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热得人没脾气。
许成蹊从公交车上下来,照着林自闲发来的地址走了十来分钟。新小区在城东,保安问他姓名,他报了,对方低头翻登记表,他便往旁边站了站,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放行之后他进了楼,按电梯,电梯里有股新装修的味儿,角落里还贴着装修公司的广告纸,边角翘着。
十六楼,按门铃,隔了十几秒林自闲来开门,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T恤,手里攥着锅铲,侧身让路的时候锅铲差点蹭到门框:“进来进来,正好赶上饭点。”
许成蹊弯腰换鞋。玄关地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深灰一双浅蓝,他把脚塞进深灰那双,直起身往客厅走。
沙发上坐着一位年轻女性,盘腿坐在靠窗那角,膝盖上摊着打印稿,红笔搁在手边。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郁荞,我编辑。认识快三年了。”林自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拿锅铲朝她比划了一下,又转向许成蹊,“这就是小许,许成蹊,我以前资助过的学生,现在C大读大二。”
郁荞把笔放下,冲他笑了一下:“你好。自闲老提你,说你特别独立。”
许成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膝盖并了并:“林哥帮了我很多。”
郁荞没留下来吃饭,把稿子往公文包里一塞,站起来往玄关走,经过他面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低头看他:“走了,小许同学。”
“郁编辑再见。”许成蹊站起来,等她出了门才坐回去。
暑假许成蹊找了个实习,在一家做童书的出版社做校对。头一天他提前查好了路线,算着时间出门,到的时候八点三十五分。写字楼大堂不大,墙上的白漆掉了几块,角落里两盆绿萝蔫头耷脑的。电梯门开的时候“叮”一声响,他走进去按了七楼,电梯晃了一下才慢悠悠往上走。
前台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姑娘,正低头拆快递,剪刀划开胶带发出长长一声。许成蹊走过去说找方老师,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翻出一张登记表推过来,让他填了名字学校电话,然后拿对讲机说了句“方姐,实习的来了”,指了指走廊尽头:“往里走,右手边第三间。”
方老师四十来岁,短头发,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她把他领到靠窗的桌子,桌上堆着半人高的稿子,窗台上一盆多肉叶子胖乎乎的。她回身抽了两份校过的样稿递过来,让他先看流程。许成蹊接过来坐下,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拿手指点了点一处标注,抬头问她这些符号有没有统一的对照表。方老师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放下杯子,弯腰拉开抽屉翻了翻,从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递给他,上面夹着个回形针。
他就这么干了一周,每天八点四十到,五点半走,中午跟方老师在楼下小食堂吃饭。方老师吃饭慢,边吃边聊出版圈的事,许成蹊听得认真,偶尔接一两句。
七月底有一回下班他绕路到郁荞出版社楼下,在门口转了两圈,手插在裤兜里,脚尖踢了踢台阶边上的小石子。八月初又去了一回,带了杯咖啡,碰见郁荞下来拿快递,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实习那边下班,路过。”
“你实习在哪儿?”
他说了地方。郁荞抱着快递盒看着他:“那可不顺路。”
“我绕了一下。”他伸手挠了挠后脖子。
九月底他去出版社送材料,在楼下碰见郁荞和同事一起出来。郁荞给他介绍了李姐,李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李姐走了之后郁荞问他来送什么,他说资料整理完了,递过去,又从包里掏出杯奶茶:“路上买的,给你。”
郁荞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他说那我走了,走出几步郁荞叫他:“许成蹊。”
他回头。
“下次别买了。”她拿奶茶朝他比了一下。
他说好。但下次还是买了。
国庆最后一天两人在书店碰上了,一起转了一个多小时。出了书店他说我请你吃饭吧,郁荞说你一个学生我请你,他说我实习挣了钱,郁荞看了他一眼,点了头:“行,那你请。”
小馆子里吃到一半,郁荞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许成蹊,我问你个事。”
许成蹊抬头。
“你是不是在追我。”
许成蹊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把筷子搁下来:“是。”
郁荞说我不太想谈姐弟恋。
“我还没追呢你就先拒了。”他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提前说清楚对咱俩都好。”郁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你让我追追看呗,追不上再说。”
郁荞看了他半天,把杯子放下来:“你这人怎么这样。”
十一月郁荞又找他谈了一次,说我是真的对姐弟恋没兴趣。许成蹊听完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纸套折了两折,扔进垃圾桶:“行,我知道了。”
“那你以后别送东西了。”
“好。”
他真的不送了,也不往出版社跑了。
可没过多久,郁荞手底下分了个实习生,叫周嘉禾,C大新闻系大三,嘴甜腿勤。李姐凑到郁荞耳边嘀咕了一句“这小孩对你挺上心”,郁荞拿手肘怼了她一下:“人家跟着我干活不围着我转围着谁转。”
果然周嘉禾找了个由头请她吃饭,郁荞手里翻着稿子头也没抬:“周嘉禾,你这是想请我吃饭还是想追我。”
周嘉禾耳朵尖红了,站在她桌边搓了搓手:“就是觉得郁荞姐挺好的。”
“我不喜欢年纪小的。”
“我就比你小三岁。”
“三岁也是小。”郁荞把笔帽盖上。
十一月中旬林自闲叫他们过去吃饭,饭后林自闲去书房接电话,客厅只剩他们两个。许成蹊坐在沙发另一头翻手机,翻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听说你那个实习生跟你表白了。”
郁荞抬眼看他:“李姐说的?”
“嗯。”他停了一下,把手机搁在膝盖上,“还说你不找年纪小的。”
“是。”
许成蹊看了她一会儿:“那我是不是也悬了。”
郁荞没答。
“我是不是也在年纪小的那堆里。”他偏了偏头。
“你跟他不一样。”郁荞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
“哪不一样。”
“他是我带的实习生。”郁荞说,“你不是。”
“那我是你什么。”
郁荞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林自闲偏在这个当口从书房出来,看两人都不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聊什么呢。”
许成蹊站起来:“林哥我先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自闲看了郁荞一眼:“又怎么了。”
“没怎么。”郁荞低头喝茶。
隔了几天她去市图书馆,在常坐的位置上看见许成蹊已经在那儿了。她坐过去,两人各看各的,中午许成蹊站起来把书合上:“去食堂你去吗。”
“去。”
吃饭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提,聊了几句闲话,吃完把餐盘端起来:“先回去了。”
等他走了,郁荞坐在食堂里拿筷子戳了戳盘子里剩的半块南瓜,发了会儿呆。
那天晚上她给许成蹊发了条消息:“你那天走那么快干嘛。”
许成蹊回得不算慢:“没什么,就是觉得再坐下去有点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
“你说你嫌年纪小的,我坐那儿显得我挺不识趣。”
郁荞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回过去:“我又没说你。”
“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睡了。”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了会儿眼又睁开,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十一月底她去书店买书,在收银台看见许成蹊。他穿了件书店的深蓝色围裙,正帮前面的顾客扫码装袋。郁荞排着队,视线扫过他低头的侧脸,他像感觉到了,抬起头来,目光跟她撞上,没躲,反倒笑了一下:“来买书?”
“随便看看。”她把手里两本搁上台面,一本小说一本散文集。
许成蹊拿起来扫了码,看了一眼封面:“这本散文集好看,写吃的写得实在,不端着。”
“你看过?”
“翻了两章,还没看完。”他报了价格,把袋子递过去,“你要是想看,我那本先借你也行。”
“我先买吧,借了还得还。”郁荞扫了付款码,把书收进袋子。
她接过去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你在这儿上班?”
“临时的,周末过来替班。”
“那行。”她点了下头,提着袋子走了。走出几步他在后面喊了句“书好看再跟我说”,她没回头,抬手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
那本散文集她两天翻完了,确实好看。她翻到版权页看了看出版社,又想起许成蹊站在收银台后面的样子,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书看完了,挺好。”
许成蹊回:“哪篇最好?”
“写他爸做红烧肉那篇。”
“那段我也喜欢。”
隔了一会儿她又发:“你周末都在书店?”
“对,周六周日。你来我给你打折。”
“你们书店还有打折?”
“员工价,我自己给你贴。”
郁荞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回了个“不用”,把手机放下了。
十二月初下雨那天,她从书店出来,站在门口等雨小。天擦黑了,雨不见停,打车排队排到二十几位。她正犹豫要不要冲去公交站,身后玻璃门被人推开,许成蹊拎着把伞出来递给她:“你打这个走。”
“你呢。”
“我跑两步就到公交站。”
“那一起走吧。”
许成蹊愣了一下,把伞撑开,往她那边偏了偏。两人沿人行道走到公交站,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路上没什么人,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长长的光。他走在外侧,右手举着伞,左胳膊时不时被雨飘到,袖口洇湿了一小片。到站台她把伞收拢还他,他说你拿着吧明天再给我,她说那你不没伞了,他说我跑回去。
她上了车隔着窗看见他真跑了起来,书包顶在头上,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第二天她去书店还伞,许成蹊不在。柜台后面站着个烫卷发的阿姨,说他今天休息。郁荞把伞搁在柜台上,写了张条子压在伞下面,麻烦转交。
晚上许成蹊发消息说伞收到了,谢谢。
郁荞说谢昨天才对。
许成蹊说不客气。
隔了一会儿她发:“你什么时候下班。”
他说六点。
她说:“那六点我在书店门口等你。”
六点她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口了,换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大概刚理过,鬓角修得整整齐齐。看见她来,他把手里拎着的一小袋东西递过去:“我妈寄的腊肠,自己家灌的,你拿回去切片跟饭一起蒸就行。”
郁荞接过来看了看,真空包装的,外面裹了层报纸又套了个塑料袋,包得挺仔细。“你妈寄给你的,你分我一半?”
“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郁荞把腊肠塞进包里:“行,那我请你吃饭。”
“不用,我请——”
“你一个学生,我上班拿工资的,我说了我请。”她伸手拦了一下。
许成蹊看了她一眼,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点了点头:“行,那你请。”
两人在书店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就是十月里吃过的那家。坐下来点完菜,郁荞把腊肠搁在桌角,拿纸巾擦了擦手,抬眼看他:“许成蹊,我之前说不想谈姐弟恋,是真心的。”
许成蹊看着她,没接话。
“我这个人慢热,工作忙起来顾不上别的,你还在读书,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她说话不快,一句一句的,“这些我都想过。”
许成蹊还是没说话,安静等着。
“但最近老想起你。”郁荞低下头,拿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小菜,“你那天跑回去,连个伞都不打,我看着挺不是滋味的。”
“我身体好,淋一下没事。”
“我知道你身体好。”郁荞抬起头,“我就是觉得你这人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没法不管。”
许成蹊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人管。”
“那你还老往我那边跑。”
“那不是想追你吗。”
郁荞被他这句堵得没话说,抿了抿嘴,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让我再想想。”
“想多久都行。”
那顿饭吃完,两人各自回去。过了两天,郁荞没发消息,许成蹊也没催。又过了一天,郁荞晚上十点多从社里出来,楼下冷风飕飕的,她裹紧外套往路边走,一抬头看见许成蹊站在路灯底下,正低头看手机,鼻尖冻得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
“林哥说你最近加班多,我顺路过来看看。”他把手机揣兜里。
“你顺路从学校到这儿?”郁荞看着他,“坐公交得四十分钟吧。”
“骑车二十分钟,也不远。”
郁荞没说话,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冷不冷。”
“还行。”
“走吧,我请你吃夜宵。”
两人在路边找了家还开着的小店,要了两碗馄饨。热气腾上来,郁荞掰了双一次性筷子,低头吹了吹汤,喝了一口,放下勺子:“许成蹊,我想好了。”
许成蹊抬头看她。
“可以试试,但有话说在前头,我工作忙,顾不上你的时候你别抱怨。”
“我也有课有兼职,顾不上你的时候你也别抱怨。”
郁荞说行。
许成蹊笑了一下,把筷子搁下来:“那我现在能牵你手吗。”
“你要求还挺多。”但没把手抽回去。
在一起之后许成蹊开始给郁荞送饭。他摸清了郁荞加班的规律,每周有那么两三天做了饭送过去。
头一回提着保温袋到出版社楼下,给郁荞发消息让她下来拿。郁荞下来看见他站在大厅里跟李姐聊上了,李姐正笑得一脸灿烂,见郁荞出来拍了拍许成蹊的肩膀:“小伙子不错,会做饭的现在不多了。”
郁荞走过去把保温袋接过来,瞪了李姐一眼。李姐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转身走了。
郁荞掀开保温袋看了一眼,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旁边一格还放了小半盒米饭。她抬头看许成蹊:“你做的?”
“嗯,尝尝咸淡。”
郁荞盖上盖子:“你回去吧,我上去了。”
“行,晚上给我发消息。”
第二天许成蹊又来了,这回郁荞下来的时候脸有点绷不住:“说了别送了。”
“顺手的事。”
“你天天顺手指不定哪天把自己顺进去了。”
许成蹊笑了一声:“那你管不管饭。”
郁荞看了他一眼,接过保温袋,走了两步回头:“明天别送青椒肉丝了,换一个。”
“换什么?”
“随便,你看着办。”
许成蹊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她进了电梯才走,回去路上给林自闲发了条消息:“郁荞说别送青椒肉丝了。”
林自闲回得很快:“那说明她吃了。”
元旦前夜林自闲叫他们来家里吃饭,陈屿舟也在。陈屿舟喝了两杯开始倒苦水,说新书改了三遍还是不满意,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指着林自闲的鼻子。
林自闲把他的手拨开:“那本问题在第一幕主角动机不够。”
陈屿舟说我觉得够了。
郁荞说我也觉得不够。
陈屿舟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搁:“你们俩合起伙来挤兑我。”
林自闲说谁俩。
陈屿舟说你和郁荞。
林自闲说别瞎说。
郁荞说陈屿舟你喝多了。
快十二点各回各家,许成蹊和郁荞在江边看了烟花。江风冷得人直缩脖子,郁荞把手揣在兜里,许成蹊把自己围巾摘下来递给她,她没接,说你自己戴着。他也没再劝,把围巾往自己脖子上一绕,然后伸手把郁荞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郁荞没挣开,过了几秒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那你不也答应了。”
“我那是看你可怜。”
“行,你说可怜就可伶吧。”
寒假许成蹊回老家过年,他妈问有没有谈对象,他坐在面馆的板凳上帮他妈择菜,说:“有,是编辑,人挺好的。”
他妈把擀面杖搁下来:“对你好就行。”
许成蹊犹豫了一下:“爸那边有消息了,说债还了。”
他妈没说话,低头把面团翻了个面,过了会儿才说:“你想见就见吧,我不拦你。”
许成蹊去见了父亲一面。他爸在城东开了间小卖部,人瘦了不少,见了他有点局促,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给他拉了把椅子。两人坐着喝了杯茶,话不多。走的时候他爸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你好好念书。”
“知道了。”许成蹊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爸还站在那儿。
开学回来许成蹊给郁荞带了腊肠和辣酱。郁荞煮了腊肠饭拍照发给他看,说确实好吃,替我谢谢阿姨。许成蹊说下次你自己去谢。郁荞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过来。
春天两人周末常去市图书馆,坐同一张桌子各看各的。许成蹊有时候带自己做的三明治分她一半,郁荞吃了一口说比食堂强。有一回因为一篇稿子意见不合争了几句,郁荞说你不懂,许成蹊有点不高兴半天没回。晚上林自闲发微信问跟郁荞吵架了?许成蹊说没吵。林自闲说没吵你不回人家消息。许成蹊想了想给郁荞发了条消息说白天态度不好,郁荞过了两分钟回过来:“我也有点急。”
“那晚上出来吃个饭?”
“你请。”
“我请就我请。”
四月郁荞带许成蹊回家吃饭。她妈问了不少问题,许成蹊老实回答,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板板正正。她爸话少,偶尔问一两句。
过了两周又去了一回,许成蹊提了两盒点心,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按门铃。郁妈来开的门,围裙还系着,见了他先笑了:“来了?快进来,荞荞在屋里跟她爸下棋呢。”
许成蹊进门,客厅里郁荞盘腿坐在沙发上,棋盘摆了一茶几,郁爸捏着个马沉吟半天,郁荞托着腮帮子一脸等得不耐烦。听见动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拿棋子敲了敲茶几:“爸,你快点,人来了。”
郁爸这才把马放下去,抬眼冲许成蹊点了下头:“坐吧,会下棋吗?”
“会一点,不精。”
“不精没事,这丫头就爱赢不会下的。”郁爸把棋盘一推,“你来,杀杀她。”
郁荞瞪了她爸一眼。
许成蹊在她对面坐下,郁荞把红方让给他,自己拿黑子。走了五六步许成蹊就发现她棋路挺刁,净往边角里钻,不声不响地围地盘。他故意走慢了些,郁荞果然上钩,炮二平五直奔他中路来。他退了马设了个圈,郁荞想都没想就钻进来了,三步之后发现自己车被卡死了,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摔:“许成蹊你阴我。”
郁爸在旁边乐得拍了拍大腿:“看见没,我说什么来着。”
吃饭的时候郁妈把菜摆了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鲈鱼、油焖虾,还炒了个时蔬。郁妈坐下先给许成蹊夹了块红烧肉:“尝尝,荞荞说你会做饭,你给提提意见。”
郁荞在桌下踢了她妈一脚。
许成蹊咬了一口,认真嚼了两下:“阿姨,这肉炖得刚好,再收一分就柴了。我平时做红烧肉老掌握不好火候,您教教我?”
郁妈眉开眼笑地说起怎么炒糖色怎么控火,郁荞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马屁精”,许成蹊全当没听见。
吃到一半郁爸问起他以后的打算。许成蹊放下筷子,说想读研,方向是现当代文学,想跟着系里周老师做研究。郁爸点了点头:“周老师我知道,搞现代文学那块挺扎实的。”
又问他读完打算做什么,许成蹊说还没想好,可能在高校也可能去出版社。郁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清楚就行,不急。”
饭后郁荞送他下楼。楼道灯坏了,许成蹊拿手机打光,走到三楼拐角郁荞忽然说:“你今天表现挺好。”
“阿姨做的菜确实好吃,我没拍马屁。”
“我说的不是菜。”郁荞看了他一眼,“我爸那个臭棋篓子多久没人跟他下了,你陪他下了两盘,他刚才还跟我妈说这孩子不错。”
许成蹊笑了笑没接话。出了单元门他回头看她:“那我下回还来?”
“我妈没说不让你来。”
“那你呢。”
郁荞靠在门框上,抱臂看了他两秒:“你烦不烦。”说完转身进去了,门带上的时候许成蹊听见她在里面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里带着笑。
大三暑假许成蹊跟林自闲和郁荞说了考研的事。林自闲把茶杯往桌上一搁:“你想考就考,别半途而废。”
郁荞拿筷子夹了口菜:“你本科学的够用吗,想考哪个方向。”
“现当代文学,想跟着周老师。”
“周老师我知道,治学挺严的。”郁荞看了他一眼。
“严点好。”
大四他每天泡图书馆。郁荞有时候周末过来陪他,坐旁边看自己的稿子。有一回许成蹊做题做得烦了把笔一搁:“不看了。”
郁荞头也没抬:“那你歇会儿。”
许成蹊趴桌上眯了十分钟,起来接着做。
考研那两天郁荞发消息说别紧张,考完出来他给郁荞打电话说感觉还行。出成绩那天网页刷不出来,郁荞帮他刷了十分钟发来一张截图,过了。许成蹊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几秒,然后给郁荞打了个电话。接通之后他半天没说话,郁荞在那头喂了两声:“信号不好?你说话。”
“郁荞。”
“嗯。”
“谢谢你。”
那头停了一下,郁荞的声音听着比平时软了一点:“谢我干嘛,你自己考的。”
复试之前郁荞帮他模拟面试,坐他对面一本正经地问问题。许成蹊答得磕磕巴巴,郁荞皱着眉拿笔敲了敲桌面:“你平时跟我聊稿子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到正经场合就卡壳。”
“那能一样吗,跟你聊天不用动脑子。”
“你现在是在说我让你不用动脑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重来。”她把笔帽拔开,“请简述你对现代文学出版生态的理解。”
“郁荞你饶了我吧。”
“不饶,重来。”
录取通知下来那天他请郁荞和林自闲吃饭。林自闲举着杯子说行啊以后出来就是研究生了。许成蹊把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还有三年呢。”陈屿舟也来了,从桌上伸过筷子夹了块排骨:“以后我出书是不是能找你当学术顾问。”许成蹊说你先改好稿子再说。陈屿舟转头看郁荞:“你跟他告状了?”郁荞说:“我用得着告状?全出版社都知道你拖着。”
本科毕业典礼郁荞和林自闲都来了,拍合照的时候林自闲站中间,许成蹊和郁荞站两边。林自闲看了看照片:“这张得洗出来挂墙上。”
郁荞说:“你家里墙上全是书,往哪儿挂。”
读研之后两人搬到一起住。找房子那天看了三四套,郁荞看中一套离她单位近的,许成蹊看中一套离学校近的。中介在旁边站着,两人争了半天,最后各让一步,租了套折中的小两居。搬家那天林自闲来帮忙,搬完瘫在沙发上不肯起来,拿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们这堆书比砖头还沉。”
郁荞把一瓶水递过去:“谁让你逞能。”
“我来帮忙还帮出错了?”
住到一起之后许成蹊的厨艺有了正经用武之地。头一天开火做饭,他炖了个排骨汤,炒了两个菜。郁荞下班回来进门闻见味儿,鞋还没换完就往厨房探头:“你做的?”
许成蹊拿筷子夹了块排骨吹了吹递到她嘴边,郁荞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盐少放点。”
“咸了?”
“刚好,但我口味淡。”
第二天许成蹊少放了半勺盐。郁荞吃了一口,抬眼看他,没说话,拿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有一回郁荞加班到快十点才回来,进门看见许成蹊蹲在地上擦地,厨房灶上温着菜。她把包往鞋柜上一搁:“今天怎么想起来擦地了,你论文写完了?”
“写完了才擦的。”
“你明天不是要交初稿吗。”
“交了,导师说问题不大。”
郁荞把包放下,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抹布抽走:“别擦了,先吃饭。”
许成蹊被她拽起来按在椅子上,郁荞把菜端上来,两菜一汤,热腾腾的。许成蹊拿起筷子:“你做的?”
“我热的。”郁荞在他对面坐下,“你快吃,吃完把碗放着,我洗。”
许成蹊吃了一口,抬头看她:“你热的时候火候过了点,汤有点干。”
郁荞把筷子一搁:“许成蹊。”
“我夸你呢,知道给我留饭。”
“吃你的饭。”
有一回郁荞问他以后想干什么,许成蹊靠在床头翻书:“没想好,可能接着读书也可能干点别的。”
郁荞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你慢慢想。”
“你不着急?”
“我着什么急,我又不是养不起自己。”她拿手拍了拍枕头,翻身躺下去。
林自闲父亲住院那段,林自闲回去了一趟,回来整个人瘦了一圈。许成蹊约他出来吃饭,点了一桌子菜,林自闲吃了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许成蹊也不劝,自己闷头吃了半碗饭才说:“你爸那边你多回去看看。”
“嗯。”
“你要是忙不过来,我替你跑几趟也行。”
林自闲抬眼看他:“你研究生不用上课?”
“上课又不耽误我替你跑腿。”
林自闲笑了一下,拿筷子指了指他:“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后来林自闲回去得勤了,跟他爸关系缓和了不少。有一回他问许成蹊和郁荞要不要一起去他爸那儿吃顿饭,周末三个人去了,他爸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他爸夹了块鱼搁到林自闲碗里:“你那个书写得还行。”
林自闲抬眼:“你看了?”
“看了两本。”他爸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林自闲笑了一下。
许成蹊研究生快毕业的时候,周老师问他想不想留校。许成蹊说回去想想,晚上跟郁荞商量。郁荞正在看稿子,手里的红笔停都没停:“你自己想清楚,当老师跟做编辑不一样。”
“你觉得我适合吗。”
“适不适合你自己不知道?”郁荞把稿子放下,认真看了他一眼,“你站讲台上跟学生讲东西的时候什么感觉。”
许成蹊想了想:“挺舒服的,比自己一个人看有意思。”
“那不就得了。”她把稿子拿起来继续看。
许成蹊去找周老师说我想试试。试讲那天他提前一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照镜子觉得自己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郁荞给他发了条消息:“别紧张,你就当底下坐的是我。”
“那更紧张了。”
“滚。”
试讲完出来他给郁荞打电话:“腿都软了,底下坐了七八个老师,我讲的时候不敢往下看。”
“你平时跟我讲稿子不是挺能说的吗。”
“那能一样吗,你又不给我打分。”
郁荞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了吧,你肯定没问题。”
拿到留校通知那天他请郁荞和林自闲吃饭。林自闲举着杯子说以后得叫你许老师了。许成蹊拿手背挡了一下脸:“你别寒碜我。”
郁荞在旁边补了一句:“许老师,以后我社里出书是不是能找你写推荐语。”
“你先请我吃饭。”
“我不是正在请你吃饭?”
“你拿我请客的钱请我吃饭?”
郁荞被他噎了一下,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
研究生毕业典礼那天,郁荞和林自闲都来了。许成蹊穿着硕士服站在礼堂门口等他们,远远看见林自闲举着手机东张西望,郁荞跟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个纸袋。
“这儿。”许成蹊冲他们招了招手。
林自闲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拿手拍了拍他肩膀:“行啊,人模狗样的。”
“林哥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等会儿再说。”林自闲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机,“站好站好。”
拍合照的时候林自闲站中间,许成蹊和郁荞站两边。林自闲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得洗出来挂墙上。”
郁荞说:“你家里墙上全是书,往哪儿挂。”
“书房腾个地方。”
郁荞把手里的纸袋递给许成蹊:“给你的。”
许成蹊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不算贵,但笔身刻了一行小字。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认出来是什么字,抬头看郁荞。郁荞别过脸去:“别看了,不是什么好话。”
林自闲凑过来瞄了一眼,乐了:“你俩行了吧,我还在呢。”
典礼结束之后三个人找了个地方吃饭。许成蹊把硕士帽摘下来搁在桌上,林自闲拿起来戴自己头上,郁荞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林自闲伸手来抢:“别发出去。”
郁荞把手机往身后一藏:“已经发了。”
林自闲抢过手机一看,发在了三人群里,把手机还给她的时候一脸无奈。
许成蹊正式开始上课,教大一的中国现代文学。第一堂课他紧张得前一天晚上没睡好,讲完之后把粉笔搁在讲台上,问学生听懂了吗,底下没几个人应声。回去跟郁荞说我是不是讲得不行,郁荞正对着电脑改稿,头也没回:“你多讲几回就好了。”
郁荞升了编辑室副主任,管的事多了。许成蹊说你现在比我还忙,郁荞把一摞稿子往桌上一搁:“那你也努力。”晚上许成蹊做好饭等她回来,郁荞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今天累死了。”许成蹊把菜端上桌:“洗手吃饭。”
许成蹊策划了一个小型求婚,把林自闲和陈屿舟都叫上了。地点选在他们第一次吃饭的那家小馆子。郁荞进门看见布置愣了一下。许成蹊说了几句实在话,从第一次在林自闲家见到她讲起,讲这几年她怎么一点点走进他的生活,讲他没什么大本事但想跟她一直过下去。郁荞听着听着眼眶红了,没等他说完就点了头:“行了我知道了。”
许成蹊把手摊开:“我还没说完呢。”
郁荞走过去抱住了他:“不用说了。”
林自闲在旁边咳了一声:“你俩差不多得了。”
陈屿舟已经开始鼓掌了。
婚礼办得不大,林自闲当证婚人,站台上讲话的时候说:“我认识成蹊的时候他还是个高中生,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都当老师了。”底下笑成一片。郁荞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裙子,许成蹊穿了套深色西装,交换戒指的时候许成蹊手抖了一下。郁荞小声说别紧张,许成蹊说我没紧张,郁荞说那你手抖什么,许成蹊说激动的。
婚后两人凑了首付,在离学校和出版社都不远的小区买了套三居室。搬完家林自闲和陈屿舟来温居,林自闲背着手转了一圈:“这房子像样,比你俩之前那个窝强多了。”
陈屿舟往新沙发上一坐,拍了拍扶手:“你俩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像回事了。”
郁荞表示凑合。
许成蹊说什么叫凑合。
郁荞看了他一眼:“跟你凑合呗。”
许成蹊说:“你再说一遍。”
郁荞说:“我说跟你凑合,怎么了。”
许成蹊转头看林自闲:“你听见了,她跟我凑合。”
林自闲点了点头:“我作证,她原话是凑合。”
郁荞拿抱枕砸了他俩一人一下。
有时候许成蹊想起第一次在林自闲家见到郁荞那天,跟郁荞说:“那时候的你很特别的。”
郁荞翻了一页稿子,没抬头:“那时候我觉得你挺乖。”
许成蹊说:“那现在呢。”
郁荞说:“现在觉得你挺烦的。”
许成蹊笑了:“烦也来不及了。”
林自闲还是老样子一个人住,偶尔跟陈屿舟出门走走,偶尔来许成蹊和郁荞家蹭饭。
有一回陈屿舟喝了两杯,用胳膊撞了撞林自闲问他:“你一个人不觉得没意思?”
林自闲夹了口菜,“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陈屿舟望向窗外,“也对,只要幸福就好。”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那个能改变你过往的人或许就在其中,不管怎样只要幸福就好,勇敢追逐吧,那是前行之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