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唐绵绵还在原地跳脚,那泡尿顺着她裙摆往下淌,她尖叫得嗓子都劈了:
"顾宴!快弄死这只疯狗!"
顾宴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我腰侧,我整个人往后一仰,
后腰撞上桌角,疼得眼前一片白光。
"许念你他妈有病吧!"顾宴气急败坏地吼。
我没来得及回嘴,一声低吼从脚边炸开。
乐乐炸了。
它一口咬在顾宴的小腿肚上,牙尖陷进皮肉,四颗犬齿没入。
顾宴"嗷"了一声,整条腿剧烈甩动,
但乐乐挂在他腿上纹丝不动,后槽牙越咬越紧,血珠子顺着狗嘴边缘渗出来。
唐绵绵吓得往门口退,刚退两步,一道白影从头顶掠过。
小咪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窗台,从高处俯冲下来,
四只爪子张开,像一张缩小的网,精准地拍在唐绵绵额头上。
唐绵绵尖叫着往后仰,小咪顺势伸出爪子,
在唐绵绵眉心到鼻尖的位置抓了三道,
指甲勾出三根血痕,细得像鱼线。
"啊——我的脸!"
唐绵绵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这次是真的哭了。
顾宴一边甩腿一边往门口挪,嘴里骂着"疯狗疯女人",
乐乐终于松了口,退后两步,嘴里叼着一小块血淋淋的布料。
它"呸"地把布料吐在地上,仰着头,声音又亮又脆:
【滚!再不滚下一口咬断你脚筋!】
顾宴拖着腿,一手拽着唐绵绵,连滚带爬地挤出了门。
门"砰"地关上,走廊里传来两人互相埋怨、互相推搡的声响,越来越远。
安静了。
我靠着桌角坐在地上,腰侧火辣辣地疼,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地毯上唐绵绵留下的高跟鞋印、被尿浸湿的请柬、以及乐乐嘴里那块还沾着血丝的面料,突然"扑"地一声笑了出来。
再然后根本控制不住,我抱着膝盖,整个人蜷在地上笑,
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笑得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
但这次不是苦的。
乐乐蹲在我面前,歪着脑袋,长耳朵垂下来,
眼神比我第一次见它时还要亮。
【对,就是这样。】
【哭也行,笑也行,就是别憋着。】
我伸手去摸它的脑袋,手还在抖,但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温热的。
乐乐用鼻尖拱了拱我的手心:
【刚才那一口,你给打几分?】
我吸了吸鼻子,嗓子是哑的,但声音稳了很多:"满分。"
乐乐原地转了个圈,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小咪趴在窗台上舔爪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呢。】
"也满分。"
【这就对了。】
【我抓的是脸,比咬腿高级。】
我又笑了。
这一次笑出来的时候,胸腔里那块堵了两个月的石头,裂了一道缝。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
顾宴以前发来的短信还没删,翻到去年冬天的一条,只有一行字:
"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整天一张丧脸,谁受得了你。"
手指开始抖。
乐乐原本趴在我脚边打呼噜,耳朵忽然动了动,
它抬起头,鼻尖凑过来,一口把手机从我掌心里叼走,顶到枕头另一边。
【别看了。】
"我......"
【别看了。我教你一个法子。】
乐乐站起来,前爪搭在窗台上,仰起脖子,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深吸一口气,然后:
"wer!wer!wer!"
三声,一声比一声长,一声比一声亮。夜风灌进来,狗叫声破开寂静,
像一把刀划开一块捂得太久的布。
我愣了两秒,然后鬼使神差地学它。
我深吸一口气:
"啊!"
我喘着气,靠着窗台坐下,掌心贴在地板上,冰凉,但是稳的。
眼睛是亮的。
"乐乐,"我说,"我想去公司。"
乐乐耳朵一竖。
"把我这些年攒的证据交出去。"
乐乐咧嘴,犬齿露出来,那表情在人脸上叫笑,在狗脸上叫——预告。
【明天。我陪你。】
6.
我翻出了床底那个落了灰的纸箱。
里面是我从前公司离职时偷偷留的东西。
其实也不算偷偷,
我当时只是下意识地,把经手的几笔异常报销单多打印了一份,
把顾宴让我代签的几份理赔资料存了PDF,
把他在微信里说的那几句"这笔你帮我签一下,
回头补流程""客户那边你打个电话安抚一下,钱我先走预支"全部截了图。
我当时留着这些东西,是因为害怕。
怕他哪天翻脸,怕自己连退路都没有。
我妈说我心软,说我懦弱,说我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但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我留这些东西的时候,
心里想的是如果他真出了事,这些能帮我兜底。
我帮他兜了十年的底。
从他考研那年我帮他凑学费开始,
到他进公司第一年业绩垫底我帮他填窟窿,
到他后来升主管、升经理,每一步都踩在我替他铺的路上。
他跟我说"念念你真好""念念没有你我怎么办",我就信了。
我信到连他和唐绵绵滚在一起那天的监控视频,才知道他出轨。
我蹲在纸箱前,一张一张翻那些打印件。
数字密密麻麻,金额从几千到几万,
签字栏里"顾宴"两个字写得意气风发,旁边空白处是我当时随手记的备注:
"已电话确认客户知情""预支凭证后补"。
现在看这些字,一笔一画都像在抽我耳光。
【所以呢?】
乐乐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纸。
"所以......"
【咬啊。】
【我咬人你都看过好多次了,今天换你自己咬。】
小咪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书桌,趴在打印机旁边,尾巴一甩一甩,慢悠悠地开口:
【算个账都能哭,人真是脆弱。】
【咪可是还没断奶就开始流浪了。】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但这次眼泪没掉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份一份码整齐,
打开电脑,插上U盘,把照片、截图、PDF全部拖进一个文件夹,
命名的时候打了两个字:
举报。
提交。
公司纪检邮箱的页面显示"发送成功"的时候,我的手指还在抖。
但我按下去的那个瞬间,很稳。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屏幕反光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的嘴角是平的,眼神是直的,泪痕早就干了,像是被什么热度烘过一样。
乐乐把脑袋搭在我腿上,热乎乎的。
【我陪你上班。】
【你就当旁边坐了个贴身保镖,还是带獠牙的那种。】
我低头看它,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才四个月,獠牙长齐了吗?"
乐乐"wer"了一声,张开嘴,把四颗犬齿齐刷刷亮出来,每一颗都尖得能扎破气球。
【你摸摸。】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被牙尖轻轻刺了一下,不疼,麻的。
小咪在旁边"啧"了一声:
【傻狗。】
【人家夸你你还真张嘴。】
【你爪子不也抓了人家脸吗?嘴硬。】
【我那是战术。你那叫莽。】
【你再说一遍——】
我伸手把两个家伙的脑袋各按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
"别吵,明天还有硬仗。"
乐乐收声,小咪闭嘴,一狗一猫同时转头看我。
窗外天快亮了,五点半。
我关了电脑,躺回沙发上。乐乐跳上来,蜷在我肚子上,小咪犹豫了两秒,也跳上来,盘在乐乐背上。
四只眼睛同时闭上,呼吸均匀。
我伸手摸了摸两个毛茸茸的后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艘靠了岸的船。
7.
第二天下午两点。
我牵着一只四个月大的比格犬,走进了一栋我本该永远绕道走的写字楼。
顾宴公司在一楼大厅装了人脸闸机,我刷了访客码——用我前同事的工号。
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乐乐,表情复杂:
"许姐,这......"
"陪护犬,有证的。"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淘宝买的假证,面不改色。
乐乐仰着头,尾巴摇得像风车,路过闸机的时候还冲前台笑了一下。
前台被它笑得一愣,放行了。
电梯上到七楼,门一开,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工位、熟悉的白墙、熟悉的玻璃隔断茶水间。
有几个老同事抬头看到我,
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变成一种"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了然。
顾宴从办公室冲出来,领带歪着,脸色铁青。
"许念你疯了?!来我公司干什么?!"
我站在电梯口,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来帮你回忆一下,这十年你是靠谁供着、踩着谁上位的。"
茶水间瞬间聚了七八个人。
唐绵绵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还端着咖啡,看到我和乐乐的那一刻脸色变了三变,先白后红再青,最后摆出一副正宫姿态:
"许念,你带狗来公司闹事?你还要脸吗?"
我笑了:
"你跑到我家逼我当伴娘的时候,想过脸这个字吗?"
唐绵绵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顾宴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有事我们私下说——"
"私——下——"我把这两个字拆开念,一字一顿。
"你踹我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私下?你跟我妈打电话说我抑郁症是装的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私下?"
这时乐乐忽然冲着电梯方向狂叫:"wer!wer!wer!"
声音又亮又长,穿透整层楼,茶水间的玻璃杯跟着嗡嗡共振。
所有人都下意识捂了耳朵。
顾宴恼羞成怒:"保安!把这只疯狗给我赶出去!"
两个保安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其中一个伸手要抓乐乐项圈。
乐乐后腿一蹬,一个漂亮的后撤步从保安手下滑走,动作比泥鳅还灵。
它顺势蹿到顾宴脚边,嘴一张,叼住他工牌挂绳,牙齿一合,工牌连壳带卡被整块扯下来。
乐乐叼着工牌满场跑了一圈,嘴里"werwer"地哼着调子,
最后停在唐绵绵脚下,嘴一张,工牌"啪嗒"掉在地上,
塑料壳上糊满了狗口水,黏糊糊地贴着唐绵绵的鞋尖。
唐绵绵往后跳了一步,表情比踩到屎还精彩。
顾宴想弯腰捡,我比他快了一步。
茶水间彻底安静了。
空气凝滞得像冻住的胶水。
同事们扭头看顾宴的眼光,从震惊变成了刀。
那几个女同事的眼神尤其锋利,其中一个端着咖啡杯的姑娘直接把杯子放下了,后退半步,像是怕被传染什么脏东西。
唐绵绵伸手去拉顾宴:"我们走......"
她转身要走,两个女同事"不小心"侧了侧身,堵住了茶水间出口。
"让一下。"
唐绵绵声音发抖。
"不好意思脚麻了。"
女同事A面无表情。
"我咖啡还没接完。"
女同事B端着空杯,眼神从唐绵绵脸上缓缓滑到顾宴脸上,又滑回来。
空气凝了三秒。
我收起手机,弯腰捡起地上的工牌,用纸巾把狗口水擦了,递给顾宴。
他下意识伸手来接,指尖刚碰到工牌,我松了手,工牌掉在地上,"啪"地一声脆响。
"不是你的东西,你拿不稳。"
我声音很轻。
我转身走的时候,乐乐跟在我脚边,尾巴翘得很高,四只爪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地响。走到电梯口,它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到:
【下次再来,我尿他键盘。】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从倒影里看到自己的脸。
没哭,没抖,嘴角甚至有一点弧度。
8.
张桂芳杀上门的时候,我正在给乐乐梳毛。
门是被砸开的。
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备用钥匙,一把拧开锁,门板撞在墙上,她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灌满了整个客厅:
"许念!你疯了吗?!"
我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
乐乐耳朵一竖,转头看向门口。
张桂芳穿着那件她最得意的墨绿色旗袍,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在顾宴公司那段视频,
不知道被谁拍了传上网,现在满屏都是"前女友带狗怒撕渣男"的标题。
她气得整张脸都是抖的,进门第一件事,
一把抓起鞋柜上那盆我养了三年的绿萝,狠狠摔在地上。
陶盆碎了,泥土和叶片散了一地。
"你还嫌不够丢人是吧?!"
她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去人家公司闹!你妈我还要脸呢!你知道你舅妈今天给我打了几个电话吗?你知道你姨怎么说我吗?'张桂芳你闺女可真有出息'——许念!你让我怎么见人!"
乐乐从沙发上一跃而下,挡在我前面。四个月大的小身板绷得笔直,背毛竖起,喉咙里滚出低低的"wer......wer......",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随时会断。
小咪从猫爬架最上层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茶几上,尾巴炸成一团鸡毛掸子,瞳孔缩成两条竖缝。
张桂芳抄起门边的扫把,抡起来就往乐乐身上招呼:"死狗滚开!"
乐乐跳起来,一口咬住扫把头,牙尖陷进塑料,四只爪子用力往后拖,把扫把从张桂芳手里整个拽了出来。
同一秒,小咪从茶几上起跳,顺着张桂芳的裤腿往上爬,四只爪子交替勾住丝袜纹路,一路攀到她膝盖,爪子一合,丝袜从脚踝到膝盖被拉出三条长口子,底下皮肤渗出三条细细的血线。
"啊!"张桂芳往后跳,一巴掌拍向自己的腿,小咪提前一秒松爪落地,毫发无伤地退回茶几上,尾巴尖得意地翘着。
我站起来。
"我每个月给你三千。"
我的声音是平的,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我自己吃药每个月要花一千二。我两个月没出门,你打过一次电话吗?"
张桂芳捂着腿,脸上又红又白:"你——"
"顾宴出轨你早知道。"
我往前走了一步,"去年十月你就在麻将桌上听唐绵绵妈妈说了,你回来跟我说'忍忍就过去了'。"
"我不是为你好——"
"唐绵绵给我寄婚礼请柬,你说'那你就大度点'。"我又走了一步,"我大度到去跳楼你才满意是吗?"
张桂芳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你跟你爸一个德行!没出息!当初要不是生了你,我早跟你爸离婚过好日子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笑了。
"那正好。"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从今天起,我妈已经死了。"
张桂芳愣住。
"请,张女士,出去。"
她张了张嘴,脸上第一次出现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嫌弃,是一种找不到抓手的心虚。
"以后我每个月给你打的钱,一分不会少,就当还你把我养大的债。"我的声音稳得像在念一份合同,"但你再踏进这个门,我报警。"
张桂芳站了三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踩着被小咪抓烂的丝袜,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入位,声音特别清脆。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乐乐蹭过来,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温热的一团。
【老妈真厉害。】
它抬头看我,耳朵垂下来,眼神难得没有那种"我要咬人"的凶光,而是软的。
【今晚奖励你鸡腿味罐头。】
小咪从窗台上跳下来,踱步到我另一侧,尾巴缠了缠我的手腕,声音又轻又硬:
【两个。】
我笑得眼角冒泪花,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乐乐的头顶:"好,买一箱。"
乐乐"wer"了一声,原地转了个圈。
小咪补了一句:
【傻狗,人家说的是买一箱罐头,不是买一箱你。】
【wer!wer!wer!你再说一遍——】
【买。一。箱。你。】
我靠着门板,听着一狗一猫在脚边互呛,嘴角的弧度第一次没有掉下来。
9.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对着镜子试了条黑色连衣裙。
剪裁利落,收腰,长度过膝,配一双低跟短靴。
我转了转身,侧影在镜子里薄薄的,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但腰是直的。
乐乐趴在床上点评:
【像去参加葬礼的贵妇,我喜欢。】
小咪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头也不抬:
【裤子比较实用,等会儿要跑路。】
我从镜子里瞪它:
"谁跑?我们是去砸场的。"
【砸场也要跑路,这叫战术撤退。】
乐乐翻了个白眼:
【你哪次撤退不是躲我背后?】
【那是因为你毛多,挡得住。】
【wer!wer!wer!你——】
"行了。"
我把最后一只耳环戴上,"出发。"
第二天下午三点。
酒店宴会厅,水晶灯,香槟塔,白色鲜花拱门。
司仪正在调试话筒,背景音乐放的是《Marry You》,俗得可以。
我抱着那个伴手礼盒走进去的时候,宾客们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照过来。
有人认出我,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没认出我,只是觉得这穿黑裙子的女人气质不对。
顾宴站在宣誓台前面,看到我的那一秒,手里的誓词卡掉了。
唐绵绵在他对面,婚纱拖尾铺了三米长,她的笑容在看到我的瞬间凝固,从嘴角开始塌,一直塌到眼底。
我没说话。
走到签到台前,我把那个精致的伴手礼盒往台面上一翻。
盒盖掀开,十几张打印好的聊天记录和转账截图像雪花一样洒出来,铺了满满一桌。
"许念——"顾宴冲下来,脸是青的。
我已经退后两步。
乐乐从我脚边蹿出去,后腿一蹬,蹿上典礼台。它绕过香槟塔,精准地撞翻了戒指托盘——两枚婚戒滚出来,一枚滚进司仪裙底,一枚滚到钢琴底下。
司仪"啊"了一声,下意识捂着裙子往后退,高跟鞋踩到了婚纱拖尾。
全场炸了。
唐绵绵尖叫着往台上冲,婚纱差点把自己绊倒:"许念你发什么疯!"
同一秒,小咪从我的帆布包里钻出来,贴着墙根溜到舞台后方。
它从阴影里探出爪子,叼住唐绵绵放在后台的备用婚鞋,一路拖到香槟塔下方,爪子一松,婚鞋不偏不倚砸中塔底的玻璃杯架——
稀里哗啦。
香槟塔从底座开始崩,玻璃碎了一地,金色液体漫过白色地毯,把唐绵绵的婚鞋泡了个透。
唐绵绵的尖叫声塞满了整个宴会厅。
我走到话筒前,把兜里的录音笔按开,搁在话筒架上。
顾宴那句"绵绵说了,许念要是真敢来,就让大家看看她那个疯女人什么德行"传出来的时候,音响效果好得过分,每个字都带着回声,撞在水晶吊灯上又弹回来。
唐绵绵脸白如纸,婚纱上的水渍像地图一样蔓延。
顾宴冲过来想抢录音笔,还没碰到台面就被两个男同事反手按住了。
其中一个我认识,去年还被顾宴扣过绩效,他一边按着顾宴肩膀一边冲我点了点头,眼神写满了"忍你很久了"。
我把录音笔收回来,转身往门口走。
"许念——!"
唐绵绵站在台上,礼服脏了,妆花了,声音嘶哑:"你满意了吗?!你把我毁了!"
我头也不回,牵狗抱猫,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的,但肺里是满的。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脚边的乐乐和小咪能听见:"我满意了。"
乐乐仰头,对着一整条街的霓虹灯中气十足地叫了一声:
【wer!美!】
路边一个遛弯的大爷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我嘴角的笑,摇了摇头走了。
小咪趴在我肩膀上,爪子搭着我领口,低声说:
【下次砸场,记得给我带手套。抓人黏一手粉底。】
【你事怎么那么多——】
【我事多?刚才谁撞翻戒指托盘的?就你那方向感,差点把香槟塔撞自己身上。】
【wer!wer!wer!那是战术偏移!】
我听着它们拌嘴,走进夜色里。
10.
回去的路上又下雨了。
毫无征兆的那种,上一秒星星还在,下一秒雨帘就从路灯顶上倒下来。我们三个躲在公交站台下,雨棚漏了个洞,水滴正好滴在小咪尾巴尖上,它炸着毛往我怀里缩。
【我讨厌雨。】
【脚会湿。】
乐乐蹲在站台边缘,尾巴尖淋了雨,甩了两下:
【我讨厌你不淋雨还话多。】
【你懂什么,猫是水做的——】
【你是水做的?你是水泥做的吧。】
我听着它们俩拌嘴,手机在兜里震了一声。
掏出来一看,顾宴发来的消息:"我们聊聊。我知道你还喜欢我。"
屏幕的蓝光照在我脸上。
我打了四个字:嗯,我喜欢。
然后下一条:喜欢看你倒霉。
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个字:滚。
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回到家,我把鞋柜顶上那盒旧照片翻了出来。顾宴送的相册,封面印着"To My Forever",烫金字,现在看那行字像笑话。
里面从大学食堂的合影到去年冬天的滑雪照,整整四十六张。
我一张一张撕。
照片里他的脸从青涩到成熟,我的脸从笑到笑到笑到笑——十年了每张我都在笑。撕到订婚宴那张的时候,我停了两秒。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膀,我举着红酒杯,唐绵绵站在画面右侧,笑得像朵花。那天晚上她就睡在了我未婚夫旁边。
我把那张撕成八片。
打火机是乐乐叼过来的。
它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来的,一路叼到我脚边,尾巴摇着:
【烧。烧干净。】
我蹲在地上,把碎照片拢进一只铁盆里,火机按下去的那一秒,火苗蹿起来,照得整面墙都是橘色的。
照片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焦味钻进鼻腔,呛得我眼睛发酸。
但我没哭。
乐乐趴在一旁,下巴搁在地上,小声问我:
【老妈,疼吗?】
我摇头:"以前是疼的。"
火光照着我的脸,眼皮上残存的那点浮肿被热度蒸干了。
"现在特别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唐绵绵发来的长语音,我点开,她哭得撕心裂肺:
"许念你满意了?顾宴家要退婚了,说我败坏门风,说我跟你是一路货色!我肚子都两个月了你知不知道——"
我听完,回了六个字: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发送。拉黑。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瘫在地毯上。乐乐凑过来舔我手心,小咪从猫爬架上跳下来,用脑袋顶了顶我的下巴。
"我是不是挺坏的?"我盯着天花板。
乐乐:【坏得刚刚好。】
小咪:【还差点意思。下次别放过没尿的鞋。】
我伸手把两个毛团子拢进怀里,下巴抵着乐乐的头顶,笑出声来。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白得像张干净纸。
11.
几个月后的傍晚。
楼下公园的草长高了,物业还没来得及修,踩上去没过脚踝。我穿着拖鞋和旧T恤,手里捏着一个荧光绿的飞盘,站在草坪中间。
乐乐在五米外蹲着,后腿绷紧,尾巴翘得能当旗杆。小咪趴在石凳上,尾巴尖一甩一甩,阳光从它背后透过来,把整只猫照成一条毛茸茸的金色剪影。
我抬手,飞盘脱手。
那道荧光绿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从夕阳正中间穿过去,像一颗反着光的小太阳。乐乐四爪蹬地冲出去,耳朵往后飞成两条布条,全速追进那片橘红色的光里,张嘴、合牙、衔住飞盘边缘,一气呵成。落地的时候它翻了半个滚,嘴里还咬着飞盘,"werwer"地哼着调子往回跑。
小咪趴在石凳上,尾巴尖晃了晃:
【它跑起来像只傻兔子。】
我蹲下来,接住冲回来的乐乐。它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把飞盘轻轻放在我手心里,热乎乎的,还带着口水。我把脸埋进它冒着热气的毛里,闭眼——一股很淡的狗味、青草味、傍晚风的味道混在一起。
乐乐喘着气说:
【看,会笑了。我厉害吧?】
小咪从石凳上跳下来,踱到我脚边,爪子搭上飞盘边沿,声音难得软糯:
【厉害。厉害。晚上加个鸡胸肉。】
我抬头看天。火烧云从楼群尽头铺过来,紫的、橘的、粉的,层层叠叠,把半边天空染得像打翻了一盒水彩。远处有个小孩在放风筝,线断了,风筝越飞越高,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融进云里。
原来最糟的日子,已经被我走过去了。
乐乐把飞盘重新叼起来,又轻轻放回我手心里:
【以后每个晴天,我们都玩。我跑得动。】
小咪哼了一声,爪子还搭在飞盘边沿上,别过脸去,声音又轻又硬:
【......我也去。】
我站起来。左手牵着狗绳,右手托着飞盘,肩膀上趴了一只嘴硬心软的猫。三个人从公园慢慢走回家,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草地上,像三个人并肩走着,又像一整个完整的世界。
走到单元楼下,乐乐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妈。】
"嗯?"
它咧了咧嘴,犬齿露出来,但这次不是威胁,是一个比格犬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
【下辈子我还当你的狗。但咱俩换个活儿——你跑,我扔飞盘。】
我弯腰,用额头抵住它的额头,声音很轻:
"成交。"
小咪从我肩膀上探出半个脑袋:
【那我呢?】
乐乐仰头:【你当飞盘。】
小咪一爪子拍在乐乐鼻头上,乐乐"wer"了一声,绕着单元门疯跑了两圈。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一狗一猫在暮色里追来追去,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那一刻我想,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
一只不纯种的比格,一只嘴硬的猫,和一个终于敢活下去的爱哭鬼。
晚风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夜来香的气味。
我推开单元门,回头喊了一声:"回家了。"
乐乐叼着飞盘冲过来,小咪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跟上,三道影子先后没入楼道的光里。
门关上了。
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