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进京备考,我在老家卖葱油饼养他。
三年后,他寄来一封信,只寥寥三行字——
“高中后被圣上赐婚,身不由己。”
“婚书随信退回,望尔能再寻郎君。”
“情深缘浅,来生再续。”
池随之这狗!
什么身不由己,什么来生再续!
退婚可以!
老娘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1
我立马收拾行囊,准备去京城“讨债”。
隔壁卖豆腐的娘子劝我。
“早说你和池郎不配,一个乡村野妇,一个俊朗书生。他信里都说那么直白了,你又何必去京城自取其辱呢?”
我把婚书塞进布袋。
“我辱什么?我赚钱养他,胸膛敞亮。要辱,也是他辱!”
娘子轻叹一声。
“本来还觉得你三生有幸,竟能让池郎这等芝兰玉树的郎君……”
我打断她:“好好说话!不然我捶你!”
豆腐娘子撇了撇嘴:“你妹!你个大粗人!难怪人家状元郎看不上你!”
也许是我脸色不太好看,豆腐娘子放软了语气。
“我的意思是,以前就觉得池随之瞎了眼才会看上你。现在看来,他从一开始就看上了你的钱。”
我胡乱地理着衣服,心情极差。
五年前我捡到池随之的时候,他还剩下半口气。
我承认我是见色起意。
他那张脸,瘦成那样,却还是帅得惊为天人。
我把葱油饼撕成碎片,一块一块喂进他嘴里——这一喂就喂进了家里。
豆腐娘子戳了戳我。
“他没去京城前,你俩也住一起很久了吧,就没发生过啥?”
我脸一红:“他死古板,觉得大礼未成就不算成婚。何况,他一心要考取功名,每天两眼一睁就是读书,哪有别的心思?”
豆腐娘子轻哼一声。
“我看,只是对你没心思。他那年纪,怎么可能不想那种事?”
我同意。
因为我也是这个年纪,满脑子黄黄肉肉。
所以……
我和池随之确实发生过“一点”事——
我主动的。
一次趁他睡,一次趁他醉。
可都止于亲嘴子而已,剩下的……我不敢。
豆腐娘子不知道我的心思,摆摆手:“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这是街坊一起给你筹的,京城不近也不远,你一个女子孤身上路,小心些。”
我一愣,把袋子推回去:“我有钱!”
豆腐娘子“啧”了一声,二话不说直接把钱袋子塞进了我的布袋里。
“知道葱饼妹子本事大,可你帮过大家那么多,这是我们自愿的!好不容易去趟京城,即便是讨债,也得风风光光的!”
我继续推脱。
推搡间,布袋翻了。
一张画满了红圈的地图从里面掉了出来。
豆腐娘子捡起地图:“这什么?你不打算直接水路进京?”
我摇了摇头。
“三年前,池随之北上进京,每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写信给我……这次我过去,高低得挨个尝一尝。指不定能给我葱油饼整个新风味出来!”
豆腐娘子整个人一僵。
“就这种时候还想着赚钱呐?盛妙灵妹子,我真是服了你了!”
2
三日后,启程。
我拿着地图,沿着池随之进京的路线,一路北上。
不久,就到达了地图上第一个圈。
青石镇。
池随之在信中说,镇口王婆的羊肉汤饼“鲜美绝伦”。
我寻到摊子上,要了一份。
汤很鲜,肉很嫩,但就那样……
比不上我的葱油饼。
池随之怕是吃商不高吧?
我吃完抹嘴,好心指点王婆:“您这汤里搁点炸过的葱白,更有味。”
可她瞪了我一眼,没理我。
……
我背起布袋继续走,第二个红圈在柳河渡。
池随之说,渡口的鱼脍“薄如蝉翼,入口即化”。
我蹲在岸边看渔娘片鱼。
刀工是利落,可鱼竟是隔夜的!
这怎么行啊!
我忍不住指点渔娘:“姐,鱼得新鲜,不然完蛋。”
她呸了我一口,提起刀喊了句:“哪来的野婆娘!”
我赶紧撒丫子跑了。
……
第三个圈在松门驿。
池随之说那里的黄米糕“软糯香甜,有故乡味”。
我买了一块,硬得能敲核桃。
……
一晃眼,一个月过去了。
红圈过半。
确实有让人惊艳的佳肴,但大部分就那样。
我跟自己说,要么是池随之当时饿狠了,吃啥都跟御膳似的。
要么就是时过境迁。
三年,足以发生太多事。
就像我和他一样。
3
入京前最后一站是香芒镇。
这里的信,池随之写了足足六页。
连着信寄来的,还有满满一大袋香料。
不过那些香料确实很好,辛香鲜辣。
用它做出的那款葱油饼,至今仍是我的招牌。
我寻到信里写的那家铺子,闻了闻灶台上的油泼辣子,脱口而出:
“八角、桂皮、花椒、白芷、陈皮。”
灶台后的老师傅抬头看我:“哟,姑娘行家啊?”
我笑了笑:“我做葱油饼的,饼里也放这些。”
老师傅来了兴致,擦擦手走过来,跟我聊香料。
我和他你来我往,聊得热火朝天。
忽然,他像是猛然想起什么。
“等等!卖葱油饼的……你不会认识池随之吧?”
我一愣,木然点了点头。
老师傅高兴坏了:“原来你就是池随之的心上人啊!”
啊?
“随之那小子,为了我的独门香料,在这儿做白工,干了整整一个月。”
“我问他一个读书人要这些何用,他说老家有人开了个葱饼铺子,这些香料那人一定喜欢。”
“我看他说话时眼睛发亮,就逗问他是不是心上人……他脸唰一下就红了。”
老师傅看着我,似笑非笑。
走出青芒镇的时候,我有些找不着北。
豆腐娘子说,池随之是看上我的钱。
我怎么觉得,他好像也看上了我这个人?
4
进入京城地界后,我骚动的心思立刻被浇熄——
满城都在传池随之和公主喜结良缘的佳话。
我在餐馆坐下,隔壁桌的话飘进耳朵里:
“公主早和状元郎认识了,去年七夕游园会两人第一次遇见!”
“状元郎那会只是一介书生,正好在七彩桥边吟了一首诗,被公主听去了。”
诗?
去年七夕前,池随之寄了首文绉绉的诗过来。
什么烟花,什么断肠的。
我看不懂。
但我知道他那会肯定是在想我。
“那首诗现在各大文坊都在卖呢!坊间都说是他俩的定情诗!”
“赏烟花,听弦管,图欢笑、转加肠断。更时展丹青,强拈书信频频看。又争似、亲相见。”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就是池随之寄给我的诗,一字不差。
……
原来,我以为他想我的诗,是他和公主的定情诗啊?
我发狠吃菜,筷子砸得碗直响。
周围交头接耳。
“哪来的粗鄙娘子!”
“你别说,看小娘子吃饭好下饭!”
我没理他们,火速干完饭,拍拍屁股走人。
哼!
京城的饭,不过如此!
5
京街商铺鳞次栉比。
我走进一间饰品铺,想买些簪子。
没看多久,就被架子最上层的白玉簪吸引住了。
纹饰素简,清雅得很。
如果池随之在这儿,他一定会让我选这个。
他向来喜欢素素的东西。
我跟他说我喜欢紫的红的。
他总是摇头,说什么“不事雕琢之物才最衬我”。
我不懂,但我嘴巴伶俐。
我笑他衣服一年到头都是清一色的白,哪会懂姑娘家爱打扮的心思。
……
铺子里的小娘子见我盯着白玉簪发愣,以为我喜欢,上前取下簪子。
“姑娘慧眼,这是店里卖最好的一款,跟状元郎送公主的定情簪是同一款。”
我身形一滞。
“春闱前,状元郎送了这簪子给公主,‘浑然天成之物赠万里挑一之人’。”
“公主有那么多美器,却对它情有独钟,听说去哪儿都带着这白玉簪呢!”
“我们普通人家的姑娘,难获状元郎的垂青,但总可以多个念想。”小娘子一边说,一边想把白玉簪往我头上插,“这样的天降郎君,谁不想要呢?”
我赶忙挡住。
“我不想要。”
“给我拿最里面那个嵌着七彩石的大银钗!”
6
天色渐暗,我找了个客栈住下。
泡完澡躺进床,忽然愁上了——
我该怎么找池随之呢?
他如今贵为状元郎,我一介民女,该如何接近他?
贸然前往让他还钱,拂了皇家的面子,万一他们恼羞成怒把我这弱女子嘎了也不是没可能……
一时想不出办法,我倒头便睡。
没想到老天助我,方法自己送上了门——
次日一早,小二给我送餐食。
他上下打量我。
“我看姑娘是外乡人,也是来看公主和状元郎大婚的?”
啊?
见我一脸茫然,小二解释道。
“公主是皇后长女,此次大婚必定尽显皇家富贵。再加上状元郎才情绝绝,一表人才,盛名在外。”
“佳偶天成,天赐良缘,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皇家听说此事,更是随了民心。大婚当日,特意安排状元郎骑马迎亲,绕城一圈再进皇城。”
……
遛猴呢?
但正合我意。
我问小二:“状元郎绕城可有路线图?”
“姑娘慧眼选了我们客栈,您厢房窗下的那条路,就是状元郎的必经之路!届时您只要打开窗,就能一睹状元郎的风采!没人挤您,没人抢你位,堪称绝佳观赏点!”小二搓了搓手,“姑娘,您看您要不要续租?”
我大手一扬:“续!”
7
转眼,大日子到了。
我起得比鸡还早。
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妆成了自己最美的样子。
豆腐娘子说了,即便是讨债,也得风风光光的。
巳时刚过,街尾就响起了鼓乐声。
仪仗队绵延了大半条街,红绸在空中飘,漂亮极了。
街巷里聚了很多百姓,无一不伸长了脖子巴望着。
远远的,池随之来了。
一身红衣,高头白马,好不威风。
即使看不清脸,可那轮廓和架势,隔老远都觉得俊得扎眼。
百姓的议论声也随着队伍慢慢传了过来。
“天啊!状元郎好帅啊!”
“又是羡慕公主的一天!”
“新郎官长得真俊俏,皮肤好白,不知道身上是不是也这么白。”
身上也这么白。
趁他醉亲他的那一晚我看到了,胸口之下全是白的……
气上心头,我咬着牙去拿桌上的葱油饼。
昨夜,我借客栈厨房做了块葱油饼,特意用上了香芒镇的香料。
等池随之经过,我就把饼扔到他身上去。
别人或许只以为是哪个没素质的百姓。
可池随之一定知道是我来了。
楼下,人潮声越来越吵。
他来了。
我悄悄趴在窗缘边,眯着眼算着距离。
“三、二、一!”
葱油饼呼啸而出。
我探出头,大喊——
“池随之!还我钱!”
哪知道,葱油饼扔歪了,砸到了路边围观的百姓身上。
好在,我的话还是引起了新郎官的注意。
他顺势抬头往客栈看过来——
???
这人谁啊?!
怎么不是池随之?!
8
我在厢房里愣了好一会,直到街上再无一点喧闹声,我才如梦初醒。
我急匆匆地跑下楼,找到店小二:“状元郎姓甚名甚?”
店小二被我问懵了。
“我想想,周什么来着……周子寻周大人!”
周子寻?!
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我一时想不起来。
这人姑且先放在一边。
池随之没中状元,那他信上说自己高中,是中了别的?
我又拽住店小二:“春闱的榜哪里能看啊?”
“还能哪儿?东长安门外呗!”
……
我怔怔地站在金榜前。
此次春闱,录取了二百六十四位学子。
我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没有池随之。
……
看来,池随之骗了我。
他没有高中……
他,落榜了。
9
既然池随之落榜,那他所说的和贵女订婚自然也是假的。
可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人现在又在哪儿?
我去衙门查了《会试录》,可那上面除了池随之的名字和籍贯,再无其它。
我找了京城大大小小的书院,也无下文。
就在我束手无策之时,有人找上了门——
状元郎,周子寻。
他约我在一处茶楼。
“你便是盛妙灵,盛姑娘吧?”
嗯?
他知道我?
“大婚那日,我听见你喊了池兄的名字,再加上那个葱油饼……”似是回忆起那个画面,周子寻笑了笑。
我垂头看着自己的鞋。
幸亏布料厚,不然我猛抠脚趾的样子根本藏不住。
我尴尬一笑,扯开话题。
“额……周大人,你可知随之现在在哪?”
周子寻没直接回答我。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盛姑娘不远千里从云迟县赶来京城,当真只是来找池兄还钱的?”
嘶……
状元郎管那么宽?
“周大人莫不是介意你大婚之日我向你扔葱油饼之事?如果是,我向你道歉,我误以为你是随之罢了。”
周子寻一愣,笑出了声。
“盛姑娘果然如池兄所言直言直语得很……周某没那么小气,只是有些事,想替人问一问罢了。”
谁?
池随之吗?
我拿起茶杯,“让他自己来问!”一饮而尽后,我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周子寻似笑非笑,拿给我一张地图。
“池兄应该是去这个地方了。”
不见寺?
我一骨碌站起:“他出家了?!”
周子寻一惊,彻底绷不住了,仰天大笑。
“不是不是,池兄打算再搏一次……可他……你还是自己去问吧。”
10
我坐在去不见寺的马车上,回想着周子寻的话。
“我和池兄做过两年同窗。池兄这人,话很少,每天不是在读书,就是看着窗外发呆。”
“我以为他是思乡心切,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想你。”
“说来惭愧,我和公主相识,是拜池兄写给你的诗所赐。”
“七夕前他写信于你,我被那诗惊艳了。”
“游园会当日,恰逢诗中之景,我便吟诵而出,没想到飘入了公主的耳朵。”
“我当日便和公主阐明,那首诗并非出自我手。无奈坊间误传,止都止不住……”
“池兄常常帮助我……和公主心意相通时,我不懂怎么讨女子欢心,池兄总会指点我一二,送什么样的簪子,读什么样的诗,他说的话让我受益匪浅……”
回忆暂停,我冷哼一声。
池随之会讨姑娘欢心?
我呸!
分明也是大木头一个。
不仅木,还清高、孤傲、自卑、自负!
“读书人就是臭拧巴!”
我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把池随之骂了个遍。
山路蜿蜒而上。
我目不转睛盯着山头若隐若现的不见寺——
池随之,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的账,咱一笔一笔算!
11
不见寺偏殿里的厢房,混杂着檀香和墨香味。
我推门进去时,池随之正背对着我伏在案前。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肩胛骨把衣料顶出两座小山。
这人…又瘦了。
听见门响,他没回头:“多谢师傅,粥放门口就成。”
我没吭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肉虽然没了,背依然挺得笔直。
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露出一截后颈。
好白。
还是那么白。
我慢慢走近他:“粥没有,葱油饼要不要?”
“啪——”
池随之手里的笔掉了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
四目一对,他僵住了。
我仔细看着这个退我婚的混蛋。
青色的胡渣爬满了下巴,眼下更是青黑一片。
可明明一副落魄相,还是好看得让人来气。
“妙……妙灵?!你怎么会在这里?”
“叫姑奶奶!”
我把布袋往地上重重一放。
“池随之,你出息了啊。高中?赐婚?来生再续?——你再敢骗我试试?”
池随之的脸由白转红。
“你、你都知道了?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我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子寻。”
池随之的疑惑没有消融半点。
我叹了口气,把前因后果全跟他说了。
池随之垂下头,声音很轻:
“……这几年的钱,我会还你的。我都记着呢。”
他从书案边抽出一本册子。
“这几年的每一笔钱我都记在这册子上了,你看看。钱,我一定会还……”他越说越小声,“只不过得委屈你宽限我些时日……你放心,我会算利息的。”
我接过册子,翻开。
从我捡到他的第一天就开始记了。
事无巨细。
就连我买给他的生辰礼也记了进去。
简直够了!
我气得把册子扔到桌上:“这些哪里够?!”
池随之张了张嘴:“那你说个数……我一定还。”
厢房里安静了许久。
我深呼吸,缓缓开口。
“池随之,你觉得我图你什么?”
池随之整个人暗了下去:“我、我落榜了……我没脸见你。”
我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我图你考取功名?”
池随之抬起头,脸上写着“难道不是吗?”
我俯下身,凑近他。
呼吸喷在各自鼻尖,灼人得很。
“我只是图你的人而已。”
池随之整个人一僵,几息后,耳根红透。
“所以,你的‘落榜没脸见我’就跟他人口中的‘为你好’一样,都是自以为是。”
我挺直腰板,拉开两人距离。
“在我眼里,你就是怂!就是胆小!你怕我嫌弃你没中,怕我骂你,怕我——”
“——我怕你跟我吃苦。”池随之一字一句。
我顺势看向他。
他眼里的光,又软又倔,和当初喂他葱油饼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心上震了一下。
“你是个极好的姑娘……未雕未琢,然温润自藏;不炫不耀,然光华难掩。”怕我听不懂,他补了句,“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心悦于你。”
我:“……”
可他话锋一转:“可我不配……你值得更好的。”
……
搞什么呢?!
话本都没这么跌宕起伏的!
读书人的拧巴……我受够了!
我拽住池随之的领子,他被迫抬头。
我看准时机,猛得俯下身,将自己的唇送了过去。
池随之的唇,软软的,糙糙的。
我秒亲秒离。
池随之整个人石化了,连眼睛都不眨了。
我脸上也有有些烫……第一次趁他清醒干这事,怪激动的。
我清了清嗓。
“姑奶奶的钱,你一分也赖不掉……为了谨防你再逃,接下来三年,我会盯着你,你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池随之回了魂,可声音依旧哑哑的:“万一,我还是落榜……”
“那你就用身体还!”我没好气地说。
12
我一女眷,不便宿在不见寺。
池随之在附近寻了一处民屋。
搬进去的第一天,他就犯了难。
民屋不大,一堂一屋。
卧房里只放得下一张床……
在云迟县时,虽说我俩也在同一屋檐下共住,但各回各屋。
“你睡床,我睡外头就好。”池随之说。
我瞪了他一眼。
“堂屋哪里能躺下你这么大的人?”
池随之噎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睡床,我在地上睡。”
说着,就要开始打地铺。
我懒得跟他废话。
一把抢过被褥,直接搬到床上。
池随之慌了:“妙灵,这……这不妥。”
我没理他,继续铺床。
“这两床棉被厚得跟墙似的,我一个姑娘家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池随之:“……”
最开始那几晚,池随之没睡好。
白日的他,眼底常常青黑一片。
我暗自偷笑,但也没多说什么。
训男人嘛,总得有个过程,他得自己习惯。
池随之依旧每天记账,记录着我们的花销。
只不过以前藏着掖着,现在他不藏了。
我也不拦他。
让他多欠着我点,方便以后把他吃干抹净。
13
山里的生活,虽然清静,却有诸多不便。
最麻烦的,是洗澡。
先前天不凉,就着山泉水还能泡一泡。
入冬后完全不行了。
就在我犯愁时,池随之不知从哪儿用板车拉了个浴桶回来。
“我听说不见寺新建了澡堂,想着这浴桶应该用不上了,就问他们要来了。”
我随口发的牢骚,他竟然记住了。
不错。
加分。
卧室极小,没有洗澡的地方。
我和池随之在灶房外搭了个简易的木帐子,铺上干草和门帘,就当是澡室了。
当晚,我迫不及待烧了一大桶水,把自己浸到了浴桶里。
山里安静,耳边只有水声,和外头池随之翻书的声音。
不一会,我察觉到了异样——
今天的翻书声,怎么那么快?
我想了想,心下了然。
有人分心了。
我玩心四起。
“随之,帮我拿一下皂角,桂花味的。”我向外头喊。
无人回应。
我拔高嗓子:“随之!你听见了吗?我要桂花味的皂角!快些!不然水凉了我会感冒的!”
慌乱的脚步声响起。
过了一会,门帘外传来一声轻咳。
“……我把皂角放哪?”
我憋住笑,沉声:“这哪儿有放皂角的地方?你给我递进来!”
踌躇半天后,门帘打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我看见池随之紧闭双眼。
我偷笑道:“你闭眼干嘛?以为我会给你看吗?我用布巾盖着自己呢!”
池随之手一抖,皂角差点掉进浴桶里。
我接过皂角后,他迅速转过身,脚步慌乱似乎还撞倒了什么东西。
我憋笑憋得肚子疼。
我洗完后,轮到池随之洗。
他一开始推脱不想洗,我哪会由着他?
“我俩睡一张床,你想熏死谁呢?”
他张了张嘴,只好作罢。
听到他下浴桶的声音后,我在院子里坐着,动不动就喊:
“随之,水够用吗?”
“随之,水凉了吧?要不要添点热水?”
“随之,皂角记得用,你喜欢桂花味吗?不喜欢我给你换个。”
每喊一声,里面就传来一阵慌乱的水响。
到后来,池随之受不了了。
他向我求饶:“妙灵……你能不能让我好好洗个澡?”
我笑得猛拍大腿。
等到池随之洗完进屋,夜已经深了。
他穿着素白的里衣,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雪白的脖子上挂着水滴,开叉的衣领下被热水浸得一片红。
好诱惑啊…
我躺在床上,撑着手看着他笑。
感受到我肆无忌惮的眼神,池随之慌乱地挪开视线。
他飞快地爬上床,将被子盖实,仿佛再慢些,就会被我“吃”了。
我凑到他耳边,吸了吸鼻子。
“池随之,我们俩身上的味道,一样了呢。”
池随之一震,索性闭起眼:“我乏了,先睡了。”
我抬起手,用食指描了下他殷红的耳廓。
他整个人一抖,又往被子里缩了半寸。
我轻笑出声。
“池随之,你不热吗?被子盖那么严实?”
“……不热。”说话声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
“你胡说,你脸那么红,额头上还有汗。”
被子里的人:“……”
“耳朵也红得烙铁一样呢。”我说着,轻轻吹了一口气。
池随之掀开被子,一骨碌坐起。
泛着水雾的眼神看着我:“妙灵。”
“嗯?”我眨巴着眼看着他。
“你若还不想睡……那我便再去外面读会书。”
眼看他要下床,我赶紧拉住他。
“睡啦睡啦,池郎读书辛苦,妙灵心疼着呢,早点睡吧!”
说罢,我乖乖躺了回去。
池随之呼了一口气,熄了烛火。
不一会,我便睡着了。
迷迷糊糊时,身边的人还在辗转难眠……
14
冬去春来,新年到。
除夕那天,我和池随之在山里采了一大筐野菜。
我烙了好几种素味葱油饼,送给不见寺的僧人。
僧人留我俩吃素筵。
临近午夜,僧人诵经,我和池随之一起敲钟。
京城的第一个新年,在钟声、经咒声和香火气中缓缓而过。
可我哪里想到,新年第二日池随之忽然变了性。
他一改先前拧巴姿态,一脸认真地要和我成亲。
“方丈对我说‘有妻如此,云胡不喜’……我悟了。”
“我先前自欺欺人,你我虽无夫妻之实,可行的都是夫妻之事!”
“离春闱还剩两年,无论成功与否,我、我……”池随之涨红了脸,“我的人和身子都是你的。”
说出了最羞耻的话,池随之的眼神都坚定了。
他向我伸出手,一脸虔诚:“妙灵,我们成亲吧!”
我眉眼带笑,将自己手放进他的手掌。
“好啊!”
池随之整张脸亮起来。
可我话锋一转:“……但不是现在。”
刚支棱起来的池随之,轻轻地,碎了。
哼。
女子报仇,什么时候都不晚。
当初婚书他说退就退。
现在想结就结?
想得美!
被我拒绝后,池随之整日愁眉苦脸,动不动问我“何时成亲”。
我每次都回“看我心情”。
后来,他不问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悟出来,说我用心良苦用此法鞭策他读书。
于是改头换面,潜心读书,将自己埋进了书中。
我懒得跟他解释。
什么用心良苦,什么鞭策之法,我哪儿懂那些。
我只是没玩够他。
天天撩拨老实人,太好玩了。
就喜欢看他被我撩得火热又奈何不了我的样子。
此时的我没有想到。
日日拱火,总有烧到自己的一天。
说起来,这还得怪一个人——
周子寻。
15
周子寻来的那日,日头刚偏西。
他拿着一壶酒,身后的侍从捧着两篮提盒。
“池兄!盛姑娘!别来无恙!”
池随之满脸喜色地迎出来,真走到人跟前时,脚步却一顿。
“……草民拜见周大人。”
周子寻连忙扶起他:“你要这样,我可立马走了。”
两人相视而笑。
周子寻拍着他的肩:“池兄总算胖了些!甚好甚好哈哈哈!”
池随之看了我一眼,脸上一红。
我迅速张罗了几道菜,再加上提盒里的,摆了整整一桌。
周子寻带来的酒极香。
美酒配上佳肴,话匣子立马开了。
“我日日上朝,公文堆到胸口,连翻一页闲书都是奢侈。有时候真想离了宫,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像你这般读书写字。”周子寻端着杯子,眼神落在小屋各处。
池随之若有所思,没接话。
周子寻转头敬我。
“盛姑娘,这一杯我想敬你很久了。我至今仍记得大婚当日那块往我头上砸来的葱油饼!你这魄力,周某佩服!”
“哪里哪里!”我不好意思地拿着酒杯抿了一口。
抬眼时,撞进了池随之充满笑意的眼。
我顿时脸如火烧,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
又喝了几轮,说了些学问,聊了些政事,两人渐渐醉了。
周子寻被随从搀走,嘴里念叨着“改日再叙”。
我忙着照顾池随之。
我们都没注意到周子寻在院子门口用石头压了一封信。
我将池随之扶到床上。
他已经醉得坐不稳,头一点一点的。
嘴里却不停叫唤:“妙灵……妙灵……”
“你先躺下。”
可他不肯,硬是强撑着手半坐着。
喝了酒的脸,从脖子往上都泛着红。
眼睛微闭,嘴唇微张。
……
我咽了口口水。
想起了第一次趁他醉偷亲他的光景。
不如……再来一次。
我俯下身,凑到他脸侧,想要如法炮制。
池随之突然睁开了眼。
我吓了一跳,赶忙拉开距离。
可手腕忽然被他攥住,整个人被他拽了过去。
眼看就要摔倒,池随之顺势翻了个身,把我压在下面。
他的气,呼在我脸上,一股酒味。
池随之低下头看我,眼里水水润润的。
“妙灵,你方才……想做什么?”
我嘴硬:“……看你醉死了没。”
“你骗人。”他食指指着我的嘴唇,“你刚刚嘟嘴了,你是想亲我。”
我心跳快得不像话,嘴上还在撑:“我没有,你看错了……唔!”
话没说完,唇被他堵上了。
不像我亲他时轻轻一碰。
池随之,猛得要命。
他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扣在我脑后,亲得又急又狠,像饿久的狼似的。
我想推他,没推动。
这人……
平日看着斯斯文文的,原来力气这么大。
……
空气逐渐被剥夺。
我喘得厉害,脸烧得快冒烟。
兴许是我喘息声过大,池随之终于放开我。
“妙灵……”他贴着我的额头,声音哑得要命,“……你别再招我了。”
“再招我……我不忍了。”
我:“……”
说完,他飞快地从我身上翻下去,躺回旁边,闭上了眼。
我缓了半天才回过神。
身边的人已经醉晕过去了。
哼!
我偏要招!
16
池随之向来醒得比我早。
走出卧室时,他正读着一封信。
“子寻留了一封信,他将我那首诗寄给了鹿鸣书院……书院的山长大加赞赏!”
纵然是我,也知道赫赫有名的鹿鸣书院。
这周子寻,倒是有心。
池随之高兴坏了,嘴里念着“那可是鹿鸣书院!”
我看着他那副又惊又喜的傻样……又饿了。
这嘴,昨晚刚尝过。
这会儿再尝一下,应该不过分吧?
我悄悄走到池随之身后,下巴几乎搁在他肩头。
“池随之。”
“嗯?”他下意识应了我,眼睛还在信上。
“你嘴借我亲一下。”
池随之如梦初醒。
他猛地往前一逃,和我拉开距离。
“你、你说什么呢?”
我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昨晚都亲过我了,让我亲一下怎么了?”
池随之没接话,可脸却肉眼可见地烧起来了。
我得逞一笑:“哦?还记得呀?看来是装醉,我第一次偷亲你的时候你可是一点也不记得呢?”
池随之移开视线:“我没有……”
我向前一步,拿走他手里的信,好好往桌上一放。
“酒壮怂人胆,果然是真的。”
我指着池随之起伏的胸脯,一路往下。
池随之呼吸很乱:“……妙灵,我不怂……”
“你不怂?“我鼻间哼笑出声,“要是没有酒,昨晚的事你胆敢做?礼义廉耻也不要啦?”
他没吭声。
我的手指更放肆了。
屋里落针可闻。
几息后,他忽然抬手,抓住了我作乱的手。
“妙灵,云迟县你偷亲我那次,我没醉……”
啊?
我呆在原地。
他扣住我后颈,把我拉向他,像昨晚那样,再一次吻住了我。
“这是你自找的。”
……
17
从此,日子开始没羞没躁——
呸!
才没有!
我还是低估了池随之的拧巴!
那天我们从堂屋,亲到了卧室。
可池随之在关键时刻停下了!
他红着眼抛下一句“剩下的,得等成亲”便冲出了屋子。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回来时,全身湿透。
那天后,池随之还“邪”上了。
以前不敢碰我,那之后使劲碰我。
经常把我捉弄到眼泪婆娑,却戛然而止,不进寸步。
无论我如何诱他、吊他,甚至还告诉他“放榜那日,无论你考没考上,我都会嫁给你”,他都不为所动。
……
就这样,池随之饿了我整整两年。
终于,又是一年春闱时。
放榜那天,我俩牵着手,来到东长安门外。
金榜一揭,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炷香之后,我和池随之相视一笑。
人群里,有人打招呼——
“池兄!好久不见!你又重考啦?结果如何?”
是池随之昔日同窗。
“看你如此高兴,莫非这次中啦?”
池随之摇了摇头:“没中,又落榜了。”
那人脸上一僵。
“那你瞎高兴啥?”
池随之紧紧握着我的手。
“幸有此妻,云胡不喜?”
18【番外】
回云迟县那天,本想悄悄回去的。
结果豆腐娘子一嚎嗓,整个街坊的人都知道我们回来了。
“葱饼妹子回来了!”
“哎哟,池郎也回来了!”
“怎么看着都瘦了?!看来京城的饭不养人啊!”
豆腐娘子挤到最前面。
她看了看池随之,又看了看我:
“你俩成了吧?误会解开了,还在外面待了那么久。别又跟以前一样,明明好上了,但屁事没有。”
我还没开口,池随之的脸先红了。
豆腐娘子两手一摊:“得,看出来了,依然没成。”
……
其实,我没想到我们会回云迟县的。
池随之虽然落榜,但他再不济也是个举人,再加上先前周子寻的推荐信……
我以为他会去鹿鸣书院做个教书先生。
可他却说:“我在哪儿都可以教书,可云迟县只有一个。”
……
离开京城前,他委托周子寻卖了好多字帖,赚了好多好多钱。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但那本记了多年的账册,竟然就这么还清了。
“接下来,给我养你了。”他说。
……
成婚的事,都是池随之在张罗。
我让他一切从简,他硬是请了街上所有街坊。
我的嫁衣,是豆腐娘子的。
帮我穿上后,她抹着泪:“真好看,不愧是我压箱底的宝贝。”
我纠正她:“是我好看,才衬得你的嫁衣好看。”
豆腐娘子嗔怒道:“行行行,今天你最大,我不跟新娘子计较。”
我俩头对头,笑成一团。
梳妆时,我戴上了在京城买的那个彩石银钗。
或许很俗气。
但我喜欢。
推门出去后,池随之早在外面候着了。
一身红装,衬得人越发白了。
豆腐娘子凑到我耳边。
“你别说,你这夫君是真俊,这么多年了还是俊。”
“那可不。”我洋洋得意。
豆腐娘子推了我一把:“快去吧,他等半天了。”
我一步一步走到池随之面前,仰起头,弯着嘴角看向他。
池随之看着我,眼睛里起了点点水雾。
“池随之,我好看吗?”我问他。
“好看。”他声音有点哑。
“比谁好看?”
他牵住我的手,塞进手心。
“比谁都好看。”
……
礼成后,街坊们还想起哄灌酒,被我一把拦下。
“够了够了,别让他喝太多,否则他今晚什么都干不了了!”
满堂哄笑。
池随之捂住脸,脸比喜服还红。
读书人还是皮薄。
……
宾客散尽时,月已上枝头。
我关上门,把池随之往床上一推。
还没趁他反应过来,就跨坐上去。
池随之仰着头,喉头一滚:“娘子这么急?”
我挑起他的下巴。
“池随之,你饿了我好久……这两年最为恶劣!”
池随之笑得很无耻。
我在他胸脯上乱摸:“今天,你别想再赖了!”
“不赖了……”
他握住我的手,拉开他身上的系带,那副样子,比我还急。
“今晚,夫君我一定连本带利喂饱你。”
窗外,月亮隐进了云里。
院子里的老槐树,无风而扬……晃了一整夜。
……
翌日午后,豆腐娘子来送吃的。
她推开院子的门,却发现里面安静得出奇。
她笑了笑,悄悄在门口放下餐食,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过头嘟囔:
“这葱饼妹子,平时看着挺虎的,体力不过如此。”
她又顿了顿。
“不过这池郎嘛,看着文文弱弱的……啧!”
豆腐娘子笑着摇了摇头,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