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姐把我推进尸潮,换了一张出城的车票。
战犬夏天冲回来护我,肚子被咬穿。
它倒在我面前,尾巴还在摇。
那个冬天,我没撑过去。
再睁眼,手机屏幕亮着——距离灾变九十天。
我当天卖了房,买下城郊废弃防空洞,囤了三吨物资,焊死四道铁门。
九十天后,尸潮淹城。
亲姐一家堵在基地外面哭了两天两夜。
我摸着夏天的头,把最后一道锁拧死。
【第一章】
我死过一次。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
我真真切切地,死过一次。
死在腊月初九,瀑雪封城的夜里。
那天气温零下二十三度,呼出的气还没散开就结成冰碴子。
城北第六安全区的铁丝网被尸潮撞塌了三道,警报器嘶吼了一整夜,到后半夜,电力耗尽,连警报都哑了。
只剩下牙齿咬碎骨头的声音。
咔嚓。咔嚓。
密密匝匝,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我被困在三号巷子的死角,左手臂被碎玻璃豁了一道二十公分长的口子,血顺着袖口往下淌,在雪地上洇开,颜色暗得发黑。
身后是一堵三米高的实心墙。
面前是十几只啃完前一个活人、正扭着脖子朝我这边嗅的东西。
它们曾经是人。
有的还穿着校服,有的系着围裙,有的脖子上挂着员工牌,照片上的笑容还没褪色,下巴上的肉已经烂没了。
我握着匕首的手在抖。
不是怕。
那个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怕了,纯粹是失血太多,肌肉在痉挛。
“北野!跑!往东边跑!有车!”
程婉如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我亲姐。
我拼了命往东跑。
巷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发动机还在转,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夜里像一团鬼魅。
车门开着。
姐姐站在车门边上,朝我挥手。
我跑到离她不到五步远的时候——
她伸出手。
不是拉我的。
是推我的。
那只手精准地抵在我胸口,发力。
我整个人往后趔趄。
背后的尸潮已经追上来了。
第一只爪子搭上我肩膀的时候,我看见她钻进车里,把门从里面锁死。
面包车轰地一声碾过积雪,尾灯的红光刺进我眼睛。
她走了。
用我的命,换了一张出城的车票。
同一秒,一道黄色的影子从巷子深处冲出来。
夏天。
我的狗。
一条八岁的德牧,前年体检查出来髋关节发育不良,兽医说它后半辈子不适合做剧烈运动。
它全速冲进尸群,一口咬住拽我肩膀那只东西的喉咙。
头一甩,撕下一整块皮肉。
但第二只扑上来了。第三只。第四只。
夏天不退。
它挡在我面前,低吼着,背上的毛全部炸开。
一只变异体从侧面扑过来,爪子像钢叉一样插进夏天的腹部,整条前臂没入,搅了半圈,拖出一串热气腾腾的东西。
夏天的后腿软了。
它慢慢趴下去。
肚子上的洞在往外冒血,雪地上的红色以它为圆心扩散。
它抬头看我。
尾巴还在摇。
一下。
两下。
三下。
力气越来越小。
最后那一下,只摆了一个幅度很小的弧线,就再也没有动过。
我跪在它旁边。
匕首掉了,手掌撑在雪里,指甲盖翻起来都没知觉。
后面那群东西扑上来的时候,我没跑。
牙齿穿进后颈的时候,疼了一下。
然后就不疼了。
什么都不疼了。
——
我以为结束了。
但老天显然觉得还不够。
一道白光炸开,像冬天早上被人猛地拉开窗帘,刺得我本能地闭眼。
等我再睁开的时候——
天花板。白色。有个水渍形状像一朵蘑菇。
空调在嗡嗡响,吹出的暖风扫过脸颊。
我认识这个天花板。
这是我家——城南翡翠湾小区,1502。
那个我住了三年、后来被程婉如怂恿着卖掉一半给她“周转”的房子。
我猛地坐起来。
手机就扔在枕头旁边,屏幕亮着。
日期。
我死死盯着右上角的日期。
看了三遍。
距离灾变,九十天。
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攥住了拧。
全身的血液在同一瞬间变烫。
九十天。
旁边传来翻身的声音。
方筠竹还在睡。
我前妻——不对,现在还是我妻子。
她侧躺着,丝绒眼罩遮住半张脸,空调遥控器握在手里。
这个女人在上一世灾变之后的第三天就带着存折跑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后来听人说她搭上了一个安全区的物资管理员,拿我的存款换了个睡觉的地方。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没有去找她。没时间,也没力气。
我安静地在床上坐了十分钟。
呼吸。平复。
把上辈子最后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了一遍。
程婉如推我的那只手。
夏天塌下去的后腿。
尾巴最后那半下摇摆。
然后我掀开被子,下床,穿衣服。
去客厅打开了电脑。
先查了城郊废弃防空洞的产权信息。
再查了批量采购压缩食品、净水设备和柴油发电机的渠道。
最后拉了一个清单。
三吨物资。四道铁门。足够两个活物在地下撑十八个月的量。
两个活物。
我,和夏天。
只有我们两个。
别的人,一个都不带。
【第二章】
卖房这件事,我做得很干脆。
翡翠湾1502,一百一十八平,精装修,城南核心地段。上一世买的时候全款付的,房产证上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
方筠竹结婚后闹过两次要加名字,两次都被我妈挡回去了。
这大概是我妈在世时做的为数不多正确的事情之一。
我直接联系了中介,报价比市场低了百分之十五。
中介惊了。
“程先生,您这价格……不是我说,真的太亏了,现在城南的盘——”
“今天能签就签,拖不了。”
中介沉默了两秒,声音立刻切换成另一个频道。
“行,我手上正好有个客户,现金全款。最快今天下午走完流程。”
下午两点半,签字。
四点十七分,三百二十万到账。
方筠竹是六点下班的。
她在一家外资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月薪四万六,管着十一个人的团队,开会的时候能把甲方骂到哑火,转头微笑着说“我们再对齐一下方案”。
在公司她是这样的。
回家也是这样的。
区别在于,在公司她骂的是下属。
在家她骂的是我。
六点四十二分,门锁响了。
高跟鞋敲在玄关地砖上,哒哒哒,三步。
“程北野,厨房怎么没开火?我跟你说过几次了,周二我不加班,回来要吃现成的。你是耳朵聋了还是——”
她在走廊拐角停住了。
因为客厅空了。
茶几搬走了。电视柜搬走了。沙发搬走了。
我坐在唯一剩下的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是一个纸箱子,装着她的私人物品。
“程北野。”
她把包扔在地上。
“你在搞什么?”
“房子卖了。”
三个字。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
方筠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有层次的变化过程——先是困惑,然后是怀疑,最后是一种我见过无数次的、来自骨子里的愤怒。
她管理团队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一般出现这个表情之后的三十秒内,对面的人就会开始道歉。
“你说什么?”
“房子卖了。今天下午签的字,钱已经到账。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在箱子里。”
“程——北——野。”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嘴唇绷成一条线,鼻翼在扇。
“这套房子,你卖之前,问过我吗?”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是你老婆!”
“对,所以我把你的东西收好了,没扔。”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个人怎么回事。
三年了。
三年来我在这个家里充当的角色,是沉默的、服从的、偶尔可以被拿来出气的丈夫。
她说往东我不往西。她说做饭我不叫外卖。
她给我立过很多规矩。
不准晚于她到家。不准在客厅打游戏。不准买超过两百块的东西不汇报。
我都照做了。
上一世我觉得这叫包容。
现在想想,那叫窝囊。
方筠竹走到纸箱前,低头扫了一眼,伸手翻了几下。
然后她抬头,眼神变了。
不再是愤怒。
是计算。
“钱呢?三百多万,打到哪个账户了?”
“我的账户。”
“转一半到我卡上。”
“不转。”
“程北野,法律规定,婚内财产——”
“婚前全款,写的我名字。你可以去问律师。”
她咬住了腮帮子内侧。
我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这是她在憋大招之前的预备姿势。
果然,她没有继续跟我吵。
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
按下了一个号码。
“喂,姐?对,是我。你弟疯了,他把房子卖了……对,真卖了,钱一分不给我……你来一趟,快点。”
她叫的不是律师。
她叫的是程婉如。
我的亲姐。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程婉如站在门口,扎着低马尾,穿一件驼色大衣,妆容精致。
她身后跟着姐夫陶正维,腆着啤酒肚,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做出一副来串门的轻松样子。
“北野。”
程婉如的声音柔得像蜜。
她走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然后落在我脸上。
“筠竹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房子卖了。怎么回事啊?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姐帮你想想办法。”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的。
事无巨细地“关心”我。帮我管钱。帮我做决定。帮我“开导”方筠竹。
帮到最后,我的存款有一半进了她和陶正维的口袋,我在家里的地位从丈夫变成了保姆,最后在末日里被她一巴掌推进了死人堆。
“没什么难处。”我靠在门框上,没让路。“钱另有安排。”
“什么安排?”陶正维从后面探出头来,“北野,几百万不是小数目啊,你别冲动——”
“关你什么事?”
陶正维脸上的笑凝固了。
他看了程婉如一眼。
程婉如的眼神也变了一瞬。
很短。
不到半秒。
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担心。
那是被冒犯。
她习惯了对我的掌控权,任何超出她预设脚本的举动,都会触发这种微妙的敌意。
上辈子的我读不懂这种表情。
现在我读得门清。
“北野,你这说的什么话?”她轻声细语,拍了拍我的胳膊,“正维是你姐夫,也是关心你。我们进去坐坐,好好聊。”
“不坐了。”
我从门后拎出一个黑色垃圾袋,递到她面前。
“这里面是你之前放在我这儿的几件衣服和一个包。拿走吧。以后别放了。”
程婉如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垃圾袋。
手指尖蜷了一下。
“北野……”
“姐,”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的事,以后不用你操心了。”
我关上门。
门关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陶正维在外面嘟囔了一句:“犯什么病呢这是?”
程婉如没说话。
但我能想象她的表情。
那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脱缰后的不安。
好。
不安就对了。
【第三章】
卖房的钱到账第二天,我开车去了城郊。
城郊往东十八公里,过了新修的绕城高速再往里拐,有一片早年废弃的人防工程区。
六十年代建的防空洞,后来城市扩张的方向偏了,这一片就荒了。
产权挂在区人防办名下,年年维护费都拨不下来,巴不得有人接手。
我花了四十五万拿下了一个中型洞体的五十年使用权。
洞体面积三百二十平米,地下两层,混凝土墙体厚度六十公分。
通风系统老旧但完整,稍加改造就能用。
剩下的钱,我全部砸进了物资采购。
压缩饼干,军用罐头,净水片,柴油发电机,医疗包,防割手套,多功能工兵铲,五十升水桶六十个,便携式太阳能板八块。
这些东西分批发货,最大的一批走的是物流专线,直接送到防空洞门口。
我一个人搬了三天。
白天搬货,晚上改造通风管道和排水系统。
手上磨出四个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
第四天的时候,老韩来了。
韩绍亭,我大学同学,在一家建材公司做工程监理。
上一世灾变之后,安全区粮食短缺,我饿得啃树皮的那个月,是他把自己的半份口粮分给我的。
后来他在一次物资转运中被一群变异体围住,我赶到的时候,只找到了他的工牌和半只鞋。
这一世,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老韩,忙不忙?”
“忙个屁,项目验收完了在家躺着呢。怎么了?”
“帮个忙。我买了个防空洞,需要焊四道铁门。你手上有没有靠谱的焊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买了个什么?”
“防空洞。”
又是三秒。
“程北野,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心理咨询——”
“焊工有没有?”
他叹了口气。
“有。我亲舅,干了三十年的老焊工。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生存准备。”
”……你加入什么末日论邪教了?“
”老韩。“
”嗯?“
”你信不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信。“
”那就别问了。带你舅来。“
他第二天就来了。
不仅带了焊工舅舅,还自己扛了一箱啤酒和两把折叠椅。
他看了一眼防空洞的规模,吹了声口哨。
”我操,你来真的啊。“
”来真的。“
”到底出什么事了?“
”等到了那天,你就知道了。“
他没再问。
蹲在洞口帮我递焊条,一边递一边念叨我是个神经病。
四道铁门,每道二十公分厚的复合钢板,铰链用的是工业级轴承。
焊了六天。
这六天里,方筠竹给我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她发了十一条微信,从”你到底在哪“到”你不回来我就报警“到”程北野你这辈子别想进这个家门”。
最后一条是一张照片。
离婚协议书。
她已经签好了名,就等着我的那一笔。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搬压缩饼干。
第七天,门焊好了。
我从外面试了一下。
掌根砸上去,闷响。纹丝不动。
好。
从这天起,我白天在这里改造洞体,晚上回城里处理剩下的事。
第一件事:离婚。
第二件事:买狗粮。
方筠竹那份协议书我签了,干干脆脆,没还价。
她一定以为我会求她。
上辈子的程北野会。
跪下来也会。
但上辈子的程北野已经死在腊月初九的雪地里了。
现在坐在这把折叠椅上的这个人,跟她认识的那个程北野,不是一个人。
签字那天在民政局。
方筠竹穿了一件黑色职业装,像是要谈一笔商业并购。
她全程没看我,手指翻动文件的速度很快。
“财产部分,我咨询了律师——”
“婚前个人全款购房,房产已出售,款项归属购房人。你律师要是有意见,可以起诉。”
她终于抬起头。
“程北野,你从哪学来的这些?”
我没回答。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
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你变了。”
“嗯。”
“死过一次那种变。”
她自己说的。
她不知道她猜对了。
签完字,我起身就走。
方筠竹在背后叫住了我。
“程北野。”
我停了一下。
“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后悔这种东西,我替你留着。
【第四章】
离婚的消息在家族里炸开了锅。
程家不算大户,但七大姑八大姨的链条一启动,传播速度比新闻还快。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二叔程建功。
“北野啊,你这是闹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折腾?方筠竹多好的条件,外企项目经理,月薪好几万……”
“二叔,挂了。”
第二个打电话来的是小姨周敏华。
“北野,你姐说你卖了房子又离了婚,钱都不知道砸哪去了,是不是被人骗了?要不让你姐帮你管着——”
“小姨,挂了。”
第三个直接找上门的,还是程婉如。
这次她没在门口站着。
她坐在我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等我。
我在一家做市场数据分析的公司上班。上一世干了五年,不咸不淡,灾变之后公司直接解散,所有数据都变成了废纸。
但灾变前的这九十天里,有几个数据我记得很清楚。
特别是一只叫“华盛生物”的股票,灾变前三十天暴涨了四倍。
原因很简单——这家公司研发的广谱抗病毒药物被提前泄露了临床数据,资本疯狂涌入。
当然没有人知道,这药最后没救成几个人。
但股价是实实在在涨了。
我用卖房款的一部分,提前建好了仓。
程婉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
看见我走过来,她站起身,脸上浮现出一种我极为熟悉的笑容。
带着心疼。带着关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
上辈子我管这叫“姐姐的爱”。
现在我知道这叫“猎手的耐心”。
“北野,坐。我帮你点了你最喜欢的美式。”
我坐下。
没碰咖啡。
“姐有事?”
“什么有事没事的。”她伸手想拍我的手背,我缩了回去。
她的手僵在半空。
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微微蜷缩。
“北野,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卖房。离婚。天天往城郊跑。”她数着手指头,“你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啊。我是你亲姐,你有什么难处跟我说,我和正维——”
“姐。”
我打断她。
“你上次找我借的十二万,打算什么时候还?”
她的表情冻住了。
就那么一瞬间。
然后迅速恢复了柔软的笑。
“你看你,扯这个干什么。那不是说好了么,正维那个项目——”
“项目黄了。三个月前就黄了。”
她不说话了。
“还有前年借的八万,大前年借的五万。加起来二十五万。”
我看着她。
“我现在需要用钱,姐。你这两天能还吗?”
程婉如的手搁在桌上,指尖不自觉地抠着咖啡杯的杯沿。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她笑了。
比前面那些笑都难看。
“北野,你怎么跟姐算起账来了?一家人——”
“就是因为一家人,我才跟你好好说。”
我站起来。
“两天之内。转到我卡上就行。”
我走出咖啡厅的时候,玻璃门的反光里映出她坐在原位的样子。
脸上的笑已经完全褪干净了。
嘴角向下拉扯,眉头拧在一起。
她低下头,开始翻手机。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会打给我二叔、小姨、三舅母,哭着说“北野不认姐了”“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他一点不领情”“是不是被什么人洗脑了”。
然后整个家族会形成统一战线,来围攻我。
上辈子就是这么玩的。
每次我试图拒绝她的要求,她就启动“亲情道德绑架”的连锁反应。
最后总是我让步。
但这一次不会了。
果然——
当天晚上,二叔、小姨,外加一个我都不太熟的远房表姐,轮番给我发微信。
中心思想高度统一:程婉如是你亲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不能这么绝情。
我把他们全部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然后打开股票账户,看了一眼华盛生物的K线。
缓慢爬升。
还没到起飞的时候。
但快了。
我关掉手机,拎上夏天的牵引绳。
“走,去洞里睡。”
夏天颠颠地从狗窝里爬出来,鼻子拱了拱我的裤腿。
尾巴甩得像直升机螺旋桨。
它不知道九十天后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
它也不知道上辈子自己是怎么死的。
它只知道跟着我走就对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耳朵后面那块疤还在。小时候被车刮的。
“这辈子,没人能碰你。”
夏天歪了歪头。
舔了一下我的手心。
【第五章】
防空洞的改造进入了第三周。
白天,我照常上班。
晚上和周末,我钻进洞里干活。
通风管道全部换了新的,加了三层过滤。排水系统接了集水坑和手动泵。发电机和太阳能板分区安装,柴油储量够烧八个月。
物资分区码放在二层:食品区、饮水区、医疗区、工具区。
每个区都贴了清单,数量精确到个位数。
第二十三天的时候,华盛生物的临床数据泄露,股价开始起飞。
我在涨到三倍的时候出了三分之二的仓,落袋将近五百万。
这笔钱,我又砸了一半进物资。
另一半,存着。以防万一。
公司这边,因为我之前用“业余时间”做的一份市场预测报告精准命中了三个行业拐点,部门总监孙耀祖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程北野,你最近这分析做得很好啊,数据敏感度比以前强了不少。”
孙耀祖四十六岁,秃顶,衬衫纽扣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跟人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下巴抬高五度。
上一世我给他干了五年,他没提拔过我一次。
理由永远是“再磨练磨练”“年轻人别急”。
但他把我做的方案署上自己的名字往上报,一次都没含糊过。
“运气好。”我说。
“谦虚了不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下个月有个战略级的项目评审,我打算让你牵头写方案。”
上辈子这话我听了会高兴三天。
这辈子——
“行。但署名写我的。”
他的手还搁在我肩膀上,力度突然变了。
“什么意思?”
“方案是我写的,署名写我。”
他盯着我,眼神从温和变成了审视。
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
“程北野,你最近是吃错药了吧?这公司里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
“知道。所以我才明说。”
我站起来。
“孙总,方案我写。但如果最后署的不是我的名字,下次的分析报告,您自己写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两根钉子一样扎在我后背上。
无所谓。
这公司还有六十七天就不存在了。
但在它不存在之前,我要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不是升职加薪,是这份方案可能带来的行业人脉。
末日之后,人脉就是物资,物资就是命。
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
程婉如发来一条微信。
“北野,姐想了很久,你说的钱,姐确实该还。但现在手头实在紧,你看能不能宽限——”
我直接回了两个字:“不能。”
一分钟后。
“你怎么这样?妈在的时候说过,一家人——”
我打断她:“妈不在了。”
发完这条,我拉黑了她。
不是冲动。
是计划的一部分。
上辈子,我对程婉如的每一次退让,都是在给她递刀子。
她借我的钱不是为了周转,是为了喂饱陶正维那些烂尾项目。她帮我“管钱”不是关心我,是为了掐着我的经济命脉,确保我永远离不开她的控制。
这种人,你给她留一条缝,她就能伸进来一只手。
只有焊死。
像焊那四道铁门一样。
严丝合缝,不留余地。
晚上回到防空洞,我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夏天趴在旁边,头枕着我的脚。
城郊的夜很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
抬头能看见星星。
九十天后,这片天空下面会爬满那些东西。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人不是那些人了。
我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还有六十七天。”
夏天耳朵动了一下,打了个哈欠。
够了。
【第六章】
第五十天的时候,新闻开始出现异常。
一开始是东南亚的几个小国,零星报道了“不明原因群体性暴力事件”。
画面模糊,信息混乱。
官方定性为地区性公共卫生事件,各国表态“密切关注”。
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很快被各种娱乐热搜淹没了。
没人在意。
上辈子也是这样。
温水煮青蛙式的前奏。
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水已经滚了。
我加快了囤货的速度。
最后一批物资是通过老韩的渠道搞到的——二十箱军用压缩口粮,十箱医用酒精,五十升碘伏,两箱缝合针线。
老韩帮我搬完最后一箱,坐在洞口的台阶上,擦了一把汗。
“老程,我越来越觉得你不是在闹。”
“哪次闹过?”
他看了看洞里码到天花板的物资,又看了看焊得密不透风的四道铁门。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递给他一根烟。
“老韩,你有没有关注最近东南亚的新闻?”
“看了几眼,说什么病毒——”
“不是普通的病毒。”
他看着我。
我把烟点上。
“你信我一次。从现在开始,往家里囤吃的、囤水、囤药。越多越好。门窗加固,铁皮也行,钢板也行。别跟任何人说。”
“程北野,你到底——”
“灾变日之前三天,带上你爸妈来找我。我给你留了位置。”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烟灰落在膝盖上,烫了一下,他才回过神。
“……你说真的?”
“说真的。”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把烟掐了,站起来。
“行。”
没多问一个字。
这就是韩绍亭。
上辈子他把半份口粮分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不问为什么。信了就干。
他走之后,我关上洞门,检查了一遍所有物资的清单。
还缺一样东西。
武器。
菜刀、工兵铲、铁棍——这些我都备了。
但面对尸潮,这些东西只是安慰剂。
我需要更硬的。
翻了两天,找到了一个做弩的私人作坊。
老板是个退伍的弓箭爱好者,做的弩合法范围内威力拉满。
我订了两把,外加两百根钢箭。
交货那天,老板看了我一眼。
“兄弟,打猎还是防身?”
“活命。”
他愣了一下,没再问。
就在同一天——
方筠竹找上门来了。
不是找到防空洞——这地方我没告诉任何人,除了老韩。
她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穿了一条我没见过的裙子,头发散下来,化了淡妆。
跟在民政局那天的冰冷形象判若两人。
“北野。”
她站在公司大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我炖了汤,排骨莲藕的。你尝尝。”
排骨莲藕。
三年婚姻,她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没有一次做过排骨莲藕。
“有事说事。”
她抿了抿嘴唇。
“听说……你最近挣了不少?”
消息传得真快。
华盛生物那笔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但这个圈子就这么大,券商那边有熟人知道我开了大单。
歪歪扭扭传了几个人,传到她耳朵里,不奇怪。
“跟你没关系了。”
“北野,我……”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过了。之前是我态度不好,我不该——”
“筠竹。”
我看着她的眼睛。
很直接地。
“离婚证盖完章的那天,你说我会后悔。现在是谁站在这?”
她脸上的表情碎了。
像是一块薄冰被踩了一脚,裂纹从中心炸开。
嘴唇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
保温袋的带子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红痕。
“我只是……觉得我们还可以——”
“不可以了。”
我转身上楼。
背后是她站在原地没动的身影。
保温袋里的排骨莲藕汤,大概已经凉了。
和上辈子她的心一样。
【第七章】
第八十五天。
新闻彻底兜不住了。
东南亚三国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边境封锁。
社交媒体上开始大规模流传未经证实的视频——拍摄地标注是某旅游城市的商业街,画面里一群人追着另一群人跑,追的那些人跑起来姿势不对,四肢的关节角度是活人做不出来的。
国内开始抢购。
超市的矿泉水和方便面三天之内被搬空了两轮。
但绝大多数人还是不信。
“造谣的吧?”“ZF会管的。”“又是营销号炒作。”
评论区的乐观持续了大概四十八个小时。
第八十七天晚上,我接到了最后一个电话。
程婉如打来的。
之前拉黑了她,但她换了号。
“北野!”
她的声音跟前几次完全不一样。
没有柔软,没有关切,没有精心调配的语气。
只有慌。
“你看新闻了吗?外面——外面好像真的出事了!正维说他同事被咬了,人不对劲——北野你到底囤了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
“北野!我是你亲姐!你不能不管我们!正维、小宇,还有爸——”
“爸上个月就走了,姐。”
她卡壳了。
我们的父亲,三年前脑梗,生活不能自理。
上辈子是程婉如“主动”把老爷子接到她家的。
听起来很孝顺。
实际上她每个月找我要一万五的“护理费”,老爷子吃的是最便宜的半流食,穿的是不换洗的旧衣服。
这一世,灾变前两个月,我把老爷子接出来了。
送到了城郊一家私人疗养院。
预付了一年的费用。
至少在末日到来之前,他能干干净净地活着。
“你——你把爸接走了?”
“嗯。”
“你凭什么——”
“姐。”
我打断她。
“你之前管爸,是为了管他的退休金。两千七一个月。你每个月找我要一万五,花在他身上的不到三千。剩下的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不跟你算旧账了。”
我说完,挂了。
然后把这个新号也拉黑了。
第八十九天。
我在防空洞里做最后的检查。
四道铁门全部检测了密封性。通风过滤系统运转正常。水和食物按照两人份十八个月的标准码放完毕。夏天的狗粮单独占了半个架子。
发电机试运行了三次。
弩校准了。
箭码好了。
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老韩提前两天到了,带着他爸妈。
他爸是个退休老工人,看了一眼防空洞的规模,二话没说,卷起袖子帮忙加固了两处薄弱点。
他妈拎着两大袋咸菜和泡菜,说“不管怎样,吃饭得有点味儿”。
第九十天。
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坐在防空洞的最外层,靠着第一道铁门。
夏天趴在我脚边。
城里的方向传来第一声尖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密。
像是有人把一张唱片的转速从33拧到了78,所有的声音都扭曲了,叠在一起,变成一种不间断的嗡鸣。
手机屏幕上,新闻推送的速度快到看不清标题。
每一条都是红色加粗。
然后,信号断了。
屏幕一黑。
最后显示的一行字是——全市进入一级应急状态,所有市民就地避难。
我关掉手机。
“老韩。”
“在。”
“关门。”
第一道铁门合上。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铁门落槽的声音在地下通道里回荡,像一记沉闷的鼓。
外面的尖叫声变得很远。
然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发电机低沉的嗡嗡声。
和夏天均匀的呼吸。
【第八章】
洞里的日子没有白天黑夜。
发电机隔八个小时运行一轮,每轮四小时。
亮灯的四小时做事,黑下来的八小时睡觉。
我把这个节奏刻在墙上,用粉笔画了个倒计时表格。
第一周过得很平静。
老韩帮着整理物资分区,他妈承包了做饭。
他爸找了一堆废铁,在二层通道口加焊了一道栅栏门,说“多一层保险”。
夏天在洞里跑来跑去,鼻子贴着墙根嗅来嗅去,偶尔对着通风口的方向竖起耳朵。
它听到了什么。
我们听不到的东西。
第九天的时候,通风口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枪声。
是挠。
指甲——或者已经不能叫指甲的东西——刮在混凝土外壁上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
像老鼠,但频率太均匀了。
老韩他妈脸白了。
老韩他爸把焊好的铁棍递给儿子,自己拎了一把工兵铲,站在通道口,一句话没说。
声音持续了大概三个小时。
然后停了。
夏天趴在我脚边的时候,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我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进不来。”
它抬头看了我一眼,舔了舔鼻子。
尾巴摇了一下。
很小幅度的一下。
第十五天。
外面安静了三天之后,通风口又传来新的声音。
这次是人的声音。
“有人吗——求求你们——有人在吗——”
女声。年轻。嗓子已经哑了。
老韩看了我一眼。
我摇头。
他没说话。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越来越弱。
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老韩他妈在里面小声念了一句佛。
我坐在第一道铁门内侧,盯着焊缝看了很久。
没有动。
这听起来很残忍。
但上辈子我做过好人。
在安全区,我把自己的水分给邻居的小孩,把食物省下来给受伤的老人。
结果呢?
我饿得站不稳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分给我一口吃的。
我被亲姐推进尸潮的时候,旁边围了十几个人。
没有一个人拉我一把。
善良在末日是奢侈品。
我消费不起。
第三十一天——
防空洞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挠。是敲。
有节奏的,人类的,用拳头敲铁门的声音。
咚。咚咚。咚。
“程北野!”
我浑身的血冻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我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程婉如。
“程北野!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老韩站起来,看我。
我没动。
“北野!求你了!小宇发烧了!正维受伤了!我们三天没吃东西了!”
小宇。
程婉如的儿子。
我外甥。
今年七岁。
上辈子这孩子是跟着程婉如一起上的那辆面包车。
他不知道他妈推了我。
他那时候缩在后座上,抱着一个奥特曼的书包,脸上全是泪。
他什么都不知道。
“开门!开门啊!我是你姐!你不能见死不救!”
敲门声越来越急。
夏天从我身边站起来,对着铁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它的毛炸了起来。
背脊上的那条线,根根直立。
它在那个冬天的雪地里见过她。
它记得她推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狗的记忆比人想象的长。
而夏天的记忆,跟着我一起重生了——不是记忆。
是本能。
它对这个女人身上的气息,有最底层的敌意。
“北野!北野你听我说!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姐给你道歉行不行——求你了——小宇才七岁啊——”
【第九章】
敲门声没有停。
一直在响。
从第三十一天的傍晚,一直到第三十三天的凌晨。
两天两夜。
中间有几段短暂的安静——大概是程婉如累得睡过去了。
但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接着敲。
咚。咚咚。咚。
频率越来越慢,力度越来越轻。
从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哀求,到最后——
“弟弟。”
她不叫我全名了。
叫弟弟。
上一次听到她这么叫我,还是二十年前。
那时候妈刚生病,家里揭不开锅,她带着我去邻居家借米。邻居把门关了,她蹲在楼道里哭。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办。
她擦了擦眼泪,抬头对我笑了一下。
“弟弟,别怕,姐在呢。”
那是真的。
那个时候的她,是真的。
但人会变的。
她后来嫁了陶正维,沾上了那个男人身上的势利和精明,一点一点地把“亲姐”这个身份变成了一把刀。
用亲情包裹的刀。
捅你的时候你都不知道疼。
等你反应过来,血已经流干了。
“弟弟……求你了……小宇他不行了……他一直在叫舅舅……他说想你……”
我闭上眼。
夏天把头拱进我的手臂弯里。
湿漉漉的鼻头贴着我的手腕内侧。
它感觉到了我在发抖。
是。
我在发抖。
不是因为犹豫。
我在想上辈子。
那个冬天。
雪地里。
她推我的那只手。
干脆。精准。没有一丝迟疑。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风雪里的那一秒,她一定在想:弟弟的命,换全家的命,值了。
她算得很清楚。
程婉如从来都算得很清楚。
二十五万的“借款”算得清楚。一万五的“护理费”算得清楚。把我推进尸潮的那一下,也算得清楚。
所以现在——
她跪在门外哭,也是在算。
算我心不心软。算我的底线在哪里。算这扇门开不开得了。
如果我开了门。
她会进来。
会哭着说对不起。
会说一家人就该在一起。
然后呢?
物资不够了怎么办?
空间不够了怎么办?
陶正维那个废物吃得比谁都多怎么办?
她会不会像上辈子一样,在资源耗尽的那一刻,再次选择“优化”掉最不重要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会不会还是我?
我知道答案。
因为我死过一次。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弱。
第三十三天凌晨三点。
最后一声“弟弟”,气若游丝。
然后是拖拽的声音。
有人把她拉走了。
大概是陶正维。
洞里安静下来。
老韩坐在对面,一句话没说。
他不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
但他看到了我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愧疚,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已经被烧干了的平静。
“老程。”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是我……我可能做不到。”
“你没被亲姐推进过死人堆。”
他一愣。
我没再解释。
有些话,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夏天趴在我腿上。
它的体温很高。
暖和的。
活着的。
尾巴偶尔摇一下。
这就够了。
【第十章】
第四十天的时候,通风口再也听不见外面的动静了。
不知道是尸潮散了,还是——外面已经没有活人了。
我没有开门出去查看。
还不到时候。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灾变后的前三个月是最危险的。
变异体在这段时间内最活跃,攻击性最强。三个月之后,它们会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低活跃期,行动迟缓,感知迟钝。
那才是出去的窗口。
第四十五天。
夏天开始闹。
它趴在第一道铁门前,爪子搭在门板上,鼻子贴着门缝嗅。
嗅了一会儿,回头看我。
嘴巴张了张。
没叫出来。
它以前从不这样。
“怎么了?”
我走过去,蹲在它旁边。
它拿鼻子拱了拱门缝。
然后又看了我一眼。
尾巴没有摇。
“夏天,不能出去。”
它低下头。
把下巴搁在了前爪上。
耳朵耷拉着。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
指腹碰到的时候,它的耳朵竖了一下,然后又塌下去了。
上辈子,夏天死在我面前的时候,它的尾巴是摇着的。
那个画面刻在我脑子里,比任何噩梦都清晰。
我把它的头轻轻抱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这辈子你不用替我挡。”
它听不懂人话。
但它懂语气。
它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
尾巴终于摇了。
一下。
很轻。
但是摇了。
第六十天。
洞里的物资消耗了大约六分之一。
按照当前的消耗速度,还能撑十四个月。
足够等到低活跃期。
老韩开始在洞里的空地上做俯卧撑。
他爸用废铁焊了一套简易哑铃。
他妈把剩下的泡菜倒腾出了六种吃法。
日子枯燥,但活着。
枯燥是活着的另一个名字。
第九十天。
我拿粉笔在墙上第九十个格子里画了个叉。
九十天了。
外面灾变了九十天。
也是我重生回来的第一百八十天。
半年。
半年前,我在这间卧室里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日期显示距离灾变九十天。
那个早上,我脑子里只有三件事。
卖房。
囤物资。
焊门。
现在这三件事都做完了。
我坐在二层的一块空地上,靠着物资架。
夏天趴在旁边。
它胖了一点。
没有尸潮。没有追杀。没有冰天雪地里的狂奔。
这辈子它不用拿命护我。
它只需要吃饭、睡觉、偶尔在洞里撒个欢。
它耳朵后面那块小时候被车刮的疤,在灯光下有一小块凸起。
我摸了摸那块疤。
它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
肚皮上的毛完完整整的。
没有爪痕。
没有洞。
什么都没有。
好。
什么都没有就好。
我站起身。
走到第四道铁门前面。
门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程婉如没有再来过。
陶正维没有。
方筠竹没有。
那些在我上辈子的记忆里排着队压榨我的名字,一个都没有再出现在这扇门外面。
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们还活着没有。
不想知道。
我伸出手。
检查了一遍第四道铁门的门锁。
锁芯没有松动。
铰链没有变形。
焊缝没有裂纹。
严丝合缝。
我回过头。
夏天跟到了我身后。
它总是跟着我。
去哪都跟着。
我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脸。
“走了,回去睡觉。”
它歪头看我。
嘴巴咧开。
尾巴摇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大幅度的。有力的。
跟上辈子最后那半下摇摆完全不同。
我站起来,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转身。
走向洞的深处。
身后是四道焊死的铁门。
门外面是什么,我不再关心。
门里面有吃的。有喝的。有光。有一条摇着尾巴的狗。
有老韩在做俯卧撑,他爸在焊东西,他妈在琢磨泡菜的第七种吃法。
还有我。
活着的,清醒的,不欠任何人的我。
这就够了。
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扇铁门。
手落在最后一道锁上。
拧紧。
锁舌咬合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
咔哒。
清脆。
干净。
像句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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