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裴若仪刚离开办公室不到半小时,律所主任陆明华便敲门走了进来。
她将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放在我桌上,神色有些为难。
“砚书,裴若仪刚才给我打了电话,态度客气得很,还说要给所里捐建一座法学图书馆。”
“你怎么偏偏接了那个被害女外卖员的援助案子?”
我整理着手头的案卷材料,头也没抬。
“材料符合法律援助申请标准,我接这个案子,程序完全合规。”
陆明华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满是苦口婆心。
“法律是讲程序的,但人情世故讲的是平衡。”
“裴家在本地深耕了几十年,方方面面的关系盘根错节,你把裴宛莹送上刑场,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个女外卖员家里就剩下一个瘫痪的老父亲,就算你帮他赢了官司,除了几句感谢,你还能得到什么?”
“你现在是律所的招牌,是胜率百分百的业界传奇,何必为了一桩板上钉钉的援助案,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
我放下手里的黑色钢笔,抬头看向这位带我入行的女前辈。
“陆主任,十二年前,我姐也是这么想的。”
陆明华愣了一下,眉头皱起。
“什么十二年前?”
脑海里的记忆像是一道干涸已久的伤口,被生生撕开一角。
十二年前,我姐沈昭宁刚从大学毕业,骑着二手单车去面试的路上,被醉酒逆行的裴宛莹撞飞出十几米远。
多发性骨折,颅内出血,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奄奄一息。
当时的裴若仪也是这样,穿着昂贵的高级名牌套裙,带着助理来到我家的老破小楼道里。
她也是用这种温和而体面的语气,对我父母说:
“我女儿前途无量,不能留下案底,你们家女儿既然已经残废了,拿点钱安度晚年不是更好吗?”
我姐醒来后,坚决不肯在和解书上签字。
三天后,交通大队的执法记录仪神秘损坏。
原本围观的几个目击者全部改口,作证说是我姐蓄意碰瓷,甚至拿砖头敲碎了裴宛莹的挡风玻璃进行勒索。
裴若仪找来的律师团队,用一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行车记录仪录像,将我姐送进了看守所。
敲诈勒索罪,未遂。
看守所里潮湿阴冷,我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我姐。
她浑身浮肿,原本清澈的眼眸里只剩下绝望与死寂。
“砚书,我没碰瓷,我真的只是想好好去面试......”
“为什么有钱人指鹿为马,所有人就跟着颠倒黑白?”
入所第四个月,我姐在禁闭室里撞了墙。
等我赶到殡仪馆时,只看到一张被白布覆盖的骨架,连一张干干净净的死亡证明都拿不到。
档案袋上盖着的戳印,写着涉嫌刑事犯罪在押人员非正常死亡。
那一年,我十九岁,站在凛冽的风雪里,把法学教材的一角咬出了血。
“砚书?你在听我说话吗?”
陆明华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语气放软了几分。
“裴若仪不是普通商人,她背后的能量大到你无法想象。”
“你听姨一句劝,把这个案子转给所里的实习律师,你抽身出来,两边都不得罪。”
我将整理好的案卷装进牛皮纸袋,拉好拉链。
“陆主任,我是被害人家属签署授权书的唯一代理人。”
“除非我死,否则这个案子,我辩到底。”
陆明华脸色微变,站起身摇了摇头。
“你太轴了,早晚会吃大亏的。”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裴若仪已经请了省里的法学泰斗宋老当辩护顾问,舆论那边她们也开始铺路了。”
“砚书,你这百分百的胜率,恐怕要在这一案上彻底砸碎了。”
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轻声说:
“砸碎了,正好听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