陆子谦被衙役架走的时候还在嚎:“我爹是侯爷!你们不能抓我!我是被冤枉的!”

柳柔儿在后面追着喊:“表哥!表哥!”

追了两步,扭着了腰,又蹲下了。

沈府门口,一片狼藉。

沈老爷瘫在椅子上,半天回不过神:“这……这就……完了?”

沈芊芊慢慢转过身,盯着我。

我正吮着手指头,眼神空洞。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

“傻子,刚才那首歌,谁教你的?”

我眨眨眼:“街上……小孩唱的……”

“街上小孩怎么会知道陆家账册是蓝封皮?”

【完了。】

【本王是不是表演过头了?】

我心跳得咚咚响,喉咙发紧。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她一把抱住我。

“傻子!你是我的福星!”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你知不知道,我刚才都想好了,要是我爹被抓,我就去敲登闻鼓,敲不开我就去撞……”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的手僵在半空。

想抱回去,手指动了动,又放下。

最后,我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笨拙地拍了两下。

“娘子……不哭……”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睛红红的,瞪我:“谁哭了!沙子迷眼了!”

她站起来,冲着后院喊:“大狗!今晚加菜!给傻子炖蹄髈!”

后院柴房门口,霍刀抱着刀,面无表情:“……汪。”

第六章

陆子谦在御史台关了三天,被陆侯花了大价钱捞出来。

罪名没定死,伪造账册的事被推到一个小主事头上,那主事当夜“畏罪自尽”。

陆家伤了元气,可没伤到根。

【二弟出手了。】

这个手法,我太熟悉了。

陆子谦出来之后,没再上门。

他换了个法子。

谣言。

不到五天,整个京城都在传:沈家姑娘招了个傻子赘婿是假,养个野男人是真。那野男人是个满脸刀疤的江湖汉子,就住在沈府后院,夜夜出入沈姑娘闺房。

傻子不过是个幌子。

茶楼里,说书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俏女配踹夫招傻婿,夜半刀疤郎翻墙来》。

场场爆满。

沈芊芊去布庄扯布,掌柜的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钩子。

去米铺买米,米铺老板娘拉着她的手:“沈姑娘,那刀疤大哥……身板儿怎么样?”

沈芊芊回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半天没出来。

我扒在门缝上往里看。

她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画满了人名和箭头,嘴里念叨:

“原书里没这段啊……陆子谦这个渣男,怎么还学会舆论战了……”

“得找证据……可是怎么找……”

她揉了揉眼睛,把纸揉成一团,砸在墙上。

我推门进去。

“娘子……”

“出去,我烦着呢。”

我没出去,蹲到她脚边,把怀里揣着的东西掏出来。

一个糖人。

一只兔子。

“给你。”

她低头看那只兔子,愣了好一会儿。

“你……哪来的钱?”

“狗狗给的。”

她接过糖人,看了半天,没吃。

“傻子,外面的人说的那些话,你听得懂吗?”

我摇头。

“他们说我和大狗……”她顿了顿,自己先笑了,“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

她咬了一口兔子耳朵,嚼着嚼着,眼眶又红了。

“我就是想好好活着,怎么就这么难呢……”

我盯着她发红的眼角。

胸口那块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拧。

【陆子谦。】

【本王本来打算慢慢收拾你。】

【现在不了。】

当天夜里,我把霍刀叫到后院。

“查说书先生,查茶楼东家,查谁给的银子。”

“殿下,查到了又如何?谣言这东西,越辩越黑。”

“谁说要辩了?”我冷笑,“谣言要用更大的谣言盖过去。”

霍刀眼神一亮:“殿下的意思是……”

“柳柔儿肚子里那孩子。”我说,“不是陆子谦的。”

霍刀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谁的?”

“我二弟的。”

霍刀手里的刀鞘“哐当”撞在槐树上。

“殿下……您怎么知道?”

【总不能说是听本王娘子说梦话听来的吧。】

“别问。去查。二弟每月十五会去城南白云观上香,柳柔儿每月十五也去。查清楚,找证人。”

三天后。

京城最大的茶楼,同一个说书先生,被霍刀“请”去聊了半个时辰之后,换了新段子。

《侯府世子头顶绿,表妹腹中是龙种》。

段子里没点名,可谁都听得出来是谁。

更要命的是,白云观的一个小道士站出来作证,说每月十五,柳柔儿和一位贵人在后山厢房“论道”,一论就是两个时辰。

那位贵人,腰上挂的是蟠龙玉佩。

整个京城都疯了。

陆府大门紧闭。

据说陆子谦在府里砸了三套茶具,提着剑要砍柳柔儿,被陆侯死死拦住。

据说柳柔儿哭着说孩子就是表哥的,被陆子谦当面啐了一口。

据说陆侯连夜进了二皇子府,出来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

沈芊芊在家里听丫鬟绘声绘色讲完,嗑着瓜子,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报应!这情节比原书还早了三个月!是谁这么厉害,把这事捅出来了!”

她扭头看我。

我正蹲在地上,研究一只蚂蚁搬家。

“傻子,你说是谁干的?”

我头都没抬:“蚂蚁……搬家……要下雨……”

她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蚂蚁。

“傻子,我总觉得你身边有好运气。”她托着下巴,“你一来,陆子谦就戴盆,就进大牢,就戴绿帽。”

我手指一顿。

“要不……”她扭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把你供起来?早上三炷香,晚上两个鸡腿?”

【……本王被当成财神了?】

我认真地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个鸡腿。”

“成交!”

第七章

谣言风波还没过去,宫里传来消息。

父皇病情好转,要在中秋设宴,召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入宫。

沈家只是皇商,按理没资格。

可帖子偏偏送来了。

落款是二皇子府。

沈芊芊捏着帖子,脸色难看:“二皇子……他想干什么?”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熟悉的笔迹,后背一阵发冷。

二弟起疑了。

陆家的事一桩桩出岔子,他不会坐视不理。他请沈家入宫,就是要当面看看,这个把陆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傻子”,到底是谁。

霍刀夜里找我:“殿下,不能去。二皇子在宫里布满了眼线,您一露面——”

“不去,沈家就是抗旨。”

“可是——”

“霍刀,”我打断他,“当年那碗参汤,熬汤的御膳房太监,找到了吗?”

霍刀沉默片刻:“找到了。在江南,隐姓埋名。属下已经派人押送进京,明日能到。”

“那就够了。”

中秋夜,皇宫,太液池畔。

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沈家的位子排在最末,挨着御花园的假山。

沈芊芊穿了件月白襦裙,头上只插一根银簪,规规矩矩坐着,手心里全是汗。

我坐在她旁边,穿着那件宝蓝锦袍,低着头,啃一块月饼。

“傻子,等会儿不管谁跟你说话,你都别开口,听见没?”

我点头,月饼渣子掉了一身。

酒过三巡。

上首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听闻沈家姑娘招了位赘婿,在京中颇有些传奇。今夜难得,不如请上前来,让本王和诸位见见?”

我手里的月饼停住了。

这个声音,我听了二十年。

二皇子萧景琰。

满座目光唰一下集中过来。

沈芊芊脸色发白,硬着头皮起身,拉着我走到御阶下。

“民女沈氏,携夫婿,叩见陛下,叩见二殿下。”

她跪下,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没跪。

我抬起头。

越过二弟那张含笑的脸,望向龙椅上那个白发老人。

父皇老了。

三年,老了十岁。

他靠在龙椅上,眯着眼,原本昏昏欲睡。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

手里的酒杯掉了。

“咣当——”

金杯砸在玉阶上,滚了三滚。

满场寂静。

二皇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道寒光。

父皇撑着扶手站起来,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瑜……瑜儿?”

全场倒吸凉气。

瑜儿。

大皇子萧景瑜的乳名。

沈芊芊跪在地上,猛地抬头看我,又看看皇帝,又看我。

她的嘴张开,合上,张开,合上。

【娘子,对不住了。】

我眨了眨眼。

傻笑着,冲着龙椅上那个老人挥手:

“爷爷!白胡子爷爷!”

父皇愣住。

二皇子愣住。

满朝文武全愣住。

沈芊芊跪在地上,手指抠进了地砖缝里。

二皇子最先回过神,笑容重新挂上脸:“父皇,此人不过是长得有几分像皇兄,皇兄三年前已经坠崖身亡,尸骨……”

“尸骨在哪?”父皇转头盯着他。

二皇子噎住。

“朕问你,瑜儿的尸骨,在哪?”

“这……山崖太深,没能寻到……”

“那你凭什么说他死了!”

父皇的声音炸在太液池上空,惊起一片水鸟。

他踉跄着走下御阶,太监们要扶,被他一把甩开。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掀开我的衣领。

左边锁骨下,一道月牙形的疤。

那是我七岁时,从马上摔下来,被马镫划的。

父皇的手停在那道疤上,老泪纵横。

“是瑜儿……是朕的瑜儿……”

他一把抱住我。

我被抱着,傻愣愣地站着,嘴里还念叨:“爷爷……爷爷哭了……不哭不哭……”

我伸手,笨拙地拍父皇的背。

父皇哭得更凶了。

“朕的瑜儿……怎么……怎么成了这样……”

满场官员齐刷刷跪下:“恭喜陛下!恭迎大殿下回宫!”

山呼海啸。

在这片山呼声里,我偷偷瞄了一眼地上的沈芊芊。

她还跪着,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懵逼、怀疑人生,以及“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

她的嘴型无声地在动:

“大……皇……子?”

“我捡的傻子……是大皇子?”

“原书里那个……死了的……大皇子?”

最后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做梦。

人群边缘,陆侯一家跪在那里。

陆子谦跪着,脑袋一点点抬起来,看着被皇帝抱着的那个人。

宝蓝锦袍。

那个往他头上扣狗盆的傻子。

那个被他嘲笑在街上跟狗抢饭吃的傻子。

是大皇子。

陆子谦的脸,从白,到青,到紫,最后一片死灰。

他身子一歪,瘫在地上。

旁边的柳柔儿捂着肚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里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二皇子站在御阶上,袖子里的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看着我,嘴角还挂着笑。

那笑,冷得能结冰。

第八章

我被安置在了宫里,原来的景仁宫。

太医院十几个太医轮番诊脉,得出结论:大殿下当年中了一种奇毒,损了神智,如今虽有好转,仍心智如孩童,须慢慢调养。

【那是因为本王憋着气让脉象紊乱,你们这群庸医。】

父皇听完,当场下旨:

沈氏救驾有功,册封为大皇子妃。

沈芊芊被一顶小轿抬进了景仁宫。

当天夜里。

景仁宫寝殿,宫灯昏黄。

宫女太监全被沈芊芊轰出去了。

她坐在床沿,我坐在脚踏上。

和沈府那夜一模一样的位置。

只是这回,床是紫檀雕花龙凤床,被子是江南贡缎,她头上插着皇家御赐的凤钗。

她盯着我,眼神复杂得能写一本书。

“你……真的是大皇子?”

我点头,抱着一盘御膳房送来的蜜饯,往嘴里塞。

“你知道自己是大皇子?”

我摇头。

“那你认识皇上?”

“白胡子爷爷。”

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行,乞丐变王爷,我认了。”她嘀咕,“原书里大皇子是死了的,现在他活了,还成了我捡回来的傻子……这情节崩得亲妈都不认识了……”

然后她伸手。

揪住我耳朵。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力道。

“萧景瑜,我再说一遍。”

“你是王爷也好,是皇子也好,我都认。”

“可你要是哪天,从傻子变成了正常人——”

她凑近,鼻尖几乎碰到我鼻尖。

“你,死,定,了。”

我喉咙发干,视线落在她嘴唇上,又慌忙挪开。

“为……为什么……”

【本王真的想知道为什么。】

她松开我耳朵,坐直身子,望着帐顶,声音低下来:

“因为正常人都会变。”

“陆子谦以前也对我好,说要一辈子护着我,结果呢?表妹一哭,他就跟着走了。”

“你要是变正常了,你是大皇子,往后三宫六院,美人一大把,你还记得我是谁?”

“傻子多好啊。傻子只认糖人,只认我。”

她扭头看我,扯了个笑:“所以,你就一辈子傻着吧。我给你买一辈子糖人。”

我盯着她。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

我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她,本王不傻,本王什么都记得,本王记得你在大街上给我捡回半个猴子糖人,记得你半夜扔给我一件带着皂角香的衣裳,记得你挡在全家前面举着锅铲。

本王不会变。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会信吗?

一个骗了她这么久的人。

我低下头,往她怀里一钻。

“娘子……抱抱……”

她身子一僵,然后叹口气,伸手搂住我的脑袋。

“傻子。”

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着她发间的香味,心跳得擂鼓一般。

【完了。】

【本王这个傻,是不是要装一辈子了?】

【本王,堂堂大周皇长子,京城玉面公子,三岁背诗七岁骑射十五岁领兵,以后每天都要哭唧唧要亲亲要抱抱?】

她突然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睡吧,傻子。”

【……】

【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一夜,我第一次睡上了床。

虽然只是床尾。

半夜,窗外传来布谷鸟叫。

一长两短。

紧急。

我睁开眼,轻轻挪开沈芊芊搭在我腿上的脚,摸黑下床。

窗外,霍刀压低声音:“殿下,出事了。押送进京的那个御膳房太监,在城外被截杀。”

我手指攥紧窗棂。

“人呢?”

“死了。属下的人只抢回一样东西。”

霍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我打开。

里面是半块玉牌。

刻着一个“琰”字。

“还有,”霍刀声音更低,“二皇子府这两日调动频繁,陆侯手下的京畿营也有异动。三日后秋猎,陛下要亲临围场。属下担心……”

我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要动手了。”

身后,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

“傻子?你又跑哪去了……”

我赶紧缩回床上,钻进被子里,一把抱住她胳膊:“尿尿……”

她迷迷糊糊揉了揉我的脑袋:“下次叫醒我,别乱跑,宫里大,会迷路……”

她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看着帐顶,攥紧了手里的半块玉牌。

【秋猎。】

【二弟,咱们兄弟俩,该算总账了。】

第九章

秋猎,西山围场。

旌旗猎猎,铁甲森森。

父皇坐在高台上,身边站着二皇子,一身银甲,意气风发。

我坐在高台角落,穿着亲王蟒袍,手里攥着一只风车,呼呼地吹着玩。

沈芊芊坐在我旁边,一路都紧绷着脸。

“傻子,今天你别离开我半步,听见没?”

“嗯嗯。”

“我总觉得不对劲……”她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原书里秋猎这一段,二皇子是要逼宫的。他买通了京畿营,要在围场里制造猛虎惊驾,趁乱……”

她猛地闭嘴,左右看了看。

我吹着风车,眼皮都没抬。

【娘子,你这原书,本王真想借来看看。】

号角声响起。

狩猎开始。

二皇子翻身上马,冲父皇抱拳:“父皇,儿臣为父皇猎一头白鹿回来!”

马蹄声远去。

半个时辰后。

围场深处,传来一声震天的虎啸。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号角声乱成一片。

“有刺客!护驾!”

“老虎!老虎冲出来了!”

高台下方的林子里,一头吊睛白额猛虎冲了出来,后面跟着几十个蒙面黑衣人,手持长刀,直扑高台。

更要命的是,围场外围本该护驾的京畿营,非但没有冲进来救驾,反而把整个高台围了个水泄不通,刀尖朝内。

陆侯骑在马上,高喊:“大皇子勾结刺客,意图弑君!京畿营听令,拿下逆贼!”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全落在我身上。

我手里还攥着风车。

沈芊芊一把把我拽到身后,脸色煞白:“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他是个傻子!傻子怎么勾结刺客!”

“傻子?”林子里传来一声冷笑。

二皇子骑着马,慢悠悠出来,身后跟着陆子谦,两人都毫发无伤。

“皇兄装了这么久的傻,也该累了吧?”二皇子勒住马,“父皇,儿臣已查明,皇兄根本没傻,他假装失忆,就是为了骗取父皇信任,伺机弑君篡位!这些刺客,就是他的人!”

陆子谦在旁边帮腔,嗓门最大:“没错!那天在侯府花园,他往我头上扣狗盆,那是傻子能干出来的事吗?那分明是故意的!还有沈家的账册,还有满城的谣言,全是他一手策划!”

【嗬,陆子谦,你这会儿倒是聪明了。】

父皇坐在高台上,脸色铁青,看看二皇子,又看看我。

“瑜儿……他们说的,是真的?”

满场寂静。

猛虎在台下咆哮,刺客的刀光在逼近,京畿营的长枪对准了高台。

沈芊芊挡在我身前,张开双臂,浑身发抖,声音却拔得老高:“不是真的!他就是个傻子!我天天跟他在一起,我最清楚!他连一加一都算不明白!他半夜尿床!他还……”

【娘子,尿床那个能不能别说了?】

二皇子笑了:“皇嫂护夫心切,可惜,本王有证据。”

他抬手。

两个侍卫押上来一个人。

是霍刀。

浑身是血,被五花大绑。

“此人是皇兄的暗卫首领,昨夜被本王拿下。他已经招认,皇兄早就恢复了神智,一直在暗中谋划!”

沈芊芊回头看霍刀,又看我,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大狗……你……你是他的暗卫?”

霍刀满嘴是血,冲我摇头:“殿下……属下没招……”

二皇子一脚踹在他背上:“还嘴硬!”

“够了。”

我开口。

声音不大。

但那两个字一出口,全场的人都愣了。

那不是傻子的声音。

那是一个皇长子,在御书房跟大臣议事、在边关军营点将发兵的声音。

沈芊芊身子一僵,慢慢回过头来。

我把手里的风车扔了。

站起来。

拍了拍蟒袍上的褶子,把她往身后一揽。

“二弟,你说我没傻。”我看着二皇子,嘴角一勾,“这一点,你说对了。”

全场哗然。

沈芊芊在我身后,抓着我袖子的手,一点点收紧,指甲都掐进我胳膊里了。

【娘子,轻点,本王一会儿还要打架。】

二皇子眼睛一亮:“父皇您听!他承认了!来人,拿下——”

“急什么。”我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牌,高高举起,“二弟,认得这个吗?”

二皇子的脸色变了。

“三年前,御膳房的刘公公奉你之命,往我的参汤里下了毒。事后你怕他泄密,给了他半块玉牌,让他去江南找你的人领赏。三日前,你派人在城外截杀他,可惜,玉牌被我的人抢回来了。”

我转向高台:“父皇,另外半块玉牌,此刻就挂在二弟的腰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二皇子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蟠龙玉佩,缺了一个角。

缺口的形状,和我手里那半块,严丝合缝。

二皇子下意识去捂腰。

这一捂,满朝文武全看明白了。

父皇从龙椅上站起来,手指着二皇子,嘴唇哆嗦:“逆……逆子……”

二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暴喝:“事已至此,京畿营听令!护送父皇回宫,诛杀逆贼萧景瑜!”

陆侯拔刀:“杀!”

京畿营的长枪齐齐往前一送。

沈芊芊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挡在我前面。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捂住她的眼睛。

“闭眼。”

“会有点吵。”

话音落地。

围场四周的山林里,响起了战鼓。

咚。咚。咚。

数不清的旌旗从山林里竖起来,黑底金字,绣着一个斗大的“萧”字。

那是我当年领过的北境铁骑。

三千人。

霍刀被抓之前,就已经把我的虎符送到了北境旧部手里。

他们三天前就到了,一直埋伏在西山。

就等今天。

铁骑从山坡上冲下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京畿营的士兵们看见那面旗,腿先软了一半。

“是……是北境铁骑……”

“大殿下的兵……”

“跑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京畿营溃不成军。

刺客被尽数擒拿。

那头老虎,被北境老将一刀斩了虎头。

陆侯被人从马上拽下来,摁在地上。

陆子谦往林子里跑,被霍刀挣脱绳子追上去,一脚踹翻,踩在泥坑里。

“汪。”霍刀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这一脚,替我家殿下踹的。”

陆子谦满脸泥水,抬头,看着高台上揽着沈芊芊的我,浑身发抖。

“不……不可能……”

“你是傻子……你明明是傻子……”

“我……我竟然往大皇子身上泼过……我还让柔儿拿狗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他突然趴在泥里,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抽自己嘴巴:“芊芊!芊芊我错了!我当初是被柳柔儿那个贱人骗了!你原谅我,你让大殿下饶了我——”

沈芊芊被我捂着眼睛,听着他的哭声,从我指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陆子谦,”她说,“你吵到我了。”

陆子谦的哭声噎在嗓子里。

另一边,二皇子被铁骑团团围住,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笑了一声,笑得惨然。

“皇兄,你真是好手段。装傻三年……”

“不是三年。”我纠正他,“前三年是真傻,拜你所赐。”

“后面这些日子,是装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姑娘。

“拜她所赐。”

二皇子被押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甘。

柳柔儿瘫坐在看台角落,捂着肚子,眼神发直,嘴里喃喃:“龙种……我怀的是龙种……怎么会这样……”

没人理她。

父皇从高台上走下来,抓着我的手,泣不成声:“瑜儿……是朕糊涂……朕差点……”

“父皇,没事了。”

我扶住他,抬头。

秋日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围场上。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泥土味。

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我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

沈芊芊从我怀里抬起头。

她看着我。

眼睛眯起来。

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

每次她揪我耳朵之前,都是这个笑。

“萧,景,瑜。”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不,傻,了?”

我后背一凉。

求生本能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嘴一撇,眼眶一挤,挤出两泡泪。

“娘子……老虎……好吓人……抱抱……”

沈芊芊的笑容,一寸寸裂开。

全场所有人:“……”

父皇:“……”

霍刀扭过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完了,本王刚才摆了半天的威风,这会儿全塌了。】

沈芊芊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弯腰。

脱下了一只绣花鞋。

第十章

景仁宫,寝殿。

我跪在搓衣板上。

搓衣板是沈芊芊让人从浣衣局专门拿来的,枣木的,齿特别密。

我跪了一个时辰了。

膝盖已经没有知觉。

沈芊芊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敲着掌心。

“说吧。”

“说……说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傻的?”

我看着她手里那根鸡毛掸子,咽了口唾沫。

“大婚那天。”

“哪一刻?”

“你的鞋……砸我头上那一刻。”

鸡毛掸子停在半空。

“……我的鞋?”

“嗯。”

“我一鞋把你砸好了?”

“嗯。”

沈芊芊沉默了很久,表情变幻莫测,最后憋出一句:“我这鞋是开过光吧?”

我没敢笑。

“那你为什么还装?”

“你说的,”我抬头看她,“我要是变成正常人,就死定了。”

“……”

“我怕死。”我老老实实交代,“更怕你不要我。”

她手里的鸡毛掸子,慢慢放下了。

“那你哭唧唧要抱抱,要亲亲,半夜往我被窝里钻,说要尿尿……”

她每说一句,我的脖子就缩一寸。

“全是装的?”

“……一半一半。”

“哪一半是装的?”

“哭是装的。”

“那抱抱呢?”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

想说,又不敢说。

最后,我低下头,盯着搓衣板上的纹路,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抱抱是真的想。”

殿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烛火噼啪响了一下。

我跪在那里,等着鸡毛掸子落下来。

等了很久。

没等到。

我偷偷抬眼。

她坐在床沿上,脸转向一边,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手指头绞着袖子,绞成了一根麻花。

【……娘子这是,没生气?】

“那……那你那天在马车上,冲着我笑,也是真的?”

“哪天?”

“陆子谦戴盆那天。我揉你头发,你低头笑了。我看见了。”

我愣住。

【她看见了?】

“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了。”她扭过头来,瞪我,“哪有傻子知道账册封皮颜色的?哪有傻子学狗叫让暗卫配合的?哪有傻子半夜跑出去,回来身上一股墨汁味的?”

我张口结舌:“你……你早就知道?”

“我又不是真傻!”

她把鸡毛掸子往我面前一扔:“我就是想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所以,本王这段时间哭唧唧、要抱抱、尿床人设——】

【她全都看在眼里?】

【还看得津津有味?】

我脸上一阵烧,跪在搓衣板上,恨不得原地挖个洞,从景仁宫一路挖到北境去。

“那你还说我变正常就死定了……”

“吓唬你的。”她哼了一声,“谁让你骗我。”

“那……现在呢?”

“现在?”她眯起眼,嘴角勾起来,“现在你确实死定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伸手。

我闭上眼,等着耳朵被揪。

可那只手,落在我脸上。

轻轻捏了捏我的下巴。

“萧景瑜,你给我听好了。”

“乞丐变王爷,我认。傻子变正常人,我也认。”

“可你要是哪天,敢变心——”

她凑近,额头抵着我额头。

“你就真的死定了。”

我睁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喉咙发干,心跳快得要从胸口撞出来。

“不会变的。”我说,“你给过我半个猴子糖人。”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个猴子都只剩屁股了。”

“那也是半个。”

“出息。”

她拉我起来。

我膝盖一软,往前一栽,正好扑进她怀里。

她被我撞得往后倒,两个人一起摔在床上。

龙凤床的帐子被带下来,兜头盖住了我们俩。

我压在她身上,鼻尖抵着鼻尖。

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带着蜜饯的甜味。

我们俩谁都没动。

我想低头。

头低到一半——

“殿下!”

门外传来霍刀的声音,砰砰砰砸门:“殿下!陛下宣您去御书房,说要商议立储之事!”

我闭上眼,咬着后槽牙:“滚。”

“殿下,陛下说是急事——”

“汪一个,滚。”

门外安静了一瞬。

“……汪。”

脚步声远了。

沈芊芊在我身下笑得浑身发抖:“你……你让人家学狗叫……学上瘾了是吧……”

我也没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她不笑了。

她抬手,指尖碰了碰我的眉骨。

“萧景瑜。”

“嗯?”

“你以后当太子,当皇帝,会有很多人往你身边塞美人。”

“我知道。”

“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就跟她们说,我傻。”

“……”

“傻子只认娘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

“油嘴滑舌!”

可她嘴角是翘着的,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这一夜,霍刀没再敲门。

据说他在门口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御书房的小太监来催第三遍,他面无表情地说:

“殿下在处理一件国家大事。”

“什么大事?”

“汪。”

……

一个月后,大皇子萧景瑜被册立为太子。

二皇子萧景琰被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

陆侯削爵抄家,流放岭南。

陆子谦在流放路上,被人认出是那个“戴狗盆的世子”,一路上被人叫“盆世子”,叫到岭南还没叫完。

柳柔儿被送进了尼姑庵,听说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对着铜镜念叨“我怀的是龙种”,念完被师太一扫帚打出去扫院子。

至于沈芊芊。

她成了太子妃。

东宫里,她的寝殿门口挂着一块牌匾,是她亲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傻子与狗不得入内”。

霍刀每次路过,都要绕道走。

我每次路过,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

“娘子……”

“又干嘛?”

她坐在窗下,正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什么东西,听见我进来,头都没抬。

我凑过去看。

纸上画着两个小人。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小的那个,头上扎着两个揪揪,手里攥着半个猴子糖人。

“这是……”

“没什么!”她手忙脚乱把纸一捂。

我已经看见了。

小人底下写着两个字:团团。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转了三圈。

然后,我扯了扯她的袖子,嘴一撇,眼眶一挤。

“娘子……”

“你又来!”

“我想要个萌宝。”

“……萧景瑜你要不要脸!”

“不要。”我理直气壮,“我傻。”

她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

我掉头就跑。

她追出来,提着裙子,光着脚,在东宫的回廊上追着我打。

“萧景瑜!你给我站住!”

“不站!站住你就打我了!”

“你站住我不打你!”

“骗人!你上回也这么说!”

宫女太监们远远站着,低头憋笑,一个个肩膀抖成筛子。

霍刀抱着刀蹲在屋顶上,看着底下这一幕,面无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写下:

“太子殿下装傻第一百零三日。太子妃追打第四十七回。”

“今日太子殿下求萌宝,被追出三条回廊。”

“属下认为,殿下这回,大概能成。”

他合上本子,望着天上的太阳,叹了口气。

“……汪。”

回廊尽头,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没刹住,一头撞进我怀里。

鸡毛掸子掉在地上。

我把她拦腰抱起来,往寝殿走。

“萧景瑜!放我下来!”

“不放。”

“你……你不傻了是吧!”

“傻。”我低头看她,“傻得只认你一个。”

她挣了两下,不挣了。

把脸埋进我怀里,闷闷地骂:

“……油嘴滑舌。”

寝殿的门,在身后关上。

门口那块“傻子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匾,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咣当”,掉在地上。

屋顶上,霍刀默默在本子上补了一行:

“牌匾坏了。明日让工部重做一块。”

“改成:太子与狗不得入内。”

他想了想,又划掉了“太子”两个字。

改成:

“狗不得入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把本子一合,揣进怀里,蹲在屋顶上,对着东宫的月亮,长长叹了一声。

“汪。”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