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3.
我刚把防空洞的铁门虚掩上,就听见楼梯间传来林可的声音。
“张雨薇你跑哪儿去了?家里空荡荡的东西都没了!”
她顺着楼梯找了下来。
看见堆得满满当当的地下防空洞,眼睛都瞪圆了。
“你玩真的啊?真把家搬地下室来了?”
我没跟她废话,把防火毯扔给她。
她翻了个大白眼,嘴硬得很。
“我才不信这些鬼话呢,我住得好好的。”
话是这么说,她转身就噔噔噔跑上了楼。
没过十分钟,她抱着自己的厚被子,还有囤的一箱子零食,跑了下来。
“我就是怕万一真的起火,我在楼上被熏黑了,以后开直播没人看。”
我忍不住笑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小橘。
昨天它急得喵喵呜呜跟我报信,我转头就走了。
我去了它平时喜欢的地方,都不在。
我急了,跑去门口便利店问收银的刘阿姨。
“阿姨,你看见经常蹲在门口的那只大橘猫了吗?”
刘阿姨想了想。
“早上还在呢,后来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嗷呜嗷呜叫着往小区地下车库那边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它去哪儿了?
我正准备往车库方向找,林可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拽住我的胳膊。
“张雨薇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路边绿化带里的干草,莫名其妙冒起了白烟。
今天是大白天,气温高得离谱,连空气都烫人。
旁边两个站着等外卖的小姑娘,突然捂住了鼻子。
“什么味儿啊?怎么这么刺鼻,像煤气漏了。”
另一个小姑娘也皱着眉,四处张望。
“是啊,好呛人,眼睛都熏得疼。”
林可挠了挠头,嘴里还念叨。
“这几天燃气公司是不是检修管道啊?怎么到处是味儿。”
我没说话。
我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检修。
是高浓度易燃气体大面积泄漏的前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刚才还亮得晃眼的太阳,被一层诡异的黄褐色霾笼罩了。
我攥紧林可的胳膊,拽着她往地下三层跑。
风越来越大,带着滚烫的热浪。
卷着地上的落叶往人脸上拍。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我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有人喊外面太烫了,连共享单车的坐垫都能把人烫起水泡。
刚才那两个捂着鼻子的小姑娘,正围着保安要口罩。
保安也是一头大汗,拿着对讲机呼叫物业,却只有沙沙的杂音。
我们没停,一口气冲进地下防空洞。
明明是夏天下午三点。
气温却高得像在火炉里。
我把防空洞厚重的铁门拉上,扣上两道插销。
堆得老高的物资码在墙角,水、防烟面罩、灭火器垒得整整齐齐。
林可蹲在防潮垫上,嘴还硬着。
“我就说你最近画绘本画魔怔了,哪有大白天热成这样的?说不定就是个极端秋老虎。”
她嘴上吐槽。
手却攥紧了手里的湿毛巾,指节都泛白。
我没理她。
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确认他们到没到乡下。
拨号界面转了半天,显示信号丢失,估计是高温导致基站出故障了。
我又翻出存的外网截图。
上面标注的易燃气体爆燃临界点,就在今晚八点左右。
时间一分一秒过。
防空洞外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平时七点不到就会凉快下来的天,今天地下室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往常这个点,楼下广场还会飘来广场舞的音乐。
今天只有外面呼啸的狂风声。
林可脸色有点发白。
“不会......真被你说中了吧?”
我没说话。
七点五十分。
我的心脏跳得像打鼓。
林可也没再说话。
4.
八点整。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连地下的混凝土墙都跟着猛烈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环爆炸。
“啊!”
林可突然尖叫一声,死死捂住耳朵。
外面的混乱声瞬间炸开。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汽车油箱连环殉爆的砰砰声。
高层住户家玻璃被热浪震碎的哗啦声。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
“起火了!快跑啊!”
我透过防空洞上方厚厚的防爆玻璃观察口往外看。
远处天空被映得血红,火舌窜起十几米高,浓烟滚滚。
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火海。
我摸出应急灯打开。
白色的光照亮了防空洞小小的一块地方。
就在这时。
防空洞的铁门被挠得咚咚响,还伴着委屈又急切的喵呜声。
一下又一下,力道不小。
林可嗷的一声往我身后缩,手里攥着个灭火器当武器。
我慢慢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赶紧拉开门。
小橘叼着一只尾巴被燎焦的老鼠,站在门口,喉咙里还咕噜咕噜哼唧。
它身上的毛也被烤卷了一小块,胡子都短了半截。
看见我,它把老鼠吐在我脚边,喵喵叫了两声,像是在交差。
它熟门熟路跳进来,找了个靠水桶的凉快角落蹲好。
舔了舔爪子,像是什么大风大浪都没见过。
我蹲下来。
摸着小橘发烫的毛。
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求救声和消防车的警笛声。
我知道。
灾难,真的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的声音慢慢变了。
爆炸声少了,只剩下木材和建筑燃烧的劈啪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消防车警笛声,响了没两分钟也没了动静,大概是路被火海堵死了。
林可抱着腿蹲在角落。
哭得压着声。
“我爸妈住在老城区的步梯房。”
她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的颤音。
“昨天我妈还发消息说,楼下那家饭店煤气罐老是不关,会不会出事啊?”
她猛地抬起头,摸出自己兜里的手机按了好几下。
没有一丝信号。
所有通讯基站全被烧毁了,连紧急呼叫的界面都跳不出来。
我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递了瓶拧开的矿泉水给她。
“别瞎想,老城区虽然乱,但那边有个大的人工湖,他们肯定能跑到湖边避难。”
“我特意给叔叔阿姨发了消息,让他们今晚要是闻到怪味就往空旷的地方跑。”
林可接过水喝了两口,没说话。
我站起身,走到墙角清点物资。
桶装纯净水堆了八桶,还有两箱瓶装矿泉水,够我和林可喝一周多。
金枪鱼罐头、压缩饼干,还有林可昨天搬下来的一大箱零食,省着点吃够撑半个月。
角落堆了十几个防烟面罩、五床防火毯、四个灭火器和急救包。
只要火烧不到地下三层,我们暂时不用发愁生存问题。
天慢慢亮了。
是那种被浓烟遮蔽的暗红色,没有往常夏天清晨的朝阳,整个天像蒙了一层血布,连通风口透进来的风都带着浓烈的焦糊味。
我推开防空洞的铁门,戴上防烟面罩,站在地下通道的楼梯口往上看。
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大多穿着睡衣拖鞋,脸上全是黑灰。
有人被烟熏得直咳嗽,有人仰着头望着外面的火海,脸上全是茫然无措。
没人知道火什么时候能灭。
林可跟着我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哭了一晚上,她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橘迈着小步子跟在她脚边,尾巴翘得老高,时不时喵上一声。
林可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橘软乎乎的毛,终于扯出点笑,鼻尖还是红的。
“没想到我活了二十六年,平时算塔罗算星座求好运,最后居然信了一只喵的话。”
我正看着楼梯上扎堆的人群发呆。
余光突然扫到通往地下室的防火门处。
有个穿灰色防火服的男人,举着个用白纸写的大牌子。
步子很稳,正一步一步往我们防空洞的方向走。
那个人走得很快。
避开了一楼拥挤的人群,直接下到了地下三层。
他举着个手写的白纸牌子,字写得很大。
上面写着:我是管网监测局的,找喂橘猫的女生。
5.
我心里猛地一跳。
侧头和林可对视了一眼。
她也瞪圆了眼睛,满脸错愕。
我抓过放在脚边的灭火器挡在身前。
又拿了手电筒照过去。
“你在里面看着东西,我出去看看。”
林可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疯了?万一是坏人趁火打劫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
“他知道橘猫的事,大概率和那条短信有关。”
“我拿着灭火器,有事我就喷他,你在里面能听见。”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松了手。
我攥着灭火器,顺着手电光往前走。
地下走廊里静得吓人。
走到防火门门口,我隔着玻璃先看了两眼。
那个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
眼下青黑一片,脸上全是黑灰和疲惫,防火服上还有被燎过的痕迹。
他看见我过来,立刻直起身子,明显松了口气。
我拉开门,灭火器举在胸前。
“你找我?”
“对,你是张雨薇对吧?”
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好,我叫张研,城市管网安全监测局的基层研究员。”
男人开口。
我抬眼看向他,满心疑惑。
“那条预警短信...... 是你发的?”
“是我。” 张研叹了口气。
“半个月前,我就测出地下燃气管网压力异常,加上这几天的极端焚风,极易引发全城连环火灾。我连夜写了十几页报告上交,结果反倒被领导痛骂,说我造谣生事,影响城市形象。报告被扣下,我还被停职,不许再提这件事。”
“那你为什么还要冒险预警?”
“我不甘心。我试着提醒身边的人,可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我。后来刷短视频,我刷到了你喂猫的视频。”
他看着我,语气认真。
“视频里那只橘猫不肯吃罐头,一直烦躁地扒土,对着空气低吼喵呜。
动物的感知远比人类敏感,它的反应,刚好印证了我的数据没有出错。”
我心头一震。
“所以你查到了我的手机号?”
“嗯。靠着短视频后台的注册信息找到了你的号码,用临时手机号给你发完预警短信,我立刻就注销了号码,怕被上面追责。我自己早就摸清了全市的地下人防工程,就躲在隔壁小区的防空洞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今天火势稍微小了一点,我顺着地下连廊找过来,听说你们这栋楼有人早早备足了消防物资躲在地下,我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组织幸存者自救。”
我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压在心底一整天的谜团终于解开。
原来那条莫名其妙的短信,真的出自他之手。
他抬手拉开背包拉链。
从里面掏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递到我面前。
纸的封面上写着五个大字。
火灾避险指南。
“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很。
“就等找到合适的人一起干。”
6.
我带着张研进了防空洞。
林可看见他,还保持着警惕的姿态,手攥着个铁棍没松。
直到我把张研的身份和短信的事跟她讲了。
她才松了口气,把铁棍扔到了一边。
张研找了块干净的防潮垫坐下来。
喝了口我递给他的矿泉水,才全说了。
现在外面火势还没完全控制住,浓烟有毒,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推进到我们小区。
最终我们决定,先把楼上被困的幸存者都转移到地下防空洞来。
统计清楚人数、现有物资、有没有烧伤或者吸入浓烟的人,再统一分配物资,组织互助。
毕竟灾难已经发生了,单靠个人,撑不了太久。
我们戴上防烟面罩,从地下室往上走,挨家挨户敲门。
把那些还躲在楼上、随时可能被浓烟熏晕的住户救下来。
我先把所有幸存者都集中到地下防空洞的开阔区域。
这里有独立的通风过滤系统,能隔绝外面的毒烟,温度也比上面低了十几度。
腿脚不便的陈奶奶我和林可单独扶到靠通风口的位置。
她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塞给我个她缝的布老虎。
布老虎是橙黄色的,针脚歪歪扭扭,和小橘长得像。
我把自己囤的所有物资全搬了出来,统一放到角落锁好。
钥匙我和张研、林可各拿一把,领物资必须三人在场。
每天早中晚三次按人头发固定量的水和食物。
老人和孩子的份额多划半成,优先保证他们的需求。
我特意给陈奶奶每天多留半盒热牛奶,是用自热包加热的。
张研找了块废弃的硬纸板,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示意图。
他站在人群前面,讲得很慢,尽量挑大白话说,怕老人听不懂。
说这次的连环火灾虽然大,但防空洞的墙壁和防爆门绝对能扛住。
官方消防救援至少要两三天才能清理完主干道的废墟推进到老小区。
让大家别慌,只要待在地下,保持通风,肯定能活下去。
他还现场教大家三个实用的求生技巧。
第一个是用湿毛巾和衣物死死封堵住所有可能漏烟的门缝。
第二个是教大家如何正确使用防烟面罩,防止窒息。
第三个是如何处理轻微的烧伤和烫伤,用干净的纯净水冲洗降温。
林可之前是美食主播,最会变着花样用有限的食材分配。
她主动揽了分发食物的活,每天变着法安抚大家。
把压缩饼干碾碎了混着金枪鱼罐头分给大家,比干吃咽得下去。
我负责统计每天的物资消耗,安抚情绪不稳定的住户。
有个姓刘的独居阿姨,儿子在外地工作,天天哭着要找儿子。
我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陪她翻手机里存的儿子照片。
慢慢的她情绪稳下来,还主动帮着拿湿毛巾给大家降温。
秩序刚建立的第二天,就出了乱子。
那个二十出头叫李强的年轻男人,领完自己的那份水还不走。
之前他就偷藏过一包饼干,被我发现说了两句,当时没跟他计较。
这次他直接伸手就要抢储物架上剩下的纯净水,说自己渴得受不了,一份不够喝。
张研往前一站,直接挡住了他的手。
张研个子一米八五,肩宽背阔,平时话少,站在那里气场很足。
“现在水资源有限,所有人都按份领,没人搞特殊。”
“要是你觉得不够,可以自己出去找,外面的火还没灭,没人拦你。”
“但想抢大家的东西,不可能。”
李强还想呛声,旁边几个住户都站了出来。
陈奶奶拄着拐杖说,我们都按份领,小娃娃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之前受过帮助的几个小伙子也站到张研旁边,盯着李强。
他悻悻地松开手,把多拿的水放了回去,蹲到角落里不说话了。
之后也没再闹过事,轮值守门的时候还挺积极。
秩序稳住之后,我和张研在防空洞的通风管处绑了个红色的求救布条。
小橘每天都蹲在通风口下面,尾巴甩来甩去,时不时喵呜叫两声。
有时候它会顺着管道缝隙跑出去,过一会儿又安全回来,像是在给我们探路,回来还要喵喵两声报平安。
小朋友们都喜欢围着它,有啥好吃的都想着给它留一口。
7.
第三天的时候,有个住三楼的小伙子小赵跑下来说。
地下二层的杂物间里有个废弃的自动售货机,里面还有不少水。
我们挑了五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戴上面罩拿着铁棍防身。
一起去杂物间搬物资,我和林可在防空洞看着老人孩子,张研带队去的。
杂物间门被熏黑了,几个人合力撬开才进去。
他们搬了整整十箱矿泉水、几十包饼干和饮料。
把这些物资全部清点统计完,我对着账本算了三遍。
省着点用,所有人的食物和水足够撑到救援队打通道路。
大家听见这个消息,都松了口气,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地。
看向我和张研的眼神里,全是实打实的信任。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井然有序。
大家按排班表轮值检查门缝,轮值打扫卫生,轮值在通风口望风。
第七天的下午,我正听着外面渐渐平息的风声。
忽然听见防空洞厚重的铁门外,传来了电锯破拆和消防员的大喊声。
破拆的声音越来越大。
防空洞的铁门被缓缓拉开,外面的光透了进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看向门口。
穿着厚重战斗服的消防员逆着光站在那,头盔上的灯亮得晃眼。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是救援!火灭了!”
所有人瞬间爆发出欢呼。
大家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拼命挥着胳膊喊,嗓子哑了也不管。
几个小孩蹦得老高,脸涨得通红。
陈奶奶攥着我的手,指节都在抖,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
之前闹过事的李强也冲上去抱住消防员,哭得比谁都大声。
领头的消防队长摘下空气呼吸器,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跟我们说,外面的主火场已经全部扑灭,现在正安排大家分批撤离到体育馆的临时安置点。
那里有充足的食物和医疗资源,还有专线电话能联系外界。
现在先安排大家分批撤离,优先保证老人、孩子、孕妇和受伤的人先走。
我和张研、林可三个人凑在一起快速排了撤离顺序。
把腿脚不便的陈奶奶和几个八旬老人排在第一批。
四个小孩和他们的家长排在第二批。
之前被轻微熏伤的小赵和怀孕七个月的李姐排在第三批。
剩下的青壮年断后,我和张研、林可走最后一批。
等前面的人都顺着安全通道出去了,我们才跟着走出去。
走到地面上往四周看。
整个小区外墙被熏得漆黑,绿化带只剩下一片焦土。
以前最繁华的街道,现在满地都是消防泡沫和积水。
但每隔几百米就能看见穿橙色救援服的小队,挨家挨户搜救幸存者。
坐上救援大巴,开了大概二十五分钟,稳稳停在体育馆外面的空地上。
空地上排满了蓝色的救灾帐篷,志愿者举着引导牌来回跑。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寻人通知和物资领取流程。
穿白大褂的医疗队坐在临时搭的诊台后面,给排队的人处理伤口。
我落地第一件事,就找旁边的志愿者借电话。
志愿者听说我要联系家人,二话不说就把电话递了过来。
我手指都有点抖,输了我妈的手机号,拨出去。
响了两声就通了,我妈在那头听见我的声音,哇的一声就哭了。
说他们听了我的话,那天下午就收拾东西去了乡下外婆家。
连环火灾爆发那天,乡下隔着河,只看到城里半边天都烧红了,人一点事都没有。
就是联系不上我,我爸天天骑车去镇上的临时指挥部等消息,等了快一周。
我爸抢过电话,声音也有点哑,说之前还笑我瞎买灭火器,这次真的是我救了全家人的命。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缓了好半天,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
林可也借了电话打给她爸妈,挂了之后蹦着过来抱我。
说她爸妈那天闻到怪味,提前跑到了人工湖的湖心岛,除了被熏黑了点,一点伤都没有。
现在已经坐上去安置点的大巴了,再过四十分钟就能到。
8.
我彻底松了口气,走到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整个人软得像没骨头。
小橘顺着我的裤腿爬上来,蜷在我腿上,尾巴扫了扫我的手背,呼噜呼噜地睡觉,时不时轻轻咪一声。
晚上的时候,张研拿了两盒热饭找我,我们坐在体育馆外面的台阶上吹晚风。
空气里还有点焦糊的味道,但已经能闻见远处食堂飘来的肉香。
他把饭盒递到我手里,说:“说真的,要不是你喂了小橘半年,要不是你愿意信一只喵的话囤了那么多消防物资,我们这栋楼的人根本撑不到救援来。”
我接过温热的饭盒,指尖暖得发涨,笑着说。
“这都是缘分,要是小橘没有咪呜咪呜喊我快跑,我也不会宁可信其有去囤货。”
风一吹,凉丝丝的,吹走了多日的疲惫。
张研看着远处挂在天上的月亮,忽然转过头看向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等城市重建的时候,要不要和我一起建一个城市灾害动物预警观测站?”
三个月后,火灾的痕迹被慢慢抹平。
城市管网全面升级重修。
重建的工程车天天在马路上跑,鸣笛声脆生生的。
我住的小区外墙补了新的涂料。
楼下被烧毁的花坛重新种了月季,开得热热闹闹的。
之前杂乱的便利店,也换了新的防火玻璃门。
货架上的零食、罐头摆得满满当当,老板娘见了我就笑。
大家都养成了注意消防安全的习惯。
每家阳台都备着防火毯、防烟面罩、还有灭火器。
再也没人乱堆易燃杂物。
吃完饭大家都凑在楼下聊天,摇着蒲扇说以前的趣事。
张研说的动物预警观测站,真的建起来了。
就在小区对面的闲置办公楼里。
市里面批了经费,还招了二十多个志愿者。
有学动物学的大学生,有退休的安全研究员,还有爱猫爱狗的铲屎官。
专门研究动物对极端天象、火灾隐患的感知能力。
我当了观测站的义务插画师。
平时给站里画消防科普海报,还画了一系列小橘的预警小故事漫画。
贴在各个社区的公告栏里,小朋友都爱围着看。
林可成了观测站的专属主播。
她本来就会搞直播,现在天天对着镜头讲火灾避险知识。
还会拍小橘的日常,小橘时不时对着镜头喵上两声,粉丝涨了一百多万。
好多人专门从别的区跑过来,就为了看一眼“神猫小橘”。
小橘现在是观测站的名誉站长。
小办公室里堆了半间房的罐头,都是粉丝送的。
它胖了整整三斤,被火燎过的毛也重新长得油光水滑的。
平时要么蹲在观测站门口晒太阳打哈欠,要么跟着我回家睡沙发。
谁喂它罐头它都吃,吃完就蹭人家手心喵喵撒娇,半点不认生。
官方通报了这次连环火灾事件的调查结果。
当初压下张研预警报告的几个管网局领导,已经被立案调查。
张研那份被打回的预警报告,也全文公开了。
他一下子成了全市有名的基层科研人。
好多记者过来采访他,问他当时为什么敢偷偷给陌生人发短信预警。
他对着镜头,说得很直白。
“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人白白丧命。”
每次采访结尾,他都会提小橘,说动物的感知能力远比我们想象的强。
我爸妈上周刚从乡下回城里。
隔三差五就给我送老家的土鸡蛋、腌萝卜。
每次来都不忘给小橘带自己晒的小鱼干。
我妈现在逢人就说,我女儿有福气,喂个猫都喂到个福星小橘喵。
我爸之前还笑我囤灭火器是瞎折腾,现在家里的储物柜囤得比我还满。
9.
这天我下班,路过便利店。
特意绕进去买了小橘最爱的金枪鱼罐头,加量版的。
走到小区花坛边,我蹲下来拆罐头包装。
小橘闻着味,一溜烟就从花坛后面跑过来。
围着我的脚转圈圈,呼噜声震得像小马达,喵喵叫个不停。
我把罐头放在地上,它叼着肉吃得正香。
手机突然震了两下。
是张研发来的消息。
我点开屏幕,忍不住笑了——内容是:
【明天我给它买最贵的罐头。】
刚看清没两秒,手机又震了。
这次的内容是:【我陪你一起去。】
我抬头。
张研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
手里拎着两盒黄桃罐头,还有一包小鱼干。
正笑着朝我挥手。
小橘叼着半块鱼肉,撒腿就跑过去蹭他的裤腿,喵呜喵呜讨要小鱼干。
他蹲下来,摸了摸小橘的头,拆了包小鱼干递到它嘴边。
夕阳斜斜照过来。
暖金色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小橘油亮的橘毛上,也落在我脚边的罐头盒上。
风一吹,月季的香味混着金枪鱼罐头的鲜气飘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他递了一罐黄桃罐头给我,冰过的,罐身凝着细水珠。
我打开吃了一口,甜丝丝的,凉得舒服。
远处的广场上,小朋友在追着跑,大人在旁边聊天笑。
便利店的老板娘拎着半袋橘子,过来塞给我们俩。
说这是老家寄来的,甜得很。
我咬着黄桃,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我蹲在这个花坛边,以为自己加班加出了幻听,听一只橘猫喵呜着叫我快跑。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
我随手喂了半年的流浪小猫,会救了我,救了我爸妈,救了整栋楼的人。
还让我认识了张研,认识了这么多愿意凑在一起干事的朋友。
这场灾难带走了很多东西。
烧毁了数不清的街道房屋,摧毁了大半个老城区,还有人永远留在了那个大火蔓延的晚上。
但它也留下了好多以前我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
是邻居们凑在防空洞里分水的热乎气。
是明明素不相识,却愿意拼了命护着对方的信任。
是一只猫为了报半罐罐头的恩,开口喵呜预警的善意。
是张研顶着压力,也要把预警发出去的担当。
小橘吃完了罐头,蜷在我腿上睡觉,呼噜声打个不停,偶尔溢出一声软软的咪。
张研碰了碰我的胳膊,指了指天上。
我抬头看。
晚霞铺了满满一整片天,红的橙的粉的,好看得像我之前画的灾难绘本里雨过天晴的场景。
风一吹,凉丝丝的,裹着月季的香。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
只要还有善意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