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娘杀猪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能听见猪叫。
那是入冬前最后一头年猪,王屠夫家养了一年,二百多斤,见了人就拱。王屠夫自己都不敢近身,只能花二两银子请阿娘出手。
我蹲在院墙外头看。
阿娘挽起袖子,露出比男人还粗的胳膊,一把摁住猪头。那猪嚎得撕心裂肺,四条腿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沟,可在阿娘手里,跟小鸡崽似的动弹不得。
刀落,血喷,猪叫戛然而止。
围观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陈家这婆娘,真他娘的有劲儿!”
“听说她一个人能抬两口棺材板。”
“可不是,上回李员外家出殡,八个大汉抬不动,她一个人扛着就走了。”
“啧啧,这秀才陈怀远倒是好福气,娶了个能干的。”
最后这句话一出,人群里就响起几声憋笑。
我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戳土。
阿娘擦了擦手上的血,转过身看见我,眼神一下子就软了。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摸我的头:“阿宁,冷不冷?”
我摇头。
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糖饼。
“给你留的,趁热吃。”
我接过糖饼,咬了一口,甜得发腻。
阿娘看着我吃,笑得很满足。她的手掌很大,指节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渍。
“阿宁,”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我耳边,“阿娘跟你说个秘密。”
我抬起头。
“阿娘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偷吃糖的孩子。
“阿娘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那里有会飞的铁鸟,有能说话的盒子,还有比糖饼甜一百倍的东西。”
我愣愣地看着她。
“阿娘是来救你阿爹的。”她认真道,“阿爹命里有劫,会科举落榜,会郁郁而终。所以阿娘来了,要帮他改命。”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阿娘摸摸我的脸,站起身,又去帮王屠夫收拾猪下水了。
村口传来马蹄声。
有人喊:“陈秀才回来了!”
我转头看去,果然看见阿爹骑着枣红马,身穿青衫,腰间挂着块玉佩。他的脸很白,比村里所有男人都白,眉眼清秀,像画上的人。
马在我家门口停下。
阿爹下马,整理衣襟,走进院子。
阿娘听见动静,丢下手里的活,跑过来:“相公回来了?”
阿爹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沾血的衣襟上,眉头皱起:“又去杀猪了?”
“王屠夫家的年猪,给了二两银子呢。”阿娘笑嘻嘻道,“我存起来了,等攒够了,给你捐个功名。”
阿爹脸色一沉:“我用得着你捐?我自己会考!”
“可你已经考了三次都没中……”
“够了!”阿爹打断她,转身进屋。
阿娘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我走过去,拉拉她的衣角。
她低头看我,勉强扯出个笑:“阿宁不怕,阿爹只是心情不好。”
她蹲下来,把我抱进怀里,在我耳边小声说:“阿娘有金手指的,虽然只有一身蛮力,但阿娘会努力的。阿娘会让阿爹飞黄腾达,会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
我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还有汗味。
她抱得很紧,像怕我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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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听见阿爹和阿娘吵架。
“你就不能消停点?整天抛头露面,让我在村里怎么抬头?”
“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你考了三次都没中,家里的地又收不了多少粮食……”
“所以你就去当屠夫?去给人抬棺材?”阿爹的声音拔高,“陈氏,你知不知道,别人都在笑我,笑我娶了个母夜叉!”
阿娘沉默了很久,才说:“那你说怎么办?”
“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出去丢人现眼。”
“可钱从哪来?”
“我自己想办法!”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阿娘轻轻的哭声。
她哭得很压抑,像怕吵到谁。
我蜷在被子里,闭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阿娘在说话。
“系统……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根本不领情。”
“我每天干那么重的活,手上全是血泡,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到底还要坚持多久?”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得枯枝咔咔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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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爹就出门了。
阿娘站在门口送他,手里拿着她连夜做的包袱:“相公,路上小心。”
阿爹接过包袱,没说话,翻身上马走了。
阿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回屋。
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
“阿娘,阿爹去哪了?”
“去县城,找你二叔借钱。”
“借钱干什么?”
“捐功名。”阿娘笑了笑,“他终于想通了。”
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高兴。
我忽然觉得,阿娘其实并不想让阿爹去借钱。
她只是想让阿爹承认,承认她的付出是有用的。
可阿爹宁愿去欠别人的人情,也不愿意用她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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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在县城待了半个月。
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张文书。
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从二叔那借的,捐了个从九品的小官,分配到府城当文书。
村里人都来道贺,说陈家祖坟冒青烟了。
阿娘在厨房忙活,一个人张罗了一桌酒席。
她的手被菜刀划破了,血渗进面团里,可她只是随便用布条裹了裹,继续和面。
我站在灶台边看她。
她忽然转过头,朝我眨眨眼:“阿宁,阿娘厉害吧?阿爹很快就要飞黄腾达了。”
我点点头。
她又说:“等阿爹当了大官,咱们就能住大房子,吃好吃的,你也能去读书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像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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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去府城上任的那天,阿娘跟着去了。
她收拾了两大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咸菜、腊肉,还有她攒了三年的二十两银子。
“相公,这钱你拿着,在府城用得着。”
阿爹看着那包碎银,脸色有些不自在:“我自己有。”
“你哪来的?”
“二叔给的。”
阿娘愣了一下,把银子收回去。
府城离村子有八十里地,要走两天。
阿娘背着包袱,牵着我,跟在阿爹的马后头走。
她力气大,走得很快,可阿爹骑马走得更快。
我们越追越远。
最后阿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回头看我们。
“你回去吧。”
阿娘喘着气,满脸通红:“我跟你一起去,我可以找活干,赚钱养家。”
“不用。”阿爹淡淡道,“我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
“陈氏,你在家好好待着,别给我添乱。”
阿爹说完,扬鞭策马,走了。
阿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
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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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路边坐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拉得很长。
阿娘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我拉拉她的袖子:“阿娘,咱们回家吧。”
她低头看我,眼神很空洞。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对,回家。”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背起包袱,牵着我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
“阿宁,阿娘跟你说个秘密。”
我抬头看她。
“阿娘其实可以走的,”她轻声说,“只要攒够一千个积分,阿娘就能回去了。”
“回哪?”
“回阿娘原来的世界。”
她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我:“阿娘现在有八百个积分了,只要再抬二十口棺材,或者杀一百头猪,就够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她摸摸我的头,笑得很温柔:“可是阿娘舍不得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阿娘好像在说谎。
她舍不得的,不是我。
是这个她拼命想要救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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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走后,家里冷清了很多。
阿娘还是每天出去干活,杀猪、抬棺材、给人扛木头。
她变得更拼命了。
有一次,她一个人扛着两根房梁,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村里人都说她疯了。
我在家等她,等到天黑才等回来。
她一进门就瘫在地上,胳膊抖得厉害。
我倒了碗水给她。
她喝了一口,忽然笑起来:“阿宁,阿娘今天赚了三两银子,加上之前的,快有一百两了。”
“阿娘要拿去给阿爹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给他。”
“那给谁?”
“留着,以后给你娶媳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
像下了很大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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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村里来了一封信。
是阿爹写的。
信上说,他在府城站稳了脚跟,升了一级,现在是八品的主簿了。
还说,他在府城租了间小院子,让阿娘把家里的地卖了,带着我去府城团聚。
阿娘看完信,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
“阿宁,你看,阿娘没说错吧?阿爹要飞黄腾达了!”
她连夜收拾东西,第二天就去找村长卖地。
地卖了三十两。
加上她攒的一百两,够我们在府城过一阵子了。
我们动身去府城那天,阿娘特意去河边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
那是她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衣裳,还是出嫁时穿的。
她对着河水照了照,抹平皱褶,轻声说:“希望相公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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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比村子繁华太多了。
街上都是青石板路,两边开着铺子,卖绸缎的、卖糕点的、卖首饰的。
阿娘牵着我,按着信上的地址找过去。
找了大半天,终于找到那个小院子。
院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阿娘推开门,笑着喊:“相公,我们来了!”
院子里,阿爹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他对面坐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湖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白得像瓷器,正跟阿爹说着什么。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阿爹看见阿娘,脸色变了变。
“你怎么来了?”
阿娘愣在原地:“你不是让我来的吗?”
“我是说过,但……”阿爹看了眼对面的女人,有些窘迫,“你应该提前说一声。”
那女人站起来,朝阿娘福了福身:“这位就是陈夫人吧?久仰久仰。”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阿娘看看她,又看看阿爹,挤出个笑:“这位是……”
“哦,这是周婶娘,住隔壁的,她丈夫去年没了,平时照顾我吃喝。”阿爹解释道。
周婶娘笑着说:“陈大人刚来府城人生地不熟,我就帮衬着照应一下。”
阿娘点点头,没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阿爹咳了一声:“你们先进屋吧,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说完,他站起来,跟周婶娘一起走了。
阿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许久,她才转身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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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阿爹很晚才回来。
阿娘做了一桌菜,等了他很久。
菜都凉了,他才推门进来。
“相公,吃饭吧。”阿娘笑着说。
阿爹看了眼桌上的菜,皱起眉:“怎么这么油?我现在吃得清淡。”
阿娘愣了一下:“那我重新做。”
“不用了,我吃过了。”
“在哪吃的?”
“周婶娘那。”阿爹脱下外袍,“她做的菜合我口味。”
阿娘的手僵在半空。
阿爹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自顾自说:“对了,我明天要去上峰家赴宴,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阿爹断然拒绝,“那是官场的宴席,你去了不合适。”
阿娘低下头:“好。”
阿爹进了卧房,很快就传来鼾声。
阿娘坐在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爬上她的腿,擦她的眼泪。
她抱住我,埋在我肩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阿宁,阿娘是不是很没用?”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哭了很久,才松开我,擦干眼泪。
然后,她看向空气,小声说:“还有两百个积分,对吗?”
没人回答。
但她好像听见了什么,笑了笑:“嗯,阿娘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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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娘出去找活干。
她在府城找到一家棺材铺,老板听说她力气大,就让她帮忙抬棺。
一口棺材,五百文。
阿娘一天能抬四口。
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身泥土和汗味。
阿爹嫌她脏,让她别进卧房。
阿娘就睡在厨房的草席上。
我陪着她睡。
有一晚,我听见她在哭。
她捂着嘴,哭得很小声,肩膀抖得厉害。
我摸摸她的脸,湿的。
她睁开眼,看见是我,勉强笑了笑:“阿宁,阿娘吵到你了?”
我摇头。
她把我抱进怀里:“阿娘没事,阿娘只是有点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
“阿娘以前以为,只要努力就够了。”
“可现在阿娘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就像阿爹,阿娘再怎么努力,他也不会多看阿娘一眼。”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抱紧她,觉得心口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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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升得很快。
不到半年,他就从八品升到了七品。
再过半年,又升到了六品。
府城里的人都说陈大人是青云直上,前途无量。
可我知道,这些都是阿娘换来的。
她每抬一口棺材,就能换十个积分。
她用积分在那个看不见的地方,给阿爹换贵人、换运势、换机遇。
她瘦了一大圈,原本粗壮的胳膊变得干瘦,脸上全是风霜。
可阿爹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
他的眼里,只有那个会做清淡菜肴、会作诗词、会弹琵琶的周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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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跟着阿娘去抬棺。
死的是个员外,棺材打得极好,用的是上等楠木,重得很。
棺材铺老板找了八个大汉,加上阿娘一起抬。
可抬到半路,其中一个大汉脚下一滑,摔倒了。
棺材一歪,眼看就要掉下来。
阿娘吼了一声,双手一撑,硬生生把棺材顶住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双腿微微颤抖。
其他人赶紧重新抬稳。
棺材稳住了,阿娘却一下子瘫在地上。
她的手掌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老板过来,塞给她一吊钱:“陈娘子辛苦了。”
阿娘握着钱,笑得很开心:“谢谢东家。”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说:“阿宁,阿娘快攒够了。”
“攒够什么?”
“积分。”她轻声道,“再过一个月,阿娘就能把阿爹送到最高的位子上了。”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阿娘就可以走了。”
我抓紧她的手:“阿娘不走行不行?”
她蹲下来,摸摸我的脸:“阿宁乖,阿娘不走,阿娘会一直陪着你。”
可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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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升到正五品的那天,朝廷下旨,让他进京面圣。
全府城都轰动了。
陈家的门槛都快被人踩断了,全是来巴结的官员和商贾。
阿爹意气风发,在院子里接待宾客。
周婶娘站在他身边,笑意盈盈地帮他斟茶倒水。
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像夫妻一样。
阿娘坐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有个宾客问阿爹:“陈大人,这位是……”
阿爹顿了一下,说:“是我夫人。”
那宾客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婶娘,拱手道:“陈夫人好福气。”
周婶娘脸一红,低声说:“大人说笑了,民妇只是周家的。”
宾客愣了一下,尴尬地笑笑。
阿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岔开话题。
没人注意到坐在厨房门口的阿娘。
也没人发现,她手里的干饼碎成了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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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进京前一晚,阿娘给他收拾行李。
她把他的衣裳熨得平平整整,把靴子擦得锃亮,还缝了一个护身符放进包袱里。
阿爹看见那护身符,皱起眉:“这是什么?”
“护身符,保你平安。”
“这么土的东西,被人看见了笑话。”阿爹把护身符扔在桌上,“你少做这些没用的。”
阿娘愣愣地看着那个护身符,许久没说话。
阿爹收拾好东西,出门了。
他要去跟周婶娘道别。
阿娘坐在屋里,看着那个被丢弃的护身符。
她慢慢捡起来,放进怀里。
然后,她对着空气说:“还剩最后一次了,对吗?”
“阿娘想换他当上丞相。”
“代价是什么?”
她顿了顿,笑了:“阿娘知道了。”
那晚,我听见她在哭。
她哭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可我知道,她其实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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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进京后,一去就是半年。
半年里,他只寄回来一封信,说他当了大丞相,让阿娘和我去京城团聚。
阿娘看完信,眼泪掉了下来。
“阿宁,你看,阿娘做到了。”
她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抱住她,觉得她好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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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京城的路上,阿娘一直在咳嗽。
她咳得很厉害,咳出的痰里带着血。
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笑笑,说没事。
可我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垮了。
这些年,她透支得太厉害了。
我们走了整整一个月,才到京城。
京城比府城还要繁华,街上人来人往,马车络绎不绝。
阿娘牵着我,按着地址找到丞相府。
府门口站着两个侍卫,威风凛凛。
阿娘上前说:“麻烦通报一声,陈氏求见。”
侍卫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道:“哪来的乡下婆子,也敢来丞相府?”
“我是陈大人的妻子。”
“就你?”侍卫不屑道,“丞相夫人是周氏,你别来碰瓷。”
阿娘愣住了。
她的脸色刷一下变得煞白。
“你说什么?”
“我说丞相夫人姓周,不姓陈。”侍卫不耐烦道,“赶紧走,别挡着路。”
阿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拉拉她的衣角,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身,牵着我离开了。
走了很远,她才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陪着她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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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才知道,阿爹进京后三个月,就把周婶娘接进了京城。
再过一个月,他让人回老家送了一纸休书。
休书上说,陈氏粗鄙不堪,有辱门楣,特此休妻。
阿娘拿着那纸休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阿宁,阿娘救了他,他却要休了阿娘。”
“阿娘用命换来的功名,给了他飞黄腾达的机会,到头来却连个名分都不配有。”
她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
咳得浑身都在抖。
我扶着她,觉得她的身体轻得吓人。
那天夜里,阿娘抱着我睡觉。
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
我听见,她小声和空中的那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系统,我想回家了。”
“我真的很累。”
“我以为我能改变他的命运,也能改变我的命运。”
“可到头来,我只是个笑话。”
“我拼了命想要救赎的人,根本不需要我的救赎。”
“他只是需要一个工具,一个帮他往上爬的梯子。”
“现在梯子没用了,就该扔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我听见她说:“帮我照顾好阿宁。”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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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轻松。
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村里人说,她是累死的。
我知道,她是心死了。
阿爹后来听说了这件事,派人送来一百两银子,说是安葬费。
我没要。
我用阿娘攒的钱,给她买了最好的棺材,葬在村口的山上。
下葬那天,我听见空中有个低沉的声音说:“宿主任务完成,积分已清零,准予回归。”
我抬起头,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风吹过,带走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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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长大了。
听说阿爹当了首辅,权倾朝野。
听说他和周氏琴瑟和鸣,育有一儿一女。
听说他逢人就说,自己这一生全靠贵人相助。
可没人知道,那个最大的贵人,早就死在了他飞黄腾达的路上。
我去过一次京城,远远看了他一眼。
他老了,头发花白,可依然腰杆笔直,意气风发。
周氏站在他身边,温婉贤淑。
他们看起来真般配。
我没有上前。
我只是在心里对阿娘说:
“阿娘,你看,你救赎的人,过得很好。”
“而你用命换来的,不过是他人生里一个不值一提的注脚。”
“阿娘,如果还有来世,别再做什么救赎者了。”
“救救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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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阿娘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没有风霜,笑得很灿烂。
她对我说:“阿宁,阿娘回家了。”
“那里没有人需要阿娘救赎,阿娘可以好好活着了。”
我问她:“阿娘后悔吗?”
她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爱过,只是后悔爱错了人。”
“下辈子,阿娘要做个自私的人,只为自己活。”
她说完,转身走进光里。
我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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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阿娘最后用积分换的不是阿爹的丞相之位。
而是我一生的平安顺遂。
她骗了所有人,也骗了那个叫系统的东西。
她用最后的积分,给我换了一个不会被命运摆布的人生。
她说:“阿宁,阿娘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生了你。”
“阿娘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别像阿娘一样,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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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阿娘来时,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走时才明白,她只是个笑话。
可笑的是,她到死都还在救人。
只是这一次,她救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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