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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8:57:37

小丫头对着星图推演轨道,谈吐完全不像孩童。

我拍下画面发圈,开玩笑喜提天才闺女。

片刻之后,那个和我分开六年、再无交集的航天女总工,直接拨通了我的电话。

“苏然,那个孩子,几岁了?”

坏了。

【第一章】

赵远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一件靠谱的事。

小学借我橡皮没还过。

初中抄我作业还考得比我高。

高中替我写情书,结果把自己名字署上去了。

大学更离谱,我俩同时追一个学姐,他把我的黑历史编成段子发校园论坛。

但以上种种加起来,都比不上今天这件事恶心。

周六下午三点,我正在家里葛优瘫看剧。

门铃响了。

打开门,赵远满头大汗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

“兄弟,救命。”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小书包往门口一扔。

“我爸那个烂尾项目甲方突然要验收,我得连夜飞深圳。姜念跟她妈回老家了来不及赶回来,你帮我看一天,最多两天。星河,叫叔叔。”

小丫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大眼睛,圆脸蛋,头上两个毛茸茸的小揪揪,确实招人。

“叔叔好。”

声音软糯。

我还想说两句,赵远已经蹿到电梯口了。

“冰箱里有她的酸奶,八点之前必须睡觉,对了她不吃香菜——”

电梯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五岁的小姑娘。

她也抬头看着我。

沉默了三秒。

“叔叔,你家有星图吗?”

“什么?”

“星图。就是那种标了赤经赤纬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岁的小孩,你跟我聊赤经赤纬?

我把她放下来,她自己拖着小书包走进客厅,熟练地爬上沙发,从里面掏出一本——

我定睛一看。

不是绘本。

是一本少儿天文百科。

书里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歪歪扭扭,明显出自小孩的手。

但内容——

“近地轨道高度200至2000公里,倾角决定覆盖范围。”

我揉了揉眼睛。

赵星河已经趴在茶几上,从书包里翻出一支铅笔,对着书上的太阳系示意图画圈。

“这个是霍曼转移轨道,从地球到火星,要等发射窗口,26个月一次。”

她小手在纸上一划。

“变轨成功!”她抬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简单吧?”

我张了张嘴。

赵远那个高中数学没及格过的废物,怎么生出来的这种东西?

我蹲下来,试探着问:“星河,这些谁教你的?”

“遥遥阿姨。”

“谁?”

“遥遥阿姨呀。她可厉害了,她在天上放卫星的。”

我没太在意这个名字。

小孩嘛,叫谁都是叠词。

去冰箱给她拿了瓶酸奶,自己坐旁边继续看剧。

但眼角余光一直往她那边飘。

因为这小丫头实在太不正常了。

她喝着酸奶,另一只手拿铅笔在A4纸上画了一个椭圆,标了两个焦点,然后——

开始写公式。

五岁。

写公式。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赵星河趴在茶几上,小脸认真得不行,铅笔头在纸上戳戳画画,嘴里嘟囔着什么“第一宇宙速度”“逃逸速度”。

我切到朋友圈,打了一行字:

“喜提天才闺女,五岁,能算轨道,比她爹强一万倍。在线求领养。”

配了三张图和一段视频。

点了发送。

扔下手机,去厨房煮面。

我这辈子都会记住这一刻。

因为二十分钟后,我的人生彻底失控了。

【第二章】

面煮好了,端出来两碗。

赵星河闻到味道,抬起小脑袋,鼻子皱了皱。

“叔叔,这是什么?”

“方便面。”

“遥遥阿姨说,方便面没有营养。”

“遥遥阿姨管不到我家。吃不吃?”

她犹豫了一下,爬过来,吸溜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吃!”

“那不就完了。”

我一边吃面一边刷手机。朋友圈已经炸了。

三十七条评论。

大学室友刘磊:“卧槽苏然你什么时候有女儿的?”

同事张姐:“恭喜恭喜!孩子妈是谁呀?”

高中同学李蒙:“五岁……你小子六年前就背着我们干大事了?”

我妈:语音消息。

我点开。

“苏然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你什么时候生的?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你爸看到已经把降压药翻出来了!”

我差点一口面喷出去。

赶紧打字:“妈,开玩笑的,帮朋友带的孩子。”

发完继续翻评论。

翻着翻着,笑容逐渐消失。

因为有一条私信。

不是微信好友发来的。

是一个六年没有出现过的号码,通过手机号直接发来的短信。

“苏然,朋友圈那个孩子,几岁了?”

没有署名。

但我认识这个号码。

这辈子都认识。

手指僵在屏幕上。

方便面的热气糊了镜片,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看了一遍。

没看错。

沈遥。

六年了。

我和沈遥的关系,说来也简单。

大学四年同班同学,大三在一起,大四毕业分手。

原因也俗套——她保研,直博,进航天系统。

我考研失败,二战失败,灰溜溜进了一家互联网小公司写代码。

分手的时候没有吵架。

她站在校门口,行李箱已经放进了研究所来接她的车里。

“苏然,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工作性质你也知道,可能很长时间不能联系。”

我说:“我等你。”

她摇头。

“不用等。”

三个字。

干净利落。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然后她上了车,再也没回过头。

那之后,我删了她所有联系方式。她也没找过我。

朋友圈设了分组可见,我以为屏蔽了她。

但刚才发那条的时候——

我手抖着点进朋友圈设置。

可见范围:全部。

我忘了改回来。

六年滴水不漏的体面,毁在一碗方便面的功夫里。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复,手机直接震了。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但号码我背得比自己身份证还熟。

我接了。

“苏然。”

六年没听到的声音。

比记忆里低了一点,沉稳了很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劲。

但还是她。

沈遥。

“那个孩子,你朋友圈发的。”她顿了顿,“几岁?”

“五岁。”我嗓子发干。

“是你的?”

“不是,我帮朋友带的。你怎么——”

“她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

“赵星河。”

电话那边沉默了整整五秒。

我听到她的呼吸声。

很轻。

在克制。

“视频里,她画的那个椭圆轨道。”沈遥说,“谁教的?”

赵星河这时候正好凑过来拽我袖子,嘴角还挂着面汤。

“叔叔,遥遥阿姨的电话吗?”

她的声音不大。

但足够传进听筒。

电话那头,沈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叫我什么?”

我脑子轰地一声。

遥遥阿姨。

赵星河口中那个“在天上放卫星”的遥遥阿姨。

沈遥。

搞航天的沈遥。

我低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姑娘,她正踮着脚尖试图够到我的手机。

“遥遥阿姨!我今天在叔叔家画了霍曼转移轨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沈遥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苏然,那条朋友圈,删掉。”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赵远的女儿。”

我感觉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星河的生物学父亲不是赵远。赵远是代养。真正的父亲——”

她停了。

“算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的定位我看到了,你还住在城西那个小区?”

“对,但是——”

“我在北京。明天一早的航班。”

“沈遥,你等等,你能不能先——”

“苏然,听我说。”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

不是前女友的语气。

是一个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的航天系统总工程师的语气。

冷,硬,不容商量。

“这个孩子身上的东西比你想的复杂得多。你现在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把朋友圈删了;第二,明天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在你那里。”

说完她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方便面已经坨了。

赵星河仰着脸看我,歪了歪脑袋。

“叔叔,你脸好白。”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星河,遥遥阿姨……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遥遥阿姨是妈妈的朋友呀。她每次来我们家都会教我看星星。”

“她经常来吗?”

“以前经常。后来就不来了。妈妈说遥遥阿姨去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

手在抖。

不是因为沈遥突然出现。

是因为她那句话。

“她不是赵远的女儿。”

赵远的老婆姜念我见过,结婚的时候我还当的伴郎。赵星河长得确实更像姜念多一些,但我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遗传偏向。

可如果沈遥说的是真的——

赵远知道吗?

我掐灭烟,回到客厅。

发现赵星河已经自己铺好了小书包里的毯子,趴在沙发上,拿铅笔在纸上画东西。

我凑过去看。

她画了一个小人站在地球上,头顶画了一颗星星。

星星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妈妈。”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先把朋友圈删了。

然后给赵远发消息:“星河挺好的,你忙你的。对了你闺女是不是上过什么天文兴趣班?五岁这水平不正常。”

过了十分钟,赵远回了条语音,背景里全是嘈杂的机场广播。

“兴趣班?没有啊。她自己看书看的,我也搞不懂。这孩子跟她妈一样,脑子跟我不是一个物种。”

我追问了一句:“姜念有个朋友叫沈遥?”

语音秒回,但这次赵远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星河提的,说遥遥阿姨教她看星星。”

那边沉默了几秒。

“苏然,这事你别问了。”

“什么意思?”

“就是别问。我也答应过的。你就正常帮我看两天孩子就行。”

他挂了。

两个人。

一模一样的反应。

一个让我删朋友圈,一个让我别问。

我苏然一个写代码的,什么时候成情报交汇点了?

但最诡异的还不是这些。

最诡异的是晚上九点。

赵星河洗完澡裹着我的旧T恤缩在床上,T恤大得像裙子,露出两个小脚丫。

我给她盖好被子,准备关灯。

“叔叔。”

“嗯?”

“你认识遥遥阿姨对不对?”

我手停在灯绳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遥遥阿姨的手机壳上贴了一张照片。”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在打架了,“照片上有一个男生,戴眼镜,跟你长得很像。”

我没动。

“遥遥阿姨说那是她以前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赵星河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她弄丢了……”

然后她睡着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坐了很久。

沈遥手机壳上贴着我的照片。

六年了。

她说“不用等”的时候,手机壳上贴着我的照片。

【第三章】

一夜没怎么睡。

凌晨四点赵星河踢被子,我起来给她盖了三次。

每次盖完,她都无意识地嘟囔两个字。

“星星……”

我靠在床头刷手机,把沈遥的名字输进搜索引擎。

六年前搜的时候,只能找到她本科毕业的一篇论文。

现在——

“沈遥,女,32岁,XX航天研究院第九研究所副总工程师,主持参与了‘天穹’系列三颗低轨通信卫星的轨道设计工作,是该领域最年轻的副总工。”

这是一条半年前的行业新闻。

配图是一张她穿白大褂站在指挥大厅里的照片,背景是巨大的屏幕和一堆穿制服的人。

她剪了短发,比大学的时候瘦了很多。

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

看什么都专注得像在解题。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行吧。

人家副总工程师,我月薪一万三的码农。

分手分得好,分得对,分得有前瞻性。

早上七点,赵星河自己醒了。

不哭不闹,自己叠被子——虽然叠得像个包子——然后端端正正坐在客厅等我。

“叔叔,我可以喝牛奶吗?”

“行,你等着。”

我热了杯牛奶,又煎了个鸡蛋。

她吃东西特别安静,一口一口的,腮帮子一鼓一鼓。

吃完主动把碗端到水池边,够不到水龙头,就踩着小板凳冲了冲。

我心说赵远这辈子积了什么大德,能养出这么省心的孩子。

然后想起沈遥那句话。

“她不是赵远的女儿。”

九点半,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

沈遥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拖着一个登机箱。

六年。

她比照片上更瘦。

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眼底有一层淡青色,明显没睡够。

但精神状态拉满,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比我预计的早到了四十分钟。”她看了看手表,“航班提前了。”

你跟我汇报航班信息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遥遥阿姨!”

赵星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门口,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沈遥怀里。

沈遥蹲下来接住她。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所有的干练、冷硬、总工的气场,全碎了。

她抱着赵星河,手掌轻轻按在孩子后脑勺上,眼眶红了一圈。

但没哭。

“星河乖。”她声音压得很低,“长高了。”

“遥遥阿姨你怎么来了?我在叔叔家画了好多轨道!你要看吗?”

“看,都看。”

赵星河拉着沈遥的手往客厅跑。

我被晾在门口,像个多余的衣架。

关上门,跟进去。

沈遥坐在沙发上,赵星河把昨天画的纸全铺在茶几上给她看,叽叽喳喳地讲。

“这个是霍曼转移轨道,这个是近地点,这个是远地点,对不对遥遥阿姨?”

沈遥一张一张翻,看得很仔细。

“这里画得对。这里不对,倾角应该是51.6度,你画成垂直了。”

“哦,我改。”

小丫头趴下去认认真真擦了重画。

我端了杯水放在沈遥面前。

“沈工程师,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了?”

她抬头看我。

“你还是这样,着急。”

“你坐了红眼航班从北京飞过来让我别声张,换谁都着急。”

沈遥看了一眼赵星河,确认小丫头正全神贯注地改轨道图。

然后她压低声音。

“星河的事,赵远和姜念是知情的。他们是代养家庭。”

“代养?”

“星河的亲生父亲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导师——程远征。”

这名字我没听过。

“航天系统的?”

“是。已经不在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组参数。

但指尖攥着水杯的力道出卖了她。

“程老师三年前因公殉职。他的妻子,也就是星河的母亲,在他走后半年查出了重度抑郁。现在在疗养机构,状态不太好。”

我沉默了。

“星河不能跟着母亲生活,程老师生前没有其他亲属。他走之前托付给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赵远。赵远是程老师带过的实习生,也是你的发小。”

这条线连上了。

赵远大学毕业后去过一年航天研究所实习,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段和“高科技”沾边的经历,后来嫌工资低跑去做工程承包了。

“所以星河在赵远家寄养,你负责教育和关注她的成长。”我理了一下逻辑,“但你那句话什么意思?为什么让我删朋友圈?一个五岁小孩有什么敏感的?”

沈遥放下杯子。

“因为程远征不是普通的航天工程师。他是‘天穹’计划的初代总设计师,整个系统的轨道构型是他做的。他的研究数据和遗产有保密期。星河作为他唯一的后代,身份信息不适合在公开社交平台大范围传播。”

“但我只是发了个朋友圈,又没公布她身份证号。”

“你的视频里,她在纸上画的轨道参数——”沈遥顿了一下,“有两个数据,跟‘天穹三号’的实际轨道参数只差了零点三度。”

我愣住了。

“她五岁,凭记忆画的,精确到了零点三度。”沈遥看着趴在茶几上的赵星河,眼神复杂,“苏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孩子是个天才。

也意味着这段视频如果传到不该看到的人手里,能反推出来的东西远比一条朋友圈要多。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朋友圈虽然删了,但发出去了快一个小时。谁截了图,谁保存了视频,我根本不知道。

“删了,昨晚就删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她点了点头,“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得亲自过来确认。”

坐了红眼航班从北京飞过来,就为了确认一条朋友圈删干净了。

这女人做事还是这样。

不留一丝缝隙。

“还有一件事。”她看着我的眼睛。

“什么?”

“你拍的那段视频,你手机里还有吗?”

“有。”

“删掉。包括最近删除。”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操作。

“好了。”

她点了点头,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赵星河这时候跑过来,举着改好的轨道图。

“遥遥阿姨,你看,51.6度!”

沈遥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对了。”

“那我可以画‘天穹三号’的吗?”

沈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

“不可以。”

“为什么呀?”

“因为那个要保密。”

“可是程叔叔以前让我画过……”

空气安静了一秒。

赵星河说的“程叔叔”,是她的亲生父亲。

但她叫的是“叔叔”。

她不知道。

沈遥的喉结动了一下。

“程叔叔以前说的话,现在遥遥阿姨来说好不好?”她蹲下来,平视赵星河,“咱们画别的星星,好不好?”

“好吧。”

小丫头不太开心,但还是乖乖回去了。

我看着沈遥站起来的背影。

她的手在衣兜里握成了拳。

【第四章】

接下来的场面很诡异。

我家客厅里,一个航天总工程师,一个码农,一个五岁天才小孩。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我煮的方便面。

沈遥用筷子挑了两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的厨艺六年了还是这样。”

“方便面有什么厨艺可言?”

“水放多了。”

“你要不要自己煮?”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吃。

赵星河吸溜面条吸溜得满脸是汤,我递纸巾给她擦,她接过去自己擦了擦,然后把纸巾认认真真叠好放在桌上。

这孩子的教养和赵远完全不像一个物种。

吃完面,沈遥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她坐在我家餐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

我瞟了一眼,立刻被她伸手挡住。

“别看。”

“我又看不懂。”

“看不懂也不行。”

行吧。

我去洗碗。

洗到一半,手机响了。

赵远。

“兄弟,那个……我问你个事。”他声音有点虚,“沈遥是不是联系你了?”

“不光联系了,人已经坐在我家客厅了。”

那边沉默了三秒。

“完犊子了。”赵远的声音像被门夹了一样,“你是不是发朋友圈了?”

“你也看到了?”

“我在飞机上没看到,刚落地开机姜念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以为家里着火了,结果她说沈遥直接给她打电话了。苏然,你知道沈遥打电话给姜念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说,‘星河的影像资料出现在公开社交平台上,我需要到场评估。’评估,她用的原话是评估!我老婆吓得以为我们代养资格要被收回了。”

我扶额。

“那你告诉我啊,你把孩子丢给我的时候倒是提一嘴啊!说一句‘这孩子有特殊背景别发网上’,我至于踩这个雷?”

赵远不说话了。

隔了五秒。

“我答应过程老师的。不对外人说。你……你也算外人。”

这话说的。

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成外人了。

“行。”我深吸一口气,“事已经出了,朋友圈我删了,视频我也当着沈遥的面删了,现在还需要我做什么?”

“你看着沈遥别让她太紧张就行。她这个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当年程老师的事对她打击很大,她总觉得自己没保护好程老师,现在把这份愧疚全转移到星河身上了。”

“什么意思?”

“沈遥和程老师的关系不只是师生。”赵远压低了声音,“程老师是沈遥进研究所时的引路人,手把手带她入行的。在沈遥心里,程老师等于再造之恩。他走了之后,沈遥几乎把星河当亲生女儿在管。每个月的教育计划,营养方案,甚至星河穿什么鞋多大码,都是沈遥在远程操控。”

”……你老婆不觉得被架空了?“

”姜念都习惯了。她说沈遥比亲妈还上心。“

我看了一眼客厅。

沈遥在电脑前敲键盘,赵星河搬了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画画,时不时伸手指一下沈遥的屏幕说”这个是对的”。

沈遥没赶她走,反而抽空看一眼她的画纸,偶尔纠正一下。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特别自然的默契。

不像阿姨和小朋友。

像一对母女。

“苏然。”赵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嗯?”

“沈遥这些年一直没结婚。”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水池里。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就随便一提。挂了。”

“赵远你——”

嘟嘟嘟。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心率有点不正常。

一个航天总工,三十二岁,未婚,手机壳上贴着前男友的照片。

前男友就是我。

我回到客厅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沈遥抬头扫了我一眼。

“赵远说什么了?”

“没什么,汇报行程。”

“他的项目至少还要三天。我跟姜念沟通过了,这三天我带星河。但我订的酒店——”她顿了顿,“满了。”

我等着她说下去。

她没说。

就看着我。

“你要住我这儿?”

“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换——”

“住吧。”

话出口的速度比我大脑处理的速度快了零点五秒。

沈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就像在工作中批准了一个不太重要的方案。

但赵星河高兴坏了,拉着沈遥的手转圈圈。

“遥遥阿姨住叔叔家!遥遥阿姨住叔叔家!”

我看着这一大一小在我二十平的客厅里转圈。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远欠我的,十辈子还不清。

【第五章】

同住第一天的晚上,我见识到了什么叫航天系统的作息纪律。

八点整,沈遥准时给赵星河洗澡。

八点三十分,讲睡前故事——不是灰姑娘白雪公主,是嫦娥五号的月球取样过程。

赵星河听得两眼放光。

“遥遥阿姨,月球上真的有土吗?”

“不叫土,叫月壤。很细,像粉末一样。”

“那能种花吗?”

“暂时不能。但以后说不定可以。”

九点整,赵星河睡着了。

沈遥帮她掖好被角,关上卧室的门,回到客厅。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

“怎么了?”

“你瘦了。”

“加班多。”

“还在写代码?”

“嗯。”

“什么方向?”

“你听了也不感兴趣。就是普通的后端开发。”

她没接话。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质地——不尴尬,但隔着点什么。像一层薄冰,看得见对面的人,但伸手去碰,冰面就会裂。

“苏然。”

“嗯?”

“你朋友圈最近三个月发了四十七条。除了工作吐槽和外卖评价,没有任何异性出现的痕迹。”

“你数过?”

“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职业习惯。”

“你看我朋友圈干什么?你不是——我以为你屏蔽了我。”

“没有。”

她说得很平静。

“六年了一条都没屏蔽。”

我把杯子放下。

“你说不用等。”

“对。”

“我真的没等。”

“我知道。”

“那你——”

“我说不用等,是因为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来。”沈遥打断了我,“航天系统的工作你不了解,有些阶段是真的完全失联。我不想让你耗着。”

“那你现在回来了?”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说了一句别的。

“程老师走的那天,我在指挥大厅。数据异常,通讯中断,所有人都在喊口令。我站在那里,能做的只有看着屏幕上的信号一点一点消失。”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刮出了细微的声响。

“那之后我把自己关了三个月。任务报告写了十九版,每一版都在找如果当时换一种轨道方案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后来呢?”

“后来发现换哪种都一样。不是方案的问题,是硬件的问题。程老师比我先发现了那个隐患,但他选择留在现场处理,没有撤。”

我没说话。

“程老师走之前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不是说工作的。”

“说什么?”

“他说,‘小沈,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活成一颗卫星,绕着工作转一辈子。’”

沈遥把杯子放在桌上。

“然后他说,‘那个男生,你手机壳上那个,联系一下。’”

我喉咙堵得厉害。

“你……”

“我没联系。因为他走了之后,星河没人管了。我觉得我欠他的,我得先把这件事做好。”

“所以你这六年……”

“这六年我在还债。”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但里面的东西很重,“把程老师没做完的项目做完,把星河养好。这是我给自己定的任务节点。”

“现在呢?”

“天穹三号上个月入轨成功。”

“所以——”

“项目验收合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光密密麻麻的。

“就差一个节点了。”

“什么?”

她没转身。

“确认前任务不会对后续计划造成干扰。”

我听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你说人话。”

“我想确认你是不是单身。”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是。”

她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耳朵尖红了。

沈遥。

航天系统副总工。

三十二岁。

耳朵尖红了。

我当了六年的单身狗,在这一刻突然觉得也不是完全白费的。

“但这不代表——”我清了清嗓子,“不代表我们就能直接续上。你当年说不用等,说走就走,连个解释都——”

“程老师去世前最后的话,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说那句?”

“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我手机壳上你的照片。那时候你的照片已经在我手机壳上贴了三年。”

我嘴张开又合上。

“他是一个观测精度达到角秒级的人,你觉得他会看不出来?”

我发现自己在这段对话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反击能力。

“我不是来续上的。”沈遥说,“我是来重新开始的。有区别。”

我看着她。

她站在窗边,背光,轮廓像一把修长的弓,弦绷得很紧,但箭已经搭上了。

“容我考虑一下。”

“不急,我明天的航班是晚上七点的。”

“你就给我一天时间?”

“我给了你六年。”

好家伙。

这一句直接把我钉在沙发上了。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

沈遥带着赵星河睡了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偶尔传出的小孩翻身声和沈遥压低的哄睡声。

凌晨两点,我手机亮了。

高中同学群。

李蒙发了一条:“有没有人存了苏然下午那条朋友圈?他删了。我记得里面有个小女孩在写公式,太搞笑了我想转发。”

下面跟了七八条“没来得及看”“我存了截图等我翻翻”“什么情况苏然有女儿了?”

然后李蒙甩出了一张截图。

是我朋友圈那三张图之一。

赵星河趴在茶几上的侧脸。

纸上的轨道图清清楚楚。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立刻给李蒙发私信:“别发别传,帮我把截图删了。”

“怎么了?”

“孩子不是我的,是帮朋友看的,家里有特殊情况不方便曝光。”

“行吧。你说的。但群里好几个人都截了,我只能管我自己啊。”

我翻回群聊。

果然。

张姐:“我也存了一张,这孩子也太聪明了吧?写的是什么?”

有人回:“好像是什么轨道计算,天文学的东西。我给我弟看了,他在科技大读研,说这水平不像五岁的。”

我的血压在上升。

赶紧在群里发了一条:“各位别传了,图片全删了。孩子家里有隐私问题,拜托了。”

群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李蒙发了个“OK”的表情包。

大部分人没回应。

但已读的数字在增加。

我靠回沙发。

心跳很快。

沈遥说得对。

互联网没有真正的删除。

信息一旦传播出去,就像脱轨的碎片,再也收不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沈遥。

她正在给赵星河编辫子。

手上的动作没停。

“截图里能看清参数吗?”

“不太清楚,手机拍的,有点糊。”

“发我看看。”

我把李蒙的截图转给她。

她放大看了几秒。

“还好。分辨率不够,数值看不清。但轨道构型能看出来是椭圆的。”

“那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和没有问题是两回事。”她放下手机,“我会让所里的舆情系统跑一下这张图的传播路径。你的朋友圈好友有多少人?”

“三百多。”

“全部是实名认识的?”

“大部分是。有一些是以前加的工作对接人,可能我都不记得是谁了。”

沈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个表情我认识。

大学的时候她考试遇到不确定的题也是这个表情。

意思是“情况可控但不完美,需要继续监测”。

上午十点,我在厨房给赵星河削苹果。

沈遥的电话响了。

她走到阳台接,关上了玻璃门。

我听不到内容,只看到她的背影。

笔直的,一动不动。

打了大概五分钟。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一个自媒体账号转发了那段视频。”

我手里的刀停了。

“什么?”

“你那条朋友圈发出去的一个小时里,有人不仅截了图,还录屏保存了视频。今天早上被一个做教育类内容的自媒体账号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标题是——”

她看着我。

“‘五岁女童徒手推演卫星轨道,天才少女震惊全网’。”

我握着苹果的手在滴汁。

“播放量多少?”

“截至十分钟前,四万七。”

四万七。

还在涨。

我靠在冰箱上。

赵星河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拿着画好的新轨道图。

“叔叔!遥遥阿姨!你们看——”

她的笑容在看到沈遥的表情后慢慢收了。

“遥遥阿姨?你不高兴了吗?”

沈遥蹲下来。

“没有。星河先去画画好不好?阿姨和叔叔说几句话。”

“好。”

小丫头乖乖走了。

沈遥站起来看着我。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查出是你朋友圈里谁传的。”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一句话。

搞航天的人解决问题有一个原则:追踪异常源头,隔离故障点,消除扩散路径。

现在,她要用管卫星的方法,管住一条短视频。

而我,被临时征用成了地面站。

【第七章】

排查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因为那个自媒体账号的博主不太聪明。

他在视频评论区回复了一条:“朋友转的,说是认识孩子她爸,刚发的时候就存了。”

我顺着这条线索,翻了一遍朋友圈好友列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人。

最后锁定了三个嫌疑人。

一个是高中同学群里一个叫王昕的人,我跟他不熟,高中毕业后加了微信就没说过话。

一个是前公司的同事小杨,喜欢转发各种猎奇内容。

还有一个是理发店的Tony老师,去年充卡时候加的。

我一个一个私信。

Tony老师秒回:“啥朋友圈?我没看到啊。”

小杨也回了:“我看到了,觉得挺好玩的,但没转发。”

王昕没回。

我去翻了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一个短视频链接。

就是那个“五岁女童徒手推演卫星轨道”。

配文是:“我同学的闺女,真牛逼。”

找到了。

我截图给沈遥。

她看了两秒。

“你能联系到他吗?”

“试试。”

我给王昕打了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哪位?”

“苏然。高中同学。”

“噢噢苏然!好久不说话了。怎么了兄弟?”

“昕哥,你朋友圈转的那个视频,是从我朋友圈录屏的吧?”

那边顿了一下。

“对啊,我觉得太牛了就存了一个。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有。你把视频和朋友圈都删了,然后帮我联系一下那个自媒体号的博主,让他也删。”

“为什么啊?”

“孩子家里的情况特殊,不方便曝光。我也是帮人带的。”

“这……行吧。但那个博主我也不认识啊,我是发了之后他自己不知道从哪转的。”

沈遥示意我把手机给她。

“王昕先生你好,我叫沈遥。那个孩子是我的被监护人,她的信息未经监护人许可不得公开传播。这涉及未成年人隐私保护的相关法律条款。麻烦你在一个小时内删除所有相关内容,我会同步联系平台进行下架。”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好好好,我马上删。”

挂了。

沈遥把手机还给我。

“你吓到人家了。”

“事实陈述。”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所里法务吗?我沈遥。帮我走一个侵犯未成年人肖像权的投诉流程,某短视频平台……对,加急。”

十五分钟后,王昕的朋友圈删了。

四十分钟后,那个自媒体账号的视频被平台下架。

但播放量已经到了九万。

评论区有三千多条。

其中热度最高的一条是:“这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来头?五岁就能做轨道计算,这不是普通的天才教育能教出来的。”

下面有人回复:“查了一下,轨道参数接近低轨通信卫星的构型。这要是跟航天有关系就厉害了。”

沈遥看完这些评论,关了手机。

她的脸色很平静。

但我注意到她开始不自觉地转手腕上的表带。

这是她的习惯动作。

大学考试前也这样。

意味着她在做最坏情况的推演。

“最坏会怎样?”我问。

“最坏的情况是有人循着这条线查到程远征。然后查到天穹计划。然后查到星河的身世。然后媒体扎堆。”

“然后?”

“然后一个五岁的孩子会被贴上‘航天烈士遗孤’‘天才少女’的标签,她的正常生活就没了。”

我想到赵星河趴在茶几上画轨道的样子。

想到她说“程叔叔以前让我画过”时的语气。

这孩子还不知道程叔叔是她爸爸。

也不知道她爸爸已经不在了。

“不会走到那一步。”沈遥说。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下一道命令。

对自己下的。

【第八章】

事情在第二天下午彻底发酵。

不是因为视频。

是因为一通电话。

那天下午两点,沈遥在客厅开电话会议,赵星河在旁边搭积木。

我在厨房洗碗——这三天我洗了比过去三个月还多的碗。

沈遥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下眉。

“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但这次没关门。

我听到了几句。

“宋主任,我知道……是的,我已经在处理了……视频已经下架……不会影响到所里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语速越来越快。

这是她紧张的信号。

通话持续了十二分钟。

她回来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外。

“怎么了?”

“所里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有同事刷到了那个视频,虽然已经下架了,但缓存还在。他们认出了星河画的轨道构型。”

“然后呢?”

“宋主任让我写一份情况说明。”

“严重吗?”

“看怎么定义严重。那张纸上的参数精度不够,不构成泄密。但问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出现在公开平台上,展示了接近真实的在轨参数,这件事本身就会引起注意。”

“什么注意?”

“不是法律上的注意。是别人会问——这个孩子为什么知道这些?她是谁?她的信息来源是什么?这些问题一旦开始被问,链条就止不住了。”

我沉默了。

说到底,这一切的起因就是我随手发的一条朋友圈。

“对不起。”

沈遥转过头看我。

“不怪你。你不知情。如果要怪,怪赵远没有提前告知。”

“也怪我没有判断力。看到小孩写公式就觉得好玩,没想过背后的东西。”

她没说话。

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苏然。”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那条朋友圈你没发过,我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愣了一下。

“六年了。如果不是星河的事,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主动联系你。”她看着前方,“我不是那种人。我只会把事情排进任务列表,一项一项完成。联系你,在我的列表里排在‘天穹三号入轨’之后。但那之后我还有‘天穹四号立项’‘星河幼升小方案制定’——”

“你能不能别用项目管理的方式谈感情?”

她顿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习惯了。”

赵星河这时候跑过来,手里举着用积木搭的东西。

“叔叔!遥遥阿姨!你们看,这是火箭!”

那堆积木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顶上插了一根筷子当天线。

确实挺像。

沈遥伸手帮她把快要倒的积木扶稳了。

“尾翼这里要加宽,不然不稳定。”

“哦!”

小丫头趴下去改。

沈遥看着她的后脑勺,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心疼。

有愧疚。

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像是一个人在太空中飘了很久,突然看到了地面。

“苏然。”她没看我,还是看着赵星河。

“嗯?”

“你昨晚说容你考虑一下。”

“嗯。”

“考虑好了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

短发。锋利的下颌线。耳朵尖还是红的。

看着赵星河的眼神是全世界最温柔的表情。

“我有一个条件。”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

“什么条件?”

“你手机壳上的照片换一张。”

“换成什么?”

“换一张有我也有星河的。”

她眼睛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低下头。

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在笑。

赵星河抬头看了看我们两个,一脸困惑。

“叔叔,遥遥阿姨为什么笑?”

“因为她刚解开了一道算了六年的题。”

“什么题?”

“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第九章】

沈遥的航班改签了。

从当天晚上七点改成了三天后。

理由是“需要现场持续监测舆情状况”。

我信了她的鬼。

但我没拆穿。

那三天的生活特别奇怪。

奇怪在——它特别正常。

早上我煮粥,沈遥嫌我煮得太稀,自己接手了厨房。

她做饭的水平出人意料地好。

“研究所食堂难吃,逼出来的。”她端着三菜一汤走出厨房,表情淡淡的。

赵星河坐在餐桌前,腿够不到地面,晃啊晃的。

“遥遥阿姨做的鸡蛋羹最好吃!”

“谢谢。”

“比叔叔的方便面好吃一万倍!”

“知道了。”我筷子敲了一下她脑门,“小叛徒。”

饭后沈遥处理工作,我处理代码。

两个人背靠背坐在客厅里。

她打字的声音很有节奏。啪嗒啪嗒啪嗒。

跟我敲键盘的节奏错开了半拍。

合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协调但莫名好听的打击乐。

赵星河在中间的地板上画画。

偶尔抬头看看我,再看看沈遥。

然后笑。

那种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的笑。

我心想,程老师,你托付的两个人,现在都在你闺女旁边坐着呢。

你放心吧。

第二天下午,舆情彻底平息了。

视频下架后没有再传播,评论区那些追问身份的留言也沉下去了。

沈遥写完情况说明交给了所里。宋主任的答复是“知悉,注意后续管理”。

没有处分。

沈遥收到回复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是我这三天里唯一一次看到她明显放松。

“结束了?”

“这一轮的。”

“还有下一轮?”

“星河这个孩子……她的天赋是藏不住的。”沈遥说,“今天是朋友圈,明天可能是幼儿园的公开课,后天可能是某个竞赛。只要她展现出超常的能力,就会有人关注,就会有人提问。”

“那怎么办?”

“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的隐私,同时又能支持她的成长。”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你这是在面试我?”

“算是岗位匹配度评估。”

“沈遥,你到底能不能正常说话?”

她垂下眼。

“我的意思是——星河需要一个家。赵远和姜念做得很好,但他们是代养。我是监护人之一,但我常年在北京,不能陪在身边。如果……”

她停了。

咽了一下。

“如果我们在一起,星河就有一个完整的落脚点。你在这座城市,你有稳定的工作和住所,而且——”

“而且你手机壳上贴了六年的就是我的脸。”

“别打岔。”

“好好好。”

“而且星河喜欢你。”

我回忆了一下这三天。

赵星河确实跟我特别亲。

她会在我写代码的时候悄悄爬到我腿上坐着。

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往我杯子里丢一颗糖。

会在睡觉前拉着我的手说“叔叔晚安”。

而且她叫我的方式,在这三天里悄悄变了。

从“叔叔”变成了“苏叔叔”。

今天早上又变成了“苏苏”。

被一个五岁小孩叫“苏苏”的时候,我那颗被996浸泡了六年的干瘪心脏,确实颤了一下。

“我考虑好了。”

沈遥看着我。

“照片的事,今天就拍。”

她没说话。

走过来。

在我面前站定。

然后伸出手。

不是拥抱。

是握手。

“合作愉快。”

“沈遥,你能不能——”

“开玩笑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

额头抵在我肩上。

很轻。

像卫星入轨的最后一次微调。

然后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赵星河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看到这一幕,大眼睛眨了眨。

然后掏出她的小铅笔,在画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小人。

一个高的。

一个矮一点的。

一个最小的。

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颗星星旁边。

旁边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一家人。”

【第十章】

赵远是第四天回来的。

他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项目验收完了,我这条命也快验收了。”他往沙发上一瘫,“星河呢?”

“在卧室跟沈遥学折纸卫星呢。”

赵远动作一僵。

“沈遥……在你家?”

“对。”

“住了几天?”

“三天。”

赵远从沙发上坐起来,表情像吞了一个完整的鸡蛋。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你和沈遥,三天,同一个屋檐下,还有一个小孩?”他的眼珠子在我和卧室门之间来回弹,“苏然你是不是——你们复合了?”

我没回答。

沈遥从卧室走出来。

赵星河骑在她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纸折的火箭。

“赵远。”沈遥点了点头,“项目怎么样?”

“过了过了。”赵远站起来,搓着手,“那个,沈工,星河这几天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她很好。”

赵星河从沈遥脖子上滑下来,冲向赵远。

“爸爸!”

赵远一把抱起她,在空中转了两圈。

“想爸爸了没?”

“不想。”

“你这个小白眼狼。”

赵星河咯咯笑着,然后指了指我和沈遥。

“爸爸,苏苏和遥遥阿姨在一起了!”

赵远的脸定格了。

他看我。

我点头。

他看沈遥。

沈遥也点头。

赵远把赵星河放下来。

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把拽过我的胳膊,把我拖进了厨房。

“苏然。”

“嗯?”

“六年前你们分手的时候,我劝了你两个月让你去追,你死活不去。”

“那时候情况不一样——”

“现在你告诉我,人家女总工坐红眼航班飞过来,在你家住了三天,你们就这么成了?”

“大概是这样。”

赵远松开我的胳膊。

退后两步。

然后非常缓慢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苏然,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人。别人的红娘是月老,你的红娘是一条朋友圈加一碗方便面。”

“别忘了,还有你那个天才闺女。”

赵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她不是……”

“我知道。”我压低声音,“沈遥都跟我说了。”

赵远沉默了。

“程老师的事,你早就想告诉我吧?”

“想过。但答应了人家。”他靠在冰箱上,声音闷闷的,“程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实习那一年他手把手教我做项目。后来我没留下来去做工程了,他也没说一句不好。他走了之后,照顾星河是我唯一能报答他的方式。”

“你做得很好。”

“没有沈遥做得好。”赵远摇头,“她是真的把星河当命在护。你知道她每个月给星河的教育基金打多少钱吗?她那点工资,自己省得跟什么一样。”

我想起了沈遥在我家吃方便面的样子。

没嫌弃,吃得干干净净。

“所以你好好待她。”赵远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从小看着你俩长大,又看着你们分开,这六年你那个状态说实话我看着也揪心。现在好了,一条朋友圈把人炸回来了,你就烧高香吧。”

“行了行了。”

“还有。”赵远凑过来,“星河的事,你既然知道了,以后也帮忙看着点。那孩子是真的聪明到吓人。程老师的基因太强了,这种天赋如果不好好引导——”

“我知道,沈遥在规划了。”

“那就好。”

他走出厨房。

赵星河已经把纸火箭塞到了他手里。

“爸爸,这个送你。我做了三个。一个给你,一个给苏苏,一个给遥遥阿姨。”

赵远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纸火箭。

鼻子红了一下。

“好。爸爸收到了。”

一个月后。

沈遥调到了本地的分所。

她说是工作需要。

我知道不全是。

她在我家附近租了个房子,走路十分钟的距离。

赵星河隔三差五就往她那边跑。

有时候也往我这边跑。

有一次周末,赵远和姜念带着星河来我家吃饭。

沈遥做了四菜一汤。

饭桌上,赵星河突然举起她的小杯子。

“我要敬酒!”

四个大人都愣了。

“敬苏苏!”她先转向我。

“谢谢。”

“敬遥遥阿姨!”她转向沈遥。

“谢谢星河。”

“敬爸爸妈妈!”她转向赵远和姜念。

“好好好。”

然后她把杯子高高举起。

“敬星星!”

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远低下了头。

姜念眼眶红了。

沈遥把筷子放下来,深呼吸了一次。

我伸手揉了揉赵星河的头。

“敬星星。”

那天晚上,所有人走了之后,沈遥留了下来。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天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什么星星。

“程老师给她取名叫星河。”沈遥说,“他说,他这辈子研究了无数颗星星,最亮的一颗在家里。”

我站在她旁边。

“他应该会很高兴。”

“什么?”

“他托付的人,一个都没掉链子。”

沈遥没说话。

靠了过来。

肩膀抵着肩膀。

城市的夜风吹过来。

看不到星星。

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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