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街上的爆竹皮碎了一地,风一吹,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沈青舟坐在太白居二楼靠窗的雅间里,手里转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水微凉,泛着一层油润的碧色。
窗外正对着靖国公府的大门。朱漆大门前搭了彩棚,今天是靖国公夫人的外甥苏景明的及冠礼。
前世这个时候,沈青舟正顶着满头大汗,从城东的聚宝阁抢下一对玉佩赶过来,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未婚妻苏玉婉,亲手将一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系在苏景明的腰间。
前世的沈青舟当场就炸了。
那是苏玉婉说好绣给他的生辰贺礼,整整绣了三个月,手指扎破好几处。他去质问,苏玉婉眉头拧成疙瘩,语气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景明自幼失怙,身子又弱,今日及冠连个至亲长辈都没有,我这做表姐的给他戴个香囊压惊怎么了?沈青舟,你堂堂沈家嫡子,心眼怎么比针尖还小?”
苏景明当时更是直接滑跪在地,扯着他的衣角咳得撕心裂肺:“姐夫千万别怪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命薄不配戴这香囊,我这就解下来……咳咳……姐夫若是不解气,打我几拳便是,千万别伤了你们的夫妻和气……”
然后苏景明眼睛一翻,当场晕厥。
那一天,沈青舟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满堂宾客指指点点,说沈家少爷妒忌成性,连个病弱表弟都容不下;苏玉婉三天没理他,最后还是他提着四色厚礼上门赔罪,在苏府门房硬生生站了两个时辰才换来苏玉婉一句“下不为例”。
沈青舟低头抿了一口冷茶,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
真蠢啊。
前世的自己,怎么就脑子里进了那么多泔水呢?
“少爷,时辰到了,咱们真不去前厅吗?”贴身小厮长砚抹着额头的汗,神色忐忑,“方才国公府的管事催了两回,说大小姐在正堂候着您呢。听说表少爷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白狐裘,整个人看着风吹就倒,大小姐正心疼得不行。”
“急什么。”沈青舟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好戏刚开锣,主角都没登场,观众去早了不值钱。”
长砚愣愣地看着自家少爷。
往日里只要听到大小姐三个字,少爷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怎么今天睡了一觉起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凉薄?
沈青舟理了理袖口。
没有金手指,没有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系统,也没有什么战神老祖显灵。他只有一条命,和前世咽气前那口没吐出来的浓痰。
既然重活一遭,这大千世界好吃的、好玩的数不胜数,谁爱当冤大头谁当去。
沈青舟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随我去给表弟送礼。”
长砚赶紧抱起桌上的沉香木匣子。
穿过长街,踏进靖国公府大门,穿堂风卷着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厅里宾客满座,推杯换盏之声不绝于耳。
正厅中央,苏玉婉一袭淡紫色的云锦百褶裙,身姿挺拔,眉眼生得清丽,只是嘴角微抿,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而在她身侧,苏景明身穿月白色狐裘,脸色苍白得像刷了一层浆糊,整个人弱柳扶风地靠在红木椅背上,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景明,先喝口润肺汤。”苏玉婉亲自端着青玉碗,语气柔和得能掐出水来。
“多谢表姐……咳咳,姐夫怎么还没来?”苏景明睫毛轻颤,眼圈泛红,“今日是我及冠,姐夫若是因为不喜我而不肯来,那我宁可不过这生辰了,免得惹得表姐与姐夫生了嫌隙。”
苏玉婉眉眼一沉,将玉碗重重搁在桌案上:“他敢?今日各家勋贵都在,他若敢任性缺席,往后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门房高亢的唱诺声:“沈家嫡长子,沈青舟沈公子到——”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看热闹的视线齐刷刷投向门口。谁都知道沈家公子对苏大小姐言听计从,前几日苏大小姐为了表弟挪用沈家铺子里的天山雪莲,沈公子脸色难看得很,今日怕是要当场发作。
苏景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逞,身子晃了晃,作势就要站起来行礼。
苏玉婉抬手按住苏景明的肩膀,抬眸冷冷地看向迈步进门的青年。
沈青舟今日穿了一身墨色暗纹长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檀木簪挽着,步履闲适,面容清俊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以往他见着苏玉婉,眼里总是盛满笑意与小心翼翼,今天那双眸子却深得像寒潭,扫过堂前众人,毫无波澜。
“青舟,你怎么才来?”苏玉婉端着架子,语气里带着敲打,“景明等了你半个时辰,身子骨本就弱,吹了穿堂风,若是受了寒,你担得起吗?”
换作前世,沈青舟必定诚惶诚恐地上前嘘寒问暖,然后自罚三杯。
但此刻,沈青舟只是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一眼苏景明:“表弟病得这么重,怎么不去请大夫,反而在这儿硬撑着吃酒?国公府是请不起府医,还是表弟觉得自己的命不如这桌酒席值钱?”
大厅内落针可闻。
几个勋贵子弟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
苏玉婉眉头猛地一跳,眼神冰冷:“沈青舟,你阴阳怪气说什么胡话?今日是景明的吉日,你非要触霉头吗?”
“表姐……咳咳,不怪姐夫。”苏景明眼角立刻挂上泪珠,手指紧紧抓着狐裘领口,“都是我身子不争气,碍了姐夫的眼。我这就回偏院歇着……”
一边说着,苏景明一边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精致的锦囊。那锦囊上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正是苏玉婉的手艺。
“姐姐方才赠我的香囊,想来姐夫见了心中不快,我……我还是还给姐姐吧。”苏景明吸着鼻子,手递在半空中,要缩不缩,演足了受气小媳妇的姿态。
周围几个与苏景明交好的年轻公子顿时露出忿忿不平之色。
“沈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表姐弟之间赠个香囊保平安罢了,何至于如此逼迫?”
“就是,苏公子身子弱,你何必咄咄逼人。”
苏玉婉下巴微扬,眼神带着冷峭,静静等着沈青舟像往常一样服软道歉。她算准了沈青舟好面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绝不敢闹翻。
沈青舟笑了。
他不仅没生气,反而几步走上前,一把拉住苏景明悬在半空的手,强行将那香囊合在苏景明掌心。
苏景明整个人僵住,掌心被沈青舟捏得生疼,骨头都快裂开了。
“表弟这是什么话?”沈青舟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大厅里嗡嗡回荡,“一枚香囊而已,何必推来阻去!表弟身子虚,最需要这种驱邪避凶的物件。婉儿绣工精湛,平日里连块帕子都舍不得给我绣,今日却为了表弟废寝忘食,这是天大的姐弟深情啊!”
苏玉婉愣住了。
苏景明也懵了,喉咙里的咳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脸色紫涨。
这发展不对啊!
沈青舟转头看向长砚:“长砚,把咱们准备的大礼呈上来!”
长砚赶紧上前,啪的一声打开沉香木匣子。
只见红丝绒软垫上,赫然躺着一整套纯金打造的长命锁、金手镯、金脚链,甚至还有一把明晃晃的金剪刀。金光灿灿,俗不可耐,亮得人眼睛发酸。
“表弟及冠,按理说该送文房四宝,但表弟常年缠绵病榻,舞文弄墨怕是伤神。”沈青舟一脸关切,言辞恳切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我特意让银楼融了八十两赤金,打了这套三岁小儿辟邪用的金锁九件套!表弟整日病恹恹的,戴上这个,压一压这股子虚耗之气。来,我亲自给你戴上!”
说完,沈青舟根本不给苏景明拒绝的机会,抓起那沉甸甸的金锁,直接套在了苏景明的脖子上!
八十两赤金,沉重无比,压得苏景明脖子猛地往前一栽,狐裘差点被扯烂。
“戴着!千万别摘!”沈青舟按住苏景明的肩膀,手指如同铁钳,嘴角挂着慈父般的微笑,“这是姐夫的一片心意,你若是摘了,就是嫌这金子俗,嫌弃我沈家!”
苏景明两眼发黑,脖子被金锁勒得生疼,想扯又不敢扯,求助地看向苏玉婉:“表姐……太沉了,我喘不上气……”
苏玉婉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怒声道:“沈青舟,你闹够了没有!景明又不是襁褓稚儿,你送这种东西分明是羞辱他!”
“羞辱?”沈青舟退后一步,满脸诧异,“婉儿,你这话从何说起?八十两足赤黄金,折银近千两,我沈家真金白银拿出来,满京城谁家及冠礼能有这般排面?表弟整日喊着命薄福浅,我用重金给他镇命,难道倒成了我的罪过?”
满堂宾客神色古怪。
这话挑不出毛病。送金子虽然俗气,但这可是真金白银近千两啊!谁家表姐夫能大方到这个地步?
苏玉婉被噎得胸口起伏,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好,好得很。算你有心了!入席吧!”
“席就不入了。”沈青舟甩了甩衣袖,神态悠然,“我那铺子里还有几笔万两银子的账目要核对,就不耽误表弟戴着金锁饮酒作乐了。婉儿,你慢慢陪表弟,不用送。”
说完,沈青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苏玉婉,转身迈开大步,走得干脆利落。
苏玉婉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沈青舟挺拔的背影,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绞碎。
往常哪一次他不是眼巴巴地守在自己身边,端茶递水生怕自己有一丝不快?今天他居然就这么走了?甚至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屑?
“表姐……”苏景明顶着那八十两重的金锁,脖子酸痛,眼泪终于真情实感地掉了下来,“这金锁真的好沉,能摘了吗?”
“戴着!”苏玉婉冷硬地甩下一句,气得胸口发闷,“沈青舟方才说了,摘了就是嫌弃他。我倒要看看,他这股子邪火能撑到几时!”
苏景明喉咙发干,呆若木鸡。
走出靖国公府大门,长砚一路小跑跟在沈青舟身后,整个人还处于恍惚之中。
“少爷……那八十两金子,是给老夫人寿辰打佛像剩下的,您真就这么白送给表少爷了?”长砚肉疼得嘴角抽搐。
“送?”沈青舟冷笑一声,日光照在他眼底,闪烁着刺骨的寒意,“八十两金子买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值得很。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前世苏景明及冠后不久,就借着沈家的名头在外面放高利贷,亏空了上万两银子,最后苏玉婉哭哭啼啼求上门,沈青舟为了博美人一笑,硬生生自掏腰包填了窟窿。
这一世,他沈青舟的银子,哪怕拿去喂流浪狗,也绝不会让那对狗男女沾染半文钱。
“去城南茶马司。”沈青舟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长砚一愣:“少爷,去茶马司做什么?老爷不是让您在户部谋个差事吗?”
沈青舟扯动缰绳,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
去茶马司干什么?
自然是去偶遇当朝那位被户部假账逼得头疼欲裂的皇太子,顺便把茶马司贪墨案的线索,当做见面礼送给那位未来的九五之尊。
至于苏家,就让他们在表姐弟情深的烂泥潭里,慢慢泡着吧。
第二章
元宵灯市,火树银花。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各色鳌山花灯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沈青舟一身青色锦袍,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在临街的茶摊前坐着。摊子前摆着大铜壶,白汽滚滚,茶香混着街边炸油糕的味道,烟火气十足。
“殿下,户部的案子已经理顺了七成,查抄茶马司副使家产共计三十六万两,国库总算喘了口气。”
茶摊另一侧,坐着一个身穿藏青色常服的青年男子。男子面容俊朗,剑眉入鬓,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批阅奏折熬出来的倦色。
正是微服出巡的当朝太子萧景珩。
萧景珩伸手捏了捏眉心,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热茶,视线落在沈青舟身上:“沈青舟,孤查了你的底细。你老子沈尚书是个直筒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浑身长心眼的东西?茶马司暗账藏得那么深,连大理寺查了三轮都漏了,你是怎么一眼看出账本夹层的?”
沈青舟收起折扇,在桌上轻轻一敲:“回殿下的话,臣平日里闲来无事,就喜欢琢磨商贾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假账做得再真,墨迹的深浅、宣纸的厚薄骗不了人。雕虫小技,让殿下见笑了。”
他总不能说,前世户部查抄茶马司是三年后的事,当时主审官正是他自己。卷宗他背得比族谱还熟。
萧景珩冷哼一声,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滑头。孤欠你一个人情。等户部这桩大案尘埃落定,东宫少詹事的位子,孤给你留着。”
沈青舟拱手:“谢殿下抬爱。”
正说着话,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一让!大小姐和表少爷看灯呢,冲撞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几个靖国公府的家丁粗暴地推搡着周围的百姓,硬生生在拥挤的灯市里辟出一条道来。
苏玉婉在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走来,今夜她穿了件水红色绣金线的披风,格外娇艳。而在她身侧,苏景明身穿月白色长袍,耳朵上赫然坠着一枚红艳欲滴的玛瑙坠子,手里摇着折扇,一副贵介公子的派头。
茶摊上的长砚一眼就看见了,眼珠子猛地一瞪,下意识拽了拽沈青舟的衣袖:“少爷!您看表少爷耳朵上挂的那是什么!”
沈青舟顺着看过去,眼神微凝。
那是极品南红玛瑙雕刻的云纹耳坠,原本是一对。是沈青舟去年花重金从江南采买回来,打算给苏玉婉作及笄添妆的聘礼之一。当时苏玉婉收下时神情淡淡,只说了句“颜色太艳,我不喜”,转头就退给了他。沈青舟后来收在书房多宝阁里,没想到几日前苏玉婉去沈府还书,顺手就拿走了。
如今,这原本属于女子的添妆耳坠,竟被改成了男子耳饰,大摇大摇地挂在苏景明耳朵上。
“哟,那不是沈兄吗?”
苏景明眼尖,隔着人群一眼瞅见了茶摊上的沈青舟。他眼底飞快划过一丝得意,随即换上一副怯生生的神色,拉了拉苏玉婉的衣袖:“表姐,姐夫在那里……他好像在看我这耳坠,是不是生气了?”
苏玉婉顺着看过来,见到沈青舟坐在低矮简陋的街边茶摊上,身边还坐着个面生的青年,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她提着裙摆,踩着绣鞋大步走过来,站定在茶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青舟:“沈青舟,你放着府里的元宵家宴不回,一个人躲在这里喝这种粗茶?成何体统!”
沈青舟没动,甚至没站起身,只是平静地看着她:“茶能解渴,酒能乱性。在这儿喝茶,总比在家里看某些人唱戏舒服。”
苏玉婉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刺了一下,目光扫过他的脸,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盒点心扔在桌上:“这是德顺斋的桂花糕,景明特意排队买的,让我带给你。你别整天阴阳怪气的。”
苏景明立刻上前一步,捂着心口,神色哀戚:“是啊,姐夫,方才排队时人多,景明被挤得险些喘不上气,但想着姐夫爱吃,还是硬撑着买下了……姐夫,你若是还在生景明的气,我就把这耳坠摘下来还你。只是……这是姐姐亲手改了送我的,我戴着当真觉得心口不那么疼了……”
说着,苏景明伸手就要去扯那耳坠,动作极慢,手指在耳垂上摩挲来摩挲去,眼神却偷偷瞥向苏玉婉。
苏玉婉一把按住他的手,厉声道:“不许摘!送给你就是你的,谁敢让你摘!”
她转头死死瞪着沈青舟,下巴微扬,带着一股惯常的傲慢:“沈青舟,你看着景明做什么?一对红玛瑙耳坠罢了,你库房里堆成山,何必盯着这一对不放?景明身子虚弱,需要阳气旺盛的赤红玉石压制阴煞,我借给他戴几天怎么了?你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难道还要跟一个病人计较一对耳坠不成?”
周围围拢了不少看灯的百姓,纷纷驻足指点。
苏玉婉昂首挺胸,等着沈青舟拍桌而起,或者像以前一样脸色惨白地辩解。只要沈青舟失态大吵大闹,她就能顺理成章地站在大义的制高点指责他薄情寡义。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喝茶的萧景珩,眉头微微一挑,放下了茶碗,眼里闪烁着浓浓的兴致。
沈青舟却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不仅没有生气,甚至神色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同情地看着苏景明。
“借?”沈青舟轻笑一声,“婉儿,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
苏玉婉一滞:“你什么意思?”
沈青舟走上前,围着苏景明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着,啧啧称奇:“表弟戴着这红玛瑙耳坠,当真是人比花娇,顾盼生辉啊。只可惜,单戴一只未免显得寒酸小气。”
苏景明喉咙发紧,下意识退了半步:“姐夫……”
沈青舟忽然伸手入怀,掏出一枚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那扳指在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古物。
“既然表弟阴虚阳盛,需要重宝压惊,光一只红玛瑙怎么够?”沈青舟直接抓起苏景明细瘦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那宽大的男士扳指套在了他的大拇指上!
扳指太大,挂在苏景明手上晃晃悠悠,滑稽得像戴了个铜箍。
“这枚前朝御赐的翡翠扳指,是我祖父传下来的,据说能辟百邪。”沈青舟拍了拍苏景明的手背,语重心长,“红玛瑙配绿翡翠,红男绿女,大吉大利!表弟,往后你出门就把这俩一起戴着,千万别摘!你要是摘了,就是嫌这翡翠压不住你的病气,嫌我沈家祖上积的福德不够厚!”
苏景明整个人都傻了。
红玛瑙耳坠配着绿油油的巨大扳指,他好端端一个白衣胜雪的病弱佳公子,瞬间变成了庙会门口唱花旦的跳梁小丑!
“姐夫……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苏景明急得额头冒汗,拼命想把扳指褪下来。
“怎么,你看不起我沈家的御赐之物?”沈青舟脸色骤然一冷,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苏景明的脸,“方才婉儿送你的红玛瑙你戴得心安理得,我送的御赐扳指你却百般推脱。苏景明,你是觉得婉儿给的东西香,我给的东西脏,还是你根本就没把我这个未来的国公府姑爷放在眼里?”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苏景明砸得眼冒金星。
他若是敢摘,就是当众藐视前朝御赐之物,更是坐实了“只收表姐东西、挑拨姐夫关系”的恶名!
“我没有……我不是……”苏景明脸色发白,向后踉跄两步,急忙拉扯苏玉婉的袖子,“表姐,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苏玉婉也看呆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训斥沈青舟心胸狭隘的话,如今全被沈青舟这出“大方赠宝”给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沈青舟!你明知道景明戴不惯这般沉重之物,你分明是存心看他笑话!”苏玉婉咬牙切齿。
“婉儿,做人不能太双标。”沈青舟掸了掸衣襟,神色冷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戴女子耳坠你觉得天经地义,戴我沈家的传家宝你倒觉得是看笑话?看来在你眼里,我沈家的东西不仅廉价,还配不上你这位娇滴滴的表弟。”
“你休要胡搅蛮缠!”
“天色不早了,二位还是早些回府吧。”沈青舟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侧过身去,“表弟身子骨弱,夜风吹久了,明日怕是连这翡翠扳指都抬不起来。慢走,不送。”
苏玉婉狠狠一跺脚,瞪着沈青舟:“好!沈青舟,你今日如此羞辱景明,往后你休想我再多看你一眼!景明,我们走!”
苏景明顶着那只滑稽的红耳坠,大拇指上挂着晃荡的绿扳指,整个人狼狈不堪,在围观众人的哄笑声中,被苏玉婉扯着快步离开。
人群散去。
坐在茶摊旁的萧景珩终于忍不住,拍着桌子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长笑。
“妙啊!真真是妙绝!”萧景珩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沈青舟,“孤活了二十余年,见过当街退婚的,见过大打出手的,还从未见过像你这般,硬生生把人架在火上烤,还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红玛瑙配绿翡翠,亏你想得出来!”
沈青舟坐回茶摊,给自己倒了一碗热茶,语气平静无波:“对付不要脸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你比他更大方,比他更深明大义,他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自然就成了笑话。”
萧景珩收敛了笑意,目光深邃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你当真舍得那靖国公府的婚事?苏家虽然近年来在朝中式微,但靖国公在军中还有几分旧部香火。”
“一窝烂透了的烂泥,谁沾谁一身腥。”沈青舟垂眸看着粗瓷碗里的茶梗,“与其被这种婚约束缚,不如早早抽身。殿下,户部的亏空查实了,接下来,该轮到兵部铠甲案了吧?”
萧景珩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茶碗的手指猛然收紧。
兵部铠甲案,那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杀手锏,连身边的贴身暗卫都未曾透露分毫!
沈青舟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沈青舟迎上太子的视线,嘴角微微扬起,神情从容不迫:“殿下不必猜疑。臣只想做一柄好用的刀,替殿下荡平眼前的绊脚石。至于功名利禄……能保我沈家满门富贵平安,足矣。”
萧景珩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大笑一声,举起粗瓷碗:“好!沈青舟,孤没看错你!这一碗,孤敬你!”
第三章
大雪纷飞,京城银装素裹。
沈府正厅里炭火烧得极旺,沈尚书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手里的烟杆吧嗒吧嗒抽个不停。
“青舟,靖国公府方才派人递了话过来。”沈尚书吐出一口青烟,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说是苏家老夫人听闻两家正在议定大婚的日子,那苏景明忽然在后花园吹了风,高烧不退,昏迷中直喊着舍不得表姐出阁……苏老夫人心疼外孙,靖国公亲自修书一封,意思是……婚期能不能往后延个三年?等景明成了家,立了业,再办你们的事。”
站在下首的长砚一听,气得脸都青了:“延三年?!少爷今年弱冠,大小姐及笄礼都过了一年了,再延三年,少爷都二十有三了!这分明就是欺人太甚!”
沈尚书叹了口气,看向自家儿子:“青舟,为父知道你心里委屈。但靖国公当年对为父有半师之谊,这门亲事是两家早年定下的。苏家如今虽然败落,但面子上……”
“父亲不必为难。”
沈青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苏家要延期,延便是了。”
沈尚书一愣:“你真不闹?以往苏家只要有一点慢待,你可是要砸碎几个古董瓶子的。”
“闹什么?苏表弟身子金贵,一条贱命全指望着表姐的仙气吊着呢,若是真因我成婚气死了他,倒显得我沈家杀生害命了。”沈青舟嘴角扯出一抹冷诮的弧度,“三年太短,不如延三十年吧。”
沈尚书一口旱烟呛在嗓子眼里,咳得面红耳赤:“咳咳咳!胡说八道什么!”
“父亲,婚约暂且搁着,不必回绝,也不必答应,拖着便是。”沈青舟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藏青色官服,“皇上下旨,调臣入东宫詹事府,任东宫左中允。今日臣要去东宫谢恩当值,府里的琐事,父亲看着办吧。”
沈尚书嘴里的烟杆直接掉在了桌案上,瞪圆了眼睛:“东……东宫?!你何时攀上太子殿下的?!”
沈青舟没答,只是微微拱手,转身大步踏出门槛。
鹅毛大雪落在他的肩头,他迎着朔风前行,脊背挺得笔直。
与此同时,靖国公府内。
暖阁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苏景明头上裹着白巾,虚弱地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
苏玉婉坐在床榻边,手里端着药盏,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表姐……都是我不好。”苏景明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若不是我身子不争气,你和姐夫的好事也不会耽搁。方才外祖母派人去沈家提延期三年的事,姐夫怕是气疯了吧?他……他会不会提着剑上门来杀我?”
苏玉婉将空药碗递给丫鬟,冷哼一声,神情极其自得:“他敢!沈青舟那点心思我最清楚不过,整日里装模作样,前几日送你金锁、送你扳指,不过是想引起我的注意罢了。他若是真敢登门闹事,我便让父亲彻底退了这门亲事,让他一辈子打光棍!”
正说着话,管家急匆匆地从穿廊跑了过来,连门都忘了敲,直接跌跌撞撞地跪在门边。
“大小姐!沈家回话了!”
苏玉婉眉眼一抬,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如何?沈青舟是不是在沈府大发雷霆,砸了前厅,扬言要进宫告御状?”
管家抹着冷汗,咽了口唾沫:“没……没有。沈尚书说,既然表少爷身子抱恙,亲事延后合情合理,沈家……全凭国公府做主。”
苏玉婉嘴角的笑意猛地僵住。
“全凭国公府做主?”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沈青舟就没说什么?”
“回大小姐的话,沈公子连面都没露!”管家急声道,“听说沈公子一大早就换了正四品的绯色官服,进宫去东宫谢恩了!皇上下旨,破格提拔沈公子为东宫左中允,加封太子宾客!如今满京城的勋贵都在往沈府送贺礼呢!”
“什么?!”
苏玉婉猛地站起身,手边的青瓷茶盏被带翻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苏景明一脚。
苏景明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不敢出声,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东宫左中允!太子宾客!
那是正四品的要职,更是储君的心腹近臣!大齐开国以来,能在弱冠之年坐上这个位子的,无一不是未来的宰辅重臣!
沈青舟不是个成日里只知道围着她转、不求上进的纨绔吗?他什么时候成了太子的亲信?!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苏玉婉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空落。
以前沈青舟不管走到哪里,眼里心里全都是她。她退一步,沈青舟就进一步;她发脾气,沈青舟就低声下气地哄。可现在,沈青舟不吵了,不闹了,甚至连延期三年的羞辱都全盘收下,然后转过身,轻而易举地走上了她高不可攀的青云路。
“表姐……”苏景明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姐夫如今飞黄腾达了,是不是更瞧不上我们了……”
苏玉婉一把甩开苏景明的手,眼神烦躁得可怕:“闭嘴!吃你的药!”
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到窗前,看着漫天飞雪,胸口剧烈起伏。
不对,一定是沈青舟故意做给她看的!
他当上东宫官员又如何?他心里一定还是有她的,否则为何不干脆提出退婚,而是答应延期三年?
他就是在等她低头!
“想让我低头?”苏玉婉咬碎银牙,冷笑一声,“沈青舟,你做梦!”
东宫,承华殿。
地龙烧得温暖如春,沉水香的气息缭绕在梁柱之间。
萧景珩斜靠在御案后,手里翻看着兵部呈上来的军械调配册子,眼角眉梢挂着戏谑的笑意:“听说国公府那老太婆,让你把婚期延后三年?”
沈青舟坐在下首的锦凳上,执笔批阅着户部送来的公文,眼皮都没抬一下:“回殿下,是有这么回事。”
“你怎么说?”
“臣说三十年也行。”
萧景珩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合上册子,看着沈青舟:“你这厮当真冷血。那苏玉婉好歹也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当年多少勋贵子弟踏破门槛,你如今说扔就扔,半点旧情都不念?”
沈青舟停下手中的朱砂笔,抬起眼眸,神色平静:“殿下,美人常有,但脑子不好的美人,娶回家那是灭门的祸端。苏家大厦将倾,满门上下拎不清轻重,为了一个外姓的跳梁小丑折腾得鸡犬不宁。臣若是把这等蠢物娶进门,日后殿下交代的大事,臣怕是没精力去办。”
萧景珩收敛了调侃的神色,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能这般想,足见心智成熟。成大事者,岂能困于儿女私情。不过……你就打算这么拖着?”
“拖着不好吗?”沈青舟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阴险的笑,“苏家如今没了沈家的财力接济,那个表弟胃口又大得很。三年?三个月他们都撑不过去。等他们自己作茧自缚,臣再去收网,名声、大义,全在臣这一边。”
萧景珩指了指他,失笑道:“缺德。孤从前觉得大理寺卿心黑,如今看来,你比他黑了十倍不止。”
沈青舟拱手一拜:“多谢殿下夸奖,臣愧不敢当。”
正说着,殿外传来内侍监尖细的通传声:“启禀殿下,靖国公府大小姐苏玉婉在宫门外递了牌子,求见太子妃娘娘,说是……带了亲手做的雪梨膏。”
萧景珩挑眉看向沈青舟:“寻你寻到东宫后苑来了,怎么办?孤替你轰出去?”
“殿下何必动怒。”沈青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宽大的官袍,“既然苏大小姐这么有闲心,臣这做未婚夫的,自然该去当面‘感谢’一番表弟延婚之恩。”
第四章
东宫偏殿,暖阁里摆着几盆盛开的红梅。
苏玉婉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白瓷盅,神情有些局促。
这里是皇宫东宫,四处都是披坚执锐的禁军守卫,来往的宫女内侍低眉顺眼,连落地的脚步声都没有。一股无形的威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原本想借着给太子妃请安的名义进宫,顺便见一见沈青舟,给他一个台阶下。只要沈青舟主动上来赔罪,延期三年的事情,她可以考虑缩短为一年。
珠帘微动,环佩轻响。
苏玉婉精神一振,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端庄得体的笑意:“臣女苏玉婉,参见……”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挑帘进来的不是太子妃,而是一个身穿大红织金孔雀补子官袍的年轻官员。玉带围腰,脚蹬皂靴,身形修长英挺,周身散发着一股居移气养移体的贵重威严。
正是沈青舟。
苏玉婉瞳孔剧烈收缩,喉咙发紧。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青舟。
以往沈青舟去国公府,总是穿着朴素随和的棉袍或锦衫,言行举止小心翼翼,甚至有些讨好的谦卑。可眼前的男人,官袍加身,神色清冷如霜,那双深邃的黑眸淡淡地扫过来,竟让她生出一种想要屈膝下跪的冲动。
“沈……青舟?”苏玉婉有些慌乱地收回视线,强撑着冷傲的气势,“你怎么会在这里?太子妃娘娘呢?”
沈青舟迈步走到主位前,毫不客气地撩起袍角坐下,单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太子妃凤体违和,后苑事务暂由内官监掌管。苏大小姐若是无事,宫门快下钥了,尽早出宫为好。”
这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瞬间激怒了苏玉婉。
她咬了咬下唇,将手里的白瓷盅重重放在几案上,怒声道:“沈青舟,你装什么装!这里没有外人,你何必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做派!你以为你进了东宫,我就该对你感恩戴德、摇尾乞怜吗?”
沈青舟端起几案上的宫廷贡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苏大小姐慎言。本官乃朝廷命官,身领东宫要职,何须你来感恩戴德?”
“你!”苏玉婉气得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好,我今日不跟你计较这些虚礼。我来问你,关于延期婚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若是心里有怨气,大可以直接冲我来,何必让满京城的人看我们两家的笑话!”
沈青舟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眼底满是荒谬与讽刺:“苏大小姐,这话本官就听不懂了。延期三年,是国公爷亲自修书、老夫人首肯的,我沈家体恤表弟病情,深明大义地应下了,怎么反倒成了我让两家看笑话?难道苏大小姐的意思是,这延期的书信,是沈家逼着你们写的不成?”
苏玉婉被噎得脸色发白。
她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声音尖锐起来:“沈青舟!你明知道那不过是托词!景明那日哭得喘不上气,我身为表姐,难道不该顾念他的身子吗?只要你肯低头向景明道个歉,把你之前抢走的风头和面子还给他,我自会去劝祖母,将婚期改在今年秋天!”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青舟坐在高位上,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就在苏玉婉以为他终于动摇,心中暗自得意时,沈青舟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极低,带着无尽的讥诮与嘲弄,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刺得苏玉婉耳膜生疼。
“道歉?”沈青舟站起身,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阴影笼罩下来,苏玉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发凉。
“苏大小姐,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沈青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冷得像数九寒风,“我沈家出银子给你们国公府填补亏空,我沈青舟拿出八十两赤金、前朝御赐翡翠给你那病秧子表弟当玩意儿耍,你不仅不知感恩,反而觉得是我欠了你们的?”
“你……那是你自愿给的!”苏玉婉咬着牙。
“对,从前是我瞎了眼,是我自愿给的。”沈青舟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恶,“但从今往后,不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啪的一声甩在几案上。
“回去转告你父亲和祖母。”沈青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延期三年,本官准了。但从今日起,沈家名下在城南的所有粮庄、当铺、生药铺,对国公府一律按市价结账,概不赊欠。还有,苏景明去年在沈家银号借支的八千两白银,借据在此,下月初一前若是还不上,大理寺的大牢,本官亲自给他留一间向阳的牢房。”
苏玉婉看着案上那张白纸黑字的借据,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八千两!
苏景明什么时候从沈家银号借了这么多银子?!国公府如今内囊空虚,连每月的例钱都要靠典当旧物维持,怎么可能拿得出八千两白银!
“沈青舟!景明是你表弟,你怎么能用银子逼死他!”苏玉婉声音颤抖,眼圈通红,“你若是敢报官,我死也不会嫁给你!”
沈青舟转过身,向着殿外走去,背影挺拔如松。
走到门槛前,他停下脚步,侧头吐出一句轻飘飘的话:
“那正好,省得本官亲自动手休妻了。来人,送苏大小姐出宫。”
两个膀大腰圆的宫中嬷嬷立刻上前,面无表情地做出了请的手势。
苏玉婉呆立在原地,看着那张冰冷的借据,浑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这一刻,她终于真真切切地意识到,那个曾经任由她呼来喝去、视她如珍宝的沈青舟,是真的不在了。
第五章
出了宫门的苏玉婉,是被人用马车抬回靖国公府的。
一进二门,还没等她喘过气来,正房里就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嚎声。
“我的儿啊!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大理寺的差役都快把门槛踩烂了啊!”苏老夫人拍着大腿坐在罗汉床上,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靖国公脸色黑沉如锅底,手里握着马鞭,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苏景明披头散发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舅舅,外祖母,我真不知道那是沈家的银号啊!前些日子那些狐朋狗友拉我去赌坊,我一时糊涂输了钱,掌柜的说只要签个字就能借,我……我以为凭着表姐和沈家的关系,这银子不过是走个账罢了……”
“你这个逆子!”靖国公一鞭子狠狠抽在门柱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八千两!你把国公府卖了都不值这个数!沈青舟今日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大理寺清查追缴亏空的折子递了上去!皇上雷霆震怒,限令五日内补齐,否则就要削了我的爵位!”
苏玉婉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扶起浑身发抖的苏景明:“父亲!怎么会这么快?沈青舟方才在东宫才把借据给我……”
“他早就布好局了!”靖国公指着苏玉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蠢妇!放着好端端的金龟婿不去笼络,成天跟着这个病秧子胡闹!沈青舟如今是太子跟前的红人,掌管大理寺和户部纠察!他动一动小拇指,咱们全家都要掉脑袋!”
苏景明紧紧抓着苏玉婉的裙角,咳出一口血痰:“表姐……救我,大理寺的大牢会扒了我的皮的……我不想死啊表姐!”
苏玉婉看着满嘴是血的表弟,又想起沈青舟在偏殿里冷酷绝情的眼神,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绞痛。
“不会的……青舟他不会这么绝情的……”苏玉婉失魂落魄地喃喃,“我去求他,我亲自去沈府求他,我答应嫁给他,我现在就嫁,不用等三年了……”
“迟了!”
靖国公惨笑一声,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方才内阁传出消息,东宫已经向礼部请旨,陛下亲赐沈青舟与长宁郡主指婚!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轰隆一声!
仿佛晴天霹雳在苏玉婉天灵盖上炸响!
长宁郡主!
当朝安亲王唯一的嫡女,太子的表妹,自幼长在宫中,论出身、论样貌、论才情,胜过她苏玉婉百倍千倍!
“不可能……圣旨怎么会下得这么快……”苏玉婉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地,指甲深深挖进地缝里,鲜血直流。
那个发誓非她不娶的男人,那个无论她如何冷落都默默守候的沈青舟,竟然真的不要她了。
不仅不要她,还要娶全京城最高贵的女子!
“表姐……银子怎么办……我不想坐牢啊……”苏景明还在一旁哀嚎哭喊,双手死死撕扯着她的袖子。
看着平日里柔弱可怜的表弟,此刻那张满是涕泪、贪婪丑陋的嘴脸,苏玉婉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
为了这么一个东西,她弄丢了世上最好的姻缘,赔上了整个国公府的未来!
“啪!”
一道清脆至极的耳光声骤然在大厅里炸响!
苏玉婉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狠狠抽在苏景明的脸上!
苏景明被打得偏过头去,吐出两颗混着血的断牙,整个人懵在了原地:“表姐……你打我?”
“滚!你给我滚!”苏玉婉状若疯癫地尖叫着,泪水决堤而出,“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把耳坠还我!把扳指还我!把沈青舟还给我!”
大厅里乱作一团,哭喊声、咒骂声响彻云霄。
三日后,初春的京城阳光明媚。
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观礼的百姓,万人空巷。
东宫的仪仗队蜿蜒数里,金吾卫开道,红毡铺地,鼓乐齐鸣。
沈青舟头戴梁冠,身穿绯色公服,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白马之上。阳光洒在他如玉的面容上,俊美无双,神采飞扬。
路旁的高楼上,百姓们纷纷撒下彩绢和鲜花,喝彩声震天动地。
在长街的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发髻凌乱的女子被人群挤在阴暗的巷子口,双眼通红地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青年。
那是苏玉婉。
国公府变卖了所有的家当和田产,堪堪凑齐了银子,才把苏景明从大理寺的大牢里赎出来。但爵位被连降三级,彻底成了京城的末流破落户,人人避之不及。
曾经不可一世的国公府大小姐,如今连一件体面的绸缎衣裳都穿不起。
“青舟……青舟……”苏玉婉发了疯一般想要冲出去,却被维持秩序的禁军长枪狠狠挡在圈外。
“闲杂人等退后!冲撞东宫仪仗,格杀勿论!”
禁军冰冷的长枪在日光下闪烁着森森寒意。
马背上的沈青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角。
四目相对。
苏玉婉的心脏疯狂跳动,眼底迸发出绝处逢生的期冀,她拼命挥舞着双手,嘴唇颤抖地张开。
然而,沈青舟的视线仅仅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瞬,便淡漠地移开了。
那眼神,就像是看路边的一块顽石,一堆污泥,毫无波澜,毫无温度,甚至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意。
只有彻底的漠视。
“起驾——迎郡主入东宫——”
太监高亢悠长的唱喏声划破长空,马蹄踏踏,鼓乐喧天,盛大的队伍如同一条红色的巨龙,浩浩荡荡地向着巍峨庄严的皇城走去。
苏玉婉瘫软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泪水冲花了脸上的污垢。
她终于明白,那个无论何时都会回头看她一眼的少年,这一次,是真的连背影都不留给她了。
而在队伍最前方的沈青舟,迎着温暖的日光,嘴角泛起一抹惬意的笑意。
去他的虐恋情深,去他的表姐表弟。
当官搞钱,笑看风云,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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