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我看着他伸到面前的手。
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我指尖蹭过袖口里藏了十二年的半块同心玉佩。
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把手放了上去。
手掌温热。
和十二年前他牵我爬城墙时的温度,分毫不差。
他的手指下意识收拢,握得很稳,像是怕我反悔。
满厅的宾客原本还愣着,见状瞬间炸了锅。
刚才还故意高声嘲讽我的御史王夫人,倒抽一口冷气。
其他命妇的议论声戛然而止,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承轩刚走出府,听见鞭炮声意识到不对便往回赶。
看见我把手放在顾衍手里后,他瞬间慌了神。
他大步冲过来,指尖就要碰到我的胳膊。
声音破了音,尖利得刺耳。
“沈清辞!你干什么?你是我的世子妃,怎么能牵别的男人的手!”
我爹早就看他不顺眼,当即带着四个腰佩长刀的护院挡在我前面。
他手里攥着侯府虎符,脸色冷得像冰。
“赵承轩,你胆敢碰我女儿一根汗毛试试!”
我娘也站到我身侧,手里的帕子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顾衍把我往身后护了护,抬眼看向急红了眼的赵承轩。
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赵世子,说话注意分寸。”
他抬手举起手里的明黄色圣旨,指节扣着圣旨边缘,动作郑重。
“沈侯府嫡女沈清辞与永安侯世子赵承轩婚事未成,男未婚女未嫁,便将沈清辞赐婚于我顾衍。”
“先帝二十三年赐婚圣旨在此,世子可有异议?”
冰冷的字句落下,满厅死寂。
站在前排的官员们下意识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出。
明黄色的圣旨上,先帝的玉玺印清晰得刺眼。
赵承轩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他嘴唇抖得厉害,不敢置信地摇头。
“不可能!我怎么从来不知道有这道圣旨!”
永安侯站在厅角,看着那道圣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比谁都清楚,违抗先帝圣旨,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慌忙朝顾衍拱手,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顾状元,犬子无知,是我教儿无方,还望您高抬贵手。”
顾衍瞥了瘫在地上的赵承轩一眼,声音冷得像冰。
“方才赵世子当众表示要去陪外室,不愿与清辞拜堂,自愿放弃婚事。”
“现在清辞是我顾衍的妻子,你没有资格叫她世子妃。”
“先帝圣旨在此,满朝权贵见证,赵世子是要当众抗旨不成?”
赵承轩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的话满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根本抵赖不了。
永安侯气得扬起手,重重扇了赵承轩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直接把赵承轩扇得摔在青石板上,嘴角渗出血来。
“逆子!你想害死我们永安侯府满门吗!”
顾衍没再看父子俩的闹剧,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他抬手,动作极轻地帮我理了理凤冠上被风吹歪的珠串。
眼底的冷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廊下的司仪最先反应过来,扯着嗓子高声喊。
“吉时到!奏乐!”
府外的鞭炮声再次炸响,红色的炮屑顺着风飘到我们脚边。
顾衍低头看着我,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
“清辞,我们去拜堂吧。”
6.
我看着顾衍眼底化不开的温柔,轻轻点了点头。
他牵着我的手走得很稳。
脚下的红毡铺得齐整,一路从正厅延伸到喜堂中央。
满厅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们身上,连半分议论声都没有。
方才还故意拔高声音嘲讽我没人要的王御史夫人,早缩着脖子躲回了席位。
站在前排的官员们垂着眼,对着顾衍手里还攥着的圣旨方向,悄悄躬身行了半礼。
永安侯站在厅角的柱子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头都不敢抬。
赵承轩身后的管家拼命扯他的衣袖,生怕他一时糊涂说出什么对先帝不敬的话。
司仪的声音拉得极长,穿透满厅的寂静,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一拜天地——”
我和顾衍并肩转身,对着厅外的天地牌位躬身行礼。
风卷着门外的炮屑飘进来,混着喜烛燃出来的暖香,落在我的喜服裙摆上。
“二拜高堂——”
我抬眼看向主位上坐着的爹娘。
我娘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眼圈红得发亮,却笑着冲我使劲点头。
她藏在袖子里的添妆匣子露了个角,是我及笄那年她就备好的。
我爹腰杆挺得笔直,之前攥在手里的侯府虎符早就收了起来。
他看向顾衍的眼神里满是赞许,连紧绷了一早上的下颌线都松了。
永安侯站在主位侧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夫妻对拜——”
我转身面对顾衍。
他穿着正红色的喜服,发冠上的东珠晃了晃,刚好和我凤冠垂下来的珠串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轻响,脆得像我十二岁那年,他给我摘的檐下铜铃的声音。
弯腰行礼的瞬间,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
“清辞,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我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拜完堂,顾衍牵着我的手走出正厅。
廊下站满了道贺的宾客,见我们出来纷纷躬身行礼。
我头上的凤冠垂着东珠坠子,随着脚步轻轻晃。
他的掌心温热,指节微微用力,把我的手攥得很稳。
我原本悬了一早上的心,忽然就彻底落了地。
他没带我去原定的状元府。
反而吩咐车夫往城西方向走。
马车里铺着软绒垫子,小几上摆着一碟桂花蜜饯。
是我自小最爱吃的口味,甜而不腻。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指尖带着浅淡的墨香:
“到了你就知道了。”
马车走了两刻钟,停在一座崭新的朱红大门前。
门匾上还蒙着大红绸布,看得出是刚置下的新宅。
守门的下人见我们回来,齐齐躬身行礼,喊着“夫人安”。
我刚跨进院门,瞬间愣住了。
满院的玉兰花树开得正好,风一吹就落了满径白花瓣。
院角还架着一架桐木秋千,绳上系着银铃,风一吹就叮铃响。
是我小时候跟顾衍提过无数次,想要的那种样式。
进了正屋,案头摆的冰裂纹瓷瓶,插着半开的白梅。
书架上搁的羊脂玉镇纸,雕着我最爱的兰草纹样。
全是我十岁那年跟母亲逛庙会时,随口说过喜欢的小玩意儿。
里屋的床榻上,挂的帐子是我偏爱的烟粉色,绣着缠枝玉兰。
桌上还温着一杯枣茶,甜度刚好,是我习惯的温度。
我转头看他,鼻尖忽然有点酸。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他低笑,抬手拂过我额前的碎发:
“半年前刚中状元的时候,就把这座宅子买下来了。”
“我知道你最烦高门侯府那些规矩多的院子,特意选了清净的城西。”
“这些东西我攒了好多年,就等着娶你进门的这天。”
我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刚要开口说什么。
门外下人来报,说老爷夫人到了。
7.
我爹娘提着食盒走进来,四下看了一圈,脸上悬了一早上的愁容终于散了。
我爹手里还提着一包我爱吃的云片糕,拉住顾衍的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以后清辞交给你,你要是敢欺负她,我第一个领兵打上门。”
顾衍立刻站直身子,郑重点头:
“岳父放心。”
“我这辈子只会对清辞一个人好,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我娘拉着我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个赤金镶玉的压箱匣塞给我,擦了擦眼角的泪,刚要嘱咐我几句居家过日子的话。
下人又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有些为难:“夫人,不好了。”
“永安侯府的赵世子在府门口跪着,说要求见您,给您赔罪,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引来不少路人围观了。”
顾衍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抬手就要吩咐下人把人架走,免得扰了我的清静。
我摆了摆手,拦住他。
“让他进来吧。”
“有些话拖得久了反而麻烦,今天正好跟他说清楚,省得他以后再来闹。”
没一会儿,赵承轩被下人带了进来。
他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带着上次永安侯打他留下的巴掌印,青紫一片。
喜服皱巴巴的,膝盖处的料子都磨破了,沾着不少尘土,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世子的贵气。
看见我,他“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平安符,是我十四岁那年给他的定亲信物。
“清辞,我知道错了。”
“我回去就把柳如烟那个贱人赶得远远的,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只对你一个人好。”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犯混了。”
我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承轩,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承轩,我已经嫁给顾衍了。”
“我们之间,早在你踏出侯府正厅要去陪柳如烟的时候,就结束了。”
“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赵承轩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
院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人。
是柳如烟。
她脸上还挂着泪,进来“噗通”就跪在我脚边。
“沈小姐,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装病叫走世子,不该搅黄你的婚礼。”
“求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一边哭,一边偷偷抬眼瞟赵承轩,等着他帮自己说话。
我看着她这副白莲花的样子,冷笑一声。
“饶了你?”
“你装病三次派人来催赵承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了我?”
“你四处散播消息说怀了赵承轩的孩子,逼我给你腾位置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饶了我?”
柳如烟脸色瞬间一白,慌忙辩解:“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太爱世子了,我控制不住自己啊。”
“爱?”我嗤笑出声。
“你若是真的爱他,就不会明知道违抗圣旨会害他被废世子之位,还故意装病叫他走。”
“你不过是想利用他逼我退婚,自己好上位做世子妃罢了。”
“现在他世子之位不保,你又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是不是?”
我的话一字一句戳穿她的算计。
柳如烟脸色惨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赵承轩盯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从头到尾他都被这个女人耍了。
柳如烟见他不帮自己,又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腹,哭着要卖惨。
“世子,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啊,你不能不管我。”
赵承轩盯着她的小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孩子?我前几天才知道,你根本就没怀孕!”
“你连怀孕都是骗我的!”
柳如烟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瘫坐在地上。
我懒得再看他们两个演戏,对着下人摆了摆手。
“把他们两个赶出去。”
“以后不许再放他们进顾府的门。”
下人立刻上前,架着哭哭啼啼的柳如烟和失魂落魄的赵承轩往外走。
整个院子终于清净下来。
顾衍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给我递了杯温茶。
我刚喝了一口。
就看见宫里来的王公公带着人,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进了院门。
8.
王公公捧着明黄色圣旨,身后跟着两个捧赏赐托盘的小太监。
他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快步走上前。
院里留下来吃喜酒的世家夫人、朝中同僚都停了交谈,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我和顾衍对视一眼,拂了拂衣摆,双双跪下接旨。
“新科状元顾衍,才学出众,品性端正,上月淮河水患,顾衍奉旨治水三月,疏通河道三十里,救百姓万余,功在社稷。特晋封一等景安侯,赐食邑千户,钦此。”
我指尖微顿。
我当然记得三个月前他刚中状元就主动请旨去淮北治水。
走的时候只拎了个小包袱,来侯府辞行时还笑着说,等他回来给我带淮北的蜜枣。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先帝赐婚旨意已作数,只当他是要攒政绩,还反复叮嘱他注意身体。
他回来的时候晒得黑了两个度,手背冻得裂了好几道血口子。
我问他苦不苦,他只说都是分内的事,半句没提治水时差点被溃堤的水冲走的险情。
原来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辛苦,都是为了今天能风风光光站在我身边,配得上侯府嫡女的身份。
顾衍叩首领旨,接过圣旨时指尖都带着点微紧的力道。
他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站在旁侧的沈侯夫妇松了口气,我爹捻着胡子笑得眉眼舒展,我娘攥着帕子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
王公公清了清嗓子,又拿出第二道明黄色的圣旨。
“另有一道旨意,宣给永安侯府众人。”
“永安侯世子赵承轩,违抗先帝赐婚圣旨,品行不端,私养外室,败坏宗室风气,着即废去世子之位,杖责三十,永不得入朝为官。外室柳氏,居心叵测,搅乱重臣婚仪,着即杖责二十,赶出京城,永世不得返京,钦此。”
话音落,满院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落到院角的赵承轩身上。
他本来还盘算着找机会再求我回心转意,听到圣旨直接腿一软,“噗通”跪坐在了地上。
柳如烟本来还躺在地上装晕,听到要把自己赶出京城,嗷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想爬过去求王公公开恩,被旁边值守的侍卫一把按住,半点都动弹不得。
当天下午,两道圣旨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的说书先生当场就编了新的话本。
讲侯府嫡女慧眼识珠,弃了风流世子嫁情深状元的事。
没人说我沈清辞悔婚失礼,都在说赵承轩是自作自受。
放着正儿八经的侯府嫡女不娶,非要被个白莲花迷了心窍,落得这么个下场也是活该。
柳如烟挨了二十杖,伤口都没来得及处理,就被衙役拖着往城门外走。
她攒了好几年的珠宝首饰全被扣下,连件换洗的厚衣服都没让带。
路上有之前被她仗着赵承轩的势欺负过的小商贩,纷纷朝她扔烂菜叶子吐口水。
后来听跑商的人说,她流落到南边的小县城,只能靠乞讨过活,没多久就病死在了城外的破庙里。
赵承轩挨了三十杖,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月才能下地。
永安侯恨他毁了全府的前途,刚能走路就把他扔去了乡下的偏远庄子。
连族谱都给他移了出去,放话一辈子不许他再回京。
他在庄子里没人伺候。
之前养尊处优惯了连饭都不会做,每天只能啃冷窝窝头。
还总被庄子里的下人们挤兑。
后来他想偷偷跑回京求我原谅,被守在庄子门口的家丁逮住,打断了一条腿,再也不敢动跑的心思。
我成了一品景安侯夫人。
比当初原定的永安侯世子妃,品级整整高了两级。
之前那些暗地里说我命不好,要嫁个风流世子受委屈的贵女们,现在递帖子求见我,排队都能排到半个月后。
什么赏花宴、诗会、簪花会的请帖,从门房堆到了内院的桌案上。
我嫌麻烦不想去。
顾衍就笑着说“不想去就全推了,不用勉强自己应付那些人”。
景安侯府里,顾衍连个通房丫鬟都没留。
府里的大小事务,他全交给我打理,凡事都先问过我的意思再做决定。
没过几天,宫里的皇后娘娘还特意派了身边的掌事女官来接我入宫。
皇后拉着我的手夸我有眼光,知道及时止损,才嫁了个这么好的夫婿。
她跟我聊了好半天,说陛下之前就多次夸顾衍是可塑之才,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临走还赏了我一堆红珊瑚摆件、和田玉头面。
全是皇后当年出嫁时先太后赏的陪嫁,旁人求都求不来。
我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刚进巷口,就看见顾衍站在侯府门口等我。
风把他藏青色的常服衣摆吹得轻轻晃,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看见我的马车过来,快步迎上来扶我下车。
我刚站稳,他就把油纸包递到我面前。
是南城老字号的桂花糕,隔着油纸都能闻见甜香,还冒着热气。
“我散朝路过特意买的,你最喜欢的那家,刚蒸好的。”
我咬了一口,甜得刚好,一点都不腻。
顾衍低头看着我笑,指尖轻轻蹭掉我嘴角沾的一点糕屑。
风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我攥着手里温热的桂花糕,忽然觉得。
这才是我盼了这么多年,真正想要的日子。
9.
婚后第三天,是大靖朝规矩里的回门日。
顾衍天不亮就起了身。
他前一天就列了半页纸的礼单,从库房里挑了大半夜。
我爹爱了半辈子的孤本《棋经》,是他上次花了三百两银子从拍卖会上拍下来的,一直收在书房最稳妥的地方。
我娘念叨了大半年的南海东珠串,颗颗圆润饱满,比宫里皇后娘娘戴的那串成色还要好。
还有给我家小侄子打的赤金长命锁,刻着平安康健四个字。
是他亲手画的图样,找宫里最好的金匠打的。
连府里小厨房刚烤好的奶酥,他都让人装了两大食盒,说我小侄子最爱吃这个。
他特意穿了一等景安侯的正式朝服,领口的玉扣来来回回理了三遍,腰上的玉带也调整了好几次位置。
我靠在寝屋的门框上笑他,比当初参加金銮殿殿试的时候还要紧张。
他耳尖微微发红,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指尖还带着点刚摸过凉玉的温度。
“第一次正式以你夫君的身份回门,总不能失礼,免得岳父岳母觉得我照顾不好你。”
马车晃晃悠悠走在京城的街道上。
他怕我路上坐得闷,提前在马车的小食盒里装了我爱吃的淮扬蜜枣,还有温着的杏仁露。
我靠在软垫上吃蜜枣,看见他隔一会儿就摸一下腰上的玉带,忍不住又笑他。
他也不恼,伸手把我滑下来的披风往上拢了拢。
马车到沈侯府门口的时候,刚停稳,我就看见府门口的老柳树下站着个人。
是赵承轩。
不过才十几天不见,他瘦得完全脱了相,下巴上的胡子乱糟糟的,身上穿的粗布衣裳还打了好几个补丁,裤脚沾着半干的泥点,一看就是连夜从乡下庄子跑过来的。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永安侯府的家丁,摁着他的肩膀,应该是永安侯派来看住他,不让他乱跑惹事的。
看见我和顾衍下车,他立刻挣扎着要冲过来,被家丁死死摁着,只能站在原地喊我的名字。
“清辞。”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是来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就像看着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我甚至还能想起三年前定亲的时候,他穿着银纹锦袍站在侯府的牡丹花下,说这辈子只会对我一个人好。
可那些话现在听来,只觉得可笑,半点涟漪都掀不起来。
顾衍站在我身边,牢牢牵着我的手,没有开口说话,给足了我处理的空间。
我平静地开口:“不用对不起,我们两不相欠。”
“你今天的下场,都是你自己选的。”
“吉时前我问了你三次,要不要留下来拜堂,你说你要去陪柳如烟,说我善妒容不下她。”
“是你自己选了她,放弃了我,也放弃了你的世子之位,怨不得旁人。”
赵承轩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滑。
“我知道,我就是后悔,我当初怎么就那么蠢,放着你这么好的人不要,非要信那个女人的鬼话。”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我摇了摇头,“我现在是景安侯夫人,我和顾衍过得很好,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好自为之吧。”
说完我就牵着顾衍的手,转身走进了沈侯府的大门。
我没有回头,也不想再看他一眼。
进了府,五岁的小侄子第一个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姑姑。
顾衍早就把准备好的拨浪鼓和糖人拿了出来,递到小侄子手里,哄得他咯咯笑,攥着糖人就喊姑父好。
我娘早就摆了满满一桌子我爱吃的菜,松鼠桂鱼,芙蓉虾球,桂花糖藕,全是我小时候最爱的口味。
我爹拉着顾衍陪他在偏厅下棋。
顾衍明明棋艺比我爹好得多,却故意输了两盘。
我爹悔棋他也笑着装作没看见,还说岳父棋艺又精进了,哄得我爹笑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我娘拉着我的手坐在暖阁里,给我看她新做的小衣裳,粉嘟嘟的布料绣着小老虎。
说以后给我和顾衍的孩子准备的,说得我脸都红了。
她还反复问我在侯府过得好不好,顾衍有没有欺负我,下人听不听话。
我笑着一一回答,说顾衍凡事都顺着我,府里的人都很妥帖,让她不用担心。
坐到大半天,天快擦黑的时候我们才起身告辞。
我爹把他收藏了十几年的玄铁宝剑塞给顾衍,说要是他敢欺负我,就打断他的腿。
顾衍赶紧双手接了,说岳父放心,他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受半分委屈。
回到景安侯府,风有点大,顾衍刚进院门就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我身上。
洗漱完我刚坐在窗边擦头发。
他就端着温好的燕窝走了进来,顺手接过我手里的棉巾,站在我身后慢慢给我擦头发。
等头发擦得半干,他才从怀里掏出个明黄色的御批,递到我面前。
“我之前跟陛下请了一个月的假,今天早朝刚批下来。”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带着暖意。
“江南的桃花快开了,西湖的鳜鱼也肥了,我带你去江南玩一个月好不好?”
“游船我都提前订好了,是你之前画过的那种带露台的。”
“还特意找了会做江南菜的厨子跟着,你爱吃的糖醋鱼和荷花酥都能随时做,连你喜欢的雨前龙井都装了满满一匣子。”
“到时候我们还能去灵隐寺上香,求个平安符。”
10.
船行三日,终于到了苏州码头。
岸边的桃花开得正盛,粉扑扑的落了半岸。
这是我十二岁那年就想去的地方。
以前我和赵承轩提过三次。
他总说江南湿气重,路途颠簸,女子去了容易染风寒。
后来我就再也没提过。
顾衍却把行程列得满满当当,连我随口提过的喜好都记得清楚。
第一天逛拙政园的海棠。
他提前找了府里的老嬷嬷问过我穿的鞋子滑不滑,特意给我备了软底的绣鞋,走在青石板路上半点不硌脚。
第二天游西湖。
他租了我以前画过的那种带露台的画舫,船里温着我最爱的雨前龙井,小案上摆着刚摘的莲蓬,还有厨子刚做好的荷花酥。
他知道我不能吃太甜的,特意让厨子减了三成糖,甜而不腻,刚好合我的口味。
第三天去古镇逛夜市。
他牵着我的手挤在人群里,怕我被人撞到,胳膊一直护在我身侧。
看见卖花灯的小摊,他蹲下来,认认真真挑了半个时辰,选了个画着小老虎的兔子灯递到我手里。
风一吹,灯里的烛火晃啊晃,映得他眼底也亮得很。
晚上住的临湖客栈,我睡觉总爱踢被子。
他每天半夜都要醒两三次,轻手轻脚给我把被子掖好,动作轻得生怕吵醒我。
这天傍晚,我们沿着西湖边散步。
夕阳把湖面染成了橘红色,风一吹,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岸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枝条随风飘着,扫过人的手背软乎乎的。
顾衍弯腰,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披风领口。
他指尖带着点刚摸过暖手炉的温度,蹭过我下巴的时候有点痒。
“冷不冷?”
我摇了摇头,盯着他温柔的脸看了半天。
忽然就想起十二岁那年,他还寄居在我家,蹲在院子里给我搭秋千的样子。
那时候我把半块同心玉佩塞给他,说以后我要嫁个状元郎。
他当时脸涨得通红,攥着玉佩半天说不出话。
我那时候还笑他胆子小。
“顾衍,你当年那个玉佩的约定,”
我轻声问他,“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他笑了笑,伸手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口的位置。
我能摸到他怀里揣着的那半块玉佩,硌得我手心微微发烫。
“怎么会忘?”
“从你把玉佩塞给我那天起,我就决定了,一定要考中状元,风风光光娶你回家。”
“这八年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也不敢歇,就是怕配不上你。”
他声音很轻,混着风飘进我耳朵里,暖得我鼻尖有点发酸。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
我忍不住想起大婚那天的场景。
要是我当时忍气吞声,任由赵承轩去陪柳如烟,推迟婚礼嫁给他。
现在的我,恐怕每天都要在后院和柳如烟勾心斗角,受不完的委屈,熬不完的日子。
幸好我当时没有忍。
幸好我及时止损,放弃了那个拎不清的渣男。
才遇到了这么好的顾衍。
顾衍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他的唇很软,带着点梅花香膏的味道。
“清辞,以后我会一直对你好。”
“我们一辈子都在一起。”
我抬起头,看着他映着夕阳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夕阳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贴在一起。
我后来经常跟身边的人说。
走错了路不要紧,及时回头就好。
误了的人不必再追。
你以为错过了最好的吉时,说不定上天是要把你送到真正该去的地方。
而这一次。
我没有迟到。
顾衍也没有。
他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客栈的方向走。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飘起来,蹭过我的手背。
我攥紧他的手,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边。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我知道,以后的日子,永远都会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