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瘸后,我特意从山里捡回个半死的小子,留着当赘婿。
毕竟我一个瘸子,后半生没个男人,连破屋子都守不住。
谁知萧景行中看不中用,是个死病秧子。
我生怕福没享上,先被他熬成寡妇。
只能白天装成瞎子去讨饭,晚上去黑市帮人扛包倒夜香。
赚到钱,再爬着回家给他买药。
熬了五年,老天爷大概是觉得我再惨下去,它脸上也挂不住。
萧景行成了江南首富家,八抬大轿找回府的真少爷。
我做梦都笑醒,就等萧景行接我去当少奶奶,享清福去咯。
可等了,两个月,萧景行都没回来。
哎,其实我也不想当什么少奶奶。
要是觉得对我以身相许掉价。
就打发些银子也成。
要是都不行,只托人给我带个话,让我知道你还活着也好啊。
小病秧子萧景行,大宅子里阴私多,你别是不中用被害死了。
你不做什么大少爷,回来我不会笑话你的,我讨来的饼子,还是只给你先吃。
我做了两晚上的噩梦,决定拖着瘸腿去找他。
可终于找到他时,却只看到了十里红妆。
萧景行坐穿一身锦袍坐在高头大马上,去给知府千金下聘。
低头看见我时,他随口对旁边的随从招呼。
“今天是本少爷大喜的日子,哪来的叫花子挡道,给我乱棍打走。”
1
随从的棍子打过来,肩膀挨了一下,我整个人摔出人群。
眼看着棍子又要落下,我连忙大声喊人。
“萧景行!”
“是我啊!姜阿棠!”
马蹄顿了一下,他从马上扫了我一眼。
“姜阿棠?”
“哪儿来的疯婆子,也配叫本少爷的名讳。”
我攥着拐杖,看到了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泥点子还没干透,头发也乱蓬蓬的
我拍了拍大腿,怪不得他认不出我呢。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萧景行你看,这个你总认得吧”
一只桃木簪,他自己做的,走的那天亲手塞给我的,他塞到我手里的时候还说呢。
“阿棠,你拿着它,等我回来,我用它给你挽发,娶你过门。”
我把簪子举高,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对随从抬了抬下巴。
“什么破烂玩意儿,碾了。”
随从走过来,从我手里抽走簪子,扔在地上,抬脚一踩。
“啪。”
簪子断成两截。
随从又补了一脚,把断簪踢进路边泥水里。
“大喜的日子,晦气,以后看到她,直接打远点。”
人群哄笑着散开,锣鼓重新敲起来。
我跪在路中间,伸手去够那两截断簪,指尖刚碰到。
马蹄从旁边过去,踢得没了影子。
下聘的队伍走了。
我把断簪从泥水里捞出来,一瘸一拐摸到街边捡回枣木拐。
旁边卖炊饼的大娘叹气。
“姑娘,别追了。那是萧家少爷,要娶知府千金的。你一个瘸腿叫花子,追上去又怎么样?”
我没说话。
其实我从没告诉过萧景行。
小时候,因为天生腿跛,我才四岁就被扔到雪地里。
我遇到了游医把我捡回去当试药人。
还好老头子做了太多孽,死的早。
我一个人磕磕绊绊的活,除了难点苦点,也没什么
直到后来,我捡到了萧景行。
他给我煮饭,给我缝衣裳,生病了还衣不解带照顾我呢。
和抛弃我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遇见他,我真的很是欢喜。
所以这一趟,我无论如何,都想来。
他走的那天,我脸红红的捏着那根簪子。
“萧病秧子,你要是发达了不回来了怎么办?”
他拉着我去成了城隍庙,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萧景行敢辜负姜阿棠,让我不得好死。”
混蛋,比我还会忽悠,连菩萨都敢骗。
肩膀疼的我站都站不住,我找了间破庙随地躺下。
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
被骗了就被骗了。
只要我休息好了,我姜阿满,还是一个好姑娘。
我疼的迷迷糊糊,不知道躺了多久,突然一个人满头大汗的跑进了破庙了。
“是姜小姐吗,我家少爷萧景行,今日街上那出是做给知府家看的。”
“知府老爷拿萧家逼我们家少爷,他不娶沈小姐,萧家就得下大狱”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两截断簪。
“那他自己怎么不来说?”
小厮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
“少爷他今天看到你了,便死活不肯下聘了”
“知府要他拿五十两银子做聘礼的添头,才肯松口方放人,不然明天就打断他的腿扔进江里!”
“您帮帮他吧!”
首富萧家拿不出50两银子,还得找我个瘸子想办法。
怎么看都是一件奇怪的事。
可他是萧景行啊。
是从我十三到十八,唯一陪过我的萧景行。
也是我发高烧时,自己顶着脆弱的小身板冻一晚上来给我降温的萧景兴啊。
“我想办法!”
可我浑身上下连那点碎银子算上,也就一两出头。
我拄着拐出了门,拐进了城南一条暗巷。
巷子尽头有个婆子,专收穷人的心头血卖给药铺,一碗十两。
饼大的碗口,只能抽一碗。
头有点晕,腿更瘸了,手里多了十两碎银子。
太慢了。
我又去了赌坊后巷,哪些地方有个汉子专找替人挨打的。
“一棍子一两银子,打完了当场给钱。”
我爬上长凳。
“先打二十棍。”
棍子落在背上,我咬着袖子,没吭声。
拿了二十两,我连站都站不直了。
还差二十两,我没办法了,找上了城东的牙婆。
“我知道我腿瘸,但我手脚利索,能浆洗能缝补,我愿意签死契,给二十两就行。”
天快亮的时候,我揣着凑来的五十两银子。
一瘸一拐地摸到了城外别院门口。
小厮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进去吧,萧少爷就在里头。”
我推开门。
院子里灯火通明,萧景行却好端端坐在石桌旁,旁边坐着知府家女儿沈知意。
周围一圈衣着光鲜的少爷小姐。
沈知意笑得前仰后合。
“还真来了啊,我就是跟景行打赌,说这瘸子对她到底有几分真心。没想到她真去凑钱了。”
2
旁边有人起哄。
“哈哈哈,这瘸子也太好骗了。”
萧景行百无聊赖的摇着酒杯。
“得一个叫花子的真心,有什么好骄傲的。”
“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如果不是想让知意安心,我真对没情意,看都懒得看一眼。”
我站在院子门口,背上棍伤火辣辣地疼。
萧景行好好的,一点伤也没有呢。
我真够笨的,又被骗了。
我捏紧自己的钱袋子。
“没事就行,那我...那我就先走了。”
至少运气还成,把钱还给人牙婆子,还能给自己省点钱。
我拿去买些好行头,回家就跟邻居吹嘘,萧景行还是个知道感恩的,给了我些银子报答。
总不至于被人笑话看人不清。
沈知意端着酒杯,歪在萧景行肩上,笑吟吟地开口。
“等等。”
她伸手把我怀里的钱袋子抽走,掂了掂。
“景行,她一个瘸腿叫花子,哪儿来的本事挣五十两?”
萧景行没看她,也没看我,端着酒杯看别处。
沈知意把钱袋子往桌上一拍,扭头对满院子的人笑。
“我说呢,昨晚我家被偷了,刚好丢了五十两银子,原来是被这瘸子偷走了。”
我愣住了。
“我没有!这是我自己凑的!”
沈知意掩着嘴笑,“你一个睡城隍庙的瘸子一晚上凑五十两?这话说出去谁信?”
“景行,你说怎么办?”
旁边有少爷跟着起哄:“就是,沈大人的银子也敢偷,胆子不小。”
“我真没偷!”
我急了,声音都劈了。
“这钱是我找牙婆签了死契换来的,你们可以去查!”
“把我的钱还我,不然我要一辈子当奴才了。”
萧景行搁下酒杯,终于看了我一眼。
“敢偷知意家的东西,那就再跪会儿吧。跪到天亮,送去衙门,随便打杀了就是。”
沈知意拍手笑:“这主意好。偷东西的贱骨头,跪一晚上算轻的。”
小厮一脚踹在我腿弯上。
瘸腿撑不住,我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跪好。”
背上棍伤一跳一跳地疼。
心口上的伤口风一吹,又渗出血珠子。
膝盖底下是粗粝的青石板,碎石子硌进旧伤里,湿黏黏的。
从早上到下午。
萧景行从头到尾没再看过我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喝沈知意给他斟的酒。
天擦黑的时候,他才伸了个懒腰,吩咐小厮。
“行了,送衙门吧。”
小厮上来架我胳膊,我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掩着嘴笑了笑。
“哎呀,景行,方才下人说,我家丢的那五十两银子在柜子后头找着了。不是她偷的。”
她歪头看着萧景行,声音又轻又软。
“你说,那还送不送啊?”
3
院子里没散尽的几个人都看着萧景行。
他背影顿了一下,连头都没回,声音淡淡的。
“送吧。”
“免得你看着她碍眼,也给她个教训,让她不敢来烦我。”
沈知意笑弯了眼,冲小厮摆摆手。
“听见了?送吧。”
小厮架着我往外拖。
我两条腿拖在地上,经过萧景行身边的时候,仰头看了他一眼。
他侧对着我,看着院门外的夜色,下颚绷得很紧。
我张嘴想喊他,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
衙门大牢比破庙还冷。
墙角渗着水,霉味往鼻子里钻。
我被推进一间窄牢里。
肩膀上棍伤疼。
背上挨了二十棍的地方疼。
心口上抽过血的地方也疼。
钻心疼。
牢房里没有灯,也没有光。
我缩在墙角发抖。
其实我胆子一直小。
从前瘸了腿,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走不稳路。
我走两步就摔,我总是疼的是哭。
萧景行总会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走,边走还边哼不成调的小曲。
我捂着嘴痴痴的笑:“难听死了。”
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可你这不是笑了吗,只要你开心,我可以一辈子都唱的这么难听”
“阿棠,你别怕。等我以后挣钱养你,让你走到哪里都有轿子抬。”
我迷迷糊糊地往稻草上倒,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额头的伤滚烫,手指头冻得发僵,我往怀里缩了缩,摸到了那两节断簪子。
好难受啊。
睡着了,就不痛了吧。
梦里我好像又听到了那别别扭扭的小曲子。
有人紧紧抓住我的手。
“月亮粑粑,照着你家,夜深人儿静啊…”
难听死了,都给我听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可这一次,唱完曲子,却还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阿棠,你不该来的,你走吧,走的远些...”
后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牢头咣咣敲栅栏把我吵醒。
“姜阿棠!有人来领你了,赶紧滚。”
我撑着墙站起来,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重装过,哪儿哪儿都疼。
牢头把拐杖扔给我,又塞了张纸过来。
“喏,你的死契,昨儿夜里有人来销了。”
我接过那张纸,正是我签给牙婆的那张。
包裹里,还有我卖血的十两银子。
“谁销的?”
牢头不耐烦地摆手。
“沈小姐人美心善,想到昨天的事儿冤枉了你,弥补一下,给你销了”
“赶紧走赶紧走,别占地方。”
我拄着拐出了衙门,站在大街上愣了好一会儿。
我把那张销了戳的死契折好,和断簪包在一起,揣进怀里。
然后去码头,买了一张回村的船票。
船是明早的。
我吸了吸鼻子
回家就好了。
回家什么都好了。
晚上我睡在码头附近一间破棚子里,等着天亮上船。
可半夜我被人捂住嘴
4
粗麻绳捆住手腕,破布塞住嘴,麻袋套住我的头头。
我被扛着扔进一辆驴车,颠了不知多久,又被拖下来摔在地上。
“姜阿棠,有人叫我们送你上路。”
那些人终于扒出了我嘴里的破抹布,我嗓子疼的快破掉一样。
“我这个瘸子,谁都不认识,大爷,你们是不是绑错人了?”
那人笑了。
“你不认识?你不是和萧家那位大少爷青梅竹马吗?知府千金可介意的很。”
“萧家大少爷可不想让这事碍知府千金的眼。”
我不信。
“不会的…萧景行不会。”
那人嗤笑一声,掏出一张字条。
“那我让你看看。”
字条展开,上面是萧景行的字迹,我认得。
“姜阿棠一个小叫花子,随意杀了也不会有人在乎,别让她再来打扰我好事。”
落款处还盖了萧景行的私印。
那些字写的,倒也挺对。
随意杀了。
不会有人在乎。
我姜阿棠啊,这一生,还真是没人在乎。
那人把字条揣回怀里,踢了我一脚。
“这字你总认得吧?认命了吧?”
被一脚踢在肚子上,脑子里一阵阵发白,我扯出一个笑。
我不聪明,这辈子其实都过得糊里糊涂。
可我啊,竟还是有点不信
算了算了。
大不了下辈子重活一次,还能换来一条好命呢。
有人一脚踢在我的脑袋上。
鲜血大口大口的从我嘴里吐出来。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不断回想起从前。
病秧子文绉绉的,总喜欢在我腿疼的做噩梦时,在我耳边说小话。
“姜阿棠,你要相信天总会亮,你总不会一个人,我就在这儿,一直一直在这儿。”
我和萧景行在一起,有五年,真好啊。
有人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我动弹不了的时候,有人拿出刀抵在我脖子上。
“我心善,让你留句遗言”
疼到极致的时候,我想起了最暖和的那个冬天。
我好像路过了那个下雪的山头,又听到了那阵微弱的呜咽。
我把萧景行捡回了家。
“我叫姜阿棠,你呢?”
“…萧景行。”
“我只有一个人,你要不要留下来,你说要是以后我们凑在一块得了。”
有人陪,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呢
血和口水不住的从我嘴角流出去。
“我姜阿棠啊,活着小半辈子,也算值了。”
有什么东西像水一样,大滩大滩地从身体里流出去。
我闭上眼。
萧景行。
我再也不怕黑,再也不怕孤独,从此再也没什么值得怕的事了。
....
萧景行在书房里发了很久的呆,等着手下回来交差。
他想起那日长安大道上,我瘦了很多,头发乱着
他让管家去安排,交代得很清楚。
“买张船票,送她上船。”
“你在船上守着,直到看着她进村里大门。”
他等着管家回来报信。
管家回来了,脸却很白。
“少爷,姜姑娘她…”
5
刀尖捅进来的时候,我疼了那么一小下,很快就没知觉了。
我的魂从身体里浮出来像水里的一根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蜷在角落里的模样。
怀里还揣着半张船票,指缝里夹着那两截断簪。
脏脏瘦瘦的。
咦,我怎么这么磕碜。
看我过的这么苦,其实死了也行。
我正美呢,一阵风把我卷走了,跟着一个男人飘走了。
他站在人群外头,远远瞟了一眼地上的我,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别怪我,拿钱办事。怪就怪萧家老爷子,怕你活着耽误少爷的事。”
确认我断了气,他拔腿就跑。
我被迫跟着他,七拐八绕,进了一座我活着时想都不敢想的宅子。
大门是铜的,门把手擦得能照出人影儿来。
那人停在一扇红木门前,敲了敲。
“进来。”
萧景行的声音。
我整团魂都颤了一下。
原来这里,是萧景行的新家。
门推开,我看见了萧景行。
他坐在大书桌后面,还是好看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管事深吸了好几口气。
“少爷,姜姑娘她……”
萧景行抬起眼:“她怎么了?”
管事嘴张了一半,又把嘴闭上了。
“姜姑娘已经上船了。我让人跟着,确认她回村了。”
“不过…她拿了钱,态度挺横,说回去就找个货郎嫁了,您就是个骗子,说早知道当年就不该捡您回去。”
我愣在半空。
这老头,比我还能编。
老不死的,等你老死了,看我怎么报复你
萧景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嗯。”
“她骂得对。要是没捡到,哪来么多麻烦。”
管事没敢抬头,转身走了。
我飘到萧景行面前,盯着他的脸。
大笨蛋,谁骂你了?
可没人听得见我说话。
我伸手去碰他的脸,手指从他皮肤上穿过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样也好。恨我就好。恨我,好好活还能记得我。”
“拿笔钱看看腿,买个宅子,找个货郎嫁了也好。”
我鼻子一酸,顶得眼眶发胀。
“装什么装啊,不是盼我死吗,现在这儿胡说什么呢。”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穿过我的手指,落到地上,没留下一点印子。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重逢以来,他从来都没好好叫过我。
总是叫我小叫花子。
现在倒是,叫我的名字,喊了一整晚上。
做梦都不消停。
我捂住耳朵,那些声音还是不停的钻进来。
叫我干什么。
大笨蛋,你把我害死了。
我盯着他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跟着他下楼吃早饭。
他对面坐了一对穿金戴银的夫妇。
他爹,和他爹的正头夫人。
我听人说过一嘴。
他娘是个继室呢。
萧景行以前也总是做噩梦。
喊人停手,不要害她娘。
萧老爷开了口,
“你全面接收那批盐引,京城下个月来查账,你别跑,跟着他们走。记住,找你回来,就是替你弟弟顶罪的。”
我整团魂都凉了。
盐引。
顶罪。
萧景行,你这是过的什么好日子。
还敢对我那么嚣张。
你蠢啊。
萧夫人笑吟吟地给萧景行夹菜
“景行啊,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做哥哥的,多帮帮她。”
萧景行端着粥碗,手没抖:“知道了。”
“我吃饱了。”
他走出饭厅,穿过长廊,进了书房,关上门。
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姜阿棠,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疼我”
我飘在他旁边,想拍拍他的背,手穿过去了。
大笨蛋。
你哭出声啊。哭了就有人听见了。
哭了,就有人心疼了。
可这宅子里,好像没人会心疼他。
连我,都死了。
萧景行站起来洗了把脸,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又是那个冷冰冰的萧少爷了。
他叫来管事:“姜阿棠的船,应该到哪儿了?”
管事低着头:“少爷…估摸着,船该出江南了。”
“有人传信回来,他在路上遇见个货郎,两个人路上倒是有些感情。”
“那货郎,腿脚利索,人老实。”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
窗外下起了雪。
“给她送些银子过去。别说是萧家给的。就说是…衙门之前关错人给的抚恤。”
管事应了声,退下了。
我飘在他身后。
大笨蛋。
我就在你身后啊。
别乱给人钱,糟践银子。
可他看不见。
他望着窗外的大雪,呆待的看了一整晚上、
“被她捡回去的时候,雪也下这么大呢”
6
过了几天,沈知意来了。
她带着丫鬟,提着一食盒点心,笑吟吟地进了萧景行的书房。
“景行,我听说你下个月要替你弟弟跑北边?那地方风沙大,你身子骨弱,我给你做了几件厚衣裳。”
萧景行翻着账本,头都没抬。
“放那儿吧。”
沈知意把食盒搁在桌上,凑过去看他的账本。
“你还算这个做什么?反正下个月出了事,这些东西都是你弟弟的。”
萧景行翻页的手停了停。
沈知意压低声音。
“景行,我跟你说正经的。我爹说了,只要你把盐引那趟跑完,替萧家把事儿顶下来,他能想法子保你不死。”
“顶多流放两年,回头我求我爹把你弄回来。你弟弟不一样样,他从小娇贵惯了,没吃过苦,扛不住。”
我飘在旁边,听得心头火起。
合着这姑娘从头到尾都知道萧家要让萧景行去顶罪。
她居然跟着这儿算计呢。
萧景行合上账本,抬头看她。
“沈小姐。”
沈知意愣了一下:“嗯?”
“你上回在别院,说你家丢的五十两银子在柜子后头找着了。”
沈知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是…是啊,后来找着了,你不是还背着我去牢里销了那瘸子的契吗?还了她银子。”
原来还是他啊。
“景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会还惦记着这事吧?”
萧景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没惦记,我就问问。”
沈知意松了口气,又笑起来。
“那瘸子虽然来这受了些苦,还傻兮兮的去抽血挨打卖钱”
“但你还不是给了补偿,那瘸子这会儿应该回村嫁人了吧?也算有个好下场。”
萧景行愣了一下,声音拔的很高。
“你说什么!”
他一直以为,我顶多是卖了个死契,想办法赎回来就好了。
沈知意声音冷下来:“萧景行,你什么意思?”
“你敢不听话,别怪我们对那瘸子不客气!”
萧景行盯着她。
“我能有什么意思,我不是答应你们乖乖去送死了吗。”
沈知意不满的哼了一声。
沈知意走后第三天,萧景行出了门。
他没带随从,只叫了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一路往城南去。
我跟在车顶上飘着,风把魂吹得歪歪斜斜的,像一只破风筝。
马车停在城南一条暗巷口。
萧景行下了车,撩起袍角往里走。
我认得这条巷子。
我在这里抽过一碗血,换了十两银子。
婆子的门虚掩着,萧景行推门进去。屋里一股子药味混着铁锈味,婆子正拿个小秤称药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这位爷,看病还是抓药?”
萧景行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上。
“上个月,有个瘸腿的姑娘来你这儿卖过血。”
婆子眼睛瞟了一眼银子,嘴撇了撇。
“来我这儿卖血的穷鬼多了去了,瘸腿的也不止一个,爷说的是哪个?”
萧景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锭。
婆子把银子收了,从柜台底下翻出个破账本
“喏,姓姜的,瘸左腿,抽了一碗。那姑娘瘦得跟柴火棍似的。”
萧景行攥着账本的手紧了紧。
“她…说了什么没有?”
婆子想了想。
“能说什么?疼呗。我这儿抽血的,哪个不疼?不过这姑娘挺有意思,抽完了还问我,一碗血十两,两碗能不能多给点。”
“我说她以为买菜呢,还带讲价的。她就笑,说她要凑五十两赎身,还差得远呢。”
萧景行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我飘在他旁边,看着他垂着眼,长睫毛遮住了里头的东西。
大笨蛋,你问这些干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从婆子那儿出来,萧景行又去了赌坊后巷。
巷子里蹲着几个闲汉,看见萧景行这身打扮,都缩了缩脖子。
萧景行找到一个专替人挨打的汉子。
“前两天,有没有一个瘸腿姑娘来挨过棍子?”
汉子上下打量他:“你是她什么人?”
萧景行沉默了一瞬:“家里人。”
汉子嗤了一声。
“家里人能让她出来挨棍子?那姑娘打了二十棍,站都站不直了,还惦记着问有没有更来钱快的活儿。”
汉子挠挠头:“那姑娘是不是出事了?没扛过去”
萧景行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萧景行...好像知道了。
直道我死了。
“车夫,回去,叫管事来书房。”
7
管事姓周,跟了萧老爷子二十来年,是萧家的老人。
萧景行神色平静。
“周叔,你跟我说实话,她没了事吗?”
管事手一抖。
“少爷,我不懂您这是什么意思。”
萧景行扯了扯嘴角。
“你知道吗,她从来没说过要嫁货郎。”
“那丫头最爱钱,总说我要是不娶了她,她以后找个行医的,能过上好日子。”
“还能治治她的瘸腿。”
我愣在了半空,是,这些是我曾经总爱说的话。
“萧景行,你敢对我不好,我以后找个医馆的人嫁了”
“我虽没钱,但还是有一副过得去的皮相的。”
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少爷,您知道了又能怎样?”
“可我就是想知道。”
老头子,大概是良心孩子,终于松了口。
“老爷子找的是外头的人。您跟沈小姐订婚那天,老爷子把您的私印收走了,说要给聘书用。”
“后来那印就没还回来。老爷子叫人仿着您的笔迹写了张字条,带去码头处理了。”
萧景行没说话。
萧景行攥着手,指节发白。
“我都答应替罪了,为什么还要动她!”
管事低了低头.
“少爷,老爷子看得明白,怕您有牵挂,不肯乖乖去。姜姑娘在您心里分量重。”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是该欣慰还是难过呢。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飘在萧景行旁边,看着他慢慢松开手。
去了他爹的院子里。
“你把人杀了,不怕我不去替那不争气的弟弟顶嘴。”
老爷子手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查的。”
忽然笑了。
“行,是我派的,怎么,你要为你那个瘸腿叫花子跟爹翻脸?”
大混蛋萧景行没翻脸,甚至还笑了
“不翻脸,我就确认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在自己的书房里,捡了一根烂桃木,一点点在那刻东西。
我飘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大笨蛋,你这就算完了?
他认了,他就这么认了?你倒是闹啊,你倒是跟他拼了啊
你对的起讨饭时我为你磕的头吗。
你对的起我养过你的五年吗。
死小子,真没良心
萧景行做了一晚上。
做出来个模型。
我鼻子有些酸酸的。
是那根桃木簪子呢。
他把簪子揣进怀里,站起来。
从那天起,他像换了个人。
8
萧景行变得特别“孝顺”。
萧老爷子让他去跑盐引,他跑得格外卖力。
北边的路他跑了两趟,盐引的账目做得清清楚楚,回来还多报了三百两银子的利润。
老爷子挺满意:“总算懂事了一回。”
萧景行垂着手站着,笑了一下:“爹教得好。”
萧夫人想给自家亲戚安插个铺子管事的位子,萧景行还亲自带着人去铺子里交接。”
连萧家那个宝贝二少爷,说要买匹好马,萧景行第二天就让人牵了一匹上好的枣红马送过去。
为了讨那匹马,还给京城来的贵公子,磕了个响头。
一时间,萧家上上下下都说。
萧家大少爷,可真谄媚
我飘在萧景行后头,越看越不对劲。
大笨蛋,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直到有天,我看到萧景行往盐引的账本里,添了几笔东西。
我活着的时候在码头帮人抄过账,认得。
盐引这东西,朝廷管得严,一斤一两都得对得上号。
萧景行添的那几笔,看着不起眼。
可要是官面上的人来查,这些添上去的数就能把萧家整个盐引的账都带出来,一查一个准。
还有那匹马。
买回来的时候好好的,可没过几天,马就瘸了。
萧家的宝贝疙瘩骑不了,只好把马被卖到了城外一个马贩子手里。
那马贩子跟知府衙门有些瓜葛,一验马,发现马是北边官马场走失的。
私自买卖官马,不是小事。
我看着萧家的热闹。
有些茫然。
这些,真的是那个当初连个馒头都要跟我抢的萧景行办的吗?
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呢。
他才回来萧家多久啊。
我飘在萧景行旁边,看着他晚上在那间小屋里,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账。
不知道在记些什么。
但我隐约有预感。
他想干的,是大事。
大笨蛋,你这是要…
写了整整三个晚上
萧景行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阿棠,快了。”
8
萧景行把那个小本子揣进怀里之后,见了个奇怪的人。
那个人一脸贵气。
看着跟江南的人不一样。
跟我们小山村的人也不一样。
萧景行把那个小本子递给他,可尊敬了。
那人的翻了翻本子,脸色越来越沉。
“萧少爷,这些东西,可是抄九族的。”
连你也免不了
萧景行笑了一下,居然有点久违的轻松。
“那挺好的。”
“当初我就该这么干,自己死了无所谓,还害没了他。”
我的眼睛有些红。
什么叫死了无所谓,其实我很想你活着的。
好好活着,多好啊。
我跟着萧景行跑了一天,看他跟这个递话,跟那个递银子,把一张网撒得又密又匀。
大笨蛋,你这是把全家都算计进去了。
你爹,你那个后娘,你那个宝贝弟弟。
还有你自己。
为什么不留点余地呢?
京城来查的前一天。
萧景行找了他爹。
“我替弟弟顶了罪,萧家的家产,得给我留一份。”
老爷子眯起眼:“你要多少?”
“三成。”
“三成到手,官差来了我就认。爹要是不给,那我只能实话实说,那批盐引到底是谁经的手。”
老爷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老爷子沉吟半天,拍了板:“三成,事成之后给。”
萧景行拱了拱手:“多谢爹。”
我飘在他旁边,急得直晃。
大笨蛋,你要三成干什么?你人都不打算活了,要钱有什么用?
萧景行回了小屋,坐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拼好的桃木簪,搁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阿棠,三成家产,够给你修个大坟了。”
哎,笨蛋。
要坟也没用。
我有些伤感的想,我尸体都扔河里了,要坟头干嘛。
两天后。
一大群人呼啦啦的涌进院子。
原来那个穿着贵气的人,就是京城里来查案的人。
那天的场景真热闹。
比画本子里的还热闹。
萧家满屋子的哭声。
死老头当场晕过去了
死纨绔傻了眼,扭头去看他妈。
萧夫人瘫在地上,已经说不出话了。
京城来的大人一挥手。
“都带走。”
萧家鸡飞狗跳,哭的哭喊的喊。
老爷子被架着往外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萧景行。
“你这个逆子!你为了一个瘸腿叫花子,把全家都卖了!”
萧景行站在院子里,看着老爷子被拖出去,没说话。
京城来的大人看了一眼他。
“念在你有功,有什么遗憾,现在去处理了吧”
“你是上了萧家族谱的,处理完,也得上路了。”
等人都走干净了,萧景行才轻声开口。
“真好,我能去找我的小瘸子了。”
9
萧景行从萧家出来,身上就揣着那三成家产的银票,还有那支拼好的桃木簪。
他先去了趟衙门,把三成家产里的一部分拿出来,托赵大人转交给善堂。
赵大人接过银票的时候叹了口气:“萧少爷,你这是何苦。”
萧景行笑了笑
“赵大人,我娘死得早,我这些年攒下的,就这点良心了。您帮我把它花在正经地方,别让那些孩子跟我似的,冻死在雪地里没人管。”
赵大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银票收了。
从衙门出来,萧景行拐进巷子尽头卖棺材的木匠铺。
“这位爷,打棺材?”
萧景行掏出银子搁在柜上
“楠木的,结实就行。底上多铺两层棉花,她怕冷。”
木匠拿笔画了画:“要什么样式?”
“别太花哨。她活着的时候住破屋子,死了住太好的棺材,她该骂我了。”
我呸了一声。
谁说的,我做梦都想住好房子。
住不成,死了也想住好棺材。
木匠抬眼看了他一眼,低头记了尺寸。
从棺材铺出来,萧景行又去了趟城外的坡地。
那块地向阳,坡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他在坡上站了一会儿,把地买了。
“我回不了小河村了,把你葬在这里,害得你回不了家了。”
萧景行最后去了码头。
我死的地方。
码头上新盖了一排铺面,原先那间破棚子早拆了
我飘在他旁边,看他的侧脸。
大笨蛋,你站这儿干什么?这地方风大,你身子骨本来就不好。
他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阿棠,那晚上你睡这儿,冷不冷?”
突然一下,怪伤感的。
我捡到萧景行那年,我们也才13岁。
山里的人,活下去就不错了。
哪有什么男女大防。
冬天褥子只有一个。
我们只能挤着盖,挤着不能。
萧景行总是问我。
“阿棠,你睡的冷不冷。”
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接了自己的话。
“肯定冷。你那件破褂子薄得跟纸似的,我走的时候还穿在身上呢。”
我鼻子一酸。
萧景行在码头上站到天黑。
江风把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重新雕刻的桃木簪子
“阿棠,我手艺退步了,年给你做的时候可比这个齐整。”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拿出两块炊饼。
他蹲下来,把炊饼搁在码头边的石墩上,摆得端端正正。
“头一回见你,你给我的就是炊饼。掰了一半给我,自己啃那半块小的,嘴里还说‘我饭量小’。”
“骗子。你饭量大得很,后来每回煮粥,你都偷偷往我碗里多搁半把米。”
“趁热吃啊,凉了硌牙。”
他自己掰了一块,慢慢嚼着半天,才把剩下的炊饼又包回去。
“留着路上吃。”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他用那根桃木簪子,给我弄了个衣冠冢。
然后跪在坟前。
对着天地,又对着我的坟头磕了两个头。
“阿棠,我要实现我的承诺来娶你了,我俩埋一块儿。”
我伸手去拍他脑袋,手从他脸里穿过去了
“谁要跟你埋一块!你死了我天天跟你吵架,吵得你头疼!”
他听不见,掏出一把匕首
我急了,飘在他前头,张开胳膊拦他。
“萧景行!你停下!不许再动了了!”
他动作没停没停。
山上的风大起来,把他头发吹散了。
“头一回见你,明明是我快死了,你却哭得满脸花。”
“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真能哭,嗓子都劈了还不肯停。”
他把刀割下去
“后来你把我捡回去,天天给我熬药,熬得满屋子苦味。你说苦死啦苦死啦,然后往我嘴里塞颗糖。”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颗麦芽糖,化了一半,黏糊糊的。
“路上买的。本来想带给你吃,又觉得,你肯定得骂我败家,从前你总说糖是金贵东西。。”
“可阿棠,我这辈子,就甜过那么几年。”
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我急得团团转,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虽然鬼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起来!萧景行你起来!”
他像是听见了似的,顿了一下。
可血还是流的越来越多。
随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他身边,飘了好久好久。
天亮了,又黑了。
京城里的贵人来了。他叹了口气
“就葬在这儿吧”,
我在看他躺在木板上,嘴唇抿着,像睡熟了。
我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笨蛋,让你别来你非来。”
“我警告你,以后打呼噜,我还是抽你。”
坡上的野草哗啦啦响,像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