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云府门前顿时鸦雀无声。
宾客们原本还在说着恭贺的吉利话，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齐刷刷地怔在原地。
最先叫出来的是母亲。
她踉跄着扑上前，被门槛绊了一跤，几乎摔在凉席上。
她伸出手想去摸，手却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她大概是不敢认。
半月前我离家的时候。
还是眉目明艳张扬的大小姐模样。
可眼前的人枯瘦，肮脏，伤痕累累。
那张脸青白，嘴唇乌紫，颈间一道深紫的勒痕，像是嵌进了肉里。
发丝乱蓬蓬地贴着，连日来的折辱把我熬得脱了形。
整个人躺在那卷凉席上，竟薄得像一张纸。
“未晞......我的未晞......”
她嗓子哑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不、不对，这不是未晞。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我的未晞在庄子上，她好好的——”
她语无伦次，回头死死拽住父亲的衣袖，像是想从他那里讨一个答案。
父亲没说话。
他脸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眼里的惊痛一闪而过，很快又压了回去。
萧霁寒站在台阶上，一动没动。
我原以为他会立马冲过来，像从前一见到我那样。
可他没有。
他怔怔地望着凉席上的人，目光一寸寸地挪过我的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胡闹。”
他说。
“未晞最爱干净，最怕疼。她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我。
“阿晞，你不是说要和我做生生世世的夫妻嘛？”
“我们现在就成亲好不好，我不该骗你。”
“你起来打我骂我都可以，你起来好不好？”
无人回应。
萧霁寒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连掌心里攥着的那两缕青丝都握不住。
老鸨在一旁嗤笑一声，甩了甩手里的卖身契。
“云大人，人我可是原样送来了。五千两的契还在这儿。姑娘是你们云家养大的，这身后事，总该给个说法吧。”
父亲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先把人抬进去。别在门口，惊扰了宾客。”
母亲猛地抬头，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她死了！未晞死了！你还要办婚宴——”
“闭嘴。”父亲低斥一声，额角青筋直跳。
“满堂宾客都在，你是想让云家沦为满京城的笑柄吗？”
母亲怔怔地张着嘴，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忽然眼前一黑，直直朝后倒去。
兄长眼疾手快扶住她，喉头滚动两下，终究没敢顶撞父亲。
他低头看了一眼凉席，又飞快地移开眼。
我飘在自己尸身上方，静静地看着他们。
曾经我无数次幻想过和他们重逢。
我想，只要见到他们，我一定要狠狠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欺骗我。
我也想过告诉他们我真的受了很多很多苦。
可真正等到这一刻时。
我才发觉自己的内心却出奇得平静，就像一潭死水一样泛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快感，没有难过。
所有的爱恨都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