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警官,这个恶作剧一点都不高明。”
陆承礼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眼角抽搐着,但依旧拼命维系着那副温和从容的面具。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温素仪身侧。
“聿修这孩子从小性子傲,他是不是托了什么熟人,故意弄出这种恶性恶作剧来吓唬我们?”
“这在心理学上叫‘极端情绪索求’,试图用制造假死来逼迫父母无底线迁就他。”
陆承礼摇了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种面对不懂事孩子的宽容。
“麻烦你们回去转告他,这种狼来了的把戏骗不过我们。让他收起那些叛逆的小心思,乖乖回家吃饭。”
年轻女警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她一步跨上前,把手中的公文夹重重地砸在鞋柜上。
“演戏?!你觉得我们大半夜换班出警,是陪你们一家子演家庭伦理剧吗?!”
她抽出一张现场照片,狠狠拍在陆承礼面前。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是现场勘验的原始取证记录!”
照片是从狭窄巷道上方拍摄的。
我飘在他们的上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镜头里的自己。
那是一条布满烂泥与碎砖的死胡同。
我蜷缩在发臭的垃圾箱旁边,身上的蓝白校服被黑红色的血块和泥浆糊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我的两只手死死抠着自己胸口的衣服,指甲嵌进了肉里,仿佛临死前还在拼尽全力想要撕开那座压迫住气管的大山。
大量的暗红色血迹自我的口鼻中狂涌而出,在地上汇成了一滩干涸发黑的血洼。
死状凄惨绝伦。
温素仪的瞳孔在看清照片的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芒。
她整个人像是被重锤击中,猛地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的玄关镜上,发出尖锐的晃动声。
“这......这绝不可能。”
她一向沉稳如山的声线彻底碎裂,带出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是合成的对不对?现在的图像技术......”
陆辞衍却发了疯似地冲上前,一把夺过那张照片。
仅仅看了一眼,他便发出了一声撕裂肺腑的哀嚎。
“阿修!是阿修!他手腕上小时候烫伤的疤痕......是阿修啊!”
陆辞衍双膝重重砸在地板上,死死抱着那张冰冷的照片,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到失声。
中年女警官闭了闭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面前这对直到此刻还在找寻借口的父母。
“法医初步推断死亡时间是在高考第一天的中午,也就是整整四天前。”
“也就是说,当你们在家里胸有成竹地分析他的‘战术意图’和‘心理较量’时,你们的儿子正一个人躺在又冷又臭的烂泥坑里,一口血一口血地把自己呛死。”
“立刻跟我们走。”
前往市法医鉴定中心的路上,车厢里宛如一座流动的坟墓。
陆承礼握着方向盘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几度晃动。
温素仪瘫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不断倒退的夜色,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自语:
“不可能的......男孩子的韧性怎么会这么差?他连虾过敏引起的喉头水肿都能扛过来,怎么可能死于一点风寒?”
“一定是搞错了......哪怕是晕倒了,路人也会打急救电话的......”
我无声地悬浮在他们身侧,冷眼俯瞰着这一切。
妈,没有人打急救电话。
因为那天考完理综走出考场,我已经咳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考场外的救护车正忙着抢救几个中暑虚脱的考生。
我不想倒在大庭广众之下,更怕叫来救护车会换来你们在病床前的耻笑与斥责。
我挣扎着想找个没人的巷子靠一会儿,却一头栽了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
在意识散尽前的最后一秒,我想给陆辞衍打个电话。
可是我的手机早在考前就被温素仪没收了,她说“通讯工具是磨蚀青年血性的温床”。
我只能在无边的死寂中,感受着温热的血一点点漫过自己的喉管。
法医鉴定中心地处地下。
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冰柜的冷气扑面而来。
带路的女法医面色冷硬,在一张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前停住脚步,抬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家属核对身份。”
惨白刺目的无影灯下,我那张枯槁的面容展露无遗。
因为失血与窒息,整张脸呈现出骇人的青灰色,颧骨高高耸起,脸颊深深塌陷,瘦削得如同一副蒙着薄皮的骷髅。
胸前大片乌黑的血斑虽然被擦拭过,依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看清遗体的刹那,陆承礼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软软地跪倒在地。
“不......这不是聿修......我的儿子......他明明长得很壮实的......”
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想要去拉我的手,却在触碰到那毫无生机的冰凉时猛地缩回,浑身抖若筛糠。
他猛然转身抓住女法医的白大褂下摆,语无伦次地嘶喊:
“大夫!他只是休克了对不对?!用电击啊!注射肾上腺素啊!”
“这孩子从小意志力就顽强,只要你们给他做心肺复苏,他靠自己一定能挺过来的!求求你们救救他!”
女法医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拉扯,眼神中燃着滔天的怒火。
“靠自己挺过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放什么狗屁?!”
她抓起桌上一叠厚厚的初步尸检记录,狠狠砸在了温素仪的脸上。
“死者右肺下叶存在一个生长周期至少一年半的巨大恶性肿瘤,已经大面积坏死并侵犯了胸膜和肺部大血管!”
“他的胃黏膜全部溃烂穿孔,胃里全是地下作坊生产的劣质抗癌药和廉价镇痛剂的残渣,肝肾已经到了功能衰竭的终末期!”
“更致命的是,他在临死前应该突然断服了某种勉强维持肿瘤不破裂的靶向药物,导致肿瘤在剧烈咳嗽中发生灾难性大出血,血液瞬间灌满了他的整个双肺!”
女法医指着台上毫无声息的我,对着温素仪字字诛心。
“他是被自己的鲜血活活呛死、活活疼死的!”
“长达一年半的晚期癌症折磨,你们作为父母,究竟瞎到了什么地步,才能对这一切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