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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20:06

第一章 连夜逃出霍家

雨从半夜下到后半夜。

屋檐漏水,滴答声落在姜禾耳边。她睁着眼躺在炕上,听见堂屋里传来周桂花压低的声音。

“彩礼都说好了,三百块,一头猪,再加两袋白面。老鳏夫虽然年纪大,可手里有钱。姜禾嫁过去,咱们还能把承志的债填上。”

霍承志抽了口烟。

“她不愿意怎么办?”

“你是她男人,你不会让她愿意?”

姜禾的手指慢慢收紧。

炕头放着一只木箱,箱里是她嫁进霍家时带来的两床被子、三套衣裳,还有她娘临出嫁前塞给她的银镯子。

那只银镯子被周桂花拿走两年了。

周桂花说家里缺钱,暂时借用。借到今天,连个影子也没还回来。

堂屋里的声音继续飘进来。

“明天一早就把她送过去。老鳏夫看过人了,说只要能干活,生不生孩子都无所谓。”

“她要是跑了呢?”

“她敢跑?户口本在我手里,嫁妆也在我手里。她一个外来的媳妇,跑出去能去哪儿?”

姜禾闭了闭眼。

三年。

她嫁进霍家三年,洗过一千多个碗,挑过六百多担水,给霍家下地、喂猪、做饭。她连一双新鞋都舍不得买,霍承志却在镇上给自己买了块手表。

霍家人说她不能生。

她去镇卫生所检查过,身体没有问题。那张检查单被霍承志拿走,当着她的面撕成碎片。

霍承志说,男人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所以所有脏水都泼到她身上。

姜禾从炕上坐起来,摸黑穿好鞋。

屋外雷声滚过,窗纸被雨水打得发颤。

她打开木箱,取出两件换洗衣服。银镯子没有,钱也没有。她只在箱底摸到一枚扣子,那是她娘给她缝在衣角里的平安扣。

她把平安扣塞进衣襟。

门外响起脚步。

姜禾立刻吹灭油灯,躺回炕上。

房门被推开。

霍承志站在门边,身上带着酒气。黑暗里,他的脚步停了片刻。

“睡着了?”

姜禾没有出声。

霍承志走到炕边,掀开被角。

“别装。你娘家那边没人接你,你跑了也得回来。”

姜禾盯着房梁。

“我不嫁。”

霍承志嗤了一声。

“你以为你有选择?”

“我嫁进霍家三年,没拿过你们一分钱。凭什么把我卖了?”

“凭你吃霍家的,住霍家的。”

“我干的活不够还吗?”

“少废话。”

霍承志伸手去拽她。

姜禾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

“别碰我。”

霍承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姜禾,你最好识相点。老鳏夫虽然死了媳妇,可人家手里有钱。你嫁过去还能吃几天饱饭。要是闹得难看,我就把你不能生的事传出去。”

姜禾看着他。

窗外的雨水沿着破窗缝往里流,冰冷的水珠落到她脚背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霍承志皱眉。

“你笑什么?”

“你怕我说出去?”

“你敢。”

“你自己不能生,怕别人知道?”

霍承志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姜禾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疼,她却没有躲。

“镇卫生所的检查单,是你拿走的。你以为我没记住上面的名字?”

霍承志抬手就是一巴掌。

耳边嗡了一声。

姜禾偏过脸,嘴角破了。

霍承志喘着气,指着她。

“明天跟我去老鳏夫家,敢说半个不字,我让你连村口都走不出去。”

他转身出门。

门栓落下。

姜禾坐在黑暗里,听见霍承志回到堂屋,又听见周桂花问他有没有打服。

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没有哭。

她把两件衣服塞进布包,又翻出一把剪刀。

这是她三年前从娘家带来的剪刀,刀柄已经磨得发亮。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窗外是后院,鸡棚旁边堆着一人高的柴火。院墙不高,她小时候爬过比这高得多的树。

姜禾把布包系在腰上,踩上板凳。

窗框硌着小腿,她咬住牙,翻身落进柴堆。

一根木柴滚到地上。

堂屋里传来周桂花的声音。

“什么响?”

姜禾没有回头,钻进后院的雨幕。

雨水瞬间打湿她的头发,泥浆灌进鞋里。她沿着墙根往外跑,刚拐过猪圈,院门突然亮起一盏煤油灯。

周桂花披着衣服站在那里。

“姜禾?”

姜禾停了一下。

“你要去哪儿?”

姜禾攥紧布包。

“回娘家。”

“你娘家在镇外,你现在回去?”

“总比被你们卖了强。”

周桂花冲过来抓她。

姜禾侧身避开,剪刀从袖口滑进掌心。

“别逼我。”

周桂花愣住。

她盯着那把剪刀,嘴唇颤了颤,随后扯开嗓子喊。

“承志!这个不要脸的要杀人了!”

霍承志从堂屋冲出来,手里拎着木棍。

姜禾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木棍砸在墙上,砖屑溅到她后背。

“站住!”

她冲出霍家院门,沿着村道往山脚跑。

夜里的村道没有路灯,雨水汇成细流,顺着泥路往低处冲。她跑得脚底发麻,耳边只剩雨声和霍承志的喊声。

“姜禾,你跑不掉!”

她回头看了一眼。

煤油灯的光在雨里晃动。

霍承志追得很快。

姜禾转进一条小路。她知道这条路通往废弃的石灰窑,只是雨天泥滑,她刚跑出十几步,右脚就陷进泥坑。

她用力往外拔。

鞋子脱了。

霍承志的声音从后面逼近。

“这下看你往哪儿跑。”

姜禾蹲下去捡鞋,手刚摸到鞋帮,手腕就被人拽住。

霍承志把她从泥里拖出来。

“跟我回去。”

姜禾抬起膝盖撞向他。

霍承志吃痛松手。

她抓住机会往前冲,脚底踩到一块碎石,整个人向前栽去。

前方有人。

姜禾撞进一堵坚硬的胸膛。

那人被她撞得退了半步,手臂抬起,稳稳托住她的肩。

姜禾抬头。

雨幕里,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背心,肩背被雨水打湿,眉骨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从眉角延伸到耳侧的旧疤。

谢沉舟。

姜禾的喉咙动了动。

谢沉舟低头看她一眼,又看向后方追来的霍承志。

“你追她干什么?”

霍承志停下脚步。

“这是我媳妇。”

谢沉舟的手仍然扶在姜禾肩上。

“她说要跟你回去?”

霍承志被问住。

姜禾站直身体,抹掉脸上的雨水。

“我不回去。”

谢沉舟转过脸。

“听见了?”

“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站在我家门口。”

谢沉舟抬起马灯,照向前方。

一块木牌立在路边,上面写着谢家两个字。

姜禾这才发现,自己一路跑到了谢沉舟家门口。

霍承志握紧木棍。

“谢沉舟,你少管闲事。她是霍家买进来的媳妇。”

谢沉舟的眼神落在姜禾手腕上。

那里有一圈青紫。

他又看向姜禾赤着的脚。

泥水沿着她的小腿往下流,脚底被碎石划开,血混在雨里。

谢沉舟把马灯放到地上,脱下外套,披到姜禾身上。

“进去。”

姜禾没有动。

谢沉舟看着她。

“你不是要回娘家?”

“我没有地方去。”

“那就先进去。”

霍承志上前一步。

“她不能进你家。”

谢沉舟抬眼。

“你家住海边?”

霍承志一怔。

“她是我媳妇。”

“你媳妇没有脚?”

谢沉舟指着姜禾的脚。

“让她光着脚跑出来,你还追到我家门口。霍承志,你脸皮是砖烧的?”

霍承志被说得面色难看。

“你别装好人。村里谁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谢沉舟弯腰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木柴。

木柴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我是什么东西不重要。”

他往前走一步。

“你再往前,我让你知道木头是什么东西。”

雨水顺着谢沉舟的下巴滴落。

霍承志握着木棍,手背青筋跳了两下。他想上前,又瞥见谢沉舟的胳膊,最后往后退了半步。

周桂花追了过来。

“承志,把人带回去!”

她看见谢沉舟,脚步一顿。

“谢老二,这是我们霍家的家事。”

“你们霍家半夜追着一个没鞋的女人打,这也叫家事?”

“她偷跑!”

“她偷了什么?”

“她偷了霍家的东西!”

姜禾抬头。

“我带走的只有两件衣服和我娘给我的平安扣。你们要查,可以进屋搜。”

周桂花噎住。

姜禾看向她。

“你们敢搜吗?”

周桂花的嘴唇动了动。

霍承志骂道:“你少在这里装清白,明天就把你送到老鳏夫家,看你还怎么闹!”

谢沉舟的眉头压低。

“老鳏夫?”

姜禾没有说话。

周桂花抢着解释。

“她不能生,霍家总不能养闲人。人家愿意出彩礼,我们也是给她找条活路。”

“她愿意吗?”

周桂花咬牙。

“她嫁进霍家,就是霍家的人。”

“她不是你们买来的牲口。”

谢沉舟说完,捡起地上的马灯,转身打开院门。

“姜禾,进来。”

姜禾站在雨里没有动。

谢沉舟停了一下。

“你怕我?”

姜禾看着他手里的木柴。

“村里人都说你不好惹。”

“他们还说我吃人。”

“你不吃?”

“饿了吃饭。”

姜禾的嘴角抽了一下。

谢沉舟看见她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转身把院门拉开。

“进来。你要是觉得我比霍家还差,天亮前走。”

姜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赤着的脚,随后迈进了谢家院子。

谢沉舟关门。

霍承志在外面拍门。

“姜禾,你出来!”

谢沉舟把门栓扣上,回头看着姜禾。

“别怕,他进不来。”

姜禾抬眼。

“我没怕。”

“那你抖什么?”

姜禾低头。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在发颤。

谢沉舟没有继续问,转身走向灶房。

“坐着。”

“我能帮忙。”

“你脚流血。”

“这点伤不碍事。”

“我说坐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姜禾坐在屋檐下的木凳上。

谢沉舟点亮灶房里的煤油灯,取出一只搪瓷盆,舀了半盆热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布巾。

他蹲到姜禾面前。

姜禾下意识往后缩。

谢沉舟抬头。

“脚给我。”

“我自己来。”

“你够得着?”

姜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脚底被石头划开了一道口子,泥水沾在伤口上,已经看不清伤势。

她把脚伸过去。

谢沉舟的手掌托住她的脚踝。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厚厚的茧。姜禾的身体绷紧,视线落到旁边。

谢沉舟拿布巾一点点擦掉泥。

动作很慢。

姜禾皱了一下眉。

“疼?”

“没有。”

“那你咬牙干什么?”

姜禾松开牙关。

谢沉舟抬眸看她。

“你在霍家经常挨打?”

“没有。”

“那手腕怎么回事?”

“干活碰的。”

谢沉舟没有揭穿她。

他把最后一点泥擦掉,取出药粉洒在伤口上。

姜禾的脚趾蜷起来。

“这药很贵吧?”

“山上采的。”

“你自己采的?”

“嗯。”

“你会看伤?”

“以前给猪治过。”

姜禾抬起头。

谢沉舟认真给她包扎,神情没有变化。

姜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外的拍门声还在继续。

“姜禾!你给我出来!”

“谢沉舟,你把我媳妇交出来!”

谢沉舟将布条打了个结,站起身。

“你先睡东屋。”

“那你呢?”

“我在门口。”

“你不用睡?”

“他们吵不醒我。”

姜禾看了眼院门。

“你要是让我留下,会被村里人说。”

谢沉舟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水,放到她手里。

“他们说我得难听,你今天才知道?”

姜禾捧住碗。

热气冲到她脸上,鼻腔里全是姜片的辛辣味。

谢沉舟站在门边,手里重新握住那根木柴。

“先把水喝了。”

“这是姜水?”

“嗯。”

“你家有糖吗?”

谢沉舟沉默片刻。

“没有。”

姜禾端着碗喝了一口。

辣得她喉咙发紧。

谢沉舟看她皱眉,从柜子上摸出一只纸包。

“还有两块糖。”

“给我?”

“你不是要糖?”

“你不喝?”

“我不喝。”

姜禾接过糖,剥开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慢慢化开。

她坐在昏黄的灯下,听着门外的叫骂声,第一次觉得今晚也许不会有人把她拖回去。

谢沉舟站在门口。

过了很久,外面的声音终于远了。

姜禾抬起头。

“他们走了?”

“嗯。”

“你不怕他们明天带人来?”

“带多少?”

姜禾没有回答。

谢沉舟把木柴放到墙边。

“你叫什么?”

姜禾怔了怔。

“姜禾。”

“我知道。”

“你知道?”

“村里都知道。”

姜禾捏紧碗沿。

“他们说我什么?”

谢沉舟看着她。

“说你不能生,说你脾气差,说你手脚慢。”

姜禾低下头。

谢沉舟又说:“还说你长得好看,霍承志配不上你。”

姜禾抬眼。

“谁说的?”

“我说的。”

屋里安静下来。

谢沉舟似乎也觉得这话不对,抬手摸了摸鼻梁。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禾看着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霍承志配不上你。”

“为什么?”

“他打女人。”

姜禾握着碗,手指一点点松开。

谢沉舟走到东屋门口,推开门。

“床单是干净的。柜里有件旧衣服,你先换上。”

姜禾看着他的背影。

“谢沉舟。”

“嗯。”

“谢谢你。”

谢沉舟没有回头。

“明早再谢。你要是不走,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霍家不会放过你。”

姜禾看向院门。

门外的泥路被雨水冲得发白,霍家那盏煤油灯早已消失在远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纸。

“我知道。”

谢沉舟转过身。

“那你还留下?”

姜禾把糖纸折好,塞进衣襟。

“我回去,他们会把我卖掉。”

她抬起头,眼底没有泪。

“留下,至少我还能自己选。”

谢沉舟看了她一会儿。

“行。”

“你不问我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你已经惹了。”

姜禾一怔。

谢沉舟指了指院门。

“门被他们拍裂了。”

姜禾抿了抿嘴。

谢沉舟走到门边,抬手摸了摸裂开的门板。

“不过还能用。”

“我赔你。”

“你拿什么赔?”

姜禾沉默片刻。

“我会做酱菜。”

谢沉舟转头。

“酱菜?”

“我娘家以前卖过。我会腌辣椒、萝卜和豆角,也会算账。你家后院那几坛子腌菜已经坏了,明早我帮你看看。”

谢沉舟看着她。

“你还会做生意?”

“会一点。”

“你不是不能生?”

姜禾的手指顿住。

谢沉舟说:“我是说,他们说你不能生。”

姜禾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他没有相信霍家那些话。

“他们说什么,你都不信?”

“我只看自己见到的。”

“你见到什么?”

谢沉舟指了指她包着布的脚。

“有人追你,有人拿棍子。别的事,等你愿意说再说。”

姜禾把碗里的姜水喝完。

“明天我得去镇上一趟。”

“做什么?”

“拿检查记录。还有,我要跟霍承志离婚。”

谢沉舟把门栓又推紧一寸。

“天亮我送你。”

“你不是还要干活?”

“石灰窑停一天,塌不了。”

姜禾张了张嘴。

谢沉舟已经提起马灯,走到院里检查门闩。雨点落在他肩上,他抬手一挡,灯火晃了两下。

姜禾望着那盏灯,想提醒他外套还在自己肩上,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先得想办法把人家的门修好。

第二章 一双鞋引出的闲话

天刚亮,院外就有人喊。

“谢沉舟!你把人藏哪儿了?”

姜禾从床上坐起来,脚一落地,伤口扯得她吸了口气。

窗外站着五六个人。周桂花叉着腰,身后是霍承志和村里几个爱看热闹的婶子。

谢沉舟正蹲在灶前煮面,听见喊声,连锅盖都没掀。

姜禾扶着门框出来。

“我出去说。”

“先吃饭。”

“他们把门堵了。”

“门又不吃饭。”

谢沉舟拿筷子挑起一根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姜禾看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又看看门外晃动的人影。

“他们会一直喊。”

“喊累了就歇。”

话音刚落,周桂花猛拍门板。

“姜禾,你一夜没回家,躲在男人屋里干什么?”

灶房里静了一瞬。

谢沉舟把筷子放下,起身开门。

周桂花往后跳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谢沉舟拎起门边的木板。

“门昨天拍裂了。你再拍,赔钱。”

围观的人伸长脖子,果然瞧见门板上有道新裂缝。

周桂花梗着脖子:“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的?”

“昨晚你儿子追人,手里拿着棍。东头王婶听见了。”

人群后头,王婶举起手里的菜篮。

“我听见承志喊,要把人送给隔壁村的老鳏夫。”

周桂花的脸一僵。

霍承志往前挤:“我喝多了说胡话。姜禾是我媳妇,跟我回去。”

姜禾走到门口。

“我要跟你离婚。”

霍承志眼皮一跳。

“你说什么?”

“离婚。我的户口本、嫁妆,还有这三年卖菜的钱,今天都还给我。”

周桂花往地上一坐,拍起大腿。

“大家评评理!她吃我的喝我的,三年连个蛋都没下出来,还敢要钱!”

谢沉舟把门板靠到墙边。

“婶子,你家媳妇下蛋?”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

周桂花瞪过去:“我打个比方!”

“哦。”谢沉舟点头,“我还当霍家养鸡不喂粮,全靠儿媳妇。”

王婶扭头捂住嘴,肩膀直抖。

霍承志抬脚踢向门槛:“谢沉舟,你少插嘴!”

谢沉舟往前一步。

霍承志的脚停在半空,最后又落了回去。

姜禾把身上的旧外套拢紧。

“你们说我不能生。今天去卫生所,把记录拿出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霍承志的嘴动了动。

“夫妻之间的事,拿到外头说什么?”

“你昨天说要传得全村都知道。”

“我那是吓唬你。”

“拿卖人吓唬?”

姜禾盯着他。

“那你跟媒婆写的字据,也是吓唬?”

霍承志看了周桂花一眼。

周桂花从地上爬起来:“哪有什么字据?你空口白牙,张嘴就编!”

姜禾握紧了衣角。

她昨晚听见周桂花提过字据,却没见到东西。

霍承志见她不说话,声音又高起来。

“你要离婚也行。先把这三年的饭钱还了。”

“多少?”

“三百。”

“怎么算的?”

“我娘算的!”

谢沉舟转身回屋,拿出一把算盘,递给姜禾。

姜禾拨了两下。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一天三顿,三百块,每顿不到一毛。”

霍承志抬起下巴:“知道就好。”

“你家早饭是稀粥,中午一个窝头,晚上剩菜。猪吃的糠都比我的稠。”

王婶接了一句:“去年冬天我看见她饿晕在菜地里,是我给背回来的。”

姜禾继续拨算盘。

“我每天挑水、做饭、下地,喂猪喂鸡。按镇上请短工的价,一天一块五。三年一千六百多,扣掉饭钱,你家还欠我一千三。”

霍承志瞪着算盘。

“谁请你了?”

“你没请我,我也没请你给我算饭钱。你要算,咱就一起算。”

人群里有人鼓掌。

周桂花回头一看,是自己小儿子霍承安。

霍承安缩了缩脖子,把手藏到背后。

“我拍蚊子。”

霍承志拽住他:“你站哪边?”

“我站门口。”

谢沉舟低头,瞧见姜禾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鞋也湿透了。

他回屋取出一双布鞋。

鞋头宽,鞋底厚,摆在姜禾面前,足足大了一圈。

姜禾眨眼:“你的?”

“新的,没穿过。”

“我穿着走不了。”

“先试。”

姜禾套进去,脚在鞋里晃荡。

谢沉舟看了看,转身进屋,拿出两块干布塞进鞋头。

“现在呢?”

姜禾往前走了一步。

鞋没掉。

又走一步。

鞋掉了。

院门口的人齐齐盯着那只鞋。

谢沉舟弯腰捡起来,想给她穿上,又瞧见满院子的人,把鞋递到她手里。

姜禾接过鞋,忍着嘴角的动静。

“我自己来。”

霍承志脸色铁青:“你们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

谢沉舟看了看姜禾,又看向霍承志。

“你也可以给她找双合脚的。”

“我凭什么给她买鞋?”

“那你急什么?”

王婶的菜篮抖得更厉害了。

姜禾穿好鞋,扶住门框。

“今天去镇上。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拿记录,再去派出所问问,逼人改嫁算什么。”

霍承志的眼神闪了一下。

“去就去!谁怕谁?”

他转身就走。

周桂花追上去:“你真去?”

霍承志压着嗓子:“先把她带回家。”

姜禾听见了。

她转头对谢沉舟说:“借我纸笔。”

“做什么?”

“写个清单。等会儿到了镇上,少拿一样,我就报一样。”

谢沉舟从柜里翻出纸笔,又搬了张凳子。

姜禾坐下,第一笔写的是银镯子。

第二笔,是户口本。

第三笔,是霍家欠她的卖菜钱。

谢沉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向纸的末尾。

“加一项。”

“什么?”

“门。”

姜禾抬头。

谢沉舟面不改色。

“裂了。”

第三章 卫生所的抽屉

去镇上的路坑坑洼洼。

谢沉舟推着自行车,姜禾坐在后座,脚尖离地还有一截。

她手里抱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清单和换洗衣服。

霍承志骑车跟在后头,车铃按得叮当响。

谢沉舟没让路。

霍承志又按。

谢沉舟回头:“铃坏了?”

“你挡路!”

“路这么宽。”

“你推着车占一半,她坐着占一半,我往哪儿走?”

谢沉舟低头看看车轮。

“你可以从旁边过。”

霍承志往旁边一看,全是泥。

他咬着牙跟在后面,一路按铃。

到了镇口,他的手指头都按酸了。

卫生所的门刚开,地上还有消毒水的气味。

姜禾走到窗口。

“陈医生,我来问上次的检查记录。”

陈医生戴上眼镜,认出她:“你去年秋天来过?”

“对。”

“你那份可以查。带身份证了吗?”

姜禾把证件递过去。

陈医生从柜里翻出登记本,又去里屋找存档。过了片刻,她拿着一张复写单出来。

“这是你的检查记录。按当时的检查结果,没发现明显问题。要判断能不能怀孕,还得夫妻双方一起检查,也不能只看一次。”

姜禾接过单子,指尖压住纸角。

霍承志伸手来抢。

谢沉舟横过胳膊,挡住他。

“看就看,伸什么手?”

霍承志盯着陈医生。

“我的呢?”

陈医生把登记本合上。

“你的记录只能给你本人。你要查,拿证件来,按手续申请。”

“我现在就要!”

“存档在县里,你上次是在县医院做的检查,不在我这里。”

霍承志一愣。

姜禾望向他。

“你去过县医院?”

“我……我陪人去的。”

“去年十月初六?”

霍承志扭头:“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把车票扔在灶里,没烧干净。”

他盯着姜禾,喉结滚了一下。

陈医生把证件还给姜禾。

“你们要看病,挂号。要吵架,去外头。”

三人走出卫生所。

霍承志突然抓住姜禾的胳膊。

“单子给我。”

姜禾抽手,没抽出来。

谢沉舟上前一步,刚伸手,姜禾抬起另一只手,将检查单拍在霍承志胸口。

“你看。”

霍承志低头。

“看清楚了吗?”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不能再拿这张嘴,替医生给我下结论。”

她从他手里抽回单子。

“县医院那份是你的,我没权替你拿。你不愿拿出来,就别说我不能生。”

霍承志的手还悬在半空。

旁边卖油条的大叔探出头。

“承志,你媳妇检查没问题,你咋天天说人家有问题?”

“关你什么事!”

“你声音大,我听见了。”

霍承志踢了一脚墙根,转身骑车走了。

谢沉舟看着他远去:“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也没打算跟他算完。”

姜禾把检查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先去趟派出所。”

镇派出所里,值班民警听完经过,让姜禾把时间、人名和地点写下来。

“户口本和嫁妆,你可以先要求返还。离婚的事,如果双方协商不成,可以走诉讼。至于你说的逼迫改嫁,我们会核实。”

姜禾握着笔,写到“字据”两个字时停住。

“我只听见他们说,没见过。”

“那就写清楚听见了什么,不要写成你亲眼看见。”

姜禾点头,把那一行划掉,重新写。

谢沉舟坐在旁边,双手搭在膝上,一声没吭。

写完出来,姜禾在门口停住。

“你怎么不说话?”

“民警问你。”

“你也听见了,霍承志昨晚亲口说要把我送走。”

“他问到我,我再说。”

姜禾望着他。

谢沉舟摸了摸口袋,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

“饿了?”

“有点。”

“吃面?”

“我请。”

“你有钱?”

姜禾沉默。

谢沉舟把钱展开。

“那先记账。等你的酱菜卖了,再请我。”

两人坐到面摊前。

摊主端来两碗面,一碗卧了两个鸡蛋,一碗只有葱花。

谢沉舟把鸡蛋那碗推给姜禾。

姜禾把其中一个夹回去。

“我吃不了两个。”

“你早饭没吃完。”

“你也没有。”

两人拿筷子推来推去,鸡蛋从碗边滚下来,落进谢沉舟怀里。

摊主伸长脖子。

“还吃吗?”

谢沉舟把鸡蛋捡起来,剥掉沾灰的半边。

“吃。”

姜禾捂住嘴。

谢沉舟看她:“你笑什么?”

“你昨晚不是说饿了吃饭?”

“鸡蛋也算饭。”

他咬了一口,抬眼看见霍承志站在街对面。

霍承志身边还有个穿花褂子的女人,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姜禾认出那是替隔壁村老鳏夫说亲的孙媒婆。

孙媒婆看见姜禾,立刻把手缩进袖子里。

谢沉舟放下筷子。

“她手里可能有字据。”

“有也不会给我。”

“那得看谁去问。”

姜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卖油条的大叔。

大叔正在给客人装油条,嘴里还说着刚才卫生所门口的事。

姜禾想了想,把面碗推开。

“先不问她。”

“为什么?”

“她收了霍家的好处,问也不承认。让她自己来找我。”

谢沉舟抬起眉。

“你有主意?”

姜禾看着街对面的孙媒婆。

“她最怕什么?”

“退钱。”

“那就让她知道,这门亲不成,钱得退。”

第四章 媒婆的账本

午后的集市人多。

孙媒婆走到卖布的摊前,听见两个妇人议论。

“听说霍家那门亲黄了。”

“黄了好。姑娘不愿意,谁敢硬送?”

“可老高给的定钱怎么办?”

孙媒婆脚下一顿。

她挤过去:“谁说黄了?”

其中一个妇人抬头:“姜禾都去派出所了,你不知道?”

“去派出所做什么?”

“问人被逼着改嫁,该怎么办。”

孙媒婆的手伸进袖子,摸了摸那张折好的纸。

老高给了五十块定钱。她收了十块跑腿费,剩下四十块交给周桂花。

事情要是闹到派出所,周桂花肯定把责任推到她头上。

她顾不上买布,转身往霍家跑。

姜禾站在布摊后面,等她走远,才从一匹蓝布后探出头。

谢沉舟抱着胳膊。

“你什么时候找她们说的?”

“刚才买线的时候。”

“你买线做什么?”

“缝门帘。”

“我家有门帘。”

“那个破了三个洞。”

“能挡风。”

“还能让鸡钻进屋。”

谢沉舟想起早上在米缸旁边下蛋的母鸡,闭了嘴。

两人跟到霍家附近,没有进去。

周桂花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

“五十块?你不是只给了四十?”

孙媒婆提高嗓门:“十块是我的跑腿费!”

“人还没送过去,你跑什么腿?”

“我跑了三趟隔壁村,两趟你家,还挨了一顿骂!”

霍承志说:“小点声。”

孙媒婆不肯:“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定钱五十,你们按了手印。现在人跑了,老高要退钱,你们不退,我就拿字据去找他!”

院里安静下来。

姜禾看向谢沉舟。

谢沉舟抬手,敲响院门。

门开了一条缝。

周桂花看到姜禾,立刻想关门。

姜禾用鞋尖抵住门槛。

“我的东西呢?”

“没有!”

“我已经报了案。民警说会来核实。”

“你敢报警?”

“敢。还写了材料。”

孙媒婆站在院里,脸色一变。

霍承志从屋里冲出来。

“姜禾,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你们把我往老鳏夫家送的时候,怎么不怕事情闹大?”

姜禾举起清单。

“银镯子、户口本、衣服、卖菜钱。拿出来。”

周桂花指着她:“你嫁过来就是霍家的人,东西也是霍家的!”

“我的证件也是你家的?”

孙媒婆悄悄往门边挪。

姜禾侧身让开。

“孙婶,你走。民警问到你,我照实说。”

孙媒婆停住。

“我就是传个话。”

“那你把传的话说清楚。”

“我没逼你。”

“字据呢?”

“没有!”

霍承志立刻看向她。

孙媒婆又改口:“有也是他们写的,跟我没关系。”

周桂花冲过去抓她袖子。

“你敢把东西拿出来?”

两人扯在一处,袖口里的纸掉到地上。

霍承安刚从后院进来,弯腰捡起。

“娘,这是什么?”

“给我!”

霍承安打开一看。

“定钱五十,女方姜禾,三日内送到……”

他念到一半,霍承志扑过去抢。

霍承安往旁边一闪,纸塞进姜禾手里。

“嫂子,你拿好。”

霍承志愣住。

“你帮她?”

“哥,我昨晚听娘说,要拿这钱替你还赌账。”

霍承安咬住牙。

“爹留给我的自行车,你上个月也卖了。你说是家里缺粮,粮呢?”

周桂花扑过去捂小儿子的嘴。

霍承安躲开,站到姜禾旁边。

“嫂子,我不是替你说话。我是想知道,我那辆车卖的钱去哪儿了。”

谢沉舟低声问姜禾:“他站哪边?”

“站自行车那边。”

谢沉舟点头:“比他哥明白。”

姜禾展开字据。

上面写着定钱数额、送人的日期,还有周桂花的手印。霍承志的名字也在上面。

她将纸折好,放进布包。

霍承志伸手来夺。

谢沉舟挡在前面。

“你再伸手,我叫人。”

“这是我家的字据!”

“那就去派出所说。”

孙媒婆一听,连忙摆手:“我也去!我把话说清楚,钱大头在她手里!”

周桂花瞪着她:“你敢!”

“你先把四十块还我!”

两人又吵起来。

姜禾没再看她们。

她进屋拿出自己的衣服,打开木箱,箱底空空的。

“镯子呢?”

周桂花别开脸。

霍承安说:“娘拿去镇上当了。”

“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哥说要做买卖。”

霍承志吼道:“你闭嘴!”

霍承安缩了一下,又挺直脖子。

“你把我的车还我,我就闭。”

姜禾把箱盖合上。

“当票给我。”

“没了。”

“当铺总有记录。”

霍承志盯着她:“你非得把家里的底掀出来?”

“我走的时候,你们连双鞋都没给我。”

姜禾提起木箱。

“现在知道怕丢脸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民警到了。

孙媒婆第一个冲过去:“同志,我有话说!”

周桂花伸手去拽,没拽住。

霍承志站在原地,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民警看过字据,询问几人经过,又请他们到所里配合调查。姜禾的户口本和证件当场从周桂花柜子里找了出来。

姜禾接过户口本,翻到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页。

纸角被压出一道折痕。

她把折痕抚平,合上本子。

谢沉舟伸手:“箱子给我。”

“我能提。”

“你脚伤没好。”

“箱子不重。”

“门也要修。”

姜禾看了他一眼。

“提箱子跟修门有什么关系?”

“你脚伤加重,谁给我做饭挣钱赔门?”

姜禾把箱子塞到他手里。

“那你提稳点。里面有剪刀。”

谢沉舟拎起箱子,走了两步又停下。

“剪刀开着?”

“你猜。”

他低头看着箱子,换了个姿势。

姜禾扶着门框,终于笑出了声。

第五章 谣言跑得比车快

霍家被叫去问话的第二天,村里传出另一种说法。

有人说姜禾早跟谢沉舟好上了,故意拿字据陷害霍家。

还有人说谢沉舟看上霍家的嫁妆,才把人接走。

姜禾听到时,正在谢家后院洗坛子。

王婶站在墙外,气得直拍砖。

“放屁!你嫁过来三年,我见你出门都得跟周桂花打招呼,你上哪儿跟人好去?”

姜禾把坛子里的水倒掉。

“谁传的?”

“先是孙媒婆说的,后来霍承志在茶馆里也说。”

谢沉舟扛着一捆柴回来,听见后把柴往地上一放。

“我去找他。”

姜禾拦住。

“你去了,他正好说你心虚。”

“让他继续说?”

“让他说。”

姜禾把洗净的坛子倒扣在木架上。

“他说得越多人听见,到时候越多人知道他怎么编的。”

王婶探头:“你有法子?”

“先等他上门。”

“他会上门?”

“会。字据在我手里,他还想让我改口。”

当天下午,霍承志果然来了。

他带着一袋米,站在门外。

“姜禾,我来接你。”

谢沉舟坐在院里修门,锤子敲得当当响。

霍承志等了半天,没人理。

“我知道错了。娘也是一时糊涂,你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过。”

姜禾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菜刀。

霍承志退了一步。

“你拿刀干什么?”

“切萝卜。”

她把萝卜放到砧板上,咔嚓一声切成两半。

霍承志又退一步。

“咱们说话,你能不能先把刀放下?”

“你在茶馆说我偷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好好说?”

“我没说!”

墙外传来王婶的声音:“我听见了!”

接着是卖油条的大叔:“我也听见了!”

霍承志看向墙头。

墙外站了七八个人。

谢沉舟继续敲门板。

霍承志压低声音:“你叫这么多人干什么?”

姜禾切下一片萝卜。

“不是你让大家来看我热闹?”

“姜禾,我都低头了。”

“你低头的时候,把我镯子还了吗?”

“我会赎。”

“什么时候?”

“等我有钱。”

“卖我的定钱呢?”

“已经退了!”

“谁退的?”

霍承志不说话。

孙媒婆从墙外冒出头。

“我退的!周桂花还欠我四十!”

霍承志瞪她:“你怎么也在?”

“我来要钱。”

“我没钱。”

“你提着一袋米。”

“这是给姜禾的!”

姜禾放下菜刀。

“我不要。你拿去还孙婶,剩下的钱慢慢还。”

孙媒婆立刻冲进院子,抱住米袋。

霍承志拽住另一边。

两人一拉,袋口没系紧,米哗啦啦撒了一地。

一群鸡从破门帘里钻出来,低头啄米。

霍承志追鸡。

孙媒婆追霍承志。

谢沉舟举着锤子,站在旁边看了片刻。

“门帘是该换。”

姜禾蹲下捡米。

谢沉舟拦住她:“脏了。”

“洗干净还能喂鸡。”

“鸡已经在吃。”

“那也不能全便宜它们。”

霍承志终于松开米袋,冲到姜禾面前。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回去?”

“离婚。”

“我不同意。”

“那就去法院。”

“你有钱打官司?”

姜禾指着院里的坛子。

“会有。”

霍承志看过去,笑了一声。

“几坛破咸菜,你还想卖钱?”

姜禾没接话。

谢沉舟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起身试了试门。

门一推,稳稳合上。

他看向霍承志。

“出去。”

霍承志站着没动。

谢沉舟把锤子放下。

“我刚修好,别让我再修一回。”

霍承志看了看门,又看了看他的手,转身走了。

院里的鸡还在啄米。

姜禾拿起扫帚,把米扫到一处。

谢沉舟接过扫帚。

“你去看坛子。”

“你会扫?”

“我会拿锤子,也会拿扫帚。”

“别把鸡扫进去。”

“那得看它们让不让。”

两人正说着,霍承安从门外探出头。

“嫂子。”

姜禾抬眼:“有事?”

“我娘把镯子的当票藏在灶台底下。我昨晚找到了。”

他递来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还有,我哥在茶馆里说那些话,是想让你待不下去,自己回霍家。他还找了砖窑的梁老板,说谢哥抢他媳妇,让梁老板别收谢哥的石灰。”

谢沉舟停下扫帚。

“梁老板答应了?”

“我不知道。我哥拿酒去了。”

姜禾接过当票。

“你为什么告诉我?”

霍承安挠了挠头。

“你在霍家的时候,我摔断腿,是你背我去的卫生所。还有……”

“还有什么?”

“我想请谢哥帮我找自行车。”

谢沉舟盯着他。

霍承安补了一句:“找到后,我给你们干活,抵工钱。”

谢沉舟把扫帚递过去。

“先干。”

霍承安低头看着扫帚。

“现在?”

“鸡要吃完了。”

第六章 辣酱第一锅

谢家的石灰窑果然被断了生意。

梁老板派人捎话,说最近用量少,暂时不收。

谢沉舟去镇上问了另外两家砖窑,一家已有供货的人,一家只肯压低价。

他回来时,太阳刚落到山头。

姜禾正在灶房里炒辣椒。

油锅里滋啦作响,蒜香和豆豉味从窗户钻出来。谢沉舟刚进院子,就打了个喷嚏。

霍承安坐在小凳上剥蒜,眼睛湿了一圈。

“谢哥,你可回来了。嫂子让我剥三斤蒜。”

姜禾回头:“剥完了?”

“还差一点。”

“你脚边还有一篮。”

霍承安低头一看,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谢沉舟走到灶边。

“这么多,卖得掉?”

“先做二十坛。王婶尝过,愿意替我们在集上问。”

姜禾用勺子舀出一点,吹凉后递给他。

谢沉舟尝了一口。

先是咸香,接着辣味冲上来。

他站着没动。

姜禾盯着他:“怎么样?”

谢沉舟抬手倒水。

一碗喝完,他又倒了一碗。

霍承安捂着嘴笑:“谢哥,你不是能吃辣?”

谢沉舟放下碗。

“能吃。”

“那你喝什么水?”

“渴。”

姜禾又舀了一点,自己尝过后皱眉。

“辣椒放多了。加些黄豆和花生。”

霍承安举手:“我去磨花生。”

“先剥蒜。”

“我可以边磨边剥。”

“你拿什么磨?”

霍承安看看自己的两只手,又坐了回去。

晚上,姜禾把账本铺在桌上。

“辣椒、豆豉、油、盐,加上坛子,总共十二块八。二十坛,每坛卖一块,卖完能剩七块多。”

谢沉舟看着账本。

“没算你的工钱。”

“第一回做,先看看能不能卖。”

“也没算承安的。”

霍承安正在旁边打盹,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坐直。

“我不要钱。谢哥帮我找车就行。”

“车我问过了。”谢沉舟说,“卖给了镇上的修车铺,老板又卖给了别人。人还没找到。”

霍承安垂下脑袋。

姜禾把账本翻过一页。

“先卖酱。卖出去,给你按工算。车的事慢慢找。”

第二天赶集,三人推着车出门。

车上放着二十坛酱,坛口贴了红纸。

姜禾在摊前摆出小碟和竹签,让人试吃。

头一个来的是卖布的大婶。

她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多少钱?”

“一块一坛。”

“隔壁咸菜才五毛。”

“里面有花生和黄豆,用的菜籽油。你再尝尝。”

大婶又尝一口,伸手去摸钱袋。

霍承志带着两个人走过来。

“大家别买!她这酱不干净!”

大婶的手停住。

姜禾抬头:“哪里不干净?”

“谁知道你用的什么东西?”

“辣椒、豆豉、蒜、花生、黄豆,油盐都在这里。你要看?”

“你说有就有?”

姜禾把一坛尚未封口的酱端出来。

“你尝。”

霍承志后退:“我凭什么尝?”

“你说不干净,总得知道哪里不干净。”

霍承志带来的人喊:“她自己都不敢吃!”

姜禾拿起竹签,挑了一口放进嘴里。

谢沉舟也尝了一口。

霍承安伸手:“我也……”

姜禾把碟子推开。

“你早上吃了半碗,留点给客人。”

周围的人笑起来。

霍承志脸上挂不住,伸手去推摊子。

谢沉舟按住车把。

“你碰一下试试。”

霍承志盯着他的手,没敢再动。

他转向大婶:“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嫁给我三年,背着我跟他……”

姜禾打断他。

“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

“你前天在茶馆说过,今天又当着这么多人说。我已经记下了。”

姜禾从口袋里掏出纸笔。

“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今天说了什么,我都写上。等会儿去派出所,请大家帮我作证。”

卖布的大婶举手:“我作证。”

卖油条的大叔也挤过来:“算我一个。”

霍承志带来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往后退。

“承志,你不是说她卖坏酱?”

“我可没听你说别的。”

两人一左一右钻进人群。

霍承志独自站在摊前。

姜禾把笔递过去。

“你刚才说的,敢写下来吗?”

霍承志的嘴张了又合。

谢沉舟从车上拿起一只空坛子。

霍承志立刻退开。

谢沉舟把坛子放到地上,接住滴下来的水。

“车漏了。”

霍承志的耳根涨得发紫,扭头就走。

卖布的大婶掏钱。

“给我来两坛。”

旁边有人问:“你不怕不干净?”

“她敢吃,你敢吃,我也敢吃。再说了,霍承志的话能信,我家的鸡都能上树。”

一上午,二十坛酱卖了十七坛。

剩下三坛,一坛给了王婶,一坛留着自己吃,最后一坛被霍承安抱在怀里。

姜禾看着他:“这坛呢?”

“给我娘。”

谢沉舟伸手去拿。

霍承安往后一躲。

“我花钱买。”

“你有钱?”

“从工钱里扣。”

姜禾想了想,把坛口扎紧。

“你拿回去可以。别让她拿坛子砸你。”

霍承安抱着坛子走了。

傍晚他又跑回来,怀里还是那坛酱。

“她没要?”

“要了。尝了一口,骂我吃里扒外。”

“那怎么拿回来了?”

“她说太辣,让我换一坛不辣的。”

姜禾和谢沉舟对视一眼。

谢沉舟问:“换吗?”

姜禾拿起账本。

“可以。先把她欠孙婶的钱还了。”

第七章 当着全村人的面

辣酱卖出名声后,梁老板又派人来了。

来人站在院门口,看着一排排酱坛。

“谢哥,梁老板说石灰还收,价钱照旧。”

谢沉舟正在劈柴。

“上回不是用量少?”

“最近又多了。”

“哦。”

他举斧劈下,木柴裂成两半。

来人陪着笑:“梁老板还说,上回霍承志给他送酒,话说得难听,他听了一耳朵,后来知道是误会。”

姜禾从屋里出来。

“酒退了吗?”

来人愣住。

“这个……”

“没退也不要紧。你回去告诉梁老板,石灰可以谈,先把之前欠的货款结了。”

“不是说月底结?”

“上个月的月底已经过了。”

来人擦了擦额头:“我回去问问。”

他走后,谢沉舟放下斧子。

“你知道他欠钱?”

“账本上写着。三车石灰,一共六十八块。”

“他以前都拖。”

“拖多久?”

“最长三个月。”

“你缺钱还让他拖?”

“他是大客户。”

姜禾翻开账本。

“大客户欠钱,也是欠钱。”

谢沉舟看着她拨算盘。

“你在霍家怎么没拿这本事管账?”

“我管过。”

“后来呢?”

“发现霍承志拿公账买酒,他把算盘摔了。”

谢沉舟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算盘。

“这个你随便用。”

“摔了呢?”

“先看看能不能修。”

姜禾抬头。

“修不好呢?”

“从门钱里扣。”

她抓起算盘上的一颗珠子作势要扔。

谢沉舟抬手挡住。

“算盘是借的,珠子也是。”

两人正说着,王婶跑进院子。

“村里开会!周桂花说你偷了霍家的钱,还说要让村里把你赶出去!”

晒谷场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周桂花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只空钱匣。

“我家少了二百块!她走那天夜里拿的!”

霍承志跟着喊:“她拿我的钱做买卖,现在赚了钱,就不认账!”

姜禾走过去。

“二百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前年!”

“前年是什么日子?”

“我哪记得那么清楚!”

“谁看见你放的?”

“我儿子!”

霍承安从人群里钻出来。

“我没看见。”

霍承志瞪他:“你不是看见娘锁匣子?”

“看见锁匣子,没看见里头有钱。”

周桂花拍他后背。

“你给我闭嘴!”

村主任敲了敲桌子。

“有话一个个说。说姜禾拿钱,有证据没有?”

周桂花指着姜禾:“她没钱,怎么做的酱?”

姜禾拿出账本。

“第一笔本钱十二块八,谢沉舟出的。买了什么,哪天买的,都在上面。”

卖辣椒的婶子举手:“辣椒在我家买的,三块二。”

卖坛子的老伯也说:“坛子是我卖的。”

周桂花急了:“他们串通好的!”

姜禾从布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这是当票。我的银镯子被你当了,二十八块。当铺掌柜说,去年十二月你拿去的。”

周桂花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她孝敬我的!”

“当票上写的名字是你。镯子是我娘给的,村里有人见过。”

王婶说:“我见过,镯子内圈刻了个禾字。”

姜禾望着周桂花。

“你说我拿了二百。你当镯子的钱呢?”

“给家里买粮了!”

霍承安低声说:“去年十二月,家里刚卖了猪,不缺粮。”

霍承志抓住他的衣领。

“你今天非跟家里过不去?”

“你先把我的车还我!”

两人推搡起来。

村主任拍桌子:“松手!”

霍承志松开弟弟,盯着姜禾。

“你拿一张当票就想冤枉我娘?谁知道那镯子是不是你自己的?”

姜禾正要开口,周桂花抢先喊:“她不能生,我们养了她三年!就算当了她的镯子,也是她欠我们的!”

人群安静了一瞬。

姜禾看向她。

“你刚才还说没当。”

周桂花张着嘴。

孙媒婆在人群后头喊:“她还欠我四十!”

有人笑出声。

霍承志猛地转头:“你闭嘴!”

“你还钱,我就闭。”

姜禾拿出卫生所的检查记录。

“这是我的。陈医生说,当时没发现明显问题。要查原因,得两个人一起查。”

霍承志伸手来抢。

村主任接过纸,举高。

“你别动。”

姜禾看着霍承志。

“你一直说是我不能生。你敢不敢自己去查?”

霍承志的眼神闪躲。

“我凭什么听你的?”

“那你凭什么替我下结论?”

周桂花冲上来:“我儿子身体好得很!”

霍承志突然喊:“娘!”

周桂花停住。

霍承志的脸色发白,手指攥着裤缝。

姜禾盯着他。

“你去年去县医院,医生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

“那你敢拿记录出来吗?”

“不拿!”

“为什么?”

霍承志抬起头,声音挤得发哑。

“因为那是我的事!”

“对,是你的事。”姜禾说,“我的身体也是我的事。你没资格拿它编瞎话,更没资格因为这个把我卖出去。”

晒谷场上没人再笑。

周桂花看着儿子。

“你真去过县医院?”

“没有。”

“姜禾说的车票……”

“她胡说!”

霍承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哥,你上回让我洗衣服,纸在你衣兜里。我以为是欠条,就留下了。”

霍承志脸色骤变,扑过去抢。

霍承安躲到村主任身后。

村主任接过纸,看了一眼,立刻折起来。

“这是个人的就诊材料,不在这儿念。”

姜禾没有伸手。

“我也不需要看。”

她转向周围的人。

“我今天只说一件事。我跟霍承志要离婚。以后谁再拿我能不能生孩子造谣,我会去报案,找人作证。”

卖布的大婶应了一声:“我给你作证。”

王婶也举手:“还有我。”

霍承志盯着那张折起来的纸,手抖了一下。

周桂花抓住他的胳膊。

“你跟娘说,到底怎么回事?”

“回家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回家说!”

周桂花的手慢慢松开。

霍承志转身要走,孙媒婆拦住他。

“我的四十块。”

霍承志一把推开她。

孙媒婆踉跄两步,坐到地上,立刻拍着腿喊:“大家看见了!他不还钱还打人!”

霍承志站在原地,嘴唇哆嗦。

他想走,人群却挡着路。

谢沉舟走过去,把人群让出一条道。

霍承志抬头看他。

“你看够了?”

“没有。”

谢沉舟指了指孙媒婆。

“先扶人。”

霍承志站着不动。

村主任沉下脸:“自己推的,扶起来。”

霍承志弯腰伸手。

孙媒婆拍开他的手。

“先还钱!”

霍承安从旁边递来一张纸。

“哥,写欠条。”

霍承志瞪着他。

“你哪来的纸?”

“嫂子给的。她说今天用得上。”

姜禾站在树荫下,把自己的检查记录收好。

谢沉舟走回来。

“你早知道孙媒婆会来?”

“她每天都找霍家要钱。”

“欠条也是你教的?”

“她怕霍家赖账。”

“你不怕他写了也不还?”

“所以让村主任做见证。”

谢沉舟看着她。

“你昨晚说要做新口味,半夜还在写这个?”

“写了两张。”

“另一张呢?”

姜禾从袖子里抽出来。

谢沉舟接过一看。

上面写着:谢家欠姜禾工钱,每月结一次。

他抬起头。

姜禾伸出手。

“签字。”

第八章 不是搭伙就能算了

立秋后,姜禾收到了法院的通知。

霍承志不同意离婚。她按程序提交了材料,双方先进行调解。

去县城那天,谢沉舟借来一辆三轮车。

姜禾抱着文件袋坐在车上,霍承安也爬了上来。

“你去干什么?”谢沉舟问。

“作证。”

“通知你了?”

“没有。”

“那你去干什么?”

“我哥答应今天把卖车的钱还我。我怕他又跑。”

谢沉舟发动三轮车。

“坐稳。”

车刚走出村口,霍承安突然喊:“等等!”

谢沉舟刹车。

“又怎么了?”

“我的帽子。”

他跳下车,跑回路边捡起草帽。等他再爬上车,发现姜禾正看着他。

“嫂子,你笑什么?”

“你哥把你的车卖了,你到现在还叫我嫂子?”

霍承安愣住。

“那叫什么?”

“叫姜姐。”

霍承安试着喊了一声。

谢沉舟握着车把:“我呢?”

“谢哥。”

“为什么她是姐,我是哥?”

“你比我大。”

“她不比你大?”

“也大。”

霍承安挠头。

“那叫你谢叔?”

三轮车猛地一颠。

霍承安抱住车厢,闭上了嘴。

县城的调解室里,霍承志先到了。

他穿着新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见姜禾进来,他站起来。

“我想好了。你回来,咱们重新过。”

姜禾坐下。

“我不回。”

“我娘以后不管咱们。”

“住哪儿?”

“还住原来的屋。”

“你娘住哪儿?”

“隔壁。”

姜禾望着他。

霍承志清了清嗓子。

“我可以跟她说,让她少骂你。”

“你会不会打我?”

“我那天喝多了。”

“你说过很多次。”

“以后不喝了。”

“你去年也说过。”

霍承志攥紧手。

调解员问他:“双方财产和嫁妆怎么处理?”

霍承志拿出一张纸。

“她要走可以,但酱菜的钱有我的一半。”

姜禾看了一眼。

“你的依据呢?”

“我们还没离婚,她做生意赚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

调解员解释:“具体财产如何认定,要看资金来源、经营情况和债务情况,不能只凭一句话决定。”

姜禾把账本和借款记录拿出来。

“本钱是谢沉舟借我的,工钱按月结。这个月还没结。”

霍承志翻了几页。

“你什么时候写的?”

“开始做酱之前。”

“谢沉舟会借钱给你?你们还说没关系?”

姜禾看着他。

“他借钱给我,是因为我能干活。你娶我回家,也是因为我能干活。区别是,他给工钱。”

调解员咳了一声。

霍承志的脸涨起来。

“你非要跟我离?”

“是。”

“我都说了以后不打你!”

“你上次打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霍承志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调解没能达成一致,案件继续按程序处理。几周后,法院结合双方陈述和相关材料,判决准予离婚,并对部分财物返还作出处理。

拿到判决书那天,姜禾站在县城街口,低头看了很久。

谢沉舟陪她来领文件,站在旁边没催。

风把纸页吹起一角。

他伸手按住,又收回去。

“回家?”

姜禾抬头:“哪个家?”

谢沉舟一愣。

“谢家。”

“我住了这么久,门钱还没还完。”

“可以慢慢还。”

“工钱呢?”

“月底给。”

姜禾把判决书收进布包。

“谢沉舟,我想在村口租间屋,做酱菜。”

他握住车把的手紧了紧。

“我家后院不够?”

“够。但我不能一直住在你家。”

“为什么?”

“村里人说闲话。”

“我不在乎。”

“我在乎。”

谢沉舟没说话。

街边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石缝,咯噔一声。

姜禾看着他。

“我刚离开霍家。自己的东西、自己的账,我想先理清楚。”

谢沉舟点头。

“我帮你找屋。”

接下来几天,他跟着姜禾看了三处地方。

第一处漏雨。

第二处离水井太远。

第三处在村口,门前能摆车,后院还有一口井。屋主去镇上带孙子,愿意租一年。

姜禾付了押金。

搬东西那天,谢沉舟把坛子一只只抱上车。搬到最后,他发现姜禾的木箱还在东屋。

“这个不带?”

“带。”

“我给你搬。”

他提起箱子,走到门口,脚步停住。

“剪刀还开着?”

“关了。”

“确定?”

“你打开看看。”

谢沉舟放下箱子,打开一条缝。

里面摆着衣服、账本,还有一块折好的糖纸。

他没碰,重新合上。

“走吧。”

搬完后,姜禾拿出工钱。

谢沉舟没接。

“搬家也算工?”

“算。你干了一天。”

“那我也给你算。”

“算什么?”

“住我家这些日子,你做饭、洗坛子、补门帘。”

姜禾把钱放到桌上。

“那些算在酱菜工钱里了。”

“那门呢?”

“也算了。我给你做了二十坛酱,卖出去的分成够修十扇门。”

谢沉舟低头算了算。

“还真够。”

他收起钱,走到门口,又停下。

“姜禾。”

“嗯?”

“以后有事,叫我。”

“你家离这儿有半里路。”

“我听得见。”

“隔壁王婶打呼噜,你都听不见。”

谢沉舟回头:“那你到门口喊。”

姜禾看着他。

“喊什么?”

“喊谢沉舟。”

“你要是不在家?”

“喊谢老二。”

“有什么区别?”

“村里人听见,会去找我。”

姜禾忍着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独自在新屋吃饭。

碗里是白粥和一碟辣酱。她刚夹起一块萝卜,门外传来敲门声。

谢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

“你家的灯芯短了,我送一根。”

姜禾接过灯芯。

“还有事?”

“井盖太重,晚上别自己搬。”

“还有呢?”

“后门的栓有点松,明天我来修。”

“还有呢?”

谢沉舟站了一会儿。

“没有了。”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回来。

“你吃饭了吗?”

姜禾侧身,让他看桌上的碗。

谢沉舟点点头。

“粥有点稀。”

“米不够。”

“我家有。”

“不用,我明天买。”

“我现在送来。”

“谢沉舟。”

“嗯?”

“你是不是找不到别的话说?”

谢沉舟站在门槛外,半天才开口。

“是。”

姜禾的手搭在门上。

“那就进来坐会儿。”

第九章 霍家上门

冬天来之前,姜禾的酱菜作坊开了起来。

王婶帮忙洗菜,霍承安负责送货,谢沉舟的石灰窑恢复了生意,空下来就来搬坛子。

村里几个妇人也来问,能不能按天做工。

姜禾把工钱写在门口的木板上。

“洗菜一天八毛,封坛一天一块。月底结账,不压钱。”

周桂花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半天。

等人散了,她才走进院。

姜禾正在称花生。

“有事?”

周桂花捏着衣角。

“你这儿还要人吗?”

姜禾的手停了一下。

“不要。”

“我会洗菜。”

“村里会洗菜的人多。”

“我可以少拿点。”

“不用。”

周桂花站在原地。

“承志把窑场的份子抵出去了。家里现在没进项,承安也不往家拿钱……”

“他的钱是自己挣的。”

“我是他娘!”

“你问他要,来找我做什么?”

周桂花望着院里的坛子。

“我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好。”

姜禾抬眼。

“谁说的?”

“王婶说你早上吐了。”

“我闻着坏豆子,吐了一回。”

周桂花的眼睛转了转。

“你是不是有了?”

院门口传来一声响。

谢沉舟抱着两只坛子进来,一只坛底撞在门槛上。

姜禾走过去接。

“你小心点。”

谢沉舟把坛子放稳,看看姜禾,又看看周桂花。

“谁有了?”

周桂花盯着姜禾的肚子。

“她跟承志离了才多久?要是真有了,孩子说不定是霍家的!”

姜禾拿起桌上的秤砣。

“周桂花。”

“你拿秤砣干什么?”

“称花生。你刚才说什么?”

周桂花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问问。”

“我没怀孕。你再拿这事往外传,我照样找你算账。”

周桂花不肯走。

“你去卫生所查过?”

“我查不查,跟你有什么关系?”

“万一是霍家的……”

“霍家的什么?”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霍承志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打量着姜禾,目光落在她的腰上。

“你真有了?”

姜禾把秤砣放下。

“没有。”

霍承志盯着她:“你说没有就没有?”

谢沉舟走到姜禾身旁。

“她说没有,你还要问几遍?”

“我问她,关你什么事?”

“这是她的作坊,你站在她院里。”

霍承志指着谢沉舟:“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娶她?”

院里安静下来。

霍承安从后院探头。

王婶抱着一筐菜,站在水井边。

谢沉舟看向姜禾。

姜禾也看着他。

霍承志见两人不说话,冷笑一声。

“你们果然……”

“是。”谢沉舟说。

霍承志的声音卡住。

谢沉舟把袖子放下来。

“我想娶她。”

王婶手里的菜筐往下一歪,赶紧抱住。

霍承安张大嘴。

姜禾的手还放在秤杆上。

谢沉舟看着她。

“但我没问过她。她答不答应,是她的事。”

霍承志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早就勾搭上了!”

姜禾抬手,将账本合上。

“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他都承认了!”

“他承认的是现在想娶我。我跟你已经离婚。”

“你离婚前住在他家!”

“你带人追着我跑的时候,我没处去。他让我住,还让我自己决定走不走。”

姜禾走到霍承志面前。

“我在你家三年,你替我挡过一次棍子吗?”

霍承志嘴唇动了动。

“你那时候是我媳妇。”

“所以你可以打我,可以卖我?”

“我没卖成!”

“没卖成,是因为我跑了。”

姜禾拿出一份已经登记过的材料副本,放在桌上。

“字据、媒婆的说法、你们退定钱的经过,都在这里。你今天再编,我就把今天的话也记下来。”

霍承志扫了一眼,声音低下去。

“我就是想问清楚。”

“问清楚了。现在出去。”

他没动。

周桂花扯了扯他:“承志,咱们回去。”

霍承志甩开她。

“回什么回?她用我的钱做买卖!”

姜禾把账本推过去。

“哪一笔是你的?”

“我们还没离婚时……”

“法院已经处理过。你要是不服,按程序去问。”

霍承志翻了两页,看到一条条进货、销售和借款记录,手指停住。

他想把账本合上,霍承安伸手按住。

“哥,你欠我的钱呢?”

“你又来?”

“今天说好还的。”

“我没钱!”

“你昨天还请人喝酒。”

霍承志回头看向带来的人。

两人同时望天。

其中一个咳了一声。

“酒是他请的,不过我们也没喝多少。”

另一个说:“我先回去喂猪。”

“我也回去。”

两人走得很快。

霍承志站在原地,盯着姜禾。

“你现在满意了?”

姜禾看着他。

“你来我院里闹,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娘上门求你,你连份活都不给!”

“当初你娘把我赶出门,也没问我去哪儿吃饭。”

周桂花扶住门框,嘴里念叨:“我哪知道会这样……”

“你知道。”姜禾说,“我求过你。你说我跑出去也得回来。”

周桂花不再出声。

霍承志的肩膀垮下来,坐到门槛上。

霍承安把欠条递给他。

“哥,先还钱。”

霍承志看着那张纸,抬手捂住脸。

“我现在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

“那我跟你去拿东西抵。”

霍承志抬起头。

“你是我弟!”

“车也是我的。”

王婶把菜筐放到桌上。

“承安,别堵门。你们回家商量,别耽误我们做工。”

霍承安点头,拉着霍承志起来。

周桂花跟在后面,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姜禾已经重新拿起秤杆。

秤砣向右滑了一格。

“花生多了二两。王婶,帮我拿个碗。”

周桂花站了片刻,转身出了门。

院里只剩下秤杆轻碰桌面的声音。

谢沉舟搬起空坛,往后院走。

刚走两步,姜禾叫住他。

“你等会儿。”

谢沉舟停下。

王婶抱起菜筐。

“承安不在,我去后院洗菜。”

她走得比刚才那两个人还快。

姜禾看着谢沉舟。

“你刚才说的话,什么时候想的?”

“有一阵了。”

“为什么不早说?”

“你说要先理清自己的账。”

“现在呢?”

“你账理得差不多了。”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你还清了本钱,给大家结了工钱,自己留了钱买坛子。”

姜禾看了他一会儿。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写在账本上,我搬坛子时看见的。”

“还有呢?”

“还有……”

谢沉舟抱着坛子,指节压在坛沿上。

“你搬走以后,我家那只鸡又钻进屋下蛋。”

“门帘不是补好了吗?”

“我故意没补严。”

“为什么?”

“怕你找不到事回去。”

姜禾愣住。

谢沉舟低头看着坛子。

“后来发现,我可以来找你。”

姜禾伸手,从他怀里接过一只坛子。

“明天去镇上。”

“买坛子?”

“先去买坛子。”

“然后呢?”

“然后你请我吃面。”

谢沉舟抬起头。

“两个鸡蛋?”

“一个就够。另一个你自己拿稳,别掉怀里。”

第十章 一碗酸梅汤

两人没有马上成亲。

姜禾说,作坊刚开,账还没走稳。谢沉舟说,他家屋顶漏雨,得先修。

第二年开春,屋顶修好了,作坊也接到了镇上饭馆的单子。

谢沉舟挑了个晴天,提着两包点心去找姜禾。

姜禾正在院里晒豆子。

他把点心放到桌上。

“这回不是借的。”

“我知道,纸包上写着钱记点心铺。”

“我是说,我拿自己的钱买的。”

“工钱够用了?”

“够。”

姜禾拿起一块点心,掰开一半。

“还有事?”

谢沉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姜禾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

内圈刻着一个“禾”字。

她的手指停住。

“当铺不是说被人赎走了吗?”

“我赎的。”

“你什么时候去的?”

“去年。”

“怎么不早给我?”

“你说自己的账要理清。我想等你把欠我的本钱还完,再拿出来。”

“这跟本钱有什么关系?”

“怕你觉得又欠我。”

姜禾抬头。

“那现在呢?”

“现在也算借。”

“借多久?”

“你戴着。哪天不想戴了,还给我。”

姜禾把镯子套上手腕。

大小正好。

她转了一下镯子。

“谢沉舟,你是不是还想说别的?”

谢沉舟从另一边口袋掏出两张户籍材料。

“去镇上吗?”

“做什么?”

“登记。”

“你问过我了吗?”

“现在问。”

他站在桌前,背挺得笔直。

“姜禾,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院外有脚步声停住。

墙头慢慢冒出王婶的半个脑袋。

姜禾看了一眼。

谢沉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王婶立刻缩下去。

“我没听见!”

墙外又传来霍承安的声音:“我也没听见!”

姜禾把点心另一半递给谢沉舟。

“愿意。”

谢沉舟接过点心,站着没动。

“还去不去?”姜禾问。

“去。”

他拿起材料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点心放进嘴里。

王婶和霍承安站在墙外,一个提着篮子,一个推着自行车。

谢沉舟看了看那辆车。

“找回来了?”

霍承安挺起胸膛。

“不是原来那辆。我哥拿粮食抵了钱,我自己买的旧车。”

王婶推他一把。

“快让开,人家要去镇上。”

霍承安让到路边,等两人走远,才扯开嗓子。

“谢哥,今天还送货吗?”

谢沉舟头也不回。

“下午。”

“来得及吗?”

姜禾答了一句:“来得及。你先把车胎打足气。”

登记回来,谢沉舟把新领的证放到桌上,压在账本下面。

姜禾看见了。

“你压它做什么?”

“怕风吹走。”

“账本不是更怕吹走?”

谢沉舟想了想,把证收进柜子。

傍晚,王婶带着几个人送来鸡蛋和青菜。

霍承安抱来一坛酒。

“我自己买的。”

谢沉舟接过坛子。

“没从工钱里扣?”

“没有!”

众人坐在院里吃饭。

王婶夹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

“去年周桂花到处问姜禾是不是有了,问得跟真的似的。我说她闻着坏豆子吐,她还不信。”

霍承安接话:“我娘回家念叨了三天,我哥把县医院的药方翻出来看了八遍。”

谢沉舟手里的筷子一顿。

姜禾给他夹了一块鸡蛋。

“吃饭。”

谢沉舟低头吃了一口。

“豆子以后我闻。”

“你鼻子比我灵?”

“我可以先尝。”

“坏豆子你也尝?”

“先闻,不对就扔。”

王婶笑得筷子直抖。

“谢老二,你这日子过得够仔细。”

谢沉舟看着碗里的鸡蛋。

“嗯。”

又过了几个月,天气热起来。

姜禾在灶房里闻到鱼腥味,扶着门框吐了一回。

谢沉舟放下手里的鱼,立刻舀水漱锅。

姜禾坐在院里,喝了半碗水。

“可能是中午吃多了。”

谢沉舟看着她。

“去卫生所?”

“明天还要送货。”

“承安去。”

“饭馆要结账。”

“我去。”

“你算得清?”

谢沉舟回屋取来算盘,摆在她面前。

“你教的。”

他拨了几下,珠子撞得噼啪响。

姜禾低头一看。

“你把运费加了两遍。”

谢沉舟把算盘往她面前一推。

“那你跟我去卫生所,回来再算。”

第二天,陈医生问过情况,做了检查,让姜禾过几天再来复查确认。

谢沉舟一路推着自行车,没让姜禾坐后座。

“路颠。”

“那我自己走?”

“我扶你。”

“我脚没伤。”

“我知道。”

“那你扶什么?”

谢沉舟伸出手。

“扶我。我昨晚没睡好。”

姜禾看着他的手,搭了上去。

过了几天,检查结果出来了。

陈医生把单子递给姜禾,又交代了日常注意事项。谢沉舟站在旁边,听一条,点一次头。

陈医生说完,他还站着。

“还有问题?”

“她能吃辣吗?”

“能吃就适量,别勉强。”

“能搬坛子吗?”

“重的别搬。”

“能算账吗?”

陈医生抬头。

“你觉得呢?”

谢沉舟看了看姜禾。

姜禾把单子折好。

“他觉得算盘珠子太重。”

陈医生笑了。

回到村里,消息很快传开。

周桂花和霍承志又来了,站在作坊门外,往院里张望。

霍承安刚送完货,见了两人,把车横在门口。

“你们干什么?”

周桂花说:“我来看看姜禾。”

“她忙。”

“我带了鸡蛋。”

霍承安看了一眼篮子。

“几个?”

“四个。”

“上回你来,拿走了王婶六个。”

“那是她欠我的!”

王婶从院里探出头。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

周桂花的声音低下去。

霍承志朝里喊:“姜禾,我有话说。”

姜禾走到门口。

谢沉舟跟在她身旁,手里还拿着一把洗净的葱。

霍承志看见他,皱了皱眉。

“我想单独跟你说。”

姜禾摇头。

“就在这儿说。”

霍承志看着她腕上的银镯。

“镯子赎回来了?”

“嗯。”

“我以前不知道我娘当了它。”

霍承安咳了一声。

霍承志瞪他,又把视线移回来。

“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姜禾没有接话。

“我那时候怕村里人笑话。”

“所以让我替你受着?”

霍承志低下头。

周桂花扯了扯儿子的衣袖:“别说了。”

霍承志没有走。

“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姜禾说,“你欠承安的钱还没还完。”

霍承安立刻掏出欠条。

“还差十一块。”

霍承志看着弟弟,嘴角动了一下。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能。你说。”

霍承志望着姜禾。

“我想问问,你这儿还缺不缺人。我能挑货,也能赶车。”

姜禾想了一会儿。

“缺人。”

霍承志的眼睛抬起来。

“但不缺你。”

他站着没动。

姜禾说:“账已经按判决和欠条算过了。该还的东西,你们还清。剩下的日子,各过各的。”

周桂花握紧篮子。

“你连个机会都不给?”

“我给过。三年。”

院里传来坛盖碰撞的声音。

王婶喊:“姜禾,这坛贴哪个日子?”

“我来。”

姜禾转身进院。

谢沉舟把葱放进盆里,回身关门。

周桂花往前一步。

“鸡蛋你们拿着。”

谢沉舟看向姜禾。

姜禾摇头。

“带回去吧。”

门关上了。

院外,霍承安伸出手。

“哥,欠条你看一眼。下个月十五,别忘了。”

霍承志把他的手推开。

“知道了。”

院内,姜禾坐在桌边写日期。

谢沉舟搬来一只小凳,放到她脚下。

“垫着。”

“我坐得好好的。”

“陈医生说别累着。”

“她没说写字要垫脚。”

“那你垫一会儿,不舒服就拿开。”

姜禾把脚放上去,继续写。

谢沉舟蹲在旁边贴纸,贴到第三坛,纸歪了。

姜禾看了一眼。

“重贴。”

“能看清。”

“歪了。”

谢沉舟揭下来,重新贴好。

刚贴完,霍承安从后门进来。

“姜姐,饭馆说下回多送五坛。”

姜禾拿笔记下。

“车胎打气了吗?”

“打了。”

“绳子呢?”

“也带了。”

“路上慢点。”

“知道。”

霍承安抱起坛子,走到门口又回来。

“谢哥,我哥说下个月还钱。”

谢沉舟问:“你信?”

“我不信。”

“那你还走?”

“欠条在我兜里。他跑得了,欠条跑不了。”

他推车出了门。

姜禾看着他的背影,把笔搁下。

谢沉舟端来一碗酸梅汤。

“王婶煮的。”

姜禾喝了一口。

“酸。”

“我再放点糖?”

“先别。”

谢沉舟坐到她身边,盯着那碗汤。

姜禾把碗递过去。

“你尝尝。”

他喝了一口,眉头立刻拧起来。

姜禾看着他。

“好喝吗?”

“好喝。”

“那你再喝一口。”

谢沉舟又喝一口,伸手去拿糖罐。

姜禾按住他的手。

“你不是说好喝?”

“我怕你嫌酸。”

“我不嫌。”

“我嫌。”

姜禾松开手。

谢沉舟往碗里加了半勺糖,搅了搅,又递回去。

院外,霍承安推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两声。

姜禾喝着酸梅汤,低头看见谢沉舟贴好的坛纸。

还是歪了一点。

她伸手去揭。

谢沉舟按住坛子。

“这个留着。”

“为什么?”

“第一坛是你贴的,第二坛是王婶贴的,第三坛是我贴的。”

“你想说什么?”

“这坛卖不出去,留家里吃。”

姜禾看着他。

“你是想吃,还是贴不好?”

谢沉舟抱起坛子就往灶房走。

“我去拿碗。”

姜禾跟在后面。

“账上记一坛。”

“记我工钱里。”

“你这个月工钱还够扣吗?”

谢沉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那先欠着。”

姜禾抬起手腕,银镯碰在门框上,轻轻响了一声。

“行。月底一起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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