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午的太阳毒得能把地砖烤出油来。
尚书府朱红大门紧闭,铜钉在日头下闪着晃眼的亮光。
陆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大红吉服,胸前绑着个蔫头耷脑的绸缎大红花,在大门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门缝里隐约飘出烤乳猪的焦香,还有戏班子唱曲的锣鼓声。
里头吃得满嘴流油,外头连口酸梅汤都没给。
十几个尚书府的家丁环抱双手,斜着眼打量陆野,嘴角挂着冷笑。
领头的王管家剔着牙,慢悠悠走到石阶前,居高临下开口:
陆姑爷,别怪咱们做下人的没提醒你。尚书府门第高,小姐更是金枝玉叶。你一个落魄侯府的穷书生,能入赘进来是祖坟冒青烟。这门外的规矩,是老夫人亲自定的,叫去燥气。什么时候日头落山,什么时候开偏门让你进。
围观的百姓聚在街角,窃窃私语。
听说镇远侯府早就空了,欠了一屁股债。
难怪尚书府要立规矩,这是明摆着告诉他,进了门就是个洗脚倒水的奴才。
啧啧,换做有点骨气的男儿,早就甩袖子走了。
陆野抬手摸了摸被晒得滚烫的脑门,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双漏风的旧靴子。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脚踝,突然伸手扯住胸前的红绸花,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王管家眼皮一跳,厉声喝道:你干什么!大喜的日子撕吉服,你想造反?
陆野把红布团成一团,顺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平静:
日头太大,我赶着回去睡午觉。你们家小姐留着自己下蛋吧,这赘婿谁爱当谁当。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履轻快得没有半点犹豫。
王管家愣住了,看热闹的百姓也傻眼了。
哪有入赘走到大门口,因为嫌太阳晒直接跑路的?
就在陆野迈出第三步的时候,隔壁那座占地极广、肃穆森严的黑色府邸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
那是镇国长公主府。
满京城没人敢从那扇门前大声喘气,门头上悬着的御赐铁券泛着森冷的寒意。
门缝里钻出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一个约莫三四岁、穿着金丝锦袍、扎着冲天揪的小奶团子,迈着小短腿,吧唧吧唧一路小跑过来,直接扑通一声抱住了陆野的小腿。
陆野低头,低估了小胖墩的冲击力,差点被撞得一个趔趄。
小奶团子抬起白嫩的小胖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泛着光,奶声奶气地喊道:
俊俏叔叔!你要不要当我后爹?
全场瞬间死寂。
看热闹的贩夫走卒嘴巴张得能塞进鸭蛋,王管家嘴里的牙签直接掉在地上。
长公主府的暗卫下意识把刀拔出一寸,发出清脆的龙吟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陆野眨了眨眼,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豆丁:
小家伙,饭可以乱吃,爹可不能乱认。你娘是谁?
小奶团子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地指着隔壁那座黑森森的大宅子:
我娘是长公主!手底下有三十万大军,打人可疼了!但她长得比这家的母老虎好看一万倍,金库里的银子堆得走不进人!
尚书府大门里偷听的几个婆子脸都绿了。
陆野神色肃穆,认真盘问:
管三餐吗?顿顿有肉吗?
小奶团子用力点头:管!顿顿吃肘子!
能睡懒觉吗?有人管我起不起床吗?
小奶团子把头摇成拨浪鼓:没人管!你想睡到后天都行!
最重要的一点,陆野压低声音,贼头贼脑地问,用不用洗脚倒水、晨昏定省立规矩?
小奶团子抓了抓脑袋,一脸懵懂:
什么是立规矩?我娘说,看谁不爽就用马鞭抽他。叔叔,你要是当我爹,我把娘的赤焰鞭借给你抽人!
陆野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成交。好闺女,带路。
小奶团子欢呼一声,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陆野的食指,蹦蹦跳跳地往长公主府大门走。
尚书府的朱红大门猛地被推开。
尚书府大公子苏崇礼带着十几个护院冲了出来,脸色铁青地指着陆野:
姓陆的!你疯了?你和我妹妹有婚约在身,纳采、问名、纳吉全走完了,你现在转头投奔别人,你把尚书府的脸面置于何地?
陆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苏崇礼,满脸诚恳:
大舅哥,哦不,苏大公子。婚书上写的是午时三刻拜堂,现在都未时三刻了。按照大齐律法,吉时已过,迎亲未成,责任在闭门拒客方。婚约自然作废,定金不退。
苏崇礼气得浑身发抖:胡说八道!我们闭门是为了磨你的性子!
陆野叹了口气:
性子磨没了,肚子饿扁了。你妹妹适合找个能挨晒的骆驼,我不行,我有风湿,晒久了浑身刺挠。
小奶团子李圆圆也转过身,对着苏崇礼扮了个鬼脸,吐出粉嫩的小舌头:
略略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丑八怪才要立规矩!我爹现在是我家的了,你们赶紧关门吃剩菜吧!
说完,小团子拉着陆野,一溜烟钻进了长公主府的侧门。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门板震落了几粒灰尘。
苏崇礼站在烈日下,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顺过来,喉咙发出嗬嗬的声响,当场眼前发黑。
第二章
长公主府前厅。
四周的柱子上挂着重铠和长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烈酒的气息。
陆野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捧青花瓷茶盏,正美滋滋地啃着一根酱香猪蹄。
小团子李圆圆趴在桌沿,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陆野大快朵颐,嘴边挂着晶莹的口水。
爹爹,好吃吗?
好吃,火候到了,软烂脱骨。陆野递过去一小块瘦肉,来,闺女,张嘴。
小团子嗷呜一口吞下,嚼得满嘴流油,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厅堂后方的屏风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甲胄碰撞声。
一股刺骨的冷意席卷而来。
陆野嘴里叼着半块肉,转头看去。
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袭玄色暗金纹路的窄袖武服,腰悬三尺青锋,长发利落地束在白玉冠中。
面容冷峻如霜,眉眼狭长凌厉,皮肤白皙却不见柔弱,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出鞘的嗜血长刀。
当朝镇国长公主,李云舒。
李圆圆身子一僵,赶紧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刺溜一下钻到陆野的太师椅后面,伸出小脑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娘亲……
李云舒没有理会小团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陆野身上,目光在陆野嘴边的酱汁和大红吉服上停留了片刻。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伺候在一旁的侍女们连呼吸都屏住了,管家更是吓得额头冒汗,恨不得当场遁地。
长公主殿下平生最恨轻浮无赖之徒。
陆野淡定地吐出一根骨头,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拱手礼:
草民陆野,见过长公主殿下。
李云舒在主位坐下,长剑横放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本宫在练武场听闻,你在朱雀大街上,认了本宫的养子为女,还自称是本宫的夫君?
陆野纠正道:回殿下,是世子殿下主动招募,草民凭实力应聘。按民间的说法,这叫走马上任。
李云舒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你胆子很大。尚书府的赘婿不当,跑到本宫这里来找死?你可知上一位敢在本宫府前口出狂言的人,坟头草有多高了?
陆野面色不改,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
殿下威名赫赫,草民自然知晓。尚书府要草民的尊严,草民不给;世子殿下要草民当爹,草民觉得这笔买卖划算。草民虽然家道中落,但读过几本书,会算账,懂进退,更重要的是——草民长得俊。
站在椅子后面的李圆圆探出头,大声应和:
对!爹爹长得好看!比兵部那个大胡子叔叔好看多了!
李云舒眼神微沉,扫了李圆圆一眼。
小团子吓得缩回脑袋,两只小肉手捂住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
李云舒再次看向陆野,修长的手指在剑鞘上有节奏地轻叩:
本宫府上不养闲人。你若是想借本宫的威名避难,尚书府或许奈何不了你,但本宫会亲手把你扔进落雁峡喂狼。
陆野笑了笑:
殿下,长公主府养闲人,长公主府养军饷吗?
李云舒手指停住,目光微凝。
陆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挂着的北境舆图前,指着几处粮道和马场:
尚书府今日故意折辱草民,其一是因为家道中落无权无势;其二,户部尚书苏文渊正在暗中核查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开销,企图克扣三个月的粮饷。苏家想要拿捏草民,是为了从侯府祖产里夺走当年老侯爷留下的《漕运水利总图》。只要拿到那张图,苏家就能卡死北境走水路运粮的咽喉。
李云舒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锋芒:
你如何得知?
陆野耸了耸肩:
因为苏崇礼昨晚喝多了,去青楼显摆时,把这事告诉了头牌姑娘。不巧,那家青楼的东家欠了我爹三千两银子,至今没还,我天天去查账,听了个全套。
李云舒审视着眼前的青年。
外界都传镇远侯府世子是个不学无术、只会逗鸟听曲的浪荡子。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人,眼神清澈而深邃,神情慵懒,却一语切中了朝堂最凶险的博弈焦点。
苏家想用你做筏子,断本宫的粮道。李云舒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你转头进了本宫的门,苏文渊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大朝会,御史台弹劾你的折子,会把承天门堵死。
陆野揉了揉手腕:
弹劾我什么?弹劾我抛弃恶毒前任,积极追求真爱?大齐律法可没有哪一条规定,男人不能中途悔婚改嫁……啊不,改娶。
李云舒眉头跳动了一下:
改娶?谁给你的胆子,敢说娶本宫?
陆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殿下,入赘我是不干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入赘。但如果是殿下明媒正娶把我迎进门,让我当个名正言顺的长公主驸马,顺便兼任世子的家庭教师、王府的财务总监,这软饭,我吃得心安理得,还能帮殿下把苏家连根拔起。
李云舒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大厅里死一般沉寂。
躲在后面的李圆圆忍不住扒着陆野的裤腿,小声嘀咕:娘亲,你就答应吧,爹爹身上好香,有酱肘子的味道。
李云舒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恢复了冷漠与决断:
管家。
在!老管家冷汗涔涔地上前。
带他去西厢房,换一身干净衣裳。李云舒站起身,长剑归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明日大朝会,带上他。本宫倒要看看,苏文渊那张老脸,能撑到几时。
陆野拱手:多谢殿下收留。敢问西厢房管晚饭吗?
李云舒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撑不死你。
第三章
尚书府书房内。
茶盏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
户部尚书苏文渊面孔扭曲,一巴掌狠狠扇在长子苏崇礼的脸上。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苏崇礼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满眼惊恐:
父亲息怒!儿子真没想到那姓陆的骨头这么硬,不仅当街拒婚,还……还被长公主府那个小野种拉了进去!
苏文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个风箱。
长公主李云舒,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星。
三十万镇北铁骑只认她的军令,连龙椅上那位年轻的皇帝都要敬她三分。
苏家本打算通过招赘陆野,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漕运水利总图》,进而掌控江南通往北境的七大水路关卡,以此逼迫李云舒交出军政大权。
现在倒好,人质直接跑进了对手的大营!
父亲,苏崇礼咬牙切齿地抬起头,眼神怨毒,长公主向来不近男色,治军严苛至极。陆野不过是个破落侯府的草包,长公主绝不可能真心护他!明日大朝会,儿子已联络御史中丞周大人,参劾陆野背信弃义、罔顾礼法,再参长公主纵容幼子强抢民男、毁坏重臣联姻!
苏文渊眼神阴鸷下来,抚着胡须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周大人是两朝老臣,清流领袖。由他出面,李云舒就算再霸道,也必须给文官集团一个交代。只要坐实陆野品行不端,逼长公主将他逐出府邸,我们就能在半道上将他秘密截杀,搜出图纸!
传令下去,让娇娇准备一下。明日朝会后,让她穿着素服去大理寺击鼓鸣冤,哭诉被负心汉抛弃!苏文渊冷笑一声,本官要让全天下的吐沫星子,把陆野淹死!
是!父亲英明!苏崇礼连连磕头。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西厢房。
陆野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宽大的白绫锦袍,整个人显得修长挺拔,眉目俊朗如画。
他坐在软塌上,翘着二郎腿,正教李圆圆折纸青蛙。
轻轻一按屁股,啪嗒就跳出去了。陆野示范了一下。
李圆圆双眼放光,啪唧一巴掌拍在纸青蛙上,直接把纸压扁了,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爹爹,青蛙死了。
陆野嘴角抽动了一下:是你掌法太刚猛,收着点力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贴身女官青鸾捧着一份卷宗走进来,看到这副父慈子孝的荒唐场面,眼角忍不住跳动:
陆公子,殿下让奴婢将明日早朝的参折底细交给你。御史台以周中丞为首,共计十七名言官联名弹劾你背弃婚约、败坏纲常。苏尚书更是准备让苏小姐在大理寺门前绝食明志。
陆野头也没抬,继续给小团子折青蛙:
才十七个?苏文渊混得不行啊,堂堂户部尚书,连二十个打手都凑不齐。
青鸾冷着脸提醒:
陆公子,大齐以孝悌礼法治天下。背弃婚约在士林中是大忌,一旦罪名坐实,轻则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重则直接除名宗籍。殿下虽然权势滔天,但也需顾及朝野非议。
陆野把折好的纸青蛙递给李圆圆,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漫不经心地站起身:
青鸾姑娘,你觉得大理寺门前的石阶硬,还是苏小姐的膝盖硬?
青鸾一愣:什么意思?
陆野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看着夜空中的冷月:
她想演苦情戏,也得看观众买不买账。去帮我准备三样东西。
何物?
第一,尚书府采购千年野山参的账册副本;第二,苏崇礼在城南三家地下赌坊欠下的借条印本;第三……陆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去城西张铁匠那里,打一面铜锣,要最大号的。
青鸾瞳孔微震,完全摸不透这个男人的底细:
你要铜锣做什么?
陆野转过身,笑容温和无害:
看戏嘛,没点动静怎么叫满堂彩?明日早朝,我给百官上一堂生动的思想品德教育课。
第四章
翌日清晨,承天门外。
晨雾未散,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照品阶肃立在御道两旁。
平日里肃穆的气氛,今日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躁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广场边缘的一辆奢华马车。
那是长公主的御赐玄铁马车。
车帘掀开,李云舒一身玄色蟒袍,腰佩宝剑,面容冰冷如铁,率先走下马车。
紧接着,一只穿着白云锦靴的脚探了出来。
陆野一身雪白长袍,头戴白玉发冠,手里摇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山水折扇,施施然跟在长公主身后。
那张俊朗非凡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甚至还热情地朝两侧目瞪口呆的同僚们挥手致意:
各位大人早啊,今天天气不错,都吃早饭了吗?
礼部侍郎下意识摸了摸胡子,整个人风中凌乱。
一个戴罪之身、面临大祸的破落户,竟然走出了春风得意的视察感?
苏文渊站在武官对面的首位,眼神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在陆野身上。
御史中丞周大人更是胡子气得乱颤,咬牙低语:成何体统!简直成何体统!
当啷——
金钟鸣响,宫门大开。
百官依次步入金銮殿。
年轻的景元帝端坐在龙椅上,神色有些疲惫。
朝会刚一开始,甚至还没等太监喊出有事启奏,周中丞便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老鹿,手持玉笏猛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丹墀之下。
陛下!老臣要弹劾镇远侯世子陆野,悖逆人伦,弃信背约,当众羞辱重臣之女,其行卑劣,令人发指!老臣还要弹劾长公主殿下,庇护奸徒,强夺他人未婚之夫,有失皇室体统!
满殿死寂。
所有言官齐刷刷跪倒一片,高呼:请陛下严惩陆野,以正朝纲!
景元帝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下方的李云舒身上:
皇姐,可有此事?
李云舒冷冷站在殿中,手按剑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宫府邸向来敞开,有人自愿来投,本宫为何不收?至于婚约,苏家的大门晒了人两个时辰,怎么不见周大人弹劾苏尚书待客无礼?
周中丞脖颈青筋暴起:
大婚之日,婆家立规矩乃自古常理!岂能因区区小节,便毁坏两国公侯世家之盟约?
站在殿尾的陆野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旷的金銮殿内回荡,格外刺耳。
周中丞猛然回头,怒目而视:狂徒!金銮殿上,天子面前,你因何发笑!
陆野收起折扇,迈着四方步慢悠悠走出队列。
他没有跪,只是躬身一揖,声音清朗:
草民笑周大人年纪一大把,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放肆!周中丞气得浑身颤抖,陛下,此子御前失仪,当立斩!
陆野跨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周大人张口闭口自古常理!草民请问周大人,《大齐会典·昏礼》第一卷第三页写的是什么?凡迎亲者,男方至门,女方三请三让,执雁以迎,以示相敬如宾!苏尚书闭门两时辰,是哪门子的自古常理?是大清朝的裹脚布,还是你周大人家传的奴才经?
周中丞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却被驳得哑口无言。
陆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猛地转向苏文渊:
苏尚书,你说我羞辱令嫒。那我倒要问问,令嫒身患重疾,昨夜服用了八两千年野山参吊命,今早却能健步如飞跑到大理寺门口敲鼓,这是回光返照,还是欺君罔上?
苏文渊眼皮狂跳,厉喝道:休得胡言乱语!小女悲痛欲绝,何来欺君之说!
陆野从袖中掏出一叠泛黄的账页,当空一抖:
这是城东济世堂昨夜的取药底单,白纸黑字盖着尚书府内库的私印!更巧的是,令郎苏崇礼在城南赌坊欠下两万两赌债,债主拿到的抵押物,正是这株山参的进贡批文!
哗——
文武百官一片哗然。
户部尚书倒卖贡品给儿子还赌债?
这已经不是退婚的小事,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苏文渊浑身剧震,死死盯着陆野手中的账册,喉咙发紧: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伪造的!
伪造?陆野嘴角微扬,朝着殿外高声道,陛下,草民昨夜深感苏尚书爱女心切,特意请了京兆尹和九门提督的大人们,亲自去城南赌坊起出了这批贡物。此刻人证物证,正在午门外候旨!
苏文渊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面色灰败如死灰。
龙椅上的景元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吐出两个字:
彻查!
周中丞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整个人如同风中残叶,连头都不敢抬。
陆野拍了拍衣袖,重新退回李云舒身后,仿佛刚才那场狂风暴雨与他毫无干系。
李云舒侧过头,狭长的凤眸中泛起一丝异彩,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
你手里的账册,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陆野微微一笑,低声回道:
殿下,吃软饭也是需要核心竞争力的。我昨晚顺便把户部近三年的账目全看了一遍,苏大人的破绽,比他脸上的麻子还多。
李云舒喉头动了动,极力克制住上扬的嘴角,冷声道:
油嘴滑舌。
第五章
大朝会的消息如同一场飓风,半天之内席卷了整个京城。
尚书府大公子苏崇礼被九门提督当场羁押,苏文渊被停职查办,至于那位原本在大理寺门口准备演苦情戏的苏大小姐,连门都没敢出,连夜坐马车回了乡下祖宅避风头。
原本准备看陆野笑话的人,全都被这记响亮的回旋镖砸得晕头转向。
然而,长公主府门前并未因此平静。
午后,三匹高头大马踏碎了朱雀大街的宁静,停在长公主府门前。
为首一人身穿金丝软甲,身形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背负一对镔铁双锏。
征西大将军之子,骠骑营统领,赵破虏。
京城第一猛男,长公主的狂热仰慕者,曾经扬言非长公主不娶的硬汉。
开门!让陆野那个小白脸滚出来!
赵破虏翻身下马,手中双锏重重顿在青石板上,砸出两道深坑,声如洪钟。
两侧的百姓再次聚拢过来,兴奋地伸长脖子。
武将夺妻!这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火爆场面!
西厢房内,陆野正躺在摇椅上,优哉游哉地指挥下人往石榴树上挂秋千。
李圆圆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咯吱咯吱嗑得起劲。
青鸾急匆匆走入院中,脸色凝重:
陆公子,赵统领堵在门外,指名道姓要与你决斗。殿下进宫向太后请安尚未回府,府内侍卫不敢轻易对赵统领动手。
陆野眼皮都没抬一下:
决斗?大齐开国律令禁止私斗,他想去大牢里陪苏崇礼斗地主吗?
青鸾蹙眉道:
赵破虏是武痴,天生神力,军功卓著。他放言若你不出来,他便砸碎公主府的大门,拆了你的骨头!
李圆圆小嘴一扁,眼眶立刻红了,扑过来抱住陆野的腰:
爹爹别去!那个大黑熊会吃人的!
陆野揉了揉小团子的脑袋,笑着站起身:
走,闺女,爹带你去看大黑熊表演杂耍。
长公主府正门轰然大开。
赵破虏手握双锏,怒目圆睁,宛如金刚罗汉。
见到陆野一身雪白锦袍、慢条斯理地走出来,身边还牵着咬着糖葫芦的小世子,赵破虏胸中怒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你就是陆野?那个靠着谄媚妇人、吃软饭苟活的无耻之徒?
陆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肌肉练得不错,胸肌纬度至少有四十二。兄台平时主要练卧推还是举石锁?
赵破虏愣住了,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懵了。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赵破虏双锏一碰,发出刺耳的金铁鸣响,老子是来跟你决斗的!是个男人就拔剑,用拳头定胜负!赢了的留在长公主身边,输的跪着爬出京城!
陆野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铜镜,递到赵破虏面前:
赵统领,照照镜子。
赵破虏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里是一张胡子拉碴、满面横肉的大脸。
何意!
陆野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看看你这张脸,再看看我这张脸。长公主每天在战场上看死人、看刀枪,回了家难道还要看你这尊黑铁塔?她那是府邸,不是降妖伏魔的道观!美,是需要视觉享受的。你除了能替长公主挡箭,还能提供什么情绪价值?
赵破虏整个人僵在原地,脑门上青筋乱跳:
老子……老子能为殿下战死沙场!
陆野翻了个白眼:
殿下手握三十万铁骑,缺你一个送死的?殿下缺的是一个能帮她核算全军开支、能逗孩子开心、能在她批公文头疼时按太阳穴、还能长得赏心悦目的夫君。这些,你能做到哪一样?
我……赵破虏张了张嘴,憋得脸色发紫。
陆野趁热打铁,继续输出:
你会算复合利息吗?
赵破虏瞪大眼睛:不会!
你会给孩子折会跳的青蛙吗?
赵破虏粗气直喘:不会!
你能吃完三大碗红烧肉还不长肚腩吗?
赵破虏彻底暴躁:老子一顿吃十碗!
陆野一拍大腿,满脸嫌弃:
你看,你饭量大,长得凶,不会带娃,还不懂算账。殿下把你娶进门,图什么?图你每顿多吃七碗干饭,还是图你半夜打呼噜像打雷?
噗嗤——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条朱雀大街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连长公主府门前肃立的铁甲侍卫,嘴角都抽动得快要抽筋了。
赵破虏双拳死死攥着铁锏,整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轰鸣。
他纵横沙场十年,斩敌无数,今日竟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从颜值、功能到经济实用性,全方位贬得一文不值!
你……你这是诡辩!赵破虏气得浑身发抖,老子不跟你废话,吃我一锏!
他刚抬起铁锏,一道清冷的娇喝如惊雷般炸响:
赵破虏!你敢在本宫门前动武?
一匹神骏的枣红烈马飞驰而来,马背上的李云舒一身银甲,长枪横空一挑,精准无误地架在赵破虏的双锏之上。
气劲激荡,赵破虏被震得连退三步,气血翻涌。
李云舒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彻骨:
滚回你的大营去。再敢跨入朱雀大街一步,本宫卸了你的官职!
赵破虏面色惨白,看了看面若寒霜的李云舒,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笑眯眯朝他挥手的陆野,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殿下……你当真选了这个小白脸?
李云舒面无表情,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陆野身边,伸手极其自然地理了理陆野有些凌乱的衣领,淡淡开口:
本宫选谁,轮不到你置喙。至少,他比你耐看。
赵破虏如遭雷击,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一口郁血卡在喉咙,险些当场喷出来。
他猛地爬起来,收起双锏,捂着脸连滚带爬地翻上马背,落荒而逃。
陆野看着赵破虏远去的背影,凑到李云舒耳边低语:
殿下,刚才那下整理衣领的动作,演得极好,加钱吗?
李云舒手指猛地一用力,掐住陆野腰间的软肉,冷冷吐出两个字:
闭嘴。
第六章
赵破虏败退的第二天,京城最大的皇家书院——崇文馆,炸了锅。
小世子李圆圆到了入学的年纪,今日是第一天开蒙。
原本这种小事只需管家相送,但小团子死活抱着陆野的大腿不撒手,哭得惊天动地,非要新爹爹送他去上学。
陆野无奈,只好穿着一身闲散的长衫,晃晃悠悠跟到了崇文馆门外。
崇文馆内汇聚的全是皇亲国戚与一品大员的嫡子。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纨绔子弟们,此刻正老老实实坐在桌案前,被戒尺打手心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负责开蒙的正是当世大儒、以严苛死板闻名天下的宋老夫子。
宋夫子手持戒尺,脸色铁青地看着坐在最前排、正把毛笔插在鼻孔里装大象的李圆圆。
朽木!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宋夫子气得胡须乱颤,戒尺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案几上:
李圆圆!老夫教你的《千字文》,你背到哪里去了?
李圆圆把毛笔拔下来,小脸上涂满了黑墨水,理直气壮地回道:
回夫子,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后面全被我家大黑狗吃了!
噗哈哈哈哈!
周围的勋贵子弟们笑得前仰后合。
宋夫子气得血压飙升,指着门外怒吼:
叫家长!把长公主……不,把你们府里管事的叫来!今日老夫若不好好惩戒,大齐文脉何在!
在呢在呢,夫子消消气,老年人气大伤肝。
陆野嘴里嚼着甘草梅子,两手插在袖子里,优哉游哉地从后门晃了进来。
宋夫子上下打量了陆野一眼,认出了这个最近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软饭男,顿时眼中鄙夷之色大盛:
你就是陆野?好一个无礼小辈!长公主殿下将世子托付于你,你就是这般教导的?整日嬉戏玩闹,连启蒙之书都背不全,将来如何继承王府门楣?
陆野走到李圆圆身边,掏出丝帕,动作熟练地把小团子脸上的墨汁擦干净,随口问道:
宋夫子,《千字文》写得再好,能当饭吃吗?
宋夫子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场暴跳如雷:
放肆!圣贤之道,明心见性,治国安邦!你这等满脑子市侩之气的蠹虫,安敢侮辱圣人之学?
陆野拉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臂环抱:
夫子,敢问大齐去年国库收入几何?
宋夫子一愣:老夫乃治学之人,岂理会黄白之物!
陆野冷笑一声:
户部去岁岁入三千二百万两白银,其中盐铁榷税占六成,关税占两成,田赋仅占两成。而这三千两百万两中,有两千万两要拨付九边军饷,五百万两用于河工修缮,文武百官俸禄需四百万两。最后剩下一百万两,还要应对北方大旱。
宋夫子眉头紧锁:你与老夫说这些作甚?
陆野指了指满堂的勋贵子弟:
在座的各位公子哥,将来不是承袭爵位掌管军伍,就是入仕各部主政一方。他们需要知道一头牛能耕几亩地,需要明白运河淤塞一里会损失多少银两,需要懂得如何让治下的百姓吃饱穿暖!你天天逼着一群三四岁的孩子背诵天地玄黄,背不出就拿戒尺抽手心,除了能培养出一群死记硬背的酸腐书生,对大齐社稷有何益处?
全堂寂静。
那些平日里被戒尺抽得痛哭流涕的世家子弟们,此刻全用崇拜神仙一样的目光看着陆野。
宋夫子脸色涨红如猪肝,指着陆野的手指剧烈颤抖:
荒谬!诡辩!没有圣贤教化,何来治国之道!
好啊,那我们不论治国,就论算学。陆野微微一笑,夫子,我出一道题,若你能当场答出,我今日不仅任由你责罚世子,我自己也当场拜你为师,任凭处置。
宋夫子傲然冷笑:老夫通读九章算术,还会怕你区区一道儿戏之题?出!
陆野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宋夫子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
三十五头?九十四足?
老夫子赶紧在案几上摊开宣纸,抓起毛笔开始画圈圈。
画一只鸡,添两只脚;画一只兔,添四只脚……画着画着,墨迹糊成了一片,脑门上冷汗涔涔而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满堂学子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宋夫子的算筹摆了一桌子,胡子被揪掉了好几根,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若全是鸡,则有七十足,多出二十四足……这兔儿到底有几只……
陆野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李圆圆的脑袋:
闺女,告诉夫子,兔子有几只,鸡有几只?
李圆圆咬着手指,奶声奶气地说道:
兔子抬起两只脚,地上就全变成鸡脚了!多出来的脚除以二,兔子十二只,鸡二十三只!
宋夫子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李圆圆,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陆野,如遭五雷轰顶。
抬起两只脚?
这……这是何等鬼斧神工的算学思维?
宋夫子浑身颤抖,噗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老夫……老夫苦读算学四十年,竟不如三岁稚童……
陆野站起身,拉起李圆圆的小手,环视了一圈满脸震撼的学子们,淡淡开口:
读书是为了开阔眼界,通晓天地之理,不是为了把脑子缩进死人堆里。圆圆,今天这课不用上了,爹带你去抓蛐蛐。
好耶!去抓蛐蛐咯!李圆圆欢呼雀跃。
父女俩大摇大摆地走出学堂大门,留下一整个书院的风中凌乱。
当天下午,崇文馆大儒宋夫子闭门谢客,给长公主府送来了一封言辞恳切的拜帖,请求向陆先生请教抬脚神算法。
李云舒看着手中的拜帖,又看了看院子里正把蛐蛐装进竹筒里的陆野,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本事是她不知道的?
第七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苏家倒台后,背后的庞大利益网络终于按捺不住了。
京城南郊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陆野今日带着李圆圆出城踏青,随行的只有青鸾和四个乔装的公主府护卫。
当马车行至一片密林深处时,前方的山道上突然横倒下一棵巨大的槐树,截断了去路。
杀!
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二十多名黑衣蒙面的死士从林间暴起,手中淬毒的短刃泛着幽蓝的光芒,直扑马车而来。
青鸾脸色剧变,长剑出鞘:
敌袭!保护世子和陆公子!
四个护卫瞬间组成战阵,与刺客激烈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这些刺客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配合极为默契,不顾伤亡地撕开了护卫的防线,两名死士直接破开马车顶棚,寒光直逼车厢内的陆野和李圆圆!
爹爹!李圆圆吓得尖叫,整个人缩进陆野怀里。
陆野神色丝毫不乱,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就在刀尖距离他鼻尖不足三寸的刹那,陆野猛地一扬手,一把红色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洒了出去。
啊啊啊!我的眼睛!
两名死士发出凄厉的惨叫,当场捂着眼睛从车顶跌落,在地上疯狂打滚。
纯正川陕特级朝天椒磨的细粉,掺了二锅头提纯的酒精。陆野慢条斯理地收起空瓷瓶,赞叹道,物理生化攻击,效果果然拔群。
车外的黑衣首领见状大怒,手中长刀一震,震退青鸾,亲自飞身扑入车厢,刀锋直指陆野咽喉:
死到临头还敢耍诈!去地府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陆野坐在原位没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面金光闪闪的令牌,当空一亮。
黑衣首领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
那是一面纯金打造的御赐金牌,上面赫然刻着四个大字——如朕亲临。
这是今早李云舒进宫给景元帝复命时,皇帝顺手赏给陆野的防身之物。
黑衣首领瞳孔骤缩,呼吸一窒。
刺杀皇亲国戚是一回事,当着御赐金牌的面下刀,那是诛九族的大罪,连幕后主使都保不住他!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陆野已经从软垫下掏出了一沓厚厚的纸张,啪的一声拍在车几上。
好汉,杀人多累啊,不如坐下来聊聊保险?
黑衣首领大脑瞬间死机:什……什么险?
陆野敲了敲桌上的纸,语速飞快:
天地会人身意外伤害与转业安置综合保障契约。看你们这身手,是江南漕帮养的黑虎死士吧?你们家主子给你们多少安家费?一人三百两?五百两?
黑衣首领眼神闪烁,握刀的手有些颤抖,但杀意却莫名被这离谱的问话打乱了节奏。
陆野叹了口气,满脸同情:
才五百两,你就得把命卖了。你死了,你媳妇改嫁,你孩子被后爹抽,你老娘在乡下啃树皮。那五百两安家费,中间层层盘剥,到你家人手里能剩五十两就算主子有良心!
黑衣首领的瞳孔剧烈震动。
这正是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最深处的恐惧与痛点!
陆野指着契约:
签字画押,弃暗投明。长公主府在北境开设了七家马场和十二座工坊,正缺懂武艺的安保大队长。月俸二十两白银,顿顿有肉,包吃包住,还给买伤残保险!若因公伤残,府里养你一辈子;若战死,抚恤金一千两直接派专人送到你老娘手里,谁敢克扣,长公主诛他满门!
黑衣首领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刀尖缓缓下垂:
你……你说的是真的?
陆野指了指金牌:
皇帝的金牌,长公主的信用,你觉得我们差你那一千两银子?
密林外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李云舒一袭玄甲,手持沥泉枪,带着数百名黑甲精骑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整座山林围得水泄不通。
长枪如林,箭在弦上。
李云舒翻身下马,长枪一甩,直接洞穿了一名顽抗刺客的肩膀,凤眸含煞,煞气冲天:
敢动本宫的人,留活口,千刀万剐!
慢着!
车厢门被推开,陆野探出头来,朝李云舒招了招手:
殿下,别动手,都是自己人!招聘工作刚刚完成,这位壮士已经决定带枪投靠,担任咱们北境第一养殖场的安保处副处长了!
李云舒握着长枪的手僵在半空。
数百名黑甲骑兵齐刷刷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那黑衣首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当场丢下钢刀,痛哭流涕:
草民王铁柱,愿为长公主府效犬马之劳!包吃包住就行,月俸少二两也成啊!
李云舒看着跪了一地的刺客,又看了看站在车辕上、手里还拿着几份劳动合同的陆野,只觉得额头的血管突突狂跳。
派刺客来暗杀,结果被反向招聘成了护院?
这天底下,到底还有没有这个男人办不出的荒唐事!
第八章
刺杀事件后,幕后的江南漕帮被九门提督连根拔起。
苏家彻底失势,全家被抄没家产,流放岭南。
曾经风光无限的户部尚书府,在一夜之间沦为过眼云烟。
这天清晨,陆野正坐在长公主府的花园水榭里,指挥工匠修建京城第一座恒温温室大棚。
老管家急匆匆跑来,神色古怪地禀报:
驸……陆公子,门外有客求见。
谁啊?大清早的,不送礼的别放进来。陆野头也没抬,正拿着炭笔在图纸上涂涂画画。
是……是苏家大小姐,苏娇娇。老管家压低声音道,她一身素衣,跪在门外,说是要向公子负荆请罪,求公子念在昔日情分上,救苏家一命。
陆野挑了挑眉,放下炭笔:
有意思。前些日子在大理寺门前要死要活,现在想起来念旧情了?
走,去看看。
长公主府门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
苏娇娇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素白衣裙,长发披散,身形单薄得在风中瑟瑟发抖。
那张原本骄横的面容上满是泪痕,端的是我见犹怜。
见到陆野走出来,苏娇娇眼前一亮,膝行两步,伸手便要抓陆野的衣角,声音凄婉欲绝:
陆哥哥!娇娇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父亲和兄长的错,娇娇是被逼无奈的啊!求陆哥哥念在我们青梅竹马的情分上,在长公主殿下面前美言几句,放我苏家一条生路吧!只要陆哥哥肯原谅,娇娇愿做妾做婢,伺候陆哥哥一辈子!
周围不少围观的文人墨客见状,纷纷露出同情之色。
落难千金,当街悔过,自贬为妾。
这要是换个话本里的多情公子,早就心软扶起来抱在怀里温言安慰了。
陆野却极其敏捷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白袍下摆,满脸警惕:
苏小姐,说话就说话,别碰瓷。这件袍子是蜀锦的,长公主刚给我定做的,碰脏了你赔得起吗?
苏娇娇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陆哥哥,你……你怎能如此绝情?苏娇娇眼泪再次涌出,泣不成声,当年在侯府后花园,你曾指着海棠花对我说,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停停停!陆野直接打断了她的施法,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欠条,展开在众人面前,
那是当年你借了我五百两银子买胭脂的借条!你说执子之手,是因为你按手印的时候手抖,我帮你按上去的!借条利滚利,到现在一共八百七十三两,你先结一下账,咱们再谈青梅竹马。
苏娇娇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
周围的吃瓜群众顿时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原来还有这一出?
深情表白直接变成了当街催债!
陆野清了清嗓子,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大家也听到了。苏小姐说对我念念不忘,深情似海。但我陆某人现在是长公主府的人,生是长公主的人,死是长公主的吉祥物,断不可能做出背叛殿下之事!
不过呢,正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陆野眼珠子一转,从老管家手里拿过一把折扇,唰地一声展开:
今日现场拍卖前夫哥名额!谁拍下这个名额,谁就能继承苏小姐的青梅竹马深情、外加八百七十三两的债权!底价一百两,上不封顶,买定离手,童叟无欺啊!
噗——
人群中几个正在喝茶的看客直接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把悔婚前任的情分当街拍卖?
这是什么阴间操作!
你……你无耻!苏娇娇再也维持不住楚楚可怜的伪装,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指着陆野尖叫,陆野!你这个吃软饭的下贱胚子!你不得好死!
陆野笑眯眯地收起折扇:
你看,这才是你的真实面目嘛。装什么白莲花呢?来人,送客!顺便把账单抄送给流放押解官,从苏家的口粮银子里扣!
长公主府的铁甲侍卫应声而动,长刀出鞘半寸,煞气逼人。
苏娇娇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脸仓皇逃窜,连鞋子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府门后,李云舒倚靠在门廊柱旁,看着这一幕,狭长的凤眸中闪烁着淡淡的笑意。
李圆圆坐在李云舒的臂弯里,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娘亲,爹爹好厉害,把坏女人吓跑了!
李云舒轻轻捏了捏小团子的肉脸,低声呢喃道:
确实厉害。厚颜无耻到了这般境地,也算古今第一人了。
第九章
秋高气爽,北蛮使团入京朝贡。
说是朝贡,实则是挑衅。
金銮殿上,北蛮第一勇士突拓单膝不跪,傲立殿中,声如滚雷:
大齐皇帝陛下!我北蛮今年牛羊冻死大半,特向大齐借粮三百万石,借银五百万两!若是不借,我草原四十万铁骑,只能自取!
满朝文武皆惊。
文官集团吓得面如土色,纷纷低头装死;几个武将虽然怒发冲冠,但想到北蛮骑兵的凶悍,也面露难色。
突拓狂妄大笑,目光扫视全殿,最后落在大殿最前方的长公主李云舒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挑衅:
听闻长公主殿下号称大齐女战神,却选了个文弱的小白脸当夫君。难道大齐的男儿全死绝了,只能靠女人领兵,靠软饭男承嗣吗?
李云舒凤眸微眯,周身杀气轰然爆发,正要拔剑,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手忽然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李云舒转头,只见陆野朝她眨了眨眼,神情从容。
殿下,杀鸡焉用宰牛刀?借粮这种小事,我来跟这位草原友人聊聊。
陆野施施然走入大殿中央,上下打量了突拓一眼,啧啧赞叹:
突拓勇士,长得真结实。你们草原上的猪,也是这么喂出来的吗?
突拓大怒,右手按在弯刀上:你说什么!找死!
陆野摆了摆手:
别激动,我是个讲道理的商人。你说你们冻死了牛羊,要借三百万石粮、五百万两银。可以啊,大齐物华天宝,借给你们又何妨?
龙椅上的景元帝愣住了,百官也急了。
陆野疯了?这是割肉喂狼啊!
陆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拨弄得飞起:
但是,按照国际惯例,借钱得有抵押。你们草原有什么?除了草,就是沙子。这样吧,把你们北蛮圣山以南的三千里草场,抵押给大齐帝国皇家银行。
突拓冷笑:那是我们北蛮的祖地,凭什么抵押给你们!
陆野冷哼一声,气势陡然一变,眼神凌厉如鹰隼:
凭什么?凭你们穷!凭你们快要饿死了!你以为四十万铁骑是喝西北风长大的?去年北境一场暴雪,你们的战马冻死了三成!你们今年根本不敢开战,今天在大殿上叫嚣,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想空手套白狼!
突拓脸色骤变,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
这个秘密,整个北蛮只有几个部落首领知晓,这个大齐的驸马是如何得知的?
陆野继续拨动算盘,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步步紧逼:
你们不仅战马不足,而且极度缺少食盐和铁锅。你们连煮肉的锅都是补了又补!开战?只要长公主三十万黑甲骑兵封锁边境互市三个月,你们连一口带盐味的肉都吃不上!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你们内部的奴隶就会把你们这些首领的脑袋剁下来换粮食!
突拓双腿开始发抖,冷汗顺着粗糙的面颊滚滚而下。
陆野把算盘一收,笑容重新变得和蔼可亲:
所以,收起你那套吓唬小孩子的把戏。抵押草场,大齐不仅借给你们粮食,还帮你们在草场上建羊毛纺织厂。你们负责剪羊毛,我们负责收购加工。男人放羊,女人织毛衣,年终还有绩效分红。既不用打仗送命,又能顿顿吃饱饭,何乐而不为?
突拓彻底听傻了。
羊毛……还能织毛衣?
剪羊毛就能换粮食,不用去南下抢劫丢性命?
这……这听起来怎么比当强盗划算得多啊!
突拓咽了一大口唾沫,刚才的嚣张气焰烟消云散,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不觉放了下来,甚至下意识地弯下了腰:
那……那个,驸马爷,这羊毛纺织厂……当真管饭吗?
陆野咧嘴一笑:
管饱,干得好还能评选草原劳动模范,奖励铁锅一口。
突拓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龙椅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北蛮使臣突拓,叩谢大齐皇帝陛下隆恩!叩谢驸马爷指点迷津!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文官们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武将们更是面面相觑。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滔天战火,就这么被陆野用一堆羊毛和一口铁锅,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龙椅上的景元帝兴奋得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好!好一个羊毛纺织厂!传旨,封陆野为户部特聘巡察使,全权负责北蛮互市与经略事宜!
李云舒看着站在大殿中央光芒万丈的陆野,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扬起。
软饭硬吃到了这个份上,放眼千古,恐怕也只有他一人了。
第十章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经过半年的整顿,北蛮草场建起了三十座大型羊毛工坊,数万北蛮骑兵放下了弯刀,拿起了剪刀,争先恐后地争当月度优秀剪毛手。
北境军饷充裕,长公主府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而今天,是长公主李云舒与驸马陆野补办大婚的日子。
整个京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从街头到街尾铺满了红毡。
曾经闭门谢客的尚书府旧宅早已被改造成了京城最大的托儿所,而隔壁的长公主府,此刻正是鼓乐齐鸣,宾客如云。
后院内,陆野穿着一袭精金丝线刺绣的玄红婚服,正优哉游哉地躺在太师椅上吃葡萄。
李圆圆一身喜庆的红色锦袍,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金锁,小跑着冲进院子:
爹爹!快起来!吉时到了,文武百官全在正厅等着你拜堂呢!
陆野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急什么,让他们等着。当年我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今天让他们坐着等半个时辰,算给他们面子了。
门帘微动,李云舒一身凤冠霞帔缓步走了进来。
红盖头尚未盖下,平日里威严冷厉的容颜,在精致的妆容下美得不可方物,眉宇间少了几分煞气,多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柔美。
李云舒看着躺平的陆野,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伸出玉手,捏住他的耳朵:
起来,堂堂大齐第一驸马,还想抗旨不成?
陆野顺势握住李云舒柔若无骨的手,借力站起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李云舒呼吸一促,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并未推开。
殿下,陆野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低声笑道,今天拜了堂,我可就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夫君了。以后这三十万大军的军饷归我管,金库钥匙归我管,连你……也归我管。
李云舒抬眸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银子归你,大军归你。至于本宫……看你表现。
李圆圆在旁边捂着眼睛,小手指却偷偷张开一条大缝:
羞羞!爹爹抱娘亲,不抱圆圆!
陆野大笑一声,另一只手把小团子一把捞起来扛在肩头,一手揽着李云舒的纤腰,大步流星走向正厅:
走!拜堂去!让全天下看看,什么叫吃软饭的最高境界!
正厅之内,满朝公卿齐刷刷肃立。
当三人并肩走入的刹那,礼部尚书高声唱诺,文武百官齐齐躬身下拜。
而在正厅最上方,景元帝亲笔御赐的金丝楠木大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八个烫金大字——
天作之合,软饭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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