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对着星图推演轨道,谈吐完全不像孩童。
我拍下画面发圈,开玩笑喜提天才闺女。
片刻之后,那个和我分开六年、再无交集的航天女总工,直接拨通了我的电话。
“苏然,那个孩子,几岁了?”
坏了。
【第一章】
赵远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一件靠谱的事。
小学借我橡皮没还过。
初中抄我作业还考得比我高。
高中替我写情书,结果把自己名字署上去了。
大学更离谱,我俩同时追一个学姐,他把我的黑历史编成段子发校园论坛。
但以上种种加起来,都比不上今天这件事恶心。
周六下午三点,我正在家里葛优瘫看剧。
门铃响了。
打开门,赵远满头大汗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个扎双马尾的小姑娘。
“兄弟,救命。”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小书包往门口一扔。
“我爸那个烂尾项目甲方突然要验收,我得连夜飞深圳。姜念跟她妈回老家了来不及赶回来,你帮我看一天,最多两天。星河,叫叔叔。”
小丫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大眼睛,圆脸蛋,头上两个毛茸茸的小揪揪,确实招人。
“叔叔好。”
声音软糯。
我还想说两句,赵远已经蹿到电梯口了。
“冰箱里有她的酸奶,八点之前必须睡觉,对了她不吃香菜——”
电梯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五岁的小姑娘。
她也抬头看着我。
沉默了三秒。
“叔叔,你家有星图吗?”
“什么?”
“星图。就是那种标了赤经赤纬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五岁的小孩,你跟我聊赤经赤纬?
我把她放下来,她自己拖着小书包走进客厅,熟练地爬上沙发,从里面掏出一本——
我定睛一看。
不是绘本。
是一本少儿天文百科。
书里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歪歪扭扭,明显出自小孩的手。
但内容——
“近地轨道高度200至2000公里,倾角决定覆盖范围。”
我揉了揉眼睛。
赵星河已经趴在茶几上,从书包里翻出一支铅笔,对着书上的太阳系示意图画圈。
“这个是霍曼转移轨道,从地球到火星,要等发射窗口,26个月一次。”
她小手在纸上一划。
“变轨成功!”她抬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简单吧?”
我张了张嘴。
赵远那个高中数学没及格过的废物,怎么生出来的这种东西?
我蹲下来,试探着问:“星河,这些谁教你的?”
“遥遥阿姨。”
“谁?”
“遥遥阿姨呀。她可厉害了,她在天上放卫星的。”
我没太在意这个名字。
小孩嘛,叫谁都是叠词。
去冰箱给她拿了瓶酸奶,自己坐旁边继续看剧。
但眼角余光一直往她那边飘。
因为这小丫头实在太不正常了。
她喝着酸奶,另一只手拿铅笔在A4纸上画了一个椭圆,标了两个焦点,然后——
开始写公式。
五岁。
写公式。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赵星河趴在茶几上,小脸认真得不行,铅笔头在纸上戳戳画画,嘴里嘟囔着什么“第一宇宙速度”“逃逸速度”。
我切到朋友圈,打了一行字:
“喜提天才闺女,五岁,能算轨道,比她爹强一万倍。在线求领养。”
配了三张图和一段视频。
点了发送。
扔下手机,去厨房煮面。
我这辈子都会记住这一刻。
因为二十分钟后,我的人生彻底失控了。
【第二章】
面煮好了,端出来两碗。
赵星河闻到味道,抬起小脑袋,鼻子皱了皱。
“叔叔,这是什么?”
“方便面。”
“遥遥阿姨说,方便面没有营养。”
“遥遥阿姨管不到我家。吃不吃?”
她犹豫了一下,爬过来,吸溜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吃!”
“那不就完了。”
我一边吃面一边刷手机。朋友圈已经炸了。
三十七条评论。
大学室友刘磊:“卧槽苏然你什么时候有女儿的?”
同事张姐:“恭喜恭喜!孩子妈是谁呀?”
高中同学李蒙:“五岁……你小子六年前就背着我们干大事了?”
我妈:语音消息。
我点开。
“苏然你给我解释清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你什么时候生的?为什么不告诉家里?你爸看到已经把降压药翻出来了!”
我差点一口面喷出去。
赶紧打字:“妈,开玩笑的,帮朋友带的孩子。”
发完继续翻评论。
翻着翻着,笑容逐渐消失。
因为有一条私信。
不是微信好友发来的。
是一个六年没有出现过的号码,通过手机号直接发来的短信。
“苏然,朋友圈那个孩子,几岁了?”
没有署名。
但我认识这个号码。
这辈子都认识。
手指僵在屏幕上。
方便面的热气糊了镜片,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看了一遍。
没看错。
沈遥。
六年了。
我和沈遥的关系,说来也简单。
大学四年同班同学,大三在一起,大四毕业分手。
原因也俗套——她保研,直博,进航天系统。
我考研失败,二战失败,灰溜溜进了一家互联网小公司写代码。
分手的时候没有吵架。
她站在校门口,行李箱已经放进了研究所来接她的车里。
“苏然,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工作性质你也知道,可能很长时间不能联系。”
我说:“我等你。”
她摇头。
“不用等。”
三个字。
干净利落。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然后她上了车,再也没回过头。
那之后,我删了她所有联系方式。她也没找过我。
朋友圈设了分组可见,我以为屏蔽了她。
但刚才发那条的时候——
我手抖着点进朋友圈设置。
可见范围:全部。
我忘了改回来。
六年滴水不漏的体面,毁在一碗方便面的功夫里。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复,手机直接震了。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但号码我背得比自己身份证还熟。
我接了。
“苏然。”
六年没听到的声音。
比记忆里低了一点,沉稳了很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干练劲。
但还是她。
沈遥。
“那个孩子,你朋友圈发的。”她顿了顿,“几岁?”
“五岁。”我嗓子发干。
“是你的?”
“不是,我帮朋友带的。你怎么——”
“她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
“赵星河。”
电话那边沉默了整整五秒。
我听到她的呼吸声。
很轻。
在克制。
“视频里,她画的那个椭圆轨道。”沈遥说,“谁教的?”
赵星河这时候正好凑过来拽我袖子,嘴角还挂着面汤。
“叔叔,遥遥阿姨的电话吗?”
她的声音不大。
但足够传进听筒。
电话那头,沈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叫我什么?”
我脑子轰地一声。
遥遥阿姨。
赵星河口中那个“在天上放卫星”的遥遥阿姨。
沈遥。
搞航天的沈遥。
我低头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姑娘,她正踮着脚尖试图够到我的手机。
“遥遥阿姨!我今天在叔叔家画了霍曼转移轨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然后沈遥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
“苏然,那条朋友圈,删掉。”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赵远的女儿。”
我感觉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星河的生物学父亲不是赵远。赵远是代养。真正的父亲——”
她停了。
“算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的定位我看到了,你还住在城西那个小区?”
“对,但是——”
“我在北京。明天一早的航班。”
“沈遥,你等等,你能不能先——”
“苏然,听我说。”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
不是前女友的语气。
是一个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的航天系统总工程师的语气。
冷,硬,不容商量。
“这个孩子身上的东西比你想的复杂得多。你现在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把朋友圈删了;第二,明天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在你那里。”
说完她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方便面已经坨了。
赵星河仰着脸看我,歪了歪脑袋。
“叔叔,你脸好白。”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星河,遥遥阿姨……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遥遥阿姨是妈妈的朋友呀。她每次来我们家都会教我看星星。”
“她经常来吗?”
“以前经常。后来就不来了。妈妈说遥遥阿姨去做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了。”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点了根烟。
手在抖。
不是因为沈遥突然出现。
是因为她那句话。
“她不是赵远的女儿。”
赵远的老婆姜念我见过,结婚的时候我还当的伴郎。赵星河长得确实更像姜念多一些,但我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遗传偏向。
可如果沈遥说的是真的——
赵远知道吗?
我掐灭烟,回到客厅。
发现赵星河已经自己铺好了小书包里的毯子,趴在沙发上,拿铅笔在纸上画东西。
我凑过去看。
她画了一个小人站在地球上,头顶画了一颗星星。
星星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
“妈妈。”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先把朋友圈删了。
然后给赵远发消息:“星河挺好的,你忙你的。对了你闺女是不是上过什么天文兴趣班?五岁这水平不正常。”
过了十分钟,赵远回了条语音,背景里全是嘈杂的机场广播。
“兴趣班?没有啊。她自己看书看的,我也搞不懂。这孩子跟她妈一样,脑子跟我不是一个物种。”
我追问了一句:“姜念有个朋友叫沈遥?”
语音秒回,但这次赵远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星河提的,说遥遥阿姨教她看星星。”
那边沉默了几秒。
“苏然,这事你别问了。”
“什么意思?”
“就是别问。我也答应过的。你就正常帮我看两天孩子就行。”
他挂了。
两个人。
一模一样的反应。
一个让我删朋友圈,一个让我别问。
我苏然一个写代码的,什么时候成情报交汇点了?
但最诡异的还不是这些。
最诡异的是晚上九点。
赵星河洗完澡裹着我的旧T恤缩在床上,T恤大得像裙子,露出两个小脚丫。
我给她盖好被子,准备关灯。
“叔叔。”
“嗯?”
“你认识遥遥阿姨对不对?”
我手停在灯绳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遥遥阿姨的手机壳上贴了一张照片。”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在打架了,“照片上有一个男生,戴眼镜,跟你长得很像。”
我没动。
“遥遥阿姨说那是她以前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赵星河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是她弄丢了……”
然后她睡着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我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坐了很久。
沈遥手机壳上贴着我的照片。
六年了。
她说“不用等”的时候,手机壳上贴着我的照片。
【第三章】
一夜没怎么睡。
凌晨四点赵星河踢被子,我起来给她盖了三次。
每次盖完,她都无意识地嘟囔两个字。
“星星……”
我靠在床头刷手机,把沈遥的名字输进搜索引擎。
六年前搜的时候,只能找到她本科毕业的一篇论文。
现在——
“沈遥,女,32岁,XX航天研究院第九研究所副总工程师,主持参与了‘天穹’系列三颗低轨通信卫星的轨道设计工作,是该领域最年轻的副总工。”
这是一条半年前的行业新闻。
配图是一张她穿白大褂站在指挥大厅里的照片,背景是巨大的屏幕和一堆穿制服的人。
她剪了短发,比大学的时候瘦了很多。
但眼睛还是那个眼睛。
看什么都专注得像在解题。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行吧。
人家副总工程师,我月薪一万三的码农。
分手分得好,分得对,分得有前瞻性。
早上七点,赵星河自己醒了。
不哭不闹,自己叠被子——虽然叠得像个包子——然后端端正正坐在客厅等我。
“叔叔,我可以喝牛奶吗?”
“行,你等着。”
我热了杯牛奶,又煎了个鸡蛋。
她吃东西特别安静,一口一口的,腮帮子一鼓一鼓。
吃完主动把碗端到水池边,够不到水龙头,就踩着小板凳冲了冲。
我心说赵远这辈子积了什么大德,能养出这么省心的孩子。
然后想起沈遥那句话。
“她不是赵远的女儿。”
九点半,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
打开门。
沈遥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拖着一个登机箱。
六年。
她比照片上更瘦。
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的,眼底有一层淡青色,明显没睡够。
但精神状态拉满,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比我预计的早到了四十分钟。”她看了看手表,“航班提前了。”
你跟我汇报航班信息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遥遥阿姨!”
赵星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门口,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头扎进沈遥怀里。
沈遥蹲下来接住她。
那一瞬间,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所有的干练、冷硬、总工的气场,全碎了。
她抱着赵星河,手掌轻轻按在孩子后脑勺上,眼眶红了一圈。
但没哭。
“星河乖。”她声音压得很低,“长高了。”
“遥遥阿姨你怎么来了?我在叔叔家画了好多轨道!你要看吗?”
“看,都看。”
赵星河拉着沈遥的手往客厅跑。
我被晾在门口,像个多余的衣架。
关上门,跟进去。
沈遥坐在沙发上,赵星河把昨天画的纸全铺在茶几上给她看,叽叽喳喳地讲。
“这个是霍曼转移轨道,这个是近地点,这个是远地点,对不对遥遥阿姨?”
沈遥一张一张翻,看得很仔细。
“这里画得对。这里不对,倾角应该是51.6度,你画成垂直了。”
“哦,我改。”
小丫头趴下去认认真真擦了重画。
我端了杯水放在沈遥面前。
“沈工程师,是不是该给我解释一下了?”
她抬头看我。
“你还是这样,着急。”
“你坐了红眼航班从北京飞过来让我别声张,换谁都着急。”
沈遥看了一眼赵星河,确认小丫头正全神贯注地改轨道图。
然后她压低声音。
“星河的事,赵远和姜念是知情的。他们是代养家庭。”
“代养?”
“星河的亲生父亲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导师——程远征。”
这名字我没听过。
“航天系统的?”
“是。已经不在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一组参数。
但指尖攥着水杯的力道出卖了她。
“程老师三年前因公殉职。他的妻子,也就是星河的母亲,在他走后半年查出了重度抑郁。现在在疗养机构,状态不太好。”
我沉默了。
“星河不能跟着母亲生活,程老师生前没有其他亲属。他走之前托付给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赵远。赵远是程老师带过的实习生,也是你的发小。”
这条线连上了。
赵远大学毕业后去过一年航天研究所实习,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段和“高科技”沾边的经历,后来嫌工资低跑去做工程承包了。
“所以星河在赵远家寄养,你负责教育和关注她的成长。”我理了一下逻辑,“但你那句话什么意思?为什么让我删朋友圈?一个五岁小孩有什么敏感的?”
沈遥放下杯子。
“因为程远征不是普通的航天工程师。他是‘天穹’计划的初代总设计师,整个系统的轨道构型是他做的。他的研究数据和遗产有保密期。星河作为他唯一的后代,身份信息不适合在公开社交平台大范围传播。”
“但我只是发了个朋友圈,又没公布她身份证号。”
“你的视频里,她在纸上画的轨道参数——”沈遥顿了一下,“有两个数据,跟‘天穹三号’的实际轨道参数只差了零点三度。”
我愣住了。
“她五岁,凭记忆画的,精确到了零点三度。”沈遥看着趴在茶几上的赵星河,眼神复杂,“苏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孩子是个天才。
也意味着这段视频如果传到不该看到的人手里,能反推出来的东西远比一条朋友圈要多。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朋友圈虽然删了,但发出去了快一个小时。谁截了图,谁保存了视频,我根本不知道。
“删了,昨晚就删了。”
“我知道,我看到了。”她点了点头,“但保险起见,我还是得亲自过来确认。”
坐了红眼航班从北京飞过来,就为了确认一条朋友圈删干净了。
这女人做事还是这样。
不留一丝缝隙。
“还有一件事。”她看着我的眼睛。
“什么?”
“你拍的那段视频,你手机里还有吗?”
“有。”
“删掉。包括最近删除。”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操作。
“好了。”
她点了点头,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赵星河这时候跑过来,举着改好的轨道图。
“遥遥阿姨,你看,51.6度!”
沈遥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对了。”
“那我可以画‘天穹三号’的吗?”
沈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
“不可以。”
“为什么呀?”
“因为那个要保密。”
“可是程叔叔以前让我画过……”
空气安静了一秒。
赵星河说的“程叔叔”,是她的亲生父亲。
但她叫的是“叔叔”。
她不知道。
沈遥的喉结动了一下。
“程叔叔以前说的话,现在遥遥阿姨来说好不好?”她蹲下来,平视赵星河,“咱们画别的星星,好不好?”
“好吧。”
小丫头不太开心,但还是乖乖回去了。
我看着沈遥站起来的背影。
她的手在衣兜里握成了拳。
【第四章】
接下来的场面很诡异。
我家客厅里,一个航天总工程师,一个码农,一个五岁天才小孩。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我煮的方便面。
沈遥用筷子挑了两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的厨艺六年了还是这样。”
“方便面有什么厨艺可言?”
“水放多了。”
“你要不要自己煮?”
她没接话,低头继续吃。
赵星河吸溜面条吸溜得满脸是汤,我递纸巾给她擦,她接过去自己擦了擦,然后把纸巾认认真真叠好放在桌上。
这孩子的教养和赵远完全不像一个物种。
吃完面,沈遥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她坐在我家餐桌前,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
我瞟了一眼,立刻被她伸手挡住。
“别看。”
“我又看不懂。”
“看不懂也不行。”
行吧。
我去洗碗。
洗到一半,手机响了。
赵远。
“兄弟,那个……我问你个事。”他声音有点虚,“沈遥是不是联系你了?”
“不光联系了,人已经坐在我家客厅了。”
那边沉默了三秒。
“完犊子了。”赵远的声音像被门夹了一样,“你是不是发朋友圈了?”
“你也看到了?”
“我在飞机上没看到,刚落地开机姜念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以为家里着火了,结果她说沈遥直接给她打电话了。苏然,你知道沈遥打电话给姜念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说,‘星河的影像资料出现在公开社交平台上,我需要到场评估。’评估,她用的原话是评估!我老婆吓得以为我们代养资格要被收回了。”
我扶额。
“那你告诉我啊,你把孩子丢给我的时候倒是提一嘴啊!说一句‘这孩子有特殊背景别发网上’,我至于踩这个雷?”
赵远不说话了。
隔了五秒。
“我答应过程老师的。不对外人说。你……你也算外人。”
这话说的。
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我成外人了。
“行。”我深吸一口气,“事已经出了,朋友圈我删了,视频我也当着沈遥的面删了,现在还需要我做什么?”
“你看着沈遥别让她太紧张就行。她这个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往最坏处想。当年程老师的事对她打击很大,她总觉得自己没保护好程老师,现在把这份愧疚全转移到星河身上了。”
“什么意思?”
“沈遥和程老师的关系不只是师生。”赵远压低了声音,“程老师是沈遥进研究所时的引路人,手把手带她入行的。在沈遥心里,程老师等于再造之恩。他走了之后,沈遥几乎把星河当亲生女儿在管。每个月的教育计划,营养方案,甚至星河穿什么鞋多大码,都是沈遥在远程操控。”
”……你老婆不觉得被架空了?“
”姜念都习惯了。她说沈遥比亲妈还上心。“
我看了一眼客厅。
沈遥在电脑前敲键盘,赵星河搬了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画画,时不时伸手指一下沈遥的屏幕说”这个是对的”。
沈遥没赶她走,反而抽空看一眼她的画纸,偶尔纠正一下。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特别自然的默契。
不像阿姨和小朋友。
像一对母女。
“苏然。”赵远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嗯?”
“沈遥这些年一直没结婚。”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水池里。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就随便一提。挂了。”
“赵远你——”
嘟嘟嘟。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心率有点不正常。
一个航天总工,三十二岁,未婚,手机壳上贴着前男友的照片。
前男友就是我。
我回到客厅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沈遥抬头扫了我一眼。
“赵远说什么了?”
“没什么,汇报行程。”
“他的项目至少还要三天。我跟姜念沟通过了,这三天我带星河。但我订的酒店——”她顿了顿,“满了。”
我等着她说下去。
她没说。
就看着我。
“你要住我这儿?”
“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换——”
“住吧。”
话出口的速度比我大脑处理的速度快了零点五秒。
沈遥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就像在工作中批准了一个不太重要的方案。
但赵星河高兴坏了,拉着沈遥的手转圈圈。
“遥遥阿姨住叔叔家!遥遥阿姨住叔叔家!”
我看着这一大一小在我二十平的客厅里转圈。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赵远欠我的,十辈子还不清。
【第五章】
同住第一天的晚上,我见识到了什么叫航天系统的作息纪律。
八点整,沈遥准时给赵星河洗澡。
八点三十分,讲睡前故事——不是灰姑娘白雪公主,是嫦娥五号的月球取样过程。
赵星河听得两眼放光。
“遥遥阿姨,月球上真的有土吗?”
“不叫土,叫月壤。很细,像粉末一样。”
“那能种花吗?”
“暂时不能。但以后说不定可以。”
九点整,赵星河睡着了。
沈遥帮她掖好被角,关上卧室的门,回到客厅。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
“怎么了?”
“你瘦了。”
“加班多。”
“还在写代码?”
“嗯。”
“什么方向?”
“你听了也不感兴趣。就是普通的后端开发。”
她没接话。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又回到了那种熟悉的质地——不尴尬,但隔着点什么。像一层薄冰,看得见对面的人,但伸手去碰,冰面就会裂。
“苏然。”
“嗯?”
“你朋友圈最近三个月发了四十七条。除了工作吐槽和外卖评价,没有任何异性出现的痕迹。”
“你数过?”
“看了一眼就记住了。职业习惯。”
“你看我朋友圈干什么?你不是——我以为你屏蔽了我。”
“没有。”
她说得很平静。
“六年了一条都没屏蔽。”
我把杯子放下。
“你说不用等。”
“对。”
“我真的没等。”
“我知道。”
“那你——”
“我说不用等,是因为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来。”沈遥打断了我,“航天系统的工作你不了解,有些阶段是真的完全失联。我不想让你耗着。”
“那你现在回来了?”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说了一句别的。
“程老师走的那天,我在指挥大厅。数据异常,通讯中断,所有人都在喊口令。我站在那里,能做的只有看着屏幕上的信号一点一点消失。”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刮出了细微的声响。
“那之后我把自己关了三个月。任务报告写了十九版,每一版都在找如果当时换一种轨道方案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后来呢?”
“后来发现换哪种都一样。不是方案的问题,是硬件的问题。程老师比我先发现了那个隐患,但他选择留在现场处理,没有撤。”
我没说话。
“程老师走之前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不是说工作的。”
“说什么?”
“他说,‘小沈,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活成一颗卫星,绕着工作转一辈子。’”
沈遥把杯子放在桌上。
“然后他说,‘那个男生,你手机壳上那个,联系一下。’”
我喉咙堵得厉害。
“你……”
“我没联系。因为他走了之后,星河没人管了。我觉得我欠他的,我得先把这件事做好。”
“所以你这六年……”
“这六年我在还债。”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但里面的东西很重,“把程老师没做完的项目做完,把星河养好。这是我给自己定的任务节点。”
“现在呢?”
“天穹三号上个月入轨成功。”
“所以——”
“项目验收合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光密密麻麻的。
“就差一个节点了。”
“什么?”
她没转身。
“确认前任务不会对后续计划造成干扰。”
我听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你说人话。”
“我想确认你是不是单身。”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是。”
她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耳朵尖红了。
沈遥。
航天系统副总工。
三十二岁。
耳朵尖红了。
我当了六年的单身狗,在这一刻突然觉得也不是完全白费的。
“但这不代表——”我清了清嗓子,“不代表我们就能直接续上。你当年说不用等,说走就走,连个解释都——”
“程老师去世前最后的话,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说那句?”
“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我手机壳上你的照片。那时候你的照片已经在我手机壳上贴了三年。”
我嘴张开又合上。
“他是一个观测精度达到角秒级的人,你觉得他会看不出来?”
我发现自己在这段对话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反击能力。
“我不是来续上的。”沈遥说,“我是来重新开始的。有区别。”
我看着她。
她站在窗边,背光,轮廓像一把修长的弓,弦绷得很紧,但箭已经搭上了。
“容我考虑一下。”
“不急,我明天的航班是晚上七点的。”
“你就给我一天时间?”
“我给了你六年。”
好家伙。
这一句直接把我钉在沙发上了。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睡沙发。
沈遥带着赵星河睡了卧室。
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偶尔传出的小孩翻身声和沈遥压低的哄睡声。
凌晨两点,我手机亮了。
高中同学群。
李蒙发了一条:“有没有人存了苏然下午那条朋友圈?他删了。我记得里面有个小女孩在写公式,太搞笑了我想转发。”
下面跟了七八条“没来得及看”“我存了截图等我翻翻”“什么情况苏然有女儿了?”
然后李蒙甩出了一张截图。
是我朋友圈那三张图之一。
赵星河趴在茶几上的侧脸。
纸上的轨道图清清楚楚。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立刻给李蒙发私信:“别发别传,帮我把截图删了。”
“怎么了?”
“孩子不是我的,是帮朋友看的,家里有特殊情况不方便曝光。”
“行吧。你说的。但群里好几个人都截了,我只能管我自己啊。”
我翻回群聊。
果然。
张姐:“我也存了一张,这孩子也太聪明了吧?写的是什么?”
有人回:“好像是什么轨道计算,天文学的东西。我给我弟看了,他在科技大读研,说这水平不像五岁的。”
我的血压在上升。
赶紧在群里发了一条:“各位别传了,图片全删了。孩子家里有隐私问题,拜托了。”
群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李蒙发了个“OK”的表情包。
大部分人没回应。
但已读的数字在增加。
我靠回沙发。
心跳很快。
沈遥说得对。
互联网没有真正的删除。
信息一旦传播出去,就像脱轨的碎片,再也收不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沈遥。
她正在给赵星河编辫子。
手上的动作没停。
“截图里能看清参数吗?”
“不太清楚,手机拍的,有点糊。”
“发我看看。”
我把李蒙的截图转给她。
她放大看了几秒。
“还好。分辨率不够,数值看不清。但轨道构型能看出来是椭圆的。”
“那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和没有问题是两回事。”她放下手机,“我会让所里的舆情系统跑一下这张图的传播路径。你的朋友圈好友有多少人?”
“三百多。”
“全部是实名认识的?”
“大部分是。有一些是以前加的工作对接人,可能我都不记得是谁了。”
沈遥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这个表情我认识。
大学的时候她考试遇到不确定的题也是这个表情。
意思是“情况可控但不完美,需要继续监测”。
上午十点,我在厨房给赵星河削苹果。
沈遥的电话响了。
她走到阳台接,关上了玻璃门。
我听不到内容,只看到她的背影。
笔直的,一动不动。
打了大概五分钟。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一个自媒体账号转发了那段视频。”
我手里的刀停了。
“什么?”
“你那条朋友圈发出去的一个小时里,有人不仅截了图,还录屏保存了视频。今天早上被一个做教育类内容的自媒体账号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标题是——”
她看着我。
“‘五岁女童徒手推演卫星轨道,天才少女震惊全网’。”
我握着苹果的手在滴汁。
“播放量多少?”
“截至十分钟前,四万七。”
四万七。
还在涨。
我靠在冰箱上。
赵星河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拿着画好的新轨道图。
“叔叔!遥遥阿姨!你们看——”
她的笑容在看到沈遥的表情后慢慢收了。
“遥遥阿姨?你不高兴了吗?”
沈遥蹲下来。
“没有。星河先去画画好不好?阿姨和叔叔说几句话。”
“好。”
小丫头乖乖走了。
沈遥站起来看着我。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查出是你朋友圈里谁传的。”
她的眼神让我想起一句话。
搞航天的人解决问题有一个原则:追踪异常源头,隔离故障点,消除扩散路径。
现在,她要用管卫星的方法,管住一条短视频。
而我,被临时征用成了地面站。
【第七章】
排查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
因为那个自媒体账号的博主不太聪明。
他在视频评论区回复了一条:“朋友转的,说是认识孩子她爸,刚发的时候就存了。”
我顺着这条线索,翻了一遍朋友圈好友列表,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人。
最后锁定了三个嫌疑人。
一个是高中同学群里一个叫王昕的人,我跟他不熟,高中毕业后加了微信就没说过话。
一个是前公司的同事小杨,喜欢转发各种猎奇内容。
还有一个是理发店的Tony老师,去年充卡时候加的。
我一个一个私信。
Tony老师秒回:“啥朋友圈?我没看到啊。”
小杨也回了:“我看到了,觉得挺好玩的,但没转发。”
王昕没回。
我去翻了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一个短视频链接。
就是那个“五岁女童徒手推演卫星轨道”。
配文是:“我同学的闺女,真牛逼。”
找到了。
我截图给沈遥。
她看了两秒。
“你能联系到他吗?”
“试试。”
我给王昕打了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哪位?”
“苏然。高中同学。”
“噢噢苏然!好久不说话了。怎么了兄弟?”
“昕哥,你朋友圈转的那个视频,是从我朋友圈录屏的吧?”
那边顿了一下。
“对啊,我觉得太牛了就存了一个。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有。你把视频和朋友圈都删了,然后帮我联系一下那个自媒体号的博主,让他也删。”
“为什么啊?”
“孩子家里的情况特殊,不方便曝光。我也是帮人带的。”
“这……行吧。但那个博主我也不认识啊,我是发了之后他自己不知道从哪转的。”
沈遥示意我把手机给她。
“王昕先生你好,我叫沈遥。那个孩子是我的被监护人,她的信息未经监护人许可不得公开传播。这涉及未成年人隐私保护的相关法律条款。麻烦你在一个小时内删除所有相关内容,我会同步联系平台进行下架。”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好好好,我马上删。”
挂了。
沈遥把手机还给我。
“你吓到人家了。”
“事实陈述。”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所里法务吗?我沈遥。帮我走一个侵犯未成年人肖像权的投诉流程,某短视频平台……对,加急。”
十五分钟后,王昕的朋友圈删了。
四十分钟后,那个自媒体账号的视频被平台下架。
但播放量已经到了九万。
评论区有三千多条。
其中热度最高的一条是:“这孩子的父母是什么来头?五岁就能做轨道计算,这不是普通的天才教育能教出来的。”
下面有人回复:“查了一下,轨道参数接近低轨通信卫星的构型。这要是跟航天有关系就厉害了。”
沈遥看完这些评论,关了手机。
她的脸色很平静。
但我注意到她开始不自觉地转手腕上的表带。
这是她的习惯动作。
大学考试前也这样。
意味着她在做最坏情况的推演。
“最坏会怎样?”我问。
“最坏的情况是有人循着这条线查到程远征。然后查到天穹计划。然后查到星河的身世。然后媒体扎堆。”
“然后?”
“然后一个五岁的孩子会被贴上‘航天烈士遗孤’‘天才少女’的标签,她的正常生活就没了。”
我想到赵星河趴在茶几上画轨道的样子。
想到她说“程叔叔以前让我画过”时的语气。
这孩子还不知道程叔叔是她爸爸。
也不知道她爸爸已经不在了。
“不会走到那一步。”沈遥说。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下一道命令。
对自己下的。
【第八章】
事情在第二天下午彻底发酵。
不是因为视频。
是因为一通电话。
那天下午两点,沈遥在客厅开电话会议,赵星河在旁边搭积木。
我在厨房洗碗——这三天我洗了比过去三个月还多的碗。
沈遥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了下眉。
“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她走到阳台,但这次没关门。
我听到了几句。
“宋主任,我知道……是的,我已经在处理了……视频已经下架……不会影响到所里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语速越来越快。
这是她紧张的信号。
通话持续了十二分钟。
她回来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窗外。
“怎么了?”
“所里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有同事刷到了那个视频,虽然已经下架了,但缓存还在。他们认出了星河画的轨道构型。”
“然后呢?”
“宋主任让我写一份情况说明。”
“严重吗?”
“看怎么定义严重。那张纸上的参数精度不够,不构成泄密。但问题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出现在公开平台上,展示了接近真实的在轨参数,这件事本身就会引起注意。”
“什么注意?”
“不是法律上的注意。是别人会问——这个孩子为什么知道这些?她是谁?她的信息来源是什么?这些问题一旦开始被问,链条就止不住了。”
我沉默了。
说到底,这一切的起因就是我随手发的一条朋友圈。
“对不起。”
沈遥转过头看我。
“不怪你。你不知情。如果要怪,怪赵远没有提前告知。”
“也怪我没有判断力。看到小孩写公式就觉得好玩,没想过背后的东西。”
她没说话。
走过来,在我旁边的沙发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枕的距离。
“苏然。”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那条朋友圈你没发过,我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愣了一下。
“六年了。如果不是星河的事,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主动联系你。”她看着前方,“我不是那种人。我只会把事情排进任务列表,一项一项完成。联系你,在我的列表里排在‘天穹三号入轨’之后。但那之后我还有‘天穹四号立项’‘星河幼升小方案制定’——”
“你能不能别用项目管理的方式谈感情?”
她顿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习惯了。”
赵星河这时候跑过来,手里举着用积木搭的东西。
“叔叔!遥遥阿姨!你们看,这是火箭!”
那堆积木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顶上插了一根筷子当天线。
确实挺像。
沈遥伸手帮她把快要倒的积木扶稳了。
“尾翼这里要加宽,不然不稳定。”
“哦!”
小丫头趴下去改。
沈遥看着她的后脑勺,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心疼。
有愧疚。
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像是一个人在太空中飘了很久,突然看到了地面。
“苏然。”她没看我,还是看着赵星河。
“嗯?”
“你昨晚说容你考虑一下。”
“嗯。”
“考虑好了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
短发。锋利的下颌线。耳朵尖还是红的。
看着赵星河的眼神是全世界最温柔的表情。
“我有一个条件。”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
“什么条件?”
“你手机壳上的照片换一张。”
“换成什么?”
“换一张有我也有星河的。”
她眼睛眨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低下头。
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在笑。
赵星河抬头看了看我们两个,一脸困惑。
“叔叔,遥遥阿姨为什么笑?”
“因为她刚解开了一道算了六年的题。”
“什么题?”
“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第九章】
沈遥的航班改签了。
从当天晚上七点改成了三天后。
理由是“需要现场持续监测舆情状况”。
我信了她的鬼。
但我没拆穿。
那三天的生活特别奇怪。
奇怪在——它特别正常。
早上我煮粥,沈遥嫌我煮得太稀,自己接手了厨房。
她做饭的水平出人意料地好。
“研究所食堂难吃,逼出来的。”她端着三菜一汤走出厨房,表情淡淡的。
赵星河坐在餐桌前,腿够不到地面,晃啊晃的。
“遥遥阿姨做的鸡蛋羹最好吃!”
“谢谢。”
“比叔叔的方便面好吃一万倍!”
“知道了。”我筷子敲了一下她脑门,“小叛徒。”
饭后沈遥处理工作,我处理代码。
两个人背靠背坐在客厅里。
她打字的声音很有节奏。啪嗒啪嗒啪嗒。
跟我敲键盘的节奏错开了半拍。
合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协调但莫名好听的打击乐。
赵星河在中间的地板上画画。
偶尔抬头看看我,再看看沈遥。
然后笑。
那种没心没肺的、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的笑。
我心想,程老师,你托付的两个人,现在都在你闺女旁边坐着呢。
你放心吧。
第二天下午,舆情彻底平息了。
视频下架后没有再传播,评论区那些追问身份的留言也沉下去了。
沈遥写完情况说明交给了所里。宋主任的答复是“知悉,注意后续管理”。
没有处分。
沈遥收到回复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是我这三天里唯一一次看到她明显放松。
“结束了?”
“这一轮的。”
“还有下一轮?”
“星河这个孩子……她的天赋是藏不住的。”沈遥说,“今天是朋友圈,明天可能是幼儿园的公开课,后天可能是某个竞赛。只要她展现出超常的能力,就会有人关注,就会有人提问。”
“那怎么办?”
“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的隐私,同时又能支持她的成长。”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你这是在面试我?”
“算是岗位匹配度评估。”
“沈遥,你到底能不能正常说话?”
她垂下眼。
“我的意思是——星河需要一个家。赵远和姜念做得很好,但他们是代养。我是监护人之一,但我常年在北京,不能陪在身边。如果……”
她停了。
咽了一下。
“如果我们在一起,星河就有一个完整的落脚点。你在这座城市,你有稳定的工作和住所,而且——”
“而且你手机壳上贴了六年的就是我的脸。”
“别打岔。”
“好好好。”
“而且星河喜欢你。”
我回忆了一下这三天。
赵星河确实跟我特别亲。
她会在我写代码的时候悄悄爬到我腿上坐着。
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往我杯子里丢一颗糖。
会在睡觉前拉着我的手说“叔叔晚安”。
而且她叫我的方式,在这三天里悄悄变了。
从“叔叔”变成了“苏叔叔”。
今天早上又变成了“苏苏”。
被一个五岁小孩叫“苏苏”的时候,我那颗被996浸泡了六年的干瘪心脏,确实颤了一下。
“我考虑好了。”
沈遥看着我。
“照片的事,今天就拍。”
她没说话。
走过来。
在我面前站定。
然后伸出手。
不是拥抱。
是握手。
“合作愉快。”
“沈遥,你能不能——”
“开玩笑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
额头抵在我肩上。
很轻。
像卫星入轨的最后一次微调。
然后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赵星河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看到这一幕,大眼睛眨了眨。
然后掏出她的小铅笔,在画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三个小人。
一个高的。
一个矮一点的。
一个最小的。
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颗星星旁边。
旁边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一家人。”
【第十章】
赵远是第四天回来的。
他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时候,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项目验收完了,我这条命也快验收了。”他往沙发上一瘫,“星河呢?”
“在卧室跟沈遥学折纸卫星呢。”
赵远动作一僵。
“沈遥……在你家?”
“对。”
“住了几天?”
“三天。”
赵远从沙发上坐起来,表情像吞了一个完整的鸡蛋。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你和沈遥,三天,同一个屋檐下,还有一个小孩?”他的眼珠子在我和卧室门之间来回弹,“苏然你是不是——你们复合了?”
我没回答。
沈遥从卧室走出来。
赵星河骑在她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纸折的火箭。
“赵远。”沈遥点了点头,“项目怎么样?”
“过了过了。”赵远站起来,搓着手,“那个,沈工,星河这几天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她很好。”
赵星河从沈遥脖子上滑下来,冲向赵远。
“爸爸!”
赵远一把抱起她,在空中转了两圈。
“想爸爸了没?”
“不想。”
“你这个小白眼狼。”
赵星河咯咯笑着,然后指了指我和沈遥。
“爸爸,苏苏和遥遥阿姨在一起了!”
赵远的脸定格了。
他看我。
我点头。
他看沈遥。
沈遥也点头。
赵远把赵星河放下来。
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把拽过我的胳膊,把我拖进了厨房。
“苏然。”
“嗯?”
“六年前你们分手的时候,我劝了你两个月让你去追,你死活不去。”
“那时候情况不一样——”
“现在你告诉我,人家女总工坐红眼航班飞过来,在你家住了三天,你们就这么成了?”
“大概是这样。”
赵远松开我的胳膊。
退后两步。
然后非常缓慢地竖起一个大拇指。
“苏然,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人。别人的红娘是月老,你的红娘是一条朋友圈加一碗方便面。”
“别忘了,还有你那个天才闺女。”
赵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她不是……”
“我知道。”我压低声音,“沈遥都跟我说了。”
赵远沉默了。
“程老师的事,你早就想告诉我吧?”
“想过。但答应了人家。”他靠在冰箱上,声音闷闷的,“程老师对我有知遇之恩,实习那一年他手把手教我做项目。后来我没留下来去做工程了,他也没说一句不好。他走了之后,照顾星河是我唯一能报答他的方式。”
“你做得很好。”
“没有沈遥做得好。”赵远摇头,“她是真的把星河当命在护。你知道她每个月给星河的教育基金打多少钱吗?她那点工资,自己省得跟什么一样。”
我想起了沈遥在我家吃方便面的样子。
没嫌弃,吃得干干净净。
“所以你好好待她。”赵远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从小看着你俩长大,又看着你们分开,这六年你那个状态说实话我看着也揪心。现在好了,一条朋友圈把人炸回来了,你就烧高香吧。”
“行了行了。”
“还有。”赵远凑过来,“星河的事,你既然知道了,以后也帮忙看着点。那孩子是真的聪明到吓人。程老师的基因太强了,这种天赋如果不好好引导——”
“我知道,沈遥在规划了。”
“那就好。”
他走出厨房。
赵星河已经把纸火箭塞到了他手里。
“爸爸,这个送你。我做了三个。一个给你,一个给苏苏,一个给遥遥阿姨。”
赵远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纸火箭。
鼻子红了一下。
“好。爸爸收到了。”
一个月后。
沈遥调到了本地的分所。
她说是工作需要。
我知道不全是。
她在我家附近租了个房子,走路十分钟的距离。
赵星河隔三差五就往她那边跑。
有时候也往我这边跑。
有一次周末,赵远和姜念带着星河来我家吃饭。
沈遥做了四菜一汤。
饭桌上,赵星河突然举起她的小杯子。
“我要敬酒!”
四个大人都愣了。
“敬苏苏!”她先转向我。
“谢谢。”
“敬遥遥阿姨!”她转向沈遥。
“谢谢星河。”
“敬爸爸妈妈!”她转向赵远和姜念。
“好好好。”
然后她把杯子高高举起。
“敬星星!”
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远低下了头。
姜念眼眶红了。
沈遥把筷子放下来,深呼吸了一次。
我伸手揉了揉赵星河的头。
“敬星星。”
那天晚上,所有人走了之后,沈遥留了下来。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天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什么星星。
“程老师给她取名叫星河。”沈遥说,“他说,他这辈子研究了无数颗星星,最亮的一颗在家里。”
我站在她旁边。
“他应该会很高兴。”
“什么?”
“他托付的人,一个都没掉链子。”
沈遥没说话。
靠了过来。
肩膀抵着肩膀。
城市的夜风吹过来。
看不到星星。
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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