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中秋家宴转眼就到。
柳如眉穿了一身满绣石榴花的红裙,特意坐到了爹爹身边。
祖母坐在主位,下头坐满了侯府的亲眷宾客。
柳如眉的红裙是江南进贡的苏绣。
裙摆上缀着小颗东珠,灯光一晃亮得晃眼。
她摸了摸小腹,笑得柔柔的。
“侯爷见我上次受了委屈,特意让绣房连夜赶制的。”
说完抬眼看向爹爹,眼神软得能掐出水。
爹爹果然满脸怜惜,点头应了声。
娘坐在我旁边,穿的是去年的素色罗裙。
袖口磨得有点发毛,她还特意藏了藏。
爹爹瞥了一眼,只当没看见。
他眼里向来只有会装可怜哭的人。
席间柳如眉忽然摸着小腹叹了口气。
“姐姐已经有宁姐儿承欢膝下,我不敢争什么。”
“只是侯府总得有世子,姐姐要是不痛快,我宁愿不生这个孩子,绝不让姐姐为难。”
爹爹啪地放下筷子,看向娘的眼神瞬间冷了。
“如眉都退到这份上了,你该拿出正妻的气量来。”
娘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咽下嘴里的莲蓉月饼,歪头看柳如眉。
“姨娘你说不敢争,现在不都在说世子的事了?”
爹爹冷声斥我,又是你在这里捣乱。
我无辜地眨眨眼。
“我听不懂嘛,爹爹还没说要让柳姨娘的孩子当世子,柳姨娘怎么自己先提了?”
柳如眉扯着嘴角笑,说我小不懂传宗接代的规矩。
我点点头,又问。
“难道我娘不能生世子?你怎么说得像娘怀不上似的?”
满座宾客瞬间安静下来。
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柳如眉手里的汤匙“当”的一声碰到碗沿。
声响脆得刺耳。
爹爹怒了,“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苏婉!你就是这么纵孩子的?无法无天!”
娘忙把我护到身后,声音都在抖。
“岁宁只是个孩子,她只是随口问问。”
爹爹冷笑一声。
“她次次说话都堵得如眉难堪,我看你心里也未必没怨气。”
我攥紧娘的衣角,胸口堵得直发疼。
前世也是这般情形。
柳如眉一句轻飘飘的暗话,娘百口莫辩,最后落得个善妒的名声。
就在爹爹还要发作的时候。
娘忽然捂住嘴,弯腰干呕起来。
祖母立刻站起身,声音亮得很。
“快传太医!”
6.
祖母话音刚落,候在偏厅的太医提着药箱快步冲了进来。
满座宾客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娘身上,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我站在娘身侧,小手攥着她的裙摆边缘,手心黏得全是冷汗。
我挡了柳如眉送来的加了麝香的安胎汤,挡了她浸了寒药的平安符。
连她暗戳戳放到娘跟前的凉性点心,都被我借口甜得发苦打翻了。
这一世,娘能不能平平安安生下前世没能保住的弟弟?
太医指尖搭在娘腕上,半闭着眼诊了半刻钟,很快就收回了手。
他立刻撩袍跪地,脸上堆着实打实的笑意。
“恭喜侯爷,恭喜老夫人,夫人已有两月身孕,胎相稳得很,是个有福气的。”
娘愣在原地,怔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手,轻轻覆上自己还没显怀的小腹。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她咬着唇,连哽咽都不敢出声音。
上一世的冷院里,她被柳如眉磋磨得亏了身子,到死都没能怀上嫡子。
最后只有我陪着她,冻饿交加,死在那年雪下得最大的冬夜。
柳如眉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半分血色都没了,指尖攥得帕子都皱成了团。
她扯着嘴角勉强挤出笑,声音发飘:“这可是侯府的大喜事,姐姐当真好福气。”
可她裙摆上缀的东珠被廊下灯笼一晃,亮得刺人眼,明摆着逾制,半分掩饰都没有。
祖母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忽然抬眼看向站在侧旁的绣房管事,声音冷得像冰。
“柳姨娘这身衣裙,用的是什么料子?谁允她穿的?”
管事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回老夫人,是江南进贡的云纹缎,专供宫里娘娘用的,一匹就要百两银子。”
“裙摆缀的三十六颗东珠,是上月陛下赏给侯爷的内库货,总价值超过二百两,是柳姨娘亲自点名要的。”
满席瞬间就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娘下意识藏了藏袖口,那片磨得起毛的边,刚好露在坐在她对面的爹爹眼前。
他总算看见了。
祖母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响,冷冷扫了爹爹一眼。
“正妻怀着嫡嗣穿去年的旧衣,妾室穿着逾制的贡品裙子招摇过市。”
“我倒是不知道,咱们永宁侯府的规矩,就是这么立的?”
爹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立刻站起身对着祖母躬身赔罪。
他转头看向娘,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实打实的愧疚。
家宴散后,祖母当场就派了两个跟了她几十年的教养嬷嬷住到正院。
娘的饮食、衣物、出入随行的人,全要经过两个嬷嬷的手核查,半分差错都不许出。
爹爹往正院跑得也勤了些。
倒不是他突然良心发现。
是祖母私下明说了,他若是连正妻和嫡嗣都护不住,这侯位也别要了。
柳如眉回去之后就卧病在床,连门都没出过。
可她却还是特意让人抬了一尊开过光的送子观音到正院,让下人传话,说是特意给娘腹中的小世子祈福。
7.
送子观音用描金的锦盒装着,看起来诚意十足。
我张开胳膊拦在娘身前,不让她接。
“之前的补药、平安符,也都是说为娘好。”
“结果哪一样不是害娘的?”
爹爹皱着眉斥我,说我小小年纪把人想得太坏。
我歪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反问。
“话说得再好听,就能保证东西不害我娘了?“”
爹爹被我问得一噎,闭了嘴没说话。
他命人把观音拿去给医婆查验。
观音本身没问题,可装观音的锦盒衬里,浸了薄薄一层滑胎药粉。
孕妇只要碰到,就会腹痛动胎。
爹爹气得当场摔了茶杯。
他下令把柳如眉禁足在院子里,严加看守。
可柳如眉的招还没完。
三日后她趁着看守松懈,偷偷跑到正院门口。
刚要迈上台阶,就“啊”的一声摔了下去。
她捂着肚子滚在地上喊疼,旁边跟着的仆妇立刻哭喊起来。
“是夫人身边的丫鬟推了柳姨娘!”
爹爹刚好过来瞧娘,看见柳如眉瘫在地上,裙子上沾了血。
他立刻大怒,转头就要骂娘。
我蹲在台阶边玩石子,抬头指着柳如眉的裙边。
“柳姨娘刚才自己蹲在这里揉脚好久了呀,我都看见了。”
“裙边还沾着墙角的灰呢。”
众人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
柳如眉的裙边果然沾了一片青灰色的墙灰,是台阶墙角特有的。
要是刚被人推下来,根本不可能沾到那个位置的灰。
柳如眉的哭声顿了一下,立刻说我年纪小看错了。
我又指了指她脚边的半个脚印。
“这是柳姨娘的绣鞋印呀,刚才踩在这里蹲了好久。”
“我还看见你把什么东西藏在袖子里了。”
爹爹脸色铁青,命人去搜柳如眉的袖子。
果然搜出一小包血竭粉。
她裙子上的血是自己抹的,根本没受伤。
柳如眉哭着喊冤枉,说有人陷害她。
爹爹这次没信她,命人把她拖回院子,严加看管,不许再踏出半步。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
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上一世压死娘的巫蛊局,也该来了。
夜里我缠着乳母,说要去花园捉夜蝴蝶。
路过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柳如眉院子的小丫鬟蹲在墙角,压低声音说话。
“东西都埋好了,就等明天搜院。”
8.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我早早就醒了,趴在枕头上数帐子上的绣纹。
前一晚我特意跟乳母叮嘱,要穿那件桃红色的绣兔小袄。
我知道今天要出事,穿得喜庆点,冲晦气。
刚陪娘吃完早茶,外院就传来吵闹声。
柳如眉院里的王妈妈连滚带爬冲进祖母院里。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在正院的桃树下挖着个巫蛊娃娃。
娃娃上写着柳如眉的生辰八字,胸口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祖母手里的象牙箸顿了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紧接着正院的二等丫鬟春桃被押了进来,“扑通”跪在阶下哭。
说夫人恨柳姨娘得宠,怕她生了儿子抢世子位,亲口命她埋的。
我认得春桃,前半个月她还收过柳如眉赏的鎏银簪子。
我当时跟娘提过,娘只当是下人之间的寻常打赏,没往心里去。
侯府当即封了门,所有仆役都跪在前院的青石板上。
满院安安静静,连咳嗽声都不敢有。
娘被管事嬷嬷扶到正厅,脸色惨白得像张纸,咬着唇没掉一滴泪。
我跑过去拉她的手,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寒玉。
她还反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暖手的绒球,怕我站久了冻着。
上一世她也是这样。
百口莫辩,最后被安上善妒行巫的罪名,沉了塘。
爹爹站在主位旁,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柳如眉被两个丫鬟扶着颤巍巍进来,弱不禁风地抹眼泪。
扶她的丫鬟特意把她的腰压得格外低,好像风一吹就能倒。
她露在广袖外的手腕上,还有几道新鲜的红印子,明摆着是刚掐的。
她抽抽搭搭地说:“姐姐要是恨我,打我骂我都认。”
“可腹中孩儿是无辜的,怎么能下这种阴狠的咒啊。”
爹爹扫到她手腕上的红印,眉头皱得更紧,眼底浮起那点熟悉的蠢怜惜。
我气得脚指头都蜷缩起来,真想踩他的官靴泄愤。
很快内侍捧着个乌木小盒进来,说是从娘梳妆台的暗格里搜出来的。
那盒子我认得,是去年爹爹给柳如眉的生辰赏物。
我之前还问她要过,想拿来装我的桂花糖,她当时一脸舍不得,说要留着装胭脂。
盒里放着两张黄符。
一张写着柳如眉的生辰八字,一张写着她腹中孩儿的。
字迹和巫蛊娃娃上的一模一样。
上一世我见过这个木盒。
它被摆到前厅的那天,娘的命就定了。
爹爹捏着黄符,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冷得刺骨:“苏婉,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娘屈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声音稳得没有起伏:“这事不是我做的。”
爹爹冷笑一声:“人证物证都在,你一句没做过就想翻篇?”
我从乳母怀里挣开,蹬蹬跑向放巫蛊娃娃的案边。
乳母在后面急着拦我,说小主子别碰,那东西晦气。
祖母也立刻喝道:“宁姐儿别碰。”
我已经踮着脚把娃娃抱了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皱着小鼻子晃了晃脑袋:“味道好怪呀。”
满厅的目光瞬间都落在我身上。
我举着娃娃转向柳如眉,声音脆生生的,全厅都能听见:
“这上面的香味,和柳姨娘身上的茉莉香一模一样呀。”
旁边的二太太下意识接了句:“咱们府里也就柳姨娘常年用茉莉香膏,倒是独一份的。”
柳如眉的脸“唰”的一下白得像纸,连忙开口辩驳:
“小孩子家不懂事,闻错了也是有的。”
9.
我晃了晃小脑袋,语气笃定:“我不会闻错的。”
“柳姨娘天天擦这个香,娘的院子从来不用茉莉香的。”
祖母当即命太医上前查验。
太医捏着娃娃闻了片刻,躬身回禀。
“这娃娃上的茉莉香掺了特制的龙涎料,全府只有柳姨娘院里用,别处根本寻不到。”
柳如眉哭着伏在地上,说有人故意栽赃她。
我又伸手摸了摸娃娃上的银针。
指尖沾了点银色的漆。
我举着小手给老夫人看:“这针好新呀,漆都掉了。”
“太傅说埋在地下的东西,不会这么亮的对不对?”
管事立刻上前翻查娃娃。
果然所有针眼都是新扎的,边缘连一点土锈都没有。
连黄符上的墨迹都还没干透,分明是刚写的。
爹爹脸上的怒色僵住,裂开了一道缝。
柳如眉立刻哭天抢地,说定是府里有人挑拨她和姐姐的关系。
她愿意接受所有查验,只求还自己清白。
我歪头笑:“怎么每次姨娘被害,我娘都刚好赶上倒霉?”
祖母冷声下令封院,逐一审问所有仆役。
没过半个时辰,做伪证的春桃就扛不住打,全招了。
是柳如眉扣了她的幼弟,逼她做伪证。
巫蛊娃娃和黄符都是柳如眉自己做的,连夜偷偷埋进正院桃树底下,又塞去了夫人的梳妆台。
柳如眉见势不妙,忽然捂住肚子痛呼。
嘴角流出黑血,指着娘哭喊道:“你好狠的心,居然给我下毒!”
爹爹大惊,起身就要去扶她。
我立刻指着柳如眉的嘴喊:“柳姨娘嘴里藏糖了吗?我刚才看见她塞了什么东西进嘴里!”
祖母立刻命嬷嬷上前查看。
嬷嬷上前掰开柳如眉的嘴,果然搜出半颗没化的毒血丸。
含在嘴里咬破就会流黑血,根本不致命。
太医上前诊脉,回禀柳如眉身上根本没有中毒的痕迹,血是假的。
爹爹抱着柳如眉的手猛地松开,脸色灰败得像死了人。
祖母一件件念柳如眉的罪状:送含麝香的补药、浸寒药的平安符、沾滑胎药的锦盒、自导自演摔台阶、巫蛊栽赃、假血构陷。
每念一句,爹爹的头就低一分。
柳如眉终于装不下去,尖着嗓子喊:“都是你!你才五岁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妖精!”
我立刻躲进娘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不是妖怪,我只是不懂。”
“为什么柳姨娘说好意却总是害娘,说自己无辜却次次都有证据。”
老夫人拍了拍我的背,眼神冷得像刀。
她冷声下令,将柳如眉拖下去,按家法发卖,永世不得入永宁侯府的门。
10.
柳如眉被废去妾室位分。
挨了三十板子之后,直接发卖到西北苦役营。
她的心腹仆妇全数打卖,一个都没留在府里。
做伪证的春桃被赶出侯府。
祖母派人救出了她被扣押的幼弟,给了五十两银子让他们回乡谋生。
我攥着娘的衣角问她:“娘,你恨春桃吗?”
娘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恨,但真正拿刀害人的是柳如眉,她也是被逼的。”
娘变了,不像前世那样,把所有委屈都憋在心里头。
她开始学着管侯府中馈,处理后院琐事。
再也不任人拿捏。
爹爹来正院请罪那天,在廊下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娘没马上让人放他进来。
这是他头一回没发脾气。
见到娘之后,他声音压得很低:“是我错信了人,对不住你们母女。”
娘靠在榻上,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侯爷肯信证据,是侯府的福气。可我受的惊吓,不会一句错信就没了。”
爹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大概从没料到,娘会这样跟他说话。
娘接着说:“以后侯府后院,不许再进身份不明的妾室。我腹中孩子的衣食住行,全要由我自己的人看管。侯爷要是不同意,我就带着宁姐儿回娘家。”
爹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都依你。”
几个月后,娘平安生下一个弟弟。
婴儿响亮的哭声传遍整个正院。
我站在寝殿外,眼泪刷地就落了下来。
上一世我听见的,是娘被沉塘前绝望的哭声,是冷院刮过的刺骨风声。
这一世我听见的,是弟弟鲜活的哭声。
暖的,有生气的。
老夫人抱着小弟弟,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爹爹站在一旁,看着娘的眼神复杂得很。
娘没看他,只朝我伸手:“宁姐儿,过来。”
我爬到榻边,娘捏了捏我的脸。
笑着摸我的脸:“你最近怎么总像个小大人似的?”
我眨眨眼,装出懵懂的样子:“我没有呀。”
“我就是想让娘长命百岁,一直陪着我。”
娘抱紧我,声音软乎乎的:“好,娘一定努力长命百岁。”
我没告诉她我是重生回来的。
不必说,也不能说。
我只要清楚,那些害她的麝香、寒符、假哭,再也近不了她的身就好。
后来爹爹蹲在我身边,摸着我的头问:“宁姐儿,你还怪爹爹吗?”
我仰头想了想。
我才五岁,该怎么回答才合适呢?
我笑着说:“我不懂怪不怪。”
“我就知道,娘受委屈的时候,爹爹总在看别人掉眼泪。”
爹爹的脸唰地白了一下。
这一回,他没骂我不懂规矩。
我转身跑回娘身边。
小弟弟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娘的脸上,暖融融的。
这一世,我终于护住了我想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