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张远穿越修仙界三百年。
他娶魔尊之女,我娶剑宗圣女。
听着风光,活着窝囊。
他传音说,死了就能回地球。
然后当场炸了金丹。
我二话没说,抹了脖子。
兄弟,等等我,回家开黑。
结果——
我俩都没死成。
醒来一看,全修仙界跪了一地。
【第一章】
剑宗万剑殿,两族和亲三百周年大典。
满殿金光,仙乐齐鸣,千把飞剑悬在头顶嗡嗡作响。
我蹲在殿角,扫地。
三百年了,剑宗发给我的唯一法器,就是这把扫帚。
竹柄都磨出包浆了,搁地球能上鉴宝节目。
宋无极站在高台上,白发如瀑,仙风道骨,中气十足地开口:「我剑宗与魔族联姻三百年,两族太平,当饮此杯——」
他目光扫过全场。
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三百年来每回见到我都是这副样子,跟踩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我岳父,剑宗掌门,宋无极。】
【三百年前他把女儿嫁给我的时候,大概没想到,女婿能在筑基期蹲三百年纹丝不动。】
大弟子周天行端着酒杯走过来,一身锦袍,春风满面,路过我的时候压低声音:「顾师弟,殿前地砖缝里有片落叶,劳烦处理一下。」
他冲我笑了笑。
那笑里头的意思大概是——你看,三百年了,咱俩的差距从地缝到天上。
我没吱声,低头扫了。
主位上坐着一个冷脸的女人。
白衣如雪,眉眼冰凉,剑宗年轻一辈第一人。
宋清漪。
我老婆。
理论上的。
她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从我身上滑过去,一秒都没停。
跟看一根柱子似的。
【三百年夫妻,她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五句是:别挡路。】
一道灵识传音忽然窜进我脑子,声音贼熟——
「兄弟,我算过了。」
张远。
魔族那边的赘婿,我穿越前的室友,这三百年唯一能说话的人。
他坐在魔族席位最末尾,身上穿着魔族仆役的灰袍,脸上堆着跟我一样的笑——那种在修仙界混了三百年的卑微笑。
我传音回去:「算什么了?」
「回地球的法子。」
我手里的扫帚停了。
「什么法子?」
「死。」
「……」
「孙老头说的,异世界灵魂死后不入轮回,会回归本源——也就是地球。我查了他给的古籍,逻辑上说得通。」
孙老头,药谷谷主孙药仙,修仙界最大的药疯子。三百年来我和张远唯一交到的朋友,原因是他需要人帮他试药。
三百年间我俩替他试了至少三万种丹药,什么胀成球的、缩成虫的、浑身长蘑菇的,全经历过。
这友谊是拿命换的。
「靠谱吗?」我问。
「我研究过了,没问题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蹦出来的一瞬间,我后脊梁发凉。
上一次他说这话,我俩娶了两个不认识的女人。
上上次他说这话,我俩被药谷的丹药炸得在床上躺了半年。
他嘴里的“没问题”,杀伤力约等于“完了”。
但我没拒绝。
三百年。
三百年没上过网,没打过游戏,没吃过烧烤。
我在剑宗扫了三百年地,看了三百年冷脸,当了三百年透明人。
游戏账号估计都长草了。
「怎么死?」我问。
「你看好了。」
他站起来了。
在满殿仙乐与杯盏交错中,灰袍仆役张远,站了起来。
魔尊殷无咎皱眉看过来。殷若烟——张远的老婆,魔尊之女——冷冷扫了他一眼。
全场安静下来。
张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这个破世界,老子受够了。」
然后他双手结印,金丹炸了。
轰——
金色的光从他丹田里撕裂出来,冲击波掀翻了半条长桌,酒壶碎了一地。
全殿死寂。
上千修士瞪着眼珠子,下巴掉在地上。
魔尊殷无咎酒杯砸了。
殷若烟瞳孔缩成针尖。
宋无极整个人僵在高台上。
而我看着张远被金光吞没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一个人先走啊。】
我把扫帚翻过来。
竹柄削得够尖。
我抹了脖子。
最后的意识飘散之前,我听见宋清漪喊了一声什么。
听不太真切。
但那好像是三百年来,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算了。
兄弟,等等我,回去开黑。
【第二章】
第一个感觉是疼。
不是脖子疼,是全身每一条经脉都在膨胀,灵力像被灌了高压水枪一样往四面八方乱窜。
我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药味。纱帐。
药谷的病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完好无损,连疤都没有。
但身体里的灵力……
不对。
筑基期的灵力池大概是一口井那么大。
我现在体内这个灵力量,是一片海。
化神期。
我一个扫了三百年地的筑基废物,一觉醒来,化神了。
「兄弟——」
旁边床上传来张远的声音。
他也醒了,脸色红白交替,盯着自己的双手,瞳孔都在抖。
「我金丹……没了。」
「你废话,你自己炸的。」
「不是,金丹没了,但是……我好像多了个元婴。不对,元婴也碎了——我直接化神了?」
我俩对视。
空气凝固了三秒。
我开口:「你不是说死了能回地球?」
他嘴角抽了抽:「理论上……」
「理论你——」
门被推开了。
一片白色涌进来。
是宋清漪。
她站在门口,衣衫凌乱,眼眶发红,嘴唇有咬过的齿痕。
她三百年来第一次失态。
看见我醒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一软,跪在床边。
「夫君——」
我全身汗毛竖起来。
三百年了。
这个女人叫了我三百年“你”,喊了三百年“顾北”,唯独没喊过“夫君”这两个字。
她肩膀在抖,手指攥着床单,骨节发白:「你是为了保护两族才自爆的吗?是不是?」
【什么?】
【不是啊,我就是想回去打游戏。】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口又挤进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宋无极。
剑宗掌门,化神巅峰,修仙界的老泰山。
此刻他两条腿发软,撑着门框,老泪纵横:「好孩子,是为父瞎了眼——三百年来,你竟是在蛰伏——」
他扑通一下跪了。
剑宗掌门。
朝我跪了。
张远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他是不是跪了?他不是昨天晚饭还让你去涮碗吗?」
我传音回去:「你别说了,你岳父也来了。」
魔尊殷无咎从人群后面挤出来,黑袍翻飞,面色铁青——不对,是强装慈祥。他一把攥住张远的手:「好女婿,三百年了,为父一直相信你——」
张远传音给我:「他三百年来管我叫牲口。」
殷若烟也冲了进来,揪住张远的领子,泪珠子往下砸:「你疯了!炸金丹你都不跟我商量!」
张远:「我……」
殷若烟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下次再敢自爆,我把你腿打断。」
门外的走廊上,乌压压的全是人。
剑宗弟子、魔族修士、闻讯赶来的散修——
所有人看我俩的眼神都变了。
三百年的透明人,一夜之间成了整个修仙界的传说。
周天行挤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写一本书——嘴角在笑,眼里在慌,手里端着一碗灵药汤,弯着腰,声音颤抖:「顾……顾师兄,您的药。」
师兄。
他叫我师兄了。
张远传音:「计划失败。」
我传音回去:「嗯。」
张远:「不过说真的……化神期的感觉还不错。」
我:「闭嘴。」
窗外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在喊——
「双圣涅槃!护佑两族!」
一遍又一遍。
声浪翻过药谷的围墙,传遍整座山。
我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三百年扫地。
一朝化神。
代价是——再也死不了了。
【第三章】
伤养了三天,我关起门来找张远开会。
议题只有一个:怎么死。
张远掏出一张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多种方案。
「第一,跳崖。」
「化神期飞行是本能,你跳下去会自动飘起来。」
「第二,服毒。」
「百毒不侵。」
「第三,饿死。」
「辟谷。三百年没吃饭不也活着吗。」
「第四,让人杀。」
「谁杀?整个修仙界谁不想抱咱大腿?你找个人说帮我一刀?人家以为你在考验他。」
「第五,找雷劈。」
张远停了一下:「这个孙老头提过。化神期往上走,大乘期渡天劫。天劫劈不过去,魂飞魄散。」
「从化神到大乘要多久?」
「正常速度,五千年。」
「五千年……游戏都关服了。」
沉默。
我看了他一眼:「你当初是怎么算的?」
张远把脸别过去:「古籍上是这么写的……我怎么知道筑基期自爆还能突破。」
「是你说没问题的。」
「下次……下次我一定确认好。」
【他每次都这么说。】
最后我俩决定去找孙药仙。
药谷离剑宗不远,半个时辰的路程。但化神期的身子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跪。
路上碰见三个剑宗弟子,一看见我,齐刷刷矮了半截。
「参见顾圣!」
我脚步顿了一下。
【顾圣。】
【三天前他们管我叫“那个扫地的”。】
药谷的门口,孙药仙正在晒丹药。
他是整个修仙界唯一知道我俩底细的人——毕竟三百年来只有他肯跟我们说话。
「孙老头,」张远开门见山,「有没有能快速引天劫的东西?」
孙药仙瞅了他一眼:「你又想作什么死?」
「正经事。」
「你的正经事上次把我半个药园炸了。」
张远干咳一声:「那次是意外。」
孙药仙放下簸箕,擦了擦手,眯着眼把我俩打量了一通:「要引天劫……有一样东西。归墟秘境里有种果子,叫渡劫果。吃下去直接引来九重天劫,当场渡劫。」
我和张远同时身子前倾。
「但归墟秘境三百年开一次,下次开是——」他掐指一算,「明天。」
两人对视。
张远传音给我:「天助我也。」
我传音回去:「上次你说这话,我被药谷的药炸得长了两天蘑菇。」
「不过,」孙药仙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你们真想回去?」
我没说话。
张远也没说话。
孙药仙叹了口气:「我替你们试了三百年的药,就没见过比你俩更想跑的人。行吧,归墟秘境里不止有渡劫果——我在古籍上看到过,秘境最深处有一条界壁裂缝,可能通往其他世界。渡劫果的能量或许能把裂缝撑开。」
「其他世界?」我猛地抬头,「地球?」
「有可能。也可能是别的地方。你们想赌就赌。」
我看着张远。
张远看着我。
不用传音,眼神够了。
——赌。
正准备走,药谷院门忽然被推开。
宋清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但比之前好像……少了一层霜。
「你没吃东西。」她说。
我盯着食盒。
三百年。她第一次给我送饭。
食盒打开,里面是三菜一汤,还有一壶酒。菜切得整齐,汤熬得浓稠,酒是剑宗存了百年的剑心酿。
这不是厨房做的。
刀工太细了。
是她自己做的。
我端起碗的时候手指不太稳。
她坐在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目光落在我脖子上——自爆那天抹过的位置。
「疼不疼?」她忽然问。
「不疼。」
她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明天你要去归墟秘境?」
「你怎么知道?」
「整个剑宗都知道了。」
她侧了半张脸:「活着回来。」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远的传音戳进我脑子:「兄弟,你别动摇。」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筷子。
「走,明天出发。」
【第四章】
归墟秘境的入口在昆吾山顶,一道旋转的空间裂缝,三百年开启一次,每次持续七天。
我和张远天没亮就出发了。
结果到山脚下一看——乌泱泱全是人。
剑宗来了三百弟子,魔族来了五百精锐,散修、药谷、铸器宗、灵兽阁,能叫得上名号的门派全到齐了。
少说上千人。
宋无极站在最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女婿,为父给你开路。」
他身后,周天行弯着腰捧着一柄新剑:「顾师兄,这是我连夜打造的护身剑,请师兄笑纳。」
张远传音过来:「你岳父三百年没叫过你女婿吧?」
我传音回去:「他三百年管我叫‘那个废物’。」
张远:「巧了,我岳父管我叫‘牲口’。这会儿非拉着我的手不放,手心全是汗。」
我:「恶心吗?」
张远:「恶心。但有一说一,被人护着进秘境,确实省事。让他们在前面清怪,咱俩直奔最深处拿果子。」
我:「难得你说了句聪明话。」
裂缝打开了。
空间波动像水面涟漪一样荡开,一股冰凉的灵气从里面涌出来。
宋无极一挥手:「剑宗弟子,列阵护驾——」
话没说完,远处山谷中一阵黑雾翻涌。
数百道黑影从雾中掠出,落在裂缝对面的山坡上。
当先一人,黑发披肩,紫瞳竖立,身上的魔气浓得像泼了墨。
赫连狂。
天魔宗宗主。
大乘初期。
整个修仙界除了几个老祖宗之外,最强的那一档。
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嘴角往上弯:「归墟秘境三百年开一次,里面的好东西,天魔宗要了。闲杂人等,退散。」
场面一下子僵住了。
上千修士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大乘期的威压像一座山一样扣下来,连宋无极的脸色都白了三分。
赫连狂的视线慢慢移到我和张远身上,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俩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这就是传说中的双圣?两个筑基期的废物一觉睡醒变化神,修仙界的故事倒是越编越离谱了。」
全场沉默。
有人偷偷看我,眼神里带着犹豫——是啊,一夜化神,搁谁都觉得蹊跷。
赫连狂的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所有人心里最柔软的那块疑虑。
我没接话。
跟我没关系,我今天的目标是混进秘境找果子。
张远传音:「别管他,等他先进去清道。」
我:「嗯。」
赫连狂抬手,漫不经心地挥了一下。
一道魔气横扫出去,像一条黑色的鞭子,抽过人群前排。
几个反应慢的小辈被甩飞出去,摔在岩石上。
其中一个穿着药谷制服的姑娘撞上碎石,肩膀渗出血来。
是孙巧。孙药仙的孙女。三百年来除了孙老头之外,唯一会冲我俩笑一笑的人。
张远传音:「别冲动。」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但眼睛盯住了赫连狂。
赫连狂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咧开嘴:「怎么,双圣想指教?来啊。」
我走出人群。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运功聚气。
就是走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了。
风灌进衣袖,身后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赫连狂的笑还挂在脸上。
他是大乘期。我是化神期。差了一整个大境界。
按理说,我不该动。
我抬手了。
就是一巴掌。
很随意的一巴掌,甚至没怎么用力。
啪。
赫连狂的护体魔气碎了。
他整个人从山坡上飞出去,撞穿了两块巨石,嵌进第三块里面。
石头裂开,碎屑噼里啪啦往下掉。
全场死寂。
张远传音过来,声音都劈叉了:「兄弟……你干了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
【不是……我就想推开他。】
【化神期的力气这么大的吗?】
【我怎么感觉打了个苍蝇一样?】
赫连狂从石头里爬出来,嘴角有血丝,瞳孔里的紫光疯狂颤动。
他死死盯着我,那眼神不像愤怒——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盯了几秒,他忽然转身带着天魔宗的人退了。
一句话没说。
退得干净利落。
身后响起排山倒海的欢呼。
周天行带头喊:「顾圣神威!」
宋无极的手在抖,嘴唇翕动了半天,憋出一句:「不愧是……不愧是我宋家的女婿。」
我转身看了一眼人群。
上千双眼睛亮得能当灯使。
张远传音:「你暴露了。以后更走不掉了。」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归墟秘境。渡劫果。界壁裂缝。】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第五章】
秘境的入口像一个旋转的漩涡,人一踏进去,天旋地转,落地的时候膝盖差点磕在石头上。
我稳住身形,四下看了看。
灰蒙蒙的天,枯死的古树,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
地面上全是裂缝,每条裂缝深不见底,偶尔有冷风从下面灌上来,嗖嗖的。
张远落在我旁边,揉着屁股:「这什么破地方。」
身后陆续有人落地。宋无极带着剑宗弟子列了阵型,殷无咎带着魔族修士封了后路。
一千多人浩浩荡荡,像进了景区一样。
我和张远挤在队伍中间。
张远传音:「目标是最深处。别跟大部队磨蹭。」
我:「怎么甩掉他们?」
张远:「简单,找个机会跑。」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一道关卡是一片沼泽地,沼泽里伸出无数只灰色的手,每只手都能拽住元婴期以下的修士。
大部队停下来清障。
我和张远对视一眼,趁没人注意,直接从沼泽上面飞了过去。
化神期的速度是真快。
等身后有人喊「顾圣去哪儿了」的时候,我们已经飘出去几十里地了。
第二道关卡是一片黑雾森林。
树干有一抱粗,每棵树上都长着人脸。人脸一见到活物就发出尖叫,尖叫声能震碎金丹期以下修士的灵识。
我和张远一头扎进去。
人脸冲我们尖叫。
叫了三秒。
声波打在化神期的灵识护盾上,像蚊子咬铁板。
张远拍了拍耳朵:「有点痒。」
我:「走吧。」
第三道关卡是一只远古凶兽。
一头黑色的巨蟒盘在峡谷中间,竖瞳如灯笼,每片鳞甲上刻着远古符文。
元婴巅峰的气息。
张远停住了:「这玩意儿怎么处理?」
我看了看巨蟒,又看了看张远。
张远看了看巨蟒,又看了看我。
两个人同时伸手——
推对方。
我被张远推出去了半步。
张远被我拽着袖子拖了出来。
巨蟒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似乎在犹豫先吃哪个。
张远传音:「你去引开它,我绕路。」
我传音回去:「你去引开它,我绕路。」
张远:「猜拳。」
我:「行。」
剪刀。
石头。
我输了。
我骂了一声,朝巨蟒冲了过去。
巨蟒张嘴扑来,蛇口腥臭,牙尖上带着毒液。我侧身闪开,一拳砸在蛇头侧面——那力道跟拍苍蝇差不多。
巨蟒脑袋撞进石壁里,晕了。
峡谷对面传来脚步声——后续的修士追上来了。
为首的是宋无极和殷无咎,两个人满头汗地跑过来,一看到我旁边躺着一条晕过去的远古凶兽,腿一软。
「双圣……双圣果然神威。」
后面跟上来的周天行嘴张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巨蟒脑袋上的拳印。
张远传音:「快走,趁他们愣神的空当。」
我俩闪身消失在峡谷深处。
身后的欢呼声越来越远。
越往深处走,温度越低。空气从铁锈味变成了泥土的腥气。
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脚步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头顶的天空从灰色变成了深紫色。
张远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地方不太对劲。」
我也感觉到了。
灵识探出去,在前方几里外的地方捕捉到一团极其浓郁的灵力波动。
不是凶兽。
不是阵法。
是一棵树。
一棵通体金色的果树,长在一座断崖边上。
树上挂着三颗拳头大的果实,金光流转,灵气浓稠得几乎凝成液体。
渡劫果。
我和张远同时停住脚步。
对视一眼。
眼睛都亮了。
【第六章】
渡劫果就在面前。
金色的果实垂在枝头,灵力的光芒把周围几丈地都照亮了。
果树旁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行远古文字。
张远读了两遍,翻译过来大概意思是:服食此果,九重天劫立降,生死各安天命。
「生死各安天命。」张远念了一遍,脸上绽开笑容,「兄弟,这就是咱回家的船票。」
我走上前,伸手摘了两颗。
入手温热,像捧着两个小太阳。
「一人一颗,公平。」张远接过去,就要往嘴里塞。
「等等。」
身后传来声音。
我俩同时回头——孙药仙从一块岩石后面钻出来,气喘吁吁,灰白头发上沾着蛛网。
「你怎么跟来的?」
「老夫跟了你们一路,差点没被那条蟒蛇吓死。」他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抬起头,「这果子——你们吃不得。」
张远的手停在嘴边:「为什么?」
「渡劫果引天劫不假。但你们现在是化神期。」孙药仙咽了口唾沫,「化神期承受九重天劫——劈不死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吃了这果子,天劫下来,你们不但死不了,还会直接突破到大乘期。越死越强。」
我看了看手里的金色果实。
又看了看张远。
张远的表情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笑容僵在脸上。
「所以……」他声音发哑,「这条路也不通?」
孙药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把我俩从死灰里拉了回来。
「渡劫果不能送你们回去。但是——」他指向断崖边缘,「你们看那里。」
断崖之下,不是深渊。
是一道裂缝。
空间裂缝。
细得像一条线,光从里面透出来,淡蓝色的,微弱的。
但透过那条光线,我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
方方正正的白色天花板。
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
一个亮着的电脑屏幕。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我的宿舍。
三百年前离开地球时的大学宿舍。
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游戏的登录界面。
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张远也看到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颤:「那是……咱们宿舍。」
孙药仙蹲在崖边,眯着眼观察那道裂缝:「这条界壁裂缝太窄了,人穿不过去。但如果有足够的能量撑开它……」
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渡劫果。
不用说了。
渡劫果的能量虽然不能杀我们。
但它可以撑开这条裂缝。
「不确定能撑多久。」孙药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可能几息,可能一瞬间。你们得在裂缝关闭之前跳进去。」
「跳进去就能到地球?」
「理论上。」
又是“理论上”。
我看了张远一眼。
他看着我。
然后他咧嘴笑了:「兄弟,回家吧。」
我把渡劫果握紧了。
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了半张脸。
刚要动——
空气忽然冷了。
温度在一瞬间跌到了冰点。
地面上的裂缝开始扩大,碎石滚入深渊。
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魔气从身后涌来。
我转过头。
赫连狂站在十丈之外。
紫瞳竖立,嘴角翘着,衣袍无风自动。
他身上没有了之前被我一巴掌打飞的狼狈,整个人的气势全然不同——像一柄终于出鞘的刀。
他看着我手里的渡劫果,又看了看断崖下的界壁裂缝。
然后他笑了。
「找到了。」他说。
不是在跟我们说话。
是在自言自语。
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了一样。
「终于找到了。」
【第七章】
赫连狂往前走了一步。
魔气像潮水一样朝我们涌过来。
大乘初期的全部力量,没有保留。
孙药仙脸色煞白,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断崖。
张远一把拽住他,把他拉到身后。
我挡在最前面。
赫连狂没有动手。
他就站在那儿,紫瞳里映着崖下那道细如发丝的蓝光,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你们知道三百年前,是谁把你们带到这个世界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脑子里。
三百年。
我和张远在大学宿舍打游戏,屏幕忽然炸了白光,醒来就在修仙界。
我们一直以为那是随机事件。天降横祸。命不好。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们原因。
赫连狂歪了歪头:「你们猜猜。」
张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硬邦邦的:「是你。」
赫连狂鼓了鼓掌,掌声在空旷的断崖上回响:「聪明。异世界的灵魂是最好的容器。我需要两个来自彼岸的灵魂,养上三百年,让他们在这个世界扎根、成长、积蓄灵力——然后用他们的灵魂作祭品,打开通往上界的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百年。
扫地。受气。挨白眼。
娶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
当三百年的透明人。
这一切——
全是被安排好的?
「你们的穿越、你们的联姻、你们三百年困在筑基期——」赫连狂一步步走近,语调轻飘飘的,像在念一份清单,「都是我的手笔。封住你们的灵根,让你们在绝望中慢慢积累异世灵魂特有的怨气和执念。怨气越浓,灵魂越厚,祭品——越好用。」
张远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听见他牙齿咬合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你们的自爆也在我的算计里。」赫连狂笑出了声,「我在你们体内埋了一颗种子。三百年怨气积满的瞬间,种子就会催动灵根爆发——所以你们非但没死,还突破了化神期。化神期的异世灵魂,才够资格打开上界之门。」
我低下头。
手里的渡劫果握得太紧了,指甲嵌进果皮里,金色的汁液顺着手指往下滴。
三百年的窝囊。
三百年的忍耐。
三百年被人当废物踩在脚底下。
连自杀都不是我们自己选的。
「感谢你们。」赫连狂伸出手,朝我摊开掌心,「现在,把渡劫果和你们的灵魂交给我。作为回报,我可以在飞升之前送你们回地球。死的,或者活的——你们选。」
张远传音过来,声音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兄弟。」
「嗯。」
「三百年来,我老婆冲我摔过盘子,我岳父拿我当牲口使唤,我在魔族连条狗都不如。」他的声音越来越稳,像刀刃入鞘前最后一声震颤,「我都忍了。因为我以为那是命不好。」
「嗯。」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我接上他的话:「那就不是命不好。是有人在我们头上拉屎。」
赫连狂挑了挑眉:「所以?」
我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这一巴掌,」我说,「就不是随便扇的了。」
【第八章】
我动了。
上一次打赫连狂,是化神期随手一巴掌。
这一次不一样。
这次我认真的。
三百年的灵力在经脉里沸腾起来。
不是愤怒。
准确地说,比愤怒更沉。
像是一锅煮了三百年的水,不冒泡了,安安静静的,但温度已经高到能融化铁。
赫连狂的紫瞳猛地收缩。
他察觉到了。
我的速度比上一次快了不止一倍——
拳头砸在他交叉的双臂上。
轰的一声闷响。
赫连狂整个人倒滑出去几丈,脚下犁出两道深痕。
他的手臂在抖。
「有意思。」他甩了甩手腕,魔气暴涨,「但你是化神期,我是大乘期——」
一道灰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张远。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一拳砸在赫连狂的后腰上。
赫连狂踉跄了一步,回手一道魔气横扫,张远被拍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但他翻身爬起来的速度比摔倒的速度还快。
嘴角有血,眼睛里全是光。
「兄弟,」他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了,「三百年来第一次打架,手有点生。」
赫连狂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戏谑,而是真正的认真。
大乘期的魔气全部释放,黑色的气旋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漩涡。
气压陡然下降,呼吸变得困难。
他的确比我们强。
大乘和化神之间的差距不是数量级——是质的不同。
他的每一拳都能把我们打飞,而我们的攻击只能在他身上留下微不足道的痕迹。
三十招过去,我左肩脱臼了。
五十招过去,张远的三根肋骨断了。
七十招过去,我俩都已经站不太稳了。
赫连狂站在原地,衣衫甚至没怎么乱:「够了吗?大乘期和化神期之间的鸿沟,不是意志力能填平的。」
张远靠在一块碎石上喘气,忽然扭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
渡劫果还在。
被血染红了半边,但金色的光芒依旧在跳动。
张远传音过来:「吃了它,引天劫。」
「吃了不会死,只会变强。」
「变强才能打过他。」
「变强了就是大乘期了。」
「我知道。」
「大乘期的异世灵魂……说不定就是他需要的祭品级别。」
「我知道。」
「还吃吗?」
「废话。」
张远传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笑意:「我研究过了,没——」
「你闭嘴。」
我把渡劫果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下去。
金色的汁液涌入喉咙。
滚烫的。
灵力像炸药一样在丹田里炸开。
天空裂了。
紫黑色的雷云在头顶凝聚,速度快得不正常——几个呼吸之间就遮住了半边天。
第一道天劫劈下来。
白色的雷柱有三丈粗,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直砸在我身上。
全身骨头都在叫。皮肤焦黑,又在灵力的修复下迅速愈合。每一次毁灭和重生都伴随着修为的暴涨。
化神巅峰——半步大乘——
第二道天劫。
比第一道强了三倍。
我一口血喷出来。膝盖撞在地上,浑身冒着焦烟。
张远冲过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我掉落的另一颗渡劫果里咬了一口——金色的汁液还挂在嘴角。
第三道天劫劈下来的时候,他站到了我旁边。
两个人一起扛。
赫连狂的脸色终于变了。
九重天劫的范围太大了。
从第四道开始,雷云扩散到了方圆数里,每一道雷柱落下来都会在地面上炸出深坑。
赫连狂的魔气护盾被天劫的余波撕开一道口子。
他不得不后退。
再退。
第七道天劫把他拍进了土里。
第八道。
第九道。
最后一道天劫是金色的。
像一根通天的光柱,从九天之上贯穿而下,砸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听见骨头碎裂又重组的声音。
然后——
安静了。
雷云散了。
紫色的天空重新变成灰色。
我跪在一个巨坑底部,浑身焦黑,衣服早就烧没了。
但体内的灵力——
像换了一个世界。
大乘期。
张远在旁边趴着,抬起一张灰扑扑的脸,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成了。」
十丈外,赫连狂半跪在地上。
他被天劫的余波伤得不轻——嘴角有血,紫瞳的光黯淡了一半。
他抬头看着我们,表情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傲慢以外的东西。
是慌。
【第九章】
赫连狂站起来的动作很慢。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天劫余波撕裂了他半边护体魔气,黑色的衣袍上全是焦痕。
「大乘期……」他喃喃,「这不在计划里。」
「你的计划管不着我们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大乘期的灵力充盈在四肢百骸里,像是从三百年的枯井里灌满了水。
不,不止。
是海。
赫连狂的紫瞳亮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笑,是孤注一掷的笑。
全身魔气暴涨到了极限。
紫黑色的气柱冲天而起。
他把所有底牌都亮了。
「你们以为赢了?」他手中凝出一把魔剑,「大乘初期而已,我可是大乘巅峰——」
张远从我身后飞过来。
一拳砸在赫连狂的脸上。
没有花哨的灵术,没有精妙的配合。
就是一拳。
赫连狂的鼻梁歪了。
他踉跄后退一步,眼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三百年前他设计的两颗棋子,此刻正面对面站在他跟前。
我跟上去。
左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掌风透过护体魔气,直接轰在他的丹田上。
赫连狂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团黑血。
他还想运功反击——张远又来了,一脚踹在他膝弯。
赫连狂单膝跪地。
魔剑脱手,插进泥土里,嗡嗡颤动。
「你们——」他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又是一巴掌。
这次我控制了力道。
不是要打死他。
是要让他知道这一巴掌什么意思。
啪。
赫连狂的脑袋歪了过去。
半边脸瞬间肿起来,紫瞳里的光彻底暗了。
「三百年。」我收回手,「你让我在剑宗扫了三百年地。」
又一巴掌。
「你让我老婆看了我三百年的笑话。」
第三巴掌。
「你让我兄弟在魔族被人叫了三百年牲口。」
张远在旁边插嘴:「其实第三年就叫了。」
我:「闭嘴。」
赫连狂瘫在地上,嘴角的血混着泥土,紫瞳涣散。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极低:「杀了我也没用……你们的灵魂已经融入这个世界……回不去了……」
我蹲下去,跟他平视。
「你说的话,」我一字一字说,「我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然后我站起来,走向断崖。
界壁裂缝还在。
比之前宽了一些——天劫的能量把它撑开了一点。
透过裂缝,宿舍的画面更清晰了。
我能看到上下铺的床单是蓝色格子的。张远那一床。
我能看到书桌上的泡面碗。
我能看到电脑屏幕上的游戏登录界面,左上角的时间——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时间没动。
地球那边的时间,竟然一秒都没过。
张远走到我旁边,也看到了。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手指在发抖。
「走吗?」他问。
「渡劫果的能量在散,裂缝不会一直开着。」孙药仙在身后喊,声音急切,「你们要走就快走!」
裂缝在发光。
蓝色的光越来越亮,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
刚好够两个人并排通过。
我抬脚。
张远也抬脚。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急的脚步声。
还有喘息。
「顾北!」
是宋清漪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追到了秘境最深处。
白衣上全是灰尘和血迹,头发散了一半,连剑都没拿。
她跑到断崖边,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我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头看着我。
眼睛红了,睫毛上挂着碎光。
三百年来——不是冷脸。不是嫌弃。不是看透明人的表情。
是另一种东西。
我没来得及去想那是什么。
她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碎了一样:「你要走了吗?」
三个字。
我手指收紧了一下。
身后的裂缝还在。
蓝色的光打在我背上,能感觉到那边的温度——空调的凉风,宿舍的味道。
殷若烟也赶到了,一把揪住张远的衣领,眼眶通红:「张远你要是敢走——我把你腿打断——」声音到最后全碎了。
张远僵在原地。
裂缝的光在闪烁。
在缩小。
孙药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有十息——」
我看了看宋清漪。
又回头看了看裂缝里的宿舍。
我松开她的手腕。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转身。
拉着张远。
跳了。
蓝光吞没了一切。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两个女人同时喊出的名字。
然后——
砰。
后背砸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
空调嗡嗡响。
泡面碗就在眼前。
床单是蓝色格子的。
张远趴在我旁边,脸贴着地板。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然后他笑了。
我也笑了。
到家了。
【第十章】
趴在地上笑了整整三分钟。
张远先爬起来,摸到书桌上的鼠标,手指在抖,点了两下。
电脑屏幕亮了。
游戏登录界面跳出来。
他输入密码。
——登录成功。
「账号还在。」他的声音在发颤,「装备还在。屠龙刀还在。」
他转过头看我,鼻子发酸,眼眶泛红:「兄弟,我屠龙刀还在。」
我也爬到自己的电脑前坐下。
开机。登录。角色列表弹出来。
三百年前穿的装备、练的等级、背包里没吃完的药水——一样没少。
两个大乘期的修仙者,坐在大学宿舍里,对着两台电脑,为了游戏账号没被删而热泪盈眶。
张远吸了吸鼻子:「来,开一把。」
我点了匹配。
画面加载。
十个人进了选英雄界面。
手指搭上键盘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三百年没碰过键盘了。
手指僵硬得像木头,按个技能都要找半天键位。
选完英雄进了游戏,对线三十秒我就被单杀了。
张远在旁边笑出猪叫声。
然后他也被单杀了。
笑声戛然而止。
两个修仙界的大乘强者,在青铜局被人追着打。
对面打字:「这俩挂机的吧?」
张远传音过来——不对,现在是喊过来的:「手太生了,三百年没打,正常。」
我:「闭嘴,你零杠三了。」
他:「你零杠四。」
「我那个是塔杀的。」
「塔杀也算。」
吵了三分钟,继续打。
第二把稍微好了点,至少知道技能按哪个键了。
第三把找回了一点手感。
打到第四把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宿舍里只有两台电脑的光映在墙上。
张远叼着一根棒棒糖——不知道从哪个抽屉里翻出来的,三百年了居然还能吃。
我喝着矿泉水。保质期标的两年,但大乘期的体质百毒不侵,无所谓了。
安静。
除了键盘声和偶尔的骂街声。
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兄弟。」张远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俩身上这修为,在地球上算什么级别?」
我想了想:「大概……全球最强?」
「那岂不是随便飞?」
「你想飞去哪?」
他沉默了一下:「先飞去吃个烧烤吧。三百年没吃了。」
「行。打完这把。」
正说着,天花板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我抬头。
一道裂缝出现在天花板正中央。
蓝色的光。
和归墟秘境里一模一样的蓝色光。
裂缝迅速扩大,灵气的波动从里面涌出来,把宿舍里的书本和衣服吹得满天飞。
两个人从裂缝里掉了下来。
准确地说——两个女人。
宋清漪单膝跪地,白衣猎猎,落地的姿势稳得像排练过一百遍。她手里提着一根棍子——我在剑宗用了三百年的扫帚。
殷若烟从她身后翻了个跟头落地,黑裙翻飞,脚后跟踩碎了张远的棒棒糖盒子。她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是张远在魔族那堆换洗衣服。
宿舍里突然多了两个人。
灵气把窗帘掀了起来。
宋清漪环顾四周——六平米的宿舍,上下铺,书桌,衣柜,满地的泡面碗和快递盒子。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游戏画面还在跑。我的角色正在泉水里复活。
「这就是你三百年念叨的‘开黑’?」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能冻死人。
我张了张嘴:「我能解释——」
她把扫帚往我怀里一塞:「你的。忘带了。」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的城市夜景。
高楼。车流。霓虹灯。
她安静地看了很久。
殷若烟没那么含蓄。
她把包袱砸在张远脑袋上:「你跑得倒快。」
张远:「不是,你们怎么过来的?」
殷若烟:「老东西给的符。」
「什么老东西?」
「你那个药疯子朋友。」
孙药仙。
那老头早就猜到我们会跑。
所以提前给她们准备了穿越符。
张远传音——不对,他现在没法传音了,直接说出了口:「兄弟,我们是不是亏了?本来打游戏不用带家属的。」
宋清漪忽然转过身来。
她没看张远。
看的是我。
「教我。」她说。
我愣了一下:「教你什么?」
她指着电脑屏幕。
游戏里我的角色又被人打死了,灰色的死亡画面占满了半边屏幕。
「教我这个。」
殷若烟凑过来看了一眼张远的屏幕:「这个我也要学。」
张远:「你连鼠标都不认识。」
殷若烟:「那你教我认。」
张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个位置。
宋清漪坐了下来。
她的手搭在鼠标上,指节修长,姿势和握剑的时候一模一样——僵硬、认真,用力过猛。
鼠标被她捏得咔咔响。
我伸手把她的手指掰开了一点:「轻点,这不是法器。」
她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手指松了。
张远在另一边给殷若烟讲键盘,讲了三遍QWER,殷若烟全按成了ASDF。
张远抱着头:「你是不是故意的。」
殷若烟面无表情:「再讲一遍。」
四个人挤在六平米的宿舍里。
两台电脑,四把椅子——多出来的两把是宋清漪用灵力从隔壁宿舍隔空取来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楼下有人在烧烤摊划拳。
隔壁宿舍传来打游戏的骂街声。
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多了两把从天而降的椅子。
和两个从天而降的老婆。
我关掉游戏,站起来:「走,下楼,请你们吃串。」
张远第一个站起来:「你请?」
「你请。」
「你先说的请。」
「我改口了。」
「你三百年前就这样。」
宋清漪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站在宿舍楼的走廊里,看着头顶的日光灯,又看了看脚下的水磨石地面。
一切都是陌生的。
但她的表情不像害怕。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三百年的冷脸后面藏着的,我从来没看清过的东西。
现在看清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往楼梯口走了一步,回头:「走不走?」
我跟上去。
张远跟上去。
殷若烟跟上去。
下了楼。
推开宿舍楼的大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烧烤的烟火气,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响的声音,隔了三百年又钻进了耳朵里。
我深吸一口气。
不是仙山的灵气。
不是丹药的苦味。
不是剑宗大殿永远一成不变的檀香。
是孜然。辣椒面。还有一点啤酒泡沫的味道。
三百年了。
张远在旁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哭什么。」
我擦了一把脸:「辣的。」
「烧烤摊还在五十米外呢。」
「我鼻子灵。大乘期的。」
他没拆穿我。
只是也吸了吸鼻子。
四个人往烧烤摊走去。
宋清漪走在我左边,殷若烟走在张远右边。
半路上张远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兄弟,你说孙老头给她们的符,是不是早就准备好的?」
「大概是。」
「那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能回来?」
「大概是。」
「那他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大概是怕你又说‘我研究过了没问题的’。」
张远沉默了三秒:「有道理。」
烧烤摊到了。
红色的塑料凳子,油腻的折叠桌,头顶一盏白炽灯晃来晃去。
摊主是个光头大叔,见来了四个人,扯着嗓子喊:「坐坐坐,喝点什么?」
宋清漪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字,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抬头问我:「什么好吃?」
这是宋清漪问我的第二十一句话。
前二十句都是“别挡路”。
第二十一句,隔了三百年。
我把菜单翻到烤串那一页:「这个。和这个。还有这个。」
「那就这些。」
「再来两箱啤酒。」
张远补了一句:「四箱。大乘期的酒量,两箱不够。」
摊主看了他一眼,没听懂,但手脚麻利地去拿啤酒了。
炭火烧起来了。
油滴在火上,滋的一声。
烟气飘上来,熏得宋清漪皱了皱鼻子。
但她没躲。
我坐在红色塑料凳子上,手里举着一瓶啤酒。
对面张远也举着一瓶。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学着我们的样子举起瓶子。
碰了一下。
玻璃碰撞的声音,很脆。
啤酒泡沫溢了出来,流过手指,滴在桌上。
白炽灯的光晃了一下。
张远仰头灌了一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兄弟。」
「嗯。」
「三百年值了。」
我看了他一眼:「就因为一串烤腰子?」
他举起啤酒瓶:「就因为一串烤腰子。」
宋清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烤串。
辣椒面沾在嘴角。
她的眉头先皱起来,然后慢慢松开了。
眼睛亮了一瞬。
「辣。」她说。
但没放下。
又咬了一口。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
吹过烧烤摊的烟火。
吹过满桌的啤酒瓶。
吹过四个人的脸。
我放下酒瓶,看着面前这一切——红色塑料凳,折叠桌,白炽灯,烤串的烟。
和一个三百年来第一次冲我笑的女人。
她的嘴角沾着辣椒面。
她自己不知道。
我没告诉她。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
宋清漪和殷若烟在上铺打了个地铺。
两个修仙界的大小姐挤在大学宿舍的上铺里,盖着超市买的九块九被子。
宋清漪翻了一个身,被子太短,脚露在外面。
我把自己的外套搭上去。
她没醒。
张远在下铺翻来覆去,忽然小声说:「兄弟。」
「嗯。」
「我刚才偷偷算了一下,其实咱俩的修为在这边基本上无敌了。」
「嗯。」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
「可以什么?」
「赚点钱?大乘期的灵力做点什么不行?」
「你又要研究了?」
「我研究过了,没问题——」
「睡觉。」
安静了。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的光。
一模一样的宿舍。
一模一样的兄弟。
多了两个人而已。
我闭上眼。
三百年修仙,到头来就为了一串烤腰子、一局青铜排位、和一瓶三块钱的啤酒。
值吗?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
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很轻。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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