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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2:20:12

第一章

阿娘杀猪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能听见猪叫。

那是入冬前最后一头年猪,王屠夫家养了一年,二百多斤,见了人就拱。王屠夫自己都不敢近身,只能花二两银子请阿娘出手。

我蹲在院墙外头看。

阿娘挽起袖子,露出比男人还粗的胳膊,一把摁住猪头。那猪嚎得撕心裂肺,四条腿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沟,可在阿娘手里,跟小鸡崽似的动弹不得。

刀落,血喷,猪叫戛然而止。

围观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陈家这婆娘,真他娘的有劲儿!”

“听说她一个人能抬两口棺材板。”

“可不是,上回李员外家出殡,八个大汉抬不动,她一个人扛着就走了。”

“啧啧,这秀才陈怀远倒是好福气,娶了个能干的。”

最后这句话一出,人群里就响起几声憋笑。

我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戳土。

阿娘擦了擦手上的血,转过身看见我,眼神一下子就软了。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摸我的头:“阿宁,冷不冷?”

我摇头。

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糖饼。

“给你留的,趁热吃。”

我接过糖饼,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阿娘看着我吃,笑得很满足。她的手掌很大,指节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渍。

“阿宁,”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阿娘跟你说个秘密。”

我抬起头。

“阿娘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偷吃糖的孩子。

“阿娘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里有会飞的铁鸟,有能说话的盒子,还有比糖饼甜一百倍的东西。”

我愣愣地看着她。

“阿娘是来救你阿爹的。”她认真道,“阿爹命里有劫,会科举落榜,会郁郁而终。所以阿娘来了,要帮他改命。”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阿娘摸摸我的脸,站起身,又去帮王屠夫收拾猪下水了。

村口传来马蹄声。

有人喊:“陈秀才回来了!”

我转头看去,果然看见阿爹骑着枣红马,身穿青衫,腰间挂着块玉佩。他的脸很白,比村里所有男人都白,眉眼清秀,像画上的人。

马在我家门口停下。

阿爹下马,整理衣襟,走进院子。

阿娘听见动静,丢下手里的活,跑过来:“相公回来了?”

阿爹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沾血的衣襟上,眉头皱起:“又去杀猪了?”

“王屠夫家的年猪,给了二两银子呢。”阿娘笑嘻嘻道,“我存起来了,等攒够了,给你捐个功名。”

阿爹脸色一沉:“我用得着你捐?我自己会考!”

“可你已经考了三次都没中……”

“够了!”阿爹打断她,转身进屋。

阿娘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我走过去,拉拉她的衣角。

她低头看我,勉强扯出个笑:“阿宁不怕,阿爹只是心情不好。”

她蹲下来,把我抱进怀里,在我耳边小声说:“阿娘有金手指的,虽然只有一身蛮力,但阿娘会努力的。阿娘会让阿爹飞黄腾达,会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我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还有汗味。

她抱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

那天夜里,我听见阿爹和阿娘吵架。

“你就不能消停点?整天抛头露面,让我在村里怎么抬头?”

“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你考了三次都没中,家里的地又收不了多少粮食……”

“所以你就去当屠夫?去给人抬棺材?”阿爹的声音拔高,“陈氏,你知不知道,别人都在笑我,笑我娶了个母夜叉!”

阿娘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你说怎么办?”

“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出去丢人现眼。”

“可钱从哪来?”

“我自己想办法!”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阿娘轻轻的哭声。

她哭得很压抑,像怕吵到谁。

我蜷在被子里,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阿娘在说话。

“系统……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根本不领情。”

“我每天干那么重的活,手上全是血泡,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到底还要坚持多久?”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枯枝咔咔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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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爹就出门了。

阿娘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拿着她连夜做的包袱:“相公,路上小心。”

阿爹接过包袱,没说话,翻身上马走了。

阿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回屋。

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

“阿娘,阿爹去哪了?”

“去县城,找你二叔借钱。”

“借钱干什么?”

“捐功名。”阿娘笑了笑,“他终于想通了。”

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高兴。

我忽然觉得,阿娘其实并不想让阿爹去借钱。

她只是想让阿爹承认,承认她的付出是有用的。

可阿爹宁愿去欠别人的人情,也不愿意用她的钱。

---

阿爹在县城待了半个月。

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张文书。

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从二叔那借的,捐了个从九品的小官,分配到府城当文书。

村里人都来道贺,说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阿娘在厨房忙活,一个人张罗了一桌酒席。

她的手被菜刀划破了,血渗进面团里,可她只是随便用布条裹了裹,继续和面。

我站在灶台边看她。

她忽然转过头,朝我眨眨眼:“阿宁,阿娘厉害吧?阿爹很快就要飞黄腾达了。”

我点点头。

她又说:“等阿爹当了大官,咱们就能住大房子,吃好吃的,你也能去读书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像在说服自己。

---

阿爹去府城上任的那天,阿娘跟着去了。

她收拾了两大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咸菜、腊肉,还有她攒了三年的二十两银子。

“相公,这钱你拿着,在府城用得着。”

阿爹看着那包碎银,脸色有些不自在:“我自己有。”

“你哪来的?”

“二叔给的。”

阿娘愣了一下,把银子收回去。

府城离村子有八十里地,要走两天。

阿娘背着包袱,牵着我,跟在阿爹的马后头走。

她力气大,走得很快,可阿爹骑马走得更快。

我们越追越远。

最后阿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回头看我们。

“你回去吧。”

阿娘喘着气,满脸通红:“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找活干,赚钱养家。”

“不用。”阿爹淡淡道,“我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

“陈氏,你在家好好待着,别给我添乱。”

阿爹说完,扬鞭策马,走了。

阿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

指节泛白。

---

我们在路边坐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拉得很长。

阿娘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我拉拉她的袖子:“阿娘,咱们回家吧。”

她低头看我,眼神很空洞。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对,回家。”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背起包袱,牵着我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

“阿宁,阿娘跟你说个秘密。”

我抬头看她。

“阿娘其实可以走的,”她轻声说,“只要攒够一千个积分,阿娘就能回去了。”

“回哪?”

“回阿娘原来的世界。”

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我:“阿娘现在有八百个积分了,只要再抬二十口棺材,或者杀一百头猪,就够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她摸摸我的头,笑得很温柔:“可是阿娘舍不得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阿娘好像在说谎。

她舍不得的,不是我。

是这个她拼命想要救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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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走后,家里冷清了很多。

阿娘还是每天出去干活,杀猪、抬棺材、给人扛木头。

她变得更拼命了。

有一次,她一个人扛着两根房梁,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村里人都说她疯了。

我在家等她,等到天黑才等回来。

她一进门就瘫在地上,胳膊抖得厉害。

我倒了碗水给她。

她喝了一口,忽然笑起来:“阿宁,阿娘今天赚了三两银子,加上之前的,快有一百两了。”

“阿娘要拿去给阿爹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给他。”

“那给谁?”

“留着,以后给你娶媳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

像下了很大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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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村里来了一封信。

是阿爹写的。

信上说,他在府城站稳了脚跟,升了一级,现在是八品的主簿了。

还说,他在府城租了间小院子,让阿娘把家里的地卖了,带着我去府城团聚。

阿娘看完信,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

“阿宁,你看,阿娘没说错吧?阿爹要飞黄腾达了!”

她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就去找村长卖地。

地卖了三十两。

加上她攒的一百两,够我们在府城过一阵子了。

我们动身去府城那天,阿娘特意去河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那是她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衣裳,还是出嫁时穿的。

她对着河水照了照,抹平皱褶,轻声说:“希望相公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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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比村子繁华太多了。

街上都是青石板路,两边开着铺子,卖绸缎的、卖糕点的、卖首饰的。

阿娘牵着我,按着信上的地址找过去。

找了大半天,终于找到那个小院子。

院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阿娘推开门,笑着喊:“相公,我们来了!”

院子里,阿爹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他对面坐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湖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白得像瓷器,正跟阿爹说着什么。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阿爹看见阿娘,脸色变了变。

“你怎么来了?”

阿娘愣在原地:“你不是让我来的吗?”

“我是说过,但……”阿爹看了眼对面的女人,有些窘迫,“你应该提前说一声。”

那女人站起来,朝阿娘福了福身:“这位就是陈夫人吧?久仰久仰。”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阿娘看看她,又看看阿爹,挤出个笑:“这位是……”

“哦,这是周婶娘,住隔壁的,她丈夫去年没了,平时照顾我吃喝。”阿爹解释道。

周婶娘笑着说:“陈大人刚来府城人生地不熟,我就帮衬着照应一下。”

阿娘点点头,没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阿爹咳了一声:“你们先进屋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说完,他站起来,跟周婶娘一起走了。

阿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许久,她才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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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阿爹很晚才回来。

阿娘做了一桌菜,等了他很久。

菜都凉了,他才推门进来。

“相公,吃饭吧。”阿娘笑着说。

阿爹看了眼桌上的菜,皱起眉:“怎么这么油?我现在吃得清淡。”

阿娘愣了一下:“那我重新做。”

“不用了,我吃过了。”

“在哪吃的?”

“周婶娘那。”阿爹脱下外袍,“她做的菜合我口味。”

阿娘的手僵在半空。

阿爹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说:“对了,我明天要去上峰家赴宴,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阿爹断然拒绝,“那是官场的宴席,你去了不合适。”

阿娘低下头:“好。”

阿爹进了卧房,很快就传来鼾声。

阿娘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爬上她的腿,擦她的眼泪。

她抱住我,埋在我肩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宁,阿娘是不是很没用?”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哭了很久,才松开我,擦干眼泪。

然后,她看向空气,小声说:“还有两百个积分,对吗?”

没人回答。

但她好像听见了什么,笑了笑:“嗯,阿娘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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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娘出去找活干。

她在府城找到一家棺材铺,老板听说她力气大,就让她帮忙抬棺。

一口棺材,五百文。

阿娘一天能抬四口。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身泥土和汗味。

阿爹嫌她脏,让她别进卧房。

阿娘就睡在厨房的草席上。

我陪着她睡。

有一晚,我听见她在哭。

她捂着嘴,哭得很小声,肩膀抖得厉害。

我摸摸她的脸,湿的。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勉强笑了笑:“阿宁,阿娘吵到你了?”

我摇头。

她把我抱进怀里:“阿娘没事,阿娘只是有点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

“阿娘以前以为,只要努力就够了。”

“可现在阿娘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就像阿爹,阿娘再怎么努力,他也不会多看阿娘一眼。”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抱紧她,觉得心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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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升得很快。

不到半年,他就从八品升到了七品。

再过半年,又升到了六品。

府城里的人都说陈大人是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可我知道,这些都是阿娘换来的。

她每抬一口棺材,就能换十个积分。

她用积分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给阿爹换贵人、换运势、换机遇。

她瘦了一大圈,原本粗壮的胳膊变得干瘦,脸上全是风霜。

可阿爹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会做清淡菜肴、会作诗词、会弹琵琶的周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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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跟着阿娘去抬棺。

死的是个员外,棺材打得极好,用的是上等楠木,重得很。

棺材铺老板找了八个大汉,加上阿娘一起抬。

可抬到半路,其中一个大汉脚下一滑,摔倒了。

棺材一歪,眼看就要掉下来。

阿娘吼了一声,双手一撑,硬生生把棺材顶住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双腿微微颤抖。

其他人赶紧重新抬稳。

棺材稳住了,阿娘却一下子瘫在地上。

她的手掌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老板过来,塞给她一吊钱:“陈娘子辛苦了。”

阿娘握着钱,笑得很开心:“谢谢东家。”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说:“阿宁,阿娘快攒够了。”

“攒够什么?”

“积分。”她轻声道,“再过一个月,阿娘就能把阿爹送到最高的位子上了。”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阿娘就可以走了。”

我抓紧她的手:“阿娘不走行不行?”

她蹲下来,摸摸我的脸:“阿宁乖,阿娘不走,阿娘会一直陪着你。”

可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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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升到正五品的那天,朝廷下旨,让他进京面圣。

全府城都轰动了。

陈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踩断了,全是来巴结的官员和商贾。

阿爹意气风发,在院子里接待宾客。

周婶娘站在他身边,笑意盈盈地帮他斟茶倒水。

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像夫妻一样。

阿娘坐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有个宾客问阿爹:“陈大人,这位是……”

阿爹顿了一下,说:“是我夫人。”

那宾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婶娘,拱手道:“陈夫人好福气。”

周婶娘脸一红,低声说:“大人说笑了,民妇只是周家的。”

宾客愣了一下,尴尬地笑笑。

阿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岔开话题。

没人注意到坐在厨房门口的阿娘。

也没人发现,她手里的干饼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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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进京前一晚,阿娘给他收拾行李。

她把他的衣裳熨得平平整整,把靴子擦得锃亮,还缝了一个护身符放进包袱里。

阿爹看见那护身符,皱起眉:“这是什么?”

“护身符,保你平安。”

“这么土的东西,被人看见了笑话。”阿爹把护身符扔在桌上,“你少做这些没用的。”

阿娘愣愣地看着那个护身符,许久没说话。

阿爹收拾好东西,出门了。

他要去跟周婶娘道别。

阿娘坐在屋里,看着那个被丢弃的护身符。

她慢慢捡起来,放进怀里。

然后,她对着空气说:“还剩最后一次了,对吗?”

“阿娘想换他当上丞相。”

“代价是什么?”

她顿了顿,笑了:“阿娘知道了。”

那晚,我听见她在哭。

她哭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可我知道,她其实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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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进京后,一去就是半年。

半年里,他只寄回来一封信,说他当了大丞相,让阿娘和我去京城团聚。

阿娘看完信,眼泪掉了下来。

“阿宁,你看,阿娘做到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抱住她,觉得她好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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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京城的路上,阿娘一直在咳嗽。

她咳得很厉害,咳出的痰里带着血。

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笑笑,说没事。

可我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垮了。

这些年,她透支得太厉害了。

我们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京城。

京城比府城还要繁华,街上人来人往,马车络绎不绝。

阿娘牵着我,按着地址找到丞相府。

府门口站着两个侍卫,威风凛凛。

阿娘上前说:“麻烦通报一声,陈氏求见。”

侍卫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道:“哪来的乡下婆子,也敢来丞相府?”

“我是陈大人的妻子。”

“就你?”侍卫不屑道,“丞相夫人是周氏,你别来碰瓷。”

阿娘愣住了。

她的脸色刷一下变得煞白。

“你说什么?”

“我说丞相夫人姓周,不姓陈。”侍卫不耐烦道,“赶紧走,别挡着路。”

阿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拉拉她的衣角,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身,牵着我离开了。

走了很远,她才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陪着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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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才知道,阿爹进京后三个月,就把周婶娘接进了京城。

再过一个月,他让人回老家送了一纸休书。

休书上说,陈氏粗鄙不堪,有辱门楣,特此休妻。

阿娘拿着那纸休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宁,阿娘救了他,他却要休了阿娘。”

“阿娘用命换来的功名,给了他飞黄腾达的机会,到头来却连个名分都不配有。”

她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

咳得浑身都在抖。

我扶着她,觉得她的身体轻得吓人。

那天夜里,阿娘抱着我睡觉。

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我听见,她小声和空中的那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系统,我想回家了。”

“我真的很累。”

“我以为我能改变他的命运,也能改变我的命运。”

“可到头来,我只是个笑话。”

“我拼了命想要救赎的人,根本不需要我的救赎。”

“他只是需要一个工具,一个帮他往上爬的梯子。”

“现在梯子没用了,就该扔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我听见她说:“帮我照顾好阿宁。”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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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轻松。

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村里人说,她是累死的。

我知道,她是心死了。

阿爹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派人送来一百两银子,说是安葬费。

我没要。

我用阿娘攒的钱,给她买了最好的棺材,葬在村口的山上。

下葬那天,我听见空中有个低沉的声音说:“宿主任务完成,积分已清零,准予回归。”

我抬起头,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风吹过,带走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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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长大了。

听说阿爹当了首辅,权倾朝野。

听说他和周氏琴瑟和鸣,育有一儿一女。

听说他逢人就说,自己这一生全靠贵人相助。

可没人知道,那个最大的贵人,早就死在了他飞黄腾达的路上。

我去过一次京城,远远看了他一眼。

他老了,头发花白,可依然腰杆笔直,意气风发。

周氏站在他身边,温婉贤淑。

他们看起来真般配。

我没有上前。

我只是在心里对阿娘说:

“阿娘,你看,你救赎的人,过得很好。”

“而你用命换来的,不过是他人生里一个不值一提的注脚。”

“阿娘,如果还有来世,别再做什么救赎者了。”

“救救你自己吧。”

---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阿娘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没有风霜,笑得很灿烂。

她对我说:“阿宁,阿娘回家了。”

“那里没有人需要阿娘救赎,阿娘可以好好活着了。”

我问她:“阿娘后悔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爱过,只是后悔爱错了人。”

“下辈子,阿娘要做个自私的人,只为自己活。”

她说完,转身走进光里。

我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

后来我才知道,阿娘最后用积分换的不是阿爹的丞相之位。

而是我一生的平安顺遂。

她骗了所有人,也骗了那个叫系统的东西。

她用最后的积分,给我换了一个不会被命运摆布的人生。

她说:“阿宁,阿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

“阿娘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别像阿娘一样,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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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阿娘来时,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走时才明白,她只是个笑话。

可笑的是,她到死都还在救人。

只是这一次,她救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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