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我愣了两秒。
然后疯了一样扑过去。
“妈妈！”
我两只手拼命拍门。
“妈妈开门！”
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
紧接着，是爸爸压得很低的声音。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
“钱到底给不给？”
妈妈没说话。
我更害怕了。
“妈妈！”
我踮起脚去够门把手。
拧不开。
爸爸把门锁上了。
跟上一世一样。
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抖。
上一世，我也是站在这扇门外。
我拍了很久。
哭了很久。
后来警察叔叔把门打开。
妈妈就再也不理我了。
我突然不敢拍了。
耳朵贴在门上。
“妈妈？”
“妈妈你说话呀。”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我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是不是还是来不及了？
是不是不管我开不开门，妈妈都会死？
就在这时。
大门外突然传来奶奶的喊声。
“林晚！”
“启明！”
“你开门啊！”
我猛地转过头。
对了。
奶奶还在外面。
舅舅也快到了。
这一世不一样。
我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往玄关跑。
“奶奶！”
我用力拍大门。
“爸爸把妈妈关厕所了！”
外面的奶奶像是愣住了。
下一秒，她的声音都变了。
“什么？”
“岁岁你别怕！”
“奶奶在这儿！”
她开始大声叫人。
“来人啊！”
“物业呢！”
“快报警！”
我听见她慌乱地按手机。
卫生间里突然传来爸爸一声怒吼。
“闭嘴！”
我吓得缩了一下。
紧接着，妈妈终于出声。
“岁岁！”
她声音很哑。
“去门口！”
“别过来！”
我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听见妈妈的声音，我又一下活过来了。
妈妈还在。
我赶紧跑回大门旁边。
“妈妈让我在这里！”
我冲外面喊。
奶奶已经哭了。
“好。”
“岁岁乖，你就在门口。”
“舅舅马上来了。”
话音刚落。
楼道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跑得很快。
“妈！”
是舅舅。
我一下扑到门上。
“舅舅！”
“舅舅快救妈妈！”
外面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舅舅狠狠拍门。
“周启明！”
“开门！”
“你敢碰我姐试试！”
卫生间里，爸爸像是彻底急了。
又是一声很响的动静。
妈妈闷哼了一声。
我吓得尖叫。
“舅舅！”
“爸爸打妈妈了！”
舅舅开始撞门。
一下。
两下。
大门被撞得砰砰响。
物业的人也到了。
我听见好多人说话。
“已经报警了。”
“师傅拿工具上来！”
“里面还有个孩子！”
爸爸突然打开卫生间门。
我回头。
他站在走廊尽头。
脸特别红。
呼吸也很重。
我的腿一下软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
爸爸盯着我。
“岁岁。”
“过来。”
我拼命摇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爸爸不会打你。”
我又往后退。
一直退到大门。
“你骗人。”
我的声音一直抖。
“你刚才也说不进来。”
爸爸脸色一下难看了。
“过来！”
我被吓得一哆嗦。
可我没有过去。
我转身贴着门，大声喊：
“舅舅！”
“爸爸出来了！”
外面立刻响起更重的撞门声。
爸爸脸色彻底变了。
他快步朝我走过来。
我吓得抱住脑袋蹲下。
就在他的手快碰到我时。
卫生间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妈妈从后面死死抓住爸爸。
“别碰她！”
爸爸猛地转身。
“滚开！”
他用力一甩。
妈妈撞到墙上。
额头一下红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妈妈！”
我扑过去抱住她。
妈妈脸白得吓人。
可她还是把我往怀里按。
“没事。”
“妈妈没事。”
爸爸站在旁边喘气。
外面的撞门声越来越大。
他终于开始慌了。
他看了眼大门。
又看向客厅窗户。
下一秒。
砰——！
大门猛地震了一下。
门锁的位置已经歪了。
舅舅在外面大喊：
“岁岁！”
“离门远一点！”
妈妈立刻抱起我。
刚退到客厅。
大门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
门开了。
6.
舅舅第一个冲进来。
他脸都白了。
看见妈妈额头上的血，他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往爸爸那边扑。
“周启明！”
物业的人赶紧抱住他。
“别动手！”
“警察马上到！”
爸爸也想往外冲。
可奶奶就站在门口。
她张开两只手，死死挡住路。
爸爸急了。
“妈，你让开！”
奶奶没动。
她一直盯着他。
眼睛里全是眼泪。
“你骗我。”
爸爸一愣。
“什么？”
“你跟我说，你真的就是来看看孩子。”
奶奶的嘴唇一直抖。
“你还跟我说，只要见岁岁一面，你就走。”
“我才带你上来的。”
爸爸不耐烦地推她。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奶奶差点摔倒。
舅舅一下挣开物业的人。
“你还推你妈？”
屋里乱成一团。
我什么都顾不上。
我只抱着妈妈。
妈妈靠在墙边。
头发乱了。
额头有一道口子。
血顺着脸侧往下流。
我越看越害怕。
上一世的妈妈，也是这样。
我伸手去擦。
手指一下就红了。
我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妈妈。”
“你不要睡。”
“你看看我。”
妈妈本来闭着眼睛。
听见我的声音，她马上睁开。
“妈妈没睡。”
她摸了摸我的脸。
“岁岁别怕。”
“妈妈在。”
我一下哭出了声。
“你不能走。”
“不能被白衣服的叔叔阿姨带走。”
妈妈愣了一下。
眼圈慢慢红了。
她把我抱得特别紧。
“不走。”
“妈妈答应岁岁。”
门外传来电梯响声。
两个警察叔叔跑进来。
爸爸刚才还很凶。
看见警察以后，却突然开始解释。
“误会。”
“我们两口子吵架。”
妈妈身体一下僵住。
舅舅气得大骂。
“谁跟你两口子！”
“你们早离婚了！”
爸爸还在说：
“我就是来找她商量点事。”
“是她一直不让我见孩子。”
奶奶突然冲过去。
啪！
一巴掌打在爸爸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爸爸自己都呆了。
奶奶哭着骂：
“你还撒谎！”
“你躲在楼道里等她开门！”
“你把我也骗了！”
爸爸脸色特别难看。
“妈！”
“别叫我妈！”
奶奶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以前还替你说话。”
“我还跟岁岁说，你再不好也是她爸爸。”
她捂住脸。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
警察很快控制住爸爸。
他被带走的时候还一直回头。
“林晚！”
“我真没想怎么样！”
“我就是急了！”
妈妈没有看他。
她一直抱着我。
直到那个熟悉的人彻底被带出门。
我才敢偷偷喘气。
很快。
真的来了几个穿白衣服的叔叔阿姨。
他们推着一张床。
我看到他们的那一刻。
整个人一下僵住。
上一世。
也是这些白衣服的人。
他们把妈妈抬走了。
然后妈妈就再也没有回家。
我突然死死抓住妈妈。
“不要！”
“不要带妈妈走！”
医生阿姨愣了一下。
妈妈立刻蹲下来。
“岁岁。”
她额头还在流血。
可她抓住我的手。
“妈妈只是去医院。”
我哭着摇头。
“去了就不回来了。”
“会回来。”
“骗人。”
“妈妈不骗你。”
她伸出小拇指。
“拉钩。”
我看着她。
很久以后。
才慢慢伸出自己的小拇指。
“真的回来？”
“真的。”
我和妈妈拉了钩。
这一次。
我也跟着她一起上了救护车。
7.
医院的灯特别白。
我讨厌这里。
走廊上到处都是穿白衣服的人。
每经过一个。
我都要看一眼妈妈。
妈妈的额头缝了几针。
脖子上也有红红的印子。
医生叔叔说还好没有伤到骨头，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听不懂那些。
只听懂了“还好”。
所以妈妈不会死。
我趴在床边。
还是不敢睡。
妈妈看了我好几次。
“岁岁困不困？”
“不困。”
其实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我怕自己一睡着。
妈妈又不见了。
妈妈没有再劝。
她把自己的手伸到床边。
“那岁岁拉着妈妈。”
我马上抓住。
她的手很暖。
我这才敢慢慢闭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
外面有人说话。
我一下惊醒。
是警察叔叔和舅舅。
奶奶也来了。
她眼睛肿得特别厉害。
看到我醒，她往前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岁岁。”
我下意识抱住妈妈的胳膊。
奶奶的眼泪一下出来了。
“别怕。”
“奶奶不过去。”
我看着她。
她今天没有给我带糖。
头发也乱糟糟的。
一点都不像以前的奶奶。
警察叔叔在旁边问妈妈事情。
我听了一会儿。
终于知道爸爸为什么明明走了，却又从安全通道里出来。
他真的出了楼。
物业的人也真的看见了。
可他出去以后，根本没有回家。
他绕去了地下车库。
以前爸爸和妈妈还没离婚的时候，他经常来这里，对地下车库很熟。
他趁着一辆送货的车进去，又从车库旁边的消防通道重新上了楼。
那条路没有门禁。
摄像头也只能拍到一小段。
他一直爬到我们这一层。
然后躲在安全通道后面。
等门开。
我听见以后，浑身发冷。
所以那声“咔哒”。
真的是爸爸。
奶奶突然低下头。
“是我害的。”
妈妈看她。
奶奶哭着说：
“他在楼下给我发消息，说他真的走了。”
“还让我进去劝劝你。”
“他说你就是气头上，让我别让孩子恨他。”
“我还信了。”
她用力擦眼睛。
“要不是我进去，你们后来也不会开门。”
我听见这句话。
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对。
如果奶奶没有进来。
后来就不用开门。
可奶奶能进去。
是因为我点头了。
妈妈问我的时候。
是我说可以。
我的手一点点变凉。
妈妈马上发现了。
“岁岁？”
我低下头。
不敢看她。
“是我让奶奶进来的。”
屋里一下安静。
我眼泪掉到被子上。
“妈妈问我可不可以。”
“我点头了。”
“如果我不点头......”
后面的话突然堵住。
上一世。
是我给爸爸开门。
这一世。
是我让奶奶进门。
最后爸爸还是进来了。
是不是不管重来多少次。
都是因为我？
我越想越怕。
“岁岁。”
妈妈叫我。
我不敢抬头。
她伸手捧住我的脸。
“看妈妈。”
我只能看她。
妈妈的眼睛也红了。
“奶奶进来以后，有没有伤害妈妈？”
我摇头。
“没有。”
“那是谁躲在安全通道？”
“爸爸。”
“是谁骗人？”
“爸爸。”
“是谁硬挤进门？”
“爸爸。”
妈妈点点头。
“那为什么要怪岁岁？”
我张着嘴。
说不出来。
妈妈摸摸我的头。
“岁岁只是相信奶奶。”
“相信自己家里人，不是错。”
我眼泪一下又出来了。
奶奶站在旁边，哭得更厉害。
她突然说：
“对。”
“是奶奶错了。”
“奶奶以前总觉得，他再混账，也是你爸爸。”
她摇着头。
“可一个爸爸要是真的疼孩子，就不会让孩子怕成这样。”
我看着她。
奶奶走近一点。
却没有抱我。
只是蹲下来。
“岁岁以后不想见他。”
“就不见。”
“奶奶再也不逼你了。”
8.
妈妈在医院住了两天。
我两天都没有离开她。
舅舅回家给我们拿衣服。
奶奶每天都会来。
她还是会给我削苹果。
可是再也没有说过“爸爸也是为了你好”。
第三天。
妈妈真的出院了。
走出医院的时候。
我抬头看了好久。
太阳特别亮。
妈妈牵着我。
我忍不住问：
“我们真的回家吗？”
“真的。”
“晚上也回家？”
“嗯。”
“明天呢？”
“明天也在。”
我又问：
“后天呢？”
妈妈笑了。
“后天也在。”
我这才抓紧她的手。
回到家以后。
门上的锁已经换了。
物业还在门口多装了一个摄像头。
妈妈站在玄关。
很久没进去。
我也没进去。
地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
坏掉的手机也被舅舅收走了。
看起来跟以前差不多。
可我还是忍不住看向卫生间。
门开着。
里面亮着灯。
我胃里一下难受。
妈妈发现了。
她没有说“别怕”。
也没拉我进去。
只是问：
“今天要不要去舅舅家睡？”
我马上点头。
“要。”
妈妈说：
“好。”
我们转身就走。
我有点奇怪。
“妈妈不让我勇敢吗？”
幼儿园老师说过。
小朋友要勇敢。
妈妈却摇头。
“害怕的时候先走，也可以。”
我听不太懂。
可我觉得这样很好。
那天晚上。
我和妈妈一起睡在舅舅家。
半夜我做噩梦。
梦见卫生间的门又关上了。
我拼命拍。
里面没有人回答。
醒来的时候。
我的枕头都湿了。
我马上去摸旁边。
妈妈还在。
我一下扑进她怀里。
她也醒了。
“做梦了？”
我点头。
“还是那个梦？”
我又点头。
妈妈抱着我坐起来。
我突然很想问一件事。
忍了很久。
还是问了。
“妈妈。”
“如果......如果岁岁真的给爸爸开过门呢？”
妈妈愣住。
我不敢看她。
“就是梦里。”
“我特别想爸爸。”
“爸爸一叫我，我就开了。”
“然后妈妈就死了。”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是不是我害的？”
妈妈很久没有说话。
我越来越害怕。
直到她突然把我抱紧。
“不是。”
我抬起头。
“可是门是我开的。”
“因为他是爸爸。”
妈妈摸着我的头。
“六岁的岁岁给爸爸开门，是因为岁岁相信爸爸。”
“相信爸爸不是错。”
我眼泪掉得更凶。
“可是他进来了。”
“是。”
“他伤害妈妈，也是他自己做的。”
妈妈低头看我。
“开门的人不是坏人。”
“伤害别人的人才是。”
我听着。
还是有点不明白。
妈妈想了一会儿。
突然问我：
“妈妈给岁岁买了一盒蜡笔。”
“如果有坏人抢走蜡笔去砸别人，是岁岁买蜡笔的错吗？”
我马上摇头。
“不是。”
“那岁岁开门，爸爸进来做坏事，为什么是岁岁的错？”
我呆住了。
好像。
真的不一样。
妈妈捏捏我的鼻子。
“所以不许再偷偷怪自己。”
我抱住她。
“那我以后都不开门。”
妈妈却没有马上说好。
她轻轻拍我的背。
“以后先看看是谁。”
“想开就开。”
“不想开就不开。”
“门是我们家的。”
“不是用来吓岁岁的。”
9.
爸爸一直没有回来。
因为他被关起来了。
警察叔叔后来又来了几次。
有一次。
他们带来爸爸的手机。
我坐在房间里玩拼图。
大人们在客厅说话。
我还是听见了一些。
爸爸欠的钱比五万多很多。
他那天来以前。
还给别人发过消息。
说自己一定能从妈妈这里拿到钱。
对方问：
【她不给怎么办？】
爸爸回：
【她会给。以前都是她给我收拾。】
妈妈看到那句话以后。
半天没有说话。
舅舅气得在旁边骂人。
奶奶却突然捂住脸。
“都是我惯的。”
她哭着说。
“以前他欠钱，我也总想着，替他填上就好了。”
“结果他就觉得，永远有人给他填。”
妈妈没有安慰她。
只是把手机推回给警察叔叔。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警察叔叔走后。
奶奶坐了很久。
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是我的一点钱。”
妈妈皱眉。
“我不要。”
“不是替他赔。”
奶奶摇头。
“我知道钱赔不了。”
“这是我给岁岁的。”
“以后上学用。”
妈妈还是没收。
奶奶也没硬塞。
她只是点点头。
“行。”
“那我给她留着。”
走到门口。
她突然回头。
“林晚。”
妈妈看她。
奶奶声音特别轻。
“以前我总劝你。”
“说男人都会犯错。”
“说为了孩子忍一忍。”
“是我错了。”
妈妈没说话。
奶奶擦了擦眼睛。
“你离得对。”
她走以后。
我从房间里探出头。
“奶奶哭了吗？”
“嗯。”
“为什么？”
妈妈想了想。
“因为她也做错了一些事。”
我有点担心。
“那奶奶是坏蛋吗？”
妈妈摇头。
“不是所有做错事的人都是坏蛋。”
“那爸爸呢？”
她停住。
我也看着她。
妈妈最后蹲下来。
“爸爸做了很严重的错事。”
“以后大人会处理。”
我问：
“我还要叫他爸爸吗？”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
“岁岁想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那就等知道了再说。”
我点头。
这个答案让我轻松了一点。
好像不是所有事情。
都一定要现在决定。
10.
后来有很多人来找妈妈。
爸爸的一个叔叔来了。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姑。
他们都说差不多的话。
“启明已经知道错了。”
“他就是被赌债逼急了。”
“你们毕竟还有个孩子。”
“真判得太重，岁岁以后也不好听。”
我坐在房间里。
听得越来越生气。
最后跑出来。
“我有什么不好听？”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其实根本不知道他们说的“好听”是什么意思。
只是听见自己的名字。
那个姑姑赶紧笑。
“没什么，岁岁进去玩。”
我不进去。
“你们是不是要妈妈原谅爸爸？”
屋里更安静了。
妈妈走过来。
把我牵到身边。
“岁岁说得对。”
她看着那几个人。
“我不会出谅解。”
那个叔叔皱眉。
“可事情不是没闹到最坏吗？”
“你现在好好的，孩子也没事。”
我突然抓紧妈妈的手。
又想起那扇卫生间的门。
妈妈却比我先开口。
“没到最坏，就等于没事？”
她抬起自己额头。
那里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我女儿六岁。”
“她现在听见门铃都会发抖。”
“半夜醒了，要先伸手摸我还在不在。”
“她连上厕所都不敢关门。”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哑。
“你跟我说没事？”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
我身体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妈妈立刻把我抱住。
外面传来奶奶的声音。
“林晚，是我。”
她进门以后。
看见客厅那几个人。
脸一下沉了。
那个叔叔像找到帮手。
“姐，你也劝劝。”
奶奶却直接打断。
“劝什么？”
“劝她原谅？”
“他躲在消防楼梯里。”
“等着她开门。”
“冲进去还把孩子踢到地上。”
奶奶红着眼睛。
“你们谁觉得没事。”
“谁把自己女儿送过去让他试一次。”
客厅彻底安静。
我偷偷看奶奶。
她没有哭。
也没有再替爸爸说一句话。
最后。
那些人一个个走了。
门关上以后。
妈妈长长吐了口气。
奶奶走到我面前。
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吃吗？”
我看了一眼。
草莓味的。
我摇头。
奶奶马上收回去。
“那不吃。”
她没有问为什么。
我突然觉得。
现在的奶奶和以前有一点不一样了。
11.
爸爸后来被判了刑。
开庭那天。
妈妈没让我去。
我跟奶奶待在家。
她给我做了面条。
很难吃。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奶奶瞪我。
“你妈做饭也没比我好哪儿去。”
我马上反驳。
“妈妈做的好吃。”
“那是你偏心。”
我想了一下。
“我就偏妈妈。”
奶奶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
“偏吧。”
下午。
妈妈和舅舅一起回来。
我马上跑过去。
“妈妈！”
她蹲下来抱我。
我偷偷往她身后看。
没有爸爸。
我松了口气。
妈妈看见了。
“他不会回来。”
“多久？”
“很久。”
“有十个晚上吗？”
妈妈被我问笑了。
“比十个晚上多得多。”
我还是不太懂。
但我知道今晚肯定不会来。
这就够了。
日子慢慢变回普通的样子。
我重新去幼儿园。
妈妈重新上班。
奶奶偶尔来看我。
只是她每次来之前。
都会先给妈妈打电话。
站在门外也不催。
等妈妈说可以。
她才进来。
可有些东西还是变了。
我不吃草莓蛋糕了。
听见男人大声说话会害怕。
晚上一定要开着卫生间的灯。
最严重的是门铃。
每次门铃一响。
我的心都会一下跳得特别快。
然后跑去找妈妈。
妈妈从来不笑我。
她会牵着我一起看屏幕。
“今天是谁？”
“外卖叔叔。”
“开吗？”
我摇头。
“放门口。”
“好。”
过一会儿。
门铃又响。
“是谁？”
“舅舅。”
“开吗？”
我点头。
“开。”
妈妈就让我自己按开门键。
一点一点。
我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
有一天。
幼儿园老师让我们画“最安全的地方”。
有小朋友画警察局。
有小朋友画城堡。
还有人画奥特曼。
我画了一个家。
老师蹲下来问我：
“岁岁为什么画家呀？”
我愣了很久。
以前我觉得家一点都不安全。
爸爸就是在家里伤害妈妈的。
可现在。
我每天回家。
妈妈都在厨房做饭。
舅舅偶尔来蹭饭。
奶奶会在门外等我们说可以再进来。
晚上门会锁好。
卫生间也只是卫生间。
我拿着蜡笔。
小声说：
“因为妈妈在。”
老师摸摸我的头。
“那岁岁的家一定很幸福。”
我低头继续画。
这一次。
我把门也画上了。
门是开着的。
12.
第二年。
我七岁生日。
妈妈问我想吃什么蛋糕。
我想了半天。
“巧克力。”
“不要草莓？”
我马上摇头。
妈妈也没再问。
生日那天来了很多人。
舅舅。
奶奶。
还有两个幼儿园的小朋友。
屋里特别吵。
我戴着纸皇冠跑来跑去。
一点都没想起爸爸。
直到门铃突然响了。
我脚步一下停住。
所有声音好像都远了一点。
妈妈正端着水果。
她没有去开。
只是看我。
“岁岁。”
我看着门。
心还是会跳。
可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快了。
我慢慢走到屏幕前。
门外是我的好朋友小米。
她手里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礼物盒。
旁边站着她妈妈。
小米对着摄像头做鬼脸。
“岁岁！”
“开门呀！”
我一下笑了。
手放到门把手上。
又停了一下。
上一世，也是这只手给爸爸开的门。
那以后很长时间，我都觉得，只要我没有开那扇门，妈妈就不会死。
可这一世，我明明没有开。
爸爸还是想办法进来了。
我看着屏幕里的小米，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门把手安安静静地握在掌心里。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门外。
小米又按了一下门铃。
“岁岁！”
“你是不是偷吃蛋糕不理我！”
我回过神。
妈妈站在后面。
没有催我。
我自己压下门把手。
门开了。
小米一下冲进来。
“生日快乐！”
她抱住我。
差点把我撞倒。
我笑得停不下来。
晚上吹蜡烛的时候。
奶奶突然从厨房拿出一个小盘子。
上面放着几颗洗好的草莓。
她放到桌角。
什么都没说。
我看了一会儿。
伸手拿了一颗。
妈妈注意到了。
她也没说话。
我咬了一口。
甜甜的。
跟小时候一样。
睡觉前。
妈妈给我盖好被子。
刚准备走。
我突然拉住她。
“妈妈。”
“嗯？”
“以后爸爸还会来吗？”
妈妈坐回来。
“不会。”
“真的？”
“真的。”
我想了一会儿。
又问：
“那以后还有坏人吗？”
妈妈愣了。
大概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她说：
“可能会有。”
我皱起脸。
“那怎么办？”
妈妈摸摸我的头。
“岁岁害怕就告诉妈妈。”
“妈妈害怕，也会告诉岁岁。”
“然后呢？”
“然后我们找能帮我们的人。”
“警察叔叔。”
“舅舅。”
“物业叔叔。”
“还有奶奶。”
我数了一遍。
好多。
我终于放心一点。
“那我不用一个人保护妈妈吗？”
妈妈突然红了眼睛。
她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不用。”
“岁岁只要好好长大。”
我鼻子突然有点酸。
以前我总觉得，保护妈妈是我的事。
可妈妈说，我只要好好长大。
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把手伸出被子。
抓住妈妈的小拇指。
“那拉钩。”
妈妈笑了。
“拉什么？”
“妈妈好好活着。”
她眼睛一下红了。
然后伸出小拇指。
“好。”
“拉钩。”
那天晚上。
我睡得特别沉。
半夜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
门铃响的时候。
我从床上爬起来。
第一反应还是停了一下。
然后我跑到门口。
先看屏幕。
是送牛奶的叔叔。
我回头问：
“妈妈，可以开吗？”
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
“岁岁自己决定。”
我想了想。
打开门。
叔叔把牛奶递给我。
“谢谢叔叔。”
门外阳光特别亮。
我抱着牛奶站在那里。
突然想起上一世那个总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如果那天。
我没有给爸爸开门。
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离开？
我现在还是不知道。
因为那一世已经过去了。
可我终于知道了一件事。
六岁的我给爸爸开门。
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
只是因为那时候的我。
真的以为爸爸是来爱我的。
而伤害妈妈。
从头到尾。
都是爸爸自己的选择。
我抱紧怀里的牛奶。
回头看见妈妈站在厨房门口。
她还在。
我也在。
我笑着朝她跑过去。
身后的门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