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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还是低估了裴长靖的疯狂。
那天傍晚,我照例去兰辞斋对账。贺兰辞被一个客商邀去城外看货,不在铺子里。
我正翻着账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门被一脚踹开。
裴长靖站在门口。
他瘦了许多,眼窝深陷,胡茬满脸。一身旧袍子皱皱巴巴,早就没了从前的贵公子气度。
可他的眼睛,却像困兽一般,闪着瘆人的光。
“沈蕴之。”
他一步步走进来,声音沙哑。
“你毁了我的一切,今日,我便让你给我陪葬。”
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刃上泛着寒光。
铺子里的伙计想要上前拦阻,被他一把推开。他像是疯了,力气大得惊人。
“都滚开!否则连你们一起杀!”
我站起身来,心跳如擂鼓,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裴长靖,你疯了?”
“疯了?”他笑起来,笑声凄厉,“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
“若不是你退婚,我怎会对沈月芙步步紧逼?若不是你让那贱人告发我,裴家怎会一夜之间倾覆?”
“我原本是金陵首富之子,如今却连条狗都不如!”
他越说越激动,举着匕首向我刺来。
我侧身躲过,抓起桌上的砚台砸向他。
砚台砸在他额角,鲜血立刻涌出来。可他恍若未觉,反而更加狂怒地扑过来。
我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
匕首的寒光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贺兰辞冲了进来。
他应该是得了消息,一路策马赶回来的,身上的袍子都被汗浸透了。
他看准裴长靖握刀的手腕,一脚将匕首踢飞。又欺身向前,反扣住裴长靖的手臂,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裴长靖挣扎不过,嘶吼道:“贺兰辞!你这个破落户!你知不知道这女人在利用你?她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嫁给你!”
“她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报复我!”
“等她利用完了,就会像扔破鞋一样扔掉你!就像当初扔掉我一样!”
贺兰辞的手顿了顿,但很快便收得更紧。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那又如何?”
“她说要嫁我,便是真的。她不说,我便当她愿意与我合作。”
“无论她如何对我,我都认。”
说完,他低声吩咐赶来的伙计去报官。
我靠在墙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贺兰辞。”我叫他。
他回过头来,额上沁着汗珠,却还笑着。
“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了摇头,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么?”
他的笑容顿了顿,耳尖又红了。
“哪个话?我说了很多话......”
“都要报官了,你还有心思贫嘴。”
他不说话了,只是别过头去,将裴长靖的胳膊扭得更紧了些。
裴长靖吃痛,发出一声惨叫。
贺兰辞像是没听见,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那天夜里,裴长靖被衙门的差役带走。
他在大牢里关了三日,疯疯癫癫地说着胡话。一会儿骂我是毒妇,一会儿又哭着说对不起我,说他从前不该那样对我。
府尹念他得了失心疯,又看在裴家从前的份上,没有判他死罪。只判了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转金陵。
押解出城那日,我去看了。
裴长靖被锁在囚车里,蓬头垢面,骨瘦如柴。
他看见我,忽然安静下来。
“沈蕴之。”他哑着嗓子开口,“我知道你恨我。”
“可你真的以为,那个贺兰辞能护你一辈子?”
“他不过是个破落户,无权无势。今日赢了,是侥幸。明日呢?后日呢?你就能保证他能在这金陵城站稳脚跟一辈子?”
囚车辚辚远去,他的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贺兰辞为了护我,已经得罪了许多人。裴家虽然倒了,但金陵还有李家、王家、赵家。
裴长靖今日发疯,难保明日不会有第二个。
若是有一日,他因为我而遭了祸事......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裴长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拨不出来。我知道他是故意说那些话,可偏偏,每一句都戳中了我的隐忧。
贺兰辞确实没有根基。
兰辞斋如今风生水起,靠的是我从裴家账册里抄来的商机,还有他过人的经商天赋。可这份基业太新了,像建在沙滩上的楼阁,经不起大浪。
万一哪日来了个比裴长靖更难缠的对头,他怎么办?
我怎么办?
窗外月色清冷,合欢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不定。
我披衣起身,点了一盏灯,铺开信纸。
这封信是写给扬州的舅父的。
舅父早年在扬州做盐商,虽不是巨富,却也薄有家底。我娘去世时,舅父曾来接我,说要带我去扬州抚养。那时长兄刚成亲,舍不得我走,便留了下来。
这些年,我与舅父偶有书信往来,但始终不算亲近。
可如今,我不得不求他。
我在信中说,贺兰辞是我幼时订婚的未婚夫,如今在金陵做些茶叶和丝绸的生意。只是金陵竞争激烈,想请舅父在扬州帮忙牵线,寻些稳定的货源。
写完信,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我叫来陪嫁的嬷嬷,让她找可靠的人将信送去扬州。
嬷嬷接过信,欲言又止。
“小姐当真要帮那位贺公子?”
“他不是‘那位贺公子’。”我纠正她,“他是我未婚夫。”
嬷嬷愣了愣,随即眉开眼笑。
“好好好,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老奴这就去办。”
她脚步轻快地走了,像是比我还要高兴。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有些鼻酸。
这嬷嬷是我娘的陪嫁丫头,从我记事起便跟在我身边。上一世我嫁入裴家,她也跟着去了。后来我病重,裴长靖嫌她碍事,将她赶出了府。
她无儿无女,又上了年纪,流落街头不过三个月便去了。
我让人去寻她时,只找到了她生前住过的那间破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小时候用过的一个旧拨浪鼓,被她收在枕头底下,擦得干干净净。
那一天,我哭了许久。
裴长靖以为我是因病痛而哭,不耐烦地让人把门关上。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嬷嬷。”我叫住她。
“哎。”她回过头来。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嬷嬷怔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笑骂了一句:“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脚步却更快了,像是怕我看见她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