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听懂动物说话的第一天,我觉得老天爷开眼了。
白虎冲我翻了个白眼。
少来这套,隔壁那货天天偷我肉,我是饿的。
我把话传给饲养员,白虎三天痊愈。
消息传出去,全国动物园排队找我。
我只想说一句。
你们是真不知道,这帮畜生骂人有多难听。
【第一章】
我叫姜远,滨城农大兽医专业,今年刚毕业。
说实话当初报这个专业,纯粹是因为分数不够临床医学。我妈安慰我说给动物看病也挺好,少跟人打交道。
她说得对。
但她绝对没想到,有一天我得跟动物打交道到这个地步。
实习第一天,我被分到了滨城动物园。
带我的老饲养员叫王大壮,两百斤的壮汉,晒得黑里透红,笑起来满嘴大白牙。
他领我在园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虎馆门口,手往里面一指。
“看见没?”
铁栏后面,一只白虎趴在墙角,尾巴有气无力地甩了一下。肋骨隐约可数,毛色暗淡,眼神浑浊。
“快一个星期没好好吃东西了,瘦了一大圈。上面急了,明天省里的专家来会诊。”
我问什么原因。
王大壮挠了挠头:“检查也做了,身体指标没大问题,就是不吃。”
第二天上午九点,专家组准时到了。
领头的是省动物行为研究所副所长,钱学理教授。
五十来岁,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身后跟着三个研究生,每人抱着一沓材料,走路都带风。
钱教授绕着虎馆走了两圈。蹲下观察了十五分钟,期间推了六次眼镜。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典型的应激性衰竭综合征。”
语气笃定得不容任何质疑。
“近期是否有环境变动?施工噪音?游客密度增加?”
园长老周赶紧点头:“上个月翻新了游客通道,确实有一阵施工噪音。”
“就是这个原因。”钱学理满意地点了点头,“白虎属于高敏感性大型猫科动物,对环境变化极其敏感。长期应激导致食欲衰退,免疫力下降。建议立刻隔离静养,减少一切人员接触,配合情绪安抚疗法。”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预计恢复周期,四到六周。”
三个研究生齐刷刷点头,有一个已经在本子上画了三个重点符号。
王大壮凑到我耳边:“四到六周,那这个月的虎馆门票……”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突然钻进了我的脑子。
低沉,沙哑,带着一股没睡醒的火气。
“应激个屁。”
我浑身一僵。
四下看了看,专家组在讨论方案,王大壮在掰手指头算账,没人张嘴。
“说你呢,戴眼镜那个。”
声音从铁栏里面传过来。
我慢慢转过头。
白虎半睁着眼,正看着钱学理的方向。
“什么应激性衰竭?你才衰竭。我就是饿的。”
我的血压在飙升。
“隔壁那个杂毛——”白虎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每天趁饲养员一走,就把爪子伸过铁网,把我食盆里的肉扒走一半。五天了。整整五天。你们一个人都没发现。”
我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白虎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你看什么看?我说话你能听见是吧?”
我的脸一定白了。
“别愣着了。帮我跟他们说,隔壁那个黄毛偷我肉。这事儿你不说清楚,我就一直不吃,饿死算了。”
我咽了口唾沫。
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走到王大壮身边。
“壮哥,我问一下。旁边那只公虎的食盆,是不是跟白虎的挨得很近?”
王大壮愣了一下:“是啊,就隔一层铁网。怎么了?”
“有没有可能,公虎在抢白虎的食物?”
王大壮皱了皱眉:“不能吧,铁网隔着呢……不过上个月换围栏的时候,施工队好像把中间那层铁网换了……”
他越说越慢,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卧槽!上次换围栏,中间那层网眼大了一倍,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拔腿就往监控室跑。
十分钟后他出来了,脸色发绿,手机怼到我面前。
监控画面里清清楚楚,隔壁那只公虎每天趁饲养员离开后就把爪子伸过铁网,把白虎食盆里的肉块扒拉过去。白虎体弱根本抢不过。
连续五天。
一天不落。
钱学理走过来。
“什么情况?”
老周把视频给他看了。
钱学理的脸上,表情精彩极了。嘴唇抖了两下,扶了扶眼镜,又推了推。
“……这个属于环境中的竞争性应激源……从广义上来说,也可以归类为……”
三个研究生低着头,笔记本悄悄合上了。
当天下午,白虎的食盆被挪到单独区域,铁网加固,一对一喂食。
白虎大口撕了三斤牛肉,吃完打了个嗝,响亮得整个虎馆都听得见。
然后它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收拾东西的钱学理,嘟囔了一句。
“纸上谈兵的东西。白瞎那副眼镜了。”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栏杆外面。
这就是我听懂动物说话的第一天。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翻来覆去想了无数个解释。幻听。压力大。昨晚啤酒喝多了。或者是白天太阳晒的。
但每一个解释都说服不了自己。
因为白虎提供的信息是真的。如果是幻觉,幻觉不可能凭空给出准确的情报。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动物园。
打算验证一个事情。
我先去了灵长馆。
三只金丝猴蹲在假山上面。中间那只抓着半根香蕉,正往嘴里塞。
“快点吃,别让老大看见。”
“谁让他昨天抢我的红薯?活该。”
“你俩小声点,那个饲养员过来了。”
三个声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手开始发抖。
硬撑着走到了孔雀园。
一只蓝孔雀正在开屏,尾羽抖得跟扇子一样,绕着水池走了一圈又一圈。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今天的状态绝了。”
它高昂着头,脖子梗得笔直。
“左边第三根羽毛,昨天新长出来的。完美。无可挑剔。”
旁边一只没开屏的孔雀懒洋洋趴着:“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每天早上都这样,烦不烦?”
“你那是嫉妒。”
“嫉妒你个头。”
我默默走开了。
鹦鹉馆更离谱。
一只绿色的金刚鹦鹉站在木架子上。有个小姑娘凑过来逗它。
“你好!你好呀!”
鹦鹉张嘴回了句人话:“你好!”
小姑娘笑得拍手。
但我听到的是同时响起来的另一个声音。
“又来了又来了。天天就知道你好你好,你们人类能不能换个词?”
下一个游客走过来。
“你好呀小鹦鹉!”
鹦鹉面无表情地回了句:“你好!”
心里的声音:“第一百三十七个了。我在数着呢。”
再下一个。
“你好!”
“你好!”
“一百三十八。”
我扶了扶额头。
到企鹅馆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十几只企鹅站在冰台上,外表一模一样,但吵得不可开交。
“今天我站C位!”
“凭什么?昨天就是你!前天也是你!”
“你挡着我的风了,往右挪挪。”
“挪你大爷,这块地方传了三代了,我太爷爷那辈就站这儿。”
“你太爷爷早被送走了你还传呢?”
我转身就走。
路过长颈鹿的时候,那只三米多高的长颈鹿正在吃树叶。
“脖子酸。”
就这两个字。
反复说。
“脖子酸。脖子酸。吃个饭还得低头。脖子真的好酸。”
我加快了脚步。
最后经过龟池,那只据说活了八十年的大龟缓缓抬起了头。
它看了我一眼。
沉默了十秒。
“年……轻……人……”
三个字说了五秒钟。
我等了一会儿。
“别……急……”
又是五秒。
然后它把头缩回去了。
我在龟池边站了足足两分钟,确认它没有下文了。
才走开。
回到办公室,王大壮一看我脸色就问:“怎么了?跟鬼撞了?”
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他递了杯水过来:“别紧张,实习而已。你昨天那个观察力是真牛逼,连老周都夸了。”
我心里想的是,你要是能听见孔雀每天早上那段自恋发言,你也不用紧张了,直接崩溃就行。
下午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姜,白虎那件事,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我早就想好了措辞:“看到铁网网眼比较大,猜测可能存在食物争抢。”
“好小子。”老周拍了拍桌子,“观察力不错。正好园里最近问题不少,你跟大壮多跑跑,有发现随时汇报。”
我点头答应。
心里已经隐约感到,我的生活要彻底变了。
这个预感在当天傍晚就得到了验证。
快下班的时候我路过鹦鹉馆,准备走大门出去。
那只金刚鹦鹉还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我。
“你好!”它冲我喊了句人话。
我随口回了一声你好,脚步没停。
“站住。”
我停了。
这句不是人话。是心里的声音。
“小子,别装了。”
鹦鹉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我。
“你能听懂我们说话,对吧?”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以为藏得很好?”它抖了抖羽毛,“你进园第一天看见白虎说话,脸都绿了。第二天在猴馆站了十分钟,嘴唇一直在动。今天路过我这里,听到一百三十八那个数的时候,你嘴角抽了。”
它在架子上跳了一步。
“我在这根架子上站了九年。什么没见过?你那点小动作,糊弄人还行,糊弄我?”
【第三章】
我站在鹦鹉馆外面,手脚冰凉。
这只鹦鹉比我想的精明得多。
“别紧张。”它倒是一脸轻松,“我又不是那种嘴碎的物种。你看我平时除了说你好还说过别的吗?低调的。”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谈个条件。”
它叼了一下架子上的食盆,嫌弃地吐了出来。
“每周三袋松子。新鲜的,别拿那种塑料袋装的廉价货糊弄我。另外帮我跟饲养员说一声,我这根站杆该换了,木头都毛刺了,扎脚。”
我盯着它。
“怎么?嫌贵?”它挺了挺胸脯,“你算算,我要是开口把你的事喊出去——你好!这个人能听懂我说话!——明天你就上热搜。”
”……成交。“
”这就对了嘛。“
就这样,我在滨城动物园有了第一个”线人”。
这只鹦鹉让我叫它老八。
老八这个名字是它自己起的。它说它是这个馆里第八只鹦鹉,排行老八,但智商排行第一。我没法反驳。
而且老八确实有当线人的天分。
它的架子正对着园区主干道,九年来什么事都没落下。哪个饲养员值班偷睡觉了,哪个游客翻栏杆被监控拍到了,哪个领导带着不认识的女人来逛过园子。
它门儿清。
“你以为我天天在架子上发呆?我在观察人类。比看纪录片有意思多了。”
这是老八的原话。
我跟老八的“合作”刚开始三天,大事就来了。
象馆的亚洲象阿福出了问题。
三十岁的老象,连着三天精神萎靡,不肯活动。鼻子耷拉着,平时最爱的互动表演也提不起劲。饲养员试了各种办法,喂水果、放音乐、换垫料,统统不管用。
老周又急了。
因为钱学理又来了。
这次他西装都没换,直接从一个研讨会上赶过来。身后跟的还是那三个研究生,只不过多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便携投影仪。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把动物园当成了他的教学现场。
钱学理在象馆前面架起了电脑,屏幕上全是英文文献和行为学数据图表。
“大象拥有地球上最发达的海马体之一,其记忆能力远超灵长类。任何负面经历都可能在数年后被触发。”
他清了清嗓子。
“我初步判断,阿福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安排一对一的情绪辅导,由专业人员每天陪伴两小时,配合古典音乐疗法。”
王大壮在旁边举了下手:“放莫扎特还是贝多芬?”
钱学理瞪了他一眼,没理他。
我站在最后面,已经听到了阿福的声音。
大象的声音跟别的动物不太一样。低沉得发闷,每个字都带着胸腔的共鸣。
“我就想洗个澡。”
我愣了一下。
“后面那个水管坏了四天了。我身上痒得要命。”
阿福的鼻子甩了一下,拍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痒。”
“真的很痒。”
“你们要是三十度的天四天不洗澡,你们也萎靡。”
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趁钱学理在跟研究生讨论创伤后应激的分类体系,我悄悄溜到了象馆后面。
果然。给阿福冲凉用的水管接口处裂了一条缝,水流断断续续的,根本没法用。
我拍了张照片,找到了后勤。
后勤的老刘看了一眼:“哎呀,这个上礼拜就报修了,我给忘了。我马上安排。”
当天下午水管修好了。
阿福冲了足足半个小时的凉水澡。
洗完以后,这三十岁的老象活蹦乱跳。鼻子卷着水往身上甩,甩完了又往游客方向喷了一通。游客笑得前仰后合,手机举得密密麻麻。
钱学理站在旁边。
他推了推眼镜。又推了一下。
“……水管维修后环境改善,也可以归入广义的环境应激源消除……”
老周终于忍不住了:“钱教授。下次遇到问题,要不咱先检查一下硬件设施?”
钱学理的眼镜又推了一次,什么都没说,领着三个研究生走了。
临走的时候,最后面那个研究生偷偷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复杂。
阿福冲完澡,心情极好,站在水池边甩鼻子玩水花。
“舒坦。”
“四天了,终于舒坦了。”
它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小子,你还行。比那个戴眼镜的强。他上次来,围着我转了半小时,最后说我可能在怀念死去的同伴。我同伴活得好好的,就在隔壁馆呢。”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阿福的声音。
“记得常来啊。下次帮我跟饲养员说一声,下午那顿苹果能不能别切了?整个啃着吃才过瘾。”
【第四章】
白虎和大象的事传得很快。
倒不是传我,是传老周。
老周在省动物园管理协会的群里发了条消息,大意是他们园区最近摸索出一套新的动物行为观察法,通过细致的环境排查解决了两起疑难病例。
各地动物园的园长们一看,眼睛都亮了。
因为大家都有类似的问题。
动物状态异常,请专家来一趟花好几万,结果专家看半天,给个模棱两可的结论,回去继续老样子。
老周趁热打铁,在群里推荐了我。
“我们这儿有个小伙子,刚毕业,观察力特别强,实战经验丰富。你们谁家有问题,可以请他去看看。”
观察力特别强。
实战经验丰富。
老周,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我才来了不到两个礼拜。
但架不住老周热情。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隔壁省的临川动物园。
他们的问题是一只红毛猩猩,连着一周拒绝进食,还出现了自残倾向,用头撞墙。
园方急得不行,怕猩猩出事上新闻。
老周拍着我的肩:“去吧小姜,就当出差见见世面。”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到了临川。
临川动物园比滨城的大两倍,设施也新。接待我的是园方的兽医主管,一个短发女人,姓陆,叫陆知衡。三十出头,穿白大褂,说话干脆利落。
“情况不太好。我们做了全套检查,血常规、B超、粪便检测,全部正常。行为学那边给的意见是环境丰容不足,但我们上个月刚做过丰容升级,该有的都有了。”
她带我去了猩猩馆。
红毛猩猩蹲在角落里,背对着我们。两只手抱着膝盖,头一下一下磕在墙上。不是很用力,但频率很稳,每三秒一次。
“叫大毛,七岁,雄性。”陆知衡翻着病历本,“去年从繁殖基地调过来的,之前一直很活泼。”
我走近了几步。
大毛的声音传过来了。
跟白虎和阿福不一样。猩猩的思维更复杂,声音也更接近人类说话的方式,带着明显的情绪起伏。
“把它还给我。”
一下一下磕着墙。
“把它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我皱了皱眉。
“它”是什么?
我蹲下来,尽量放低姿态。
大毛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是来看我的?”
它的眼睛又红又肿。
“看完就走吧。跟前面那些人一样。看完了写报告,写完了拍屁股走人。没一个管用的。”
我没动。
大毛看了我几秒钟,突然开口了。
“我的毯子。蓝色的。从小盖到大的。上个月那个新来的饲养员,说毯子太脏了,扔了。”
它又开始磕墙。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从繁殖基地带过来的。上面有她的味道。”
磕了三下。
“现在没了。”
我的胸口一阵发闷。
站起来,走到陆知衡面前。
“陆主管,大毛之前是不是有一条蓝色的毯子?”
陆知衡翻了翻记录:“有。上个月卫生检查的时候清理掉了,太旧了,都发霉了。”
“那条毯子是从繁殖基地跟它一起过来的,对吧?”
陆知衡停下来,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猩猩是高智商灵长类动物,对特定物品会产生极强的情感依赖。”我把措辞尽量往专业方向靠,“这条毯子很可能承载了它对母亲的记忆。被移走之后,它的安全感彻底崩塌了。”
陆知衡沉默了几秒。
“毯子已经扔了。”
“能找回来吗?”
她摇头:“垃圾早清走了。”
我想了想。
“联系繁殖基地,看看大毛的母亲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要一件带有它母亲气味的物品过来。毯子、布条、任何东西都行。”
陆知衡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繁殖基地那边回复很快。大毛的母亲还在。工作人员从它母亲的窝里找了一块旧围布,当天就寄了出来,走的加急。
第二天中午快递到了。
陆知衡亲手把那块围布放进了大毛的笼舍。
大毛闻到气味的那一瞬间,整个身体僵住了。
然后它慢慢爬过去,把布捡起来,贴在脸上。
抱着,缩在角落里。
不磕墙了。
安安静静的。
陆知衡站在我旁边,手里的病历本握得很紧。
“它……”
“别打扰它。”我说,“让它待一会儿。”
大毛把脸埋在布里面,闷闷地说了句话。
只有我听见了。
“妈妈的味道。”
我转身走出了猩猩馆。
出去以后站在走廊里缓了好一会儿。
这个能力给我的,不光是搞笑。有时候也挺沉的。
【第五章】
临川的事传开以后,局面彻底控制不住了。
先是省内三家动物园同时发来邀请。接着是外省的。再接着,有个海洋馆也打来了电话。
老周在办公室乐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挖到了宝。
我的手机每天响个不停,全是老周转过来的“订单”。
“小姜,江北那边有只企鹅不下水了,你去看看。”
“小姜,西南那个熊猫基地说有只熊猫情绪不稳定,你抽空跑一趟。”
“小姜……”
“壮哥,我是兽医实习生,不是动物心理咨询师。”
王大壮嗑着瓜子,幸灾乐祸:“你现在可比心理咨询师值钱。人家咨询师一小时八百,你一次出诊直接解决问题,性价比高。”
老八从架子上歪着头看我。
“名气大了,花生能不能从三袋涨到五袋?”
“做梦。”
先说江北那只企鹅。
到了以后才知道,不是一只不下水,是一群里有一只特别离谱的。
这只帝企鹅叫小七,三岁,雄性。别的企鹅都正常游泳捕鱼,就它每天站在岸上一动不动。饲养员把鱼扔水里引诱它,它连看都不看。
我走到池边。
小七笔直地站着,目视前方。
“不下去。”
“为什么不下去?”
“丢人。”
我没忍住:“什么?”
“上个月游泳的时候摔了一跤。不是在水里摔的,是在岸上打滑摔进水里的。当着二十多个游客的面。还被拍了视频。”
我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严重问题。
“从那以后我就不下水了。我宁愿饿死也不要再社死了。”
一只企鹅跟我说社死。
我深吸一口气。
“你不下水,饲养员就一直盯着你,游客也一直拍你。你现在比下水的时候还显眼。”
小七沉默了三秒。
“……你说得有道理。”
又沉默了三秒。
“但我还是不想下。”
最后怎么解决的呢?
我建议园方在喂食时间清场,不让游客围观。没有观众的时候,小七犹豫了大概五分钟,最后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游得飞快。姿势标准。一口气吃了六条鱼。
上岸以后甩了甩水,骂骂咧咧。
“以后谁再拿手机对着我,我啄他。”
再说西南那只熊猫。
这个更离谱。
熊猫叫团团,五岁,母的。基地反映它最近脾气暴躁,对饲养员又抓又咬,跟以前判若两熊。
我到了基地,走进团团的活动区。
团团正坐在竹子堆里,一脸生无可恋。
“又来一个。”它瞥了我一眼,“让我猜猜,又是来给我做心理评估的?”
“不是,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看?你能解决我的问题吗?”
“说来听听。”
团团放下手里的竹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不想吃竹子了。”
我愣了一下。
“五年。整整五年。每天竹子竹子竹子。你知道竹子什么味道吗?没味道。嚼着跟啃木头一样。”
它拍了拍面前的竹子堆。
“我想吃火锅。”
”……什么?“
”火锅。上个月有个饲养员中午点了外卖,麻辣牛油锅底,就在我旁边吃的。那个香味……“
团团闭上了眼睛,鼻子抽动了两下。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是熊猫。“
”熊猫怎么了?熊猫就活该吃一辈子竹子?你们人类不也是猴子变的,现在不照样吃火锅?“
我无言以对。
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是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让基地在团团的竹子里添加微量的天然香料调味,花椒叶和少量姜粉,都是对熊猫无害的植物成分。
团团咬了一口新配方的竹子。
嚼了嚼。
又嚼了嚼。
”不是那个味。“
”能凑合吗?“
它沉默了很久。
”……凑合吧。“
吃完了一整根竹子,然后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躺在地上。
”什么时候能吃上真的火锅啊。“
”下辈子吧。“
”你这人说话真扫兴。“
脾气暴躁的问题倒是解决了。团团不抓人了。但每次饲养员吃饭的时候,它都会凑过来闻。
基地后来出了一条规定,禁止在熊猫活动区三十米内食用气味浓烈的食物。
原因写的是防止动物应激。
真实原因是团团馋哭了。
【第六章】
出诊跑了五六个地方以后,我发现一个规律。
百分之九十的问题,都不是动物身体出了毛病。是人没搞懂动物在想什么。
动物的需求其实很简单。吃饱,睡好,别被欺负,有点尊严。
跟人差不多。
但偏偏这些简单的需求,经常被忽略。
因为它们不会说话。
或者说,它们一直在说,只是没人听。
现在我能听了。
有时候觉得这是天赋。有时候觉得这是诅咒。
因为听得越多,心越累。
比如那只海洋馆的海豚。
海洋馆在东海市,规模很大,号称华东最大的海洋世界。找我去的原因是他们的明星海豚乐乐表演状态严重下滑。
乐乐是一只十二岁的瓶鼻海豚,从小就在馆里长大,是表演节目的台柱子。跳圈、顶球、水上芭蕾,样样精通。
但最近三场表演,它都消极怠工。该跳的不跳,该顶的不顶。驯养师怎么给信号都不理。
馆方急了。暑期旺季马上到了,海豚表演是最大的卖点。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刚好赶上一场表演。
观众席坐满了人,音乐响起来,灯光打在水面上。
驯养师站在池边,吹哨子,做手势。
乐乐从水里冒出头,看了看驯养师,又看了看观众席。
然后沉下去了。
驯养师又吹了一次。
乐乐浮上来,很慢很慢地绕了半圈,然后再次沉下去。
观众开始骚动。有小孩在喊加油。
我听到了乐乐的声音。
海豚的声音不像陆地动物那样是语言化的句子。更像是一连串的情绪脉冲,夹杂着零碎的画面和感受。
但核心意思很清楚。
”累了。“
”不想跳了。“
”每天都一样。游客笑了,拍手了。然后呢?然后我回到那个池子里。六米乘六米。“
”外面的海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
表演草草结束,观众散场。
馆方负责人姓孙,矮胖,说话像连珠炮:“姜老师,您看这情况怎么办?暑期门票都预售出去了,要是海豚表演取消,退票就是几百万的损失。”
我没有马上回答。
站在池边看了乐乐很久。
它在水里慢慢地游着,绕着池壁转圈。一圈又一圈。
”池子太小了。“我说。
”小?这是标准尺寸啊,完全符合行业规范。“
”行业规范是底线,不是最优解。“
孙主任脸色不太好看。
”而且表演频率太高了。一天三场,一周七天。它不是机器。“
”那您的建议是?“
”减少表演场次。一天一场,一周休两天。扩建活动池,至少翻一倍。增加丰容设施,给它一些自主选择的空间。“
孙主任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姜老师,您说的这些,都是钱。“
”乐乐的状态继续恶化下去,它可能会出现更严重的行为问题。到时候不是钱的事。“
他沉默了。
我走的时候路过池子,乐乐浮上来看了我一眼。
”你跟他们说了?“
”说了。“
”有用吗?“
”不知道。“
它喷了一口水,沉下去了。
一个月后,东海海洋馆发了一条公告,宣布缩减海豚表演场次,启动活动池扩建工程。
老八后来问我:“那个海豚的事,你怎么知道会有效果?”
”我不知道。但总得有人开口。“
老八歪了歪头。
”松子加一袋。“
”滚。“
【第七章】
我出名了。
不是那种上电视的出名。是圈子里的出名。
全国动物园系统有一个内部交流群,我的名字在里面被反复提起。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我是天才行为学家,有人说我有特殊的动物亲和力,还有人说我是野路子但运气好。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就是个翻译。
来找我的案例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离谱。
北方某动物园的棕熊不肯冬眠。
我去了以后,棕熊跟我说:“去年冬眠的时候,隔壁工地打地基,我被震醒了七次。七次。今年打死我也不睡了。”
解决方案:隔音处理加安抚。
南方某野生动物园的孔雀集体罢工,不开屏了。
原因是园方新引进了一只白孔雀,太好看了。蓝孔雀们集体自卑,觉得开了也比不过,不如不开。
解决方案:把白孔雀的活动区和蓝孔雀分开。眼不见心不烦。分开第二天,蓝孔雀们集体开屏,开得比以前还卖力。
其中一只蓝孔雀跟我说:“总算把那个白毛妖精弄走了。这片地盘,只能有一种颜色。”
还有一个水族馆的章鱼,三天两头越狱。
工作人员防不胜防,加了三层盖子都没用。
我去了以后,章鱼正缩在缸角。
”你为什么老跑?“
”隔壁缸的螃蟹欠我三条虾。“
”……什么?“
”上周饲养员多投了几只活虾到它缸里,有三只游到了我缸里。我还没吃呢,它伸钳子过来全夹走了。我找它算账,它装死。“
”所以你越狱是为了去隔壁要债?“
”不然呢?你以为我喜欢在地上爬?干得要死。“
解决方案:两个缸之间加了隔板。章鱼从此不越狱了。
饲养员百思不得其解,给馆方写了一份报告,标题是”物理隔断对头足类动物逃逸行为的抑制效果研究”。
看得我差点笑出声。
真正让我在圈子里彻底封神的,是长春那次。
长春野生动物世界的镇园之宝,一只二十五岁的东北虎,突然不吃不喝,整天趴着,谁靠近就龇牙。
这只东北虎叫大王。
名字很霸气,脾气更霸气。
园方请了三拨专家,没一个敢靠近。最后一拨专家站在十米外拿望远镜观察了半小时,结论是“建议麻醉后进行全面体检”。
我到的时候是傍晚,天快黑了。
大王趴在馆舍最里面,背对着所有人。
我站在安全距离外,听到了它的声音。
东北虎的声音跟白虎不一样。低沉浑厚得多,像有人在敲大鼓。
“别过来。”
“我没靠近。”
它耳朵动了一下。
“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
沉默了很久。
“我牙疼。”
“牙疼?”
“左边最后面那颗,裂了。吃肉的时候一咬就疼得要命。三天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
大型猫科动物的牙齿问题如果不处理,会引发感染,严重的能致命。而虎的口腔检查需要全身麻醉,风险极大,尤其是二十五岁的老虎,麻醉本身就可能出事。
难怪它不吃东西。不是不想吃,是咬不了。
“我帮你想办法。”
大王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你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没有害怕的味道。”
我其实怕得要死。但可能是因为知道它在疼,恐惧就被别的什么情绪盖过了。
当晚我和园方的兽医团队开了紧急会议。
我把判断说了:很可能是牙齿问题,建议用最安全的麻醉方案做一次口腔检查。
首席兽医犹豫:“万一不是呢?全麻的风险……”
“不做检查,它不吃东西,撑不了几天。”
最后园长拍了板。
第二天上午,大王被轻度麻醉后进行了口腔检查。
左下方最后一颗臼齿,纵裂。裂缝里已经有轻微感染的迹象。
兽医团队当场进行了拔除手术。
大王醒来以后,浑身还有点软。它摇摇晃晃站起来,舔了舔嘴。
饲养员试探性地递了一块牛肉过去。
大王叼起来,咬了一口。
然后又咬了一口。
然后把整块肉吞了。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饲养员们在旁边看着,有个年轻小伙子眼眶都红了。
大王吃完以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疼了。”
就这三个字。
但我鼻子酸了半天。
【第八章】
长春的事以后,我彻底藏不住了。
一个动物园行业的自媒体不知道从哪搞到了消息,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神秘兽医一眼看穿动物心事,全国动物园争相邀请”。
文章写得很夸张,把我描述成了什么动物行为学的天才少年。
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我是炒作的。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就会搞噱头。也有人说想让我去给自家的猫看看为什么半夜三点跑酷。
最离谱的一条评论是:“能不能帮我问问我家金毛,它到底为什么吃沙发?”
老八看到了这篇文章的截图——王大壮闲得无聊在我旁边刷手机,屏幕正好对着鹦鹉馆。
“你火了。”
“别提了。”
“松子涨价。十袋。”
“你怎么不去抢?”
“我要是有手,我早抢了。”
真正的麻烦来自钱学理。
白虎和大象的事让他丢了面子,长春的事又间接证明了他之前那套理论的局限性。他开始在各种学术场合公开质疑我。
“没有任何学术论文支撑他的方法论。一个刚毕业的本科生,凭什么每次都能一针见血?如果不是运气好,就是背后有人在喂信息。”
这话传到老周耳朵里,老周气得骂了句娘。
“他自己看不准还不让别人看?”
我倒是不太在意。因为钱学理说的也没全错。我确实没法解释我的方法论。
总不能说我能听懂动物说话吧?
那我进的就不是动物园了,是精神病院了。
但钱学理的质疑引发了一个连锁反应。
有个电视台的栏目组找上门来,要做一期纪录片。
主题是:动物行为学的传统与创新。
说白了就是让我和钱学理同台,来一场公开的“对决”。
老周高兴坏了:“好事啊!上电视!”
我头皮发麻。
录制地点在滨城动物园。栏目组提前一周就来踩点了,架了六台机器,光收音话筒就有十二个。
当天来了不少人。业内的,媒体的,还有几个大学的教授。
钱学理西装革履,头发比上次更整齐了,皮鞋亮得能当镜子使。身后还是那三个研究生,外加一个助理举着PPT遥控器。
我穿了件洗到发白的工作服。
录制开始。
主持人先采访了钱学理。他讲了二十分钟的理论框架,从应激反应到行为丰容,从神经递质到动物福利指标体系。PPT做了四十页,每一页都有参考文献。
然后轮到我。
“姜老师,您能简单介绍一下您的方法论吗?”
我想了想。
“观察。”
”……能具体一点吗?“
”认真观察。仔细听。“
主持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钱学理在旁边发出了一声不太明显的冷哼。
但节目组要的不是理论,是效果。
他们提前安排了一个”现场测试”。
从园里选了一个有行为异常的动物,让我和钱学理分别给出判断。
选的是爬行馆的一条蟒蛇。
这条蟒蛇叫阿巨,缅甸蟒,六米长。最近一个月拒绝进食,身体日渐消瘦。
钱学理先上。
他带着团队观察了半个小时,查阅了饲养日志,检测了温度和湿度数据。
“缅甸蟒对温度极其敏感。馆舍记录显示,上个月有一次温控设备故障,温度骤降了三度。这足以导致蟒蛇的消化系统进入休眠状态,从而拒食。建议逐步升温,并配合人工辅助喂食。”
说得头头是道。研究生们拼命点头。
然后轮到我。
我走到蟒蛇的玻璃缸前面。
蟒蛇的声音跟哺乳动物完全不同。冷冰冰的,慢吞吞的,没什么情绪波动。
“嗯。”
“你怎么了?”
“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
沉默了很久。蟒蛇的思考速度大概和乌龟有一拼。
“食物不对。”
“哪里不对?”
“以前吃活的。上个月换了个饲养员,改成死的了。冰冻的。”
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意思。不想吃。”
我转身走到摄像机前面。
“问一下,阿巨上个月是不是换了饲养员?”
后勤主管翻了翻排班表:“是的,老饲养员退休了,新来的小刘接手。”
“之前喂的是活食还是冻食?”
“老饲养员喂的活食,小刘怕蛇,改成了冻食。”
现场安静了两秒。
我说:“改回活食试试。”
当着所有人的面,饲养员放了一只活鼠进缸里。
阿巨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舌头吐了吐。
三秒后,它以根本不像六米长蟒蛇的速度出击了。
一口咬住。
缠绕。
吞咽。
全场安静。
钱学理的表情,比上两次加起来还精彩。
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他嘴边。
“钱教授,您对姜老师的判断有什么看法?”
钱学理推了推眼镜。推了三次。
“……温控因素和食物因素可能存在协同效应,两种分析并不完全矛盾……”
那期节目播出以后,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阿巨后来跟我说了句话。
“那个死老鼠,跟嚼塑料一样。你吃自助餐能接受全是预制菜吗?”
不能。确实不能。
【第九章】
节目播出后的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大事。
云南一个自然保护区有一群野生亚洲象闹了事。
象群从保护区出走,一路北上,沿途踩踏了农田,损毁了道路。各路媒体铺天盖地在报道,全国人民都在看。
保护区的人束手无策。跟踪象群、设置路障、食物引导,全都试了,不管用。
最后不知道谁提了一句:“找滨城那个小姜试试。”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吃完午饭。
老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抖。
“小姜,省里来的电话。让你去云南。”
“什么情况?”
“那群野象,他们希望你能……想想办法。”
我坐了三个小时飞机,又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到了保护区指挥部。
现场乌泱泱一群人,保护区的、林业局的、公安的,还有一大堆媒体。
象群在五公里外的山谷里,一共十四头。
我跟着监测小队到了外围观测点。
无人机画面里,象群正在一片被踩平的稻田里歇脚。领头的是一头母象,体型最大,步伐最稳。
监测队长老孟跟我说了情况。
“头象大概四十多岁了,经验丰富。按理说不应该带着象群乱走。我们判断是迁徙路线被阻断了,它找不到以前的路。”
我没说话。
第二天凌晨四点,我和老孟的小队摸到了距离象群三百米的地方。
天还没亮。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我听到了。
十四头象同时发出的声音,汇成了一条混沌的河流。大多数是年轻象的碎碎念,渴了饿了累了困了。
但领头母象的声音是清楚的。沉稳的。
“再走一天。”
“往北。”
“水源在北边。以前走过的。”
我屏住呼吸继续听。
“第三年了。每年走这条路,去北边的水源地。去年开始路上多了好多铁的东西和响的东西。”
铁的东西。高速公路的护栏。
响的东西。施工机械。
“绕不过去。只能往前走。一直走。”
老孟在旁边小声问我:“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我说:“它在找北边的一个水源地。这条迁徙路线它走了至少三年。但去年开始,路上的基建工程把通道堵死了,它找不到路了。”
老孟愣了。
“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象群的移动方向始终朝北,没有偏移。说明头象有明确的目的地。而且它们的情绪不是恐慌,是焦躁。恐慌会四散,焦躁说明有目标但被阻碍了。”
这段话我提前想了一宿。
老孟拿对讲机汇报了上去。指挥部那边讨论了两个小时。
最终方案:在象群前进方向上开辟一条临时通道。把沿途的施工暂停,把护栏临时拆除一段,用食物在通道里做引导。
三天后,象群顺着通道到达了北边的水源地。
一个天然的山间湖泊。
十四头象扎进水里,甩鼻子喷水,打滚,小象骑在大象背上玩。
领头母象站在水里,喝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抬起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长鸣。
不是语言。
是纯粹的,满足的,安心的声音。
周围的山谷都在回响。
老孟站在我旁边,看着这一幕,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肩。
“小姜,你这本事,到底哪来的?”
我笑了笑。
“观察。仔细观察。”
他摇了摇头,不信,但也没再问。
回程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群山。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八发来的——当然不是它发的,是王大壮替它拍了一段视频发给我。
视频里老八站在架子上,冲着镜头说了句人话。
“你好!”
但我听到的是另一句。
“松子到了没?回来再说。”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人听不懂动物的话,也活得好好的。
但既然我能听懂,那就多听听吧。
反正这帮畜生说话也就那样,除了骂人就是要吃的。
偶尔,也说点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第十章】
从云南回来以后,我正式被滨城动物园破格录用了。
不是实习生了。是在编的。有五险一金那种。
老周在全员大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王大壮带头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我站在那里,想起半年前刚来报到的第一天,王大壮领着我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虎馆门口。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得太多了。
入职手续办完那天傍晚,我去鹦鹉馆转了一圈。
老八还是站在那根架子上,歪着头,黑豆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我。
“恭喜啊。”
“谢了。”
“松子的事……”
“五袋。最终价。别得寸进尺。”
“成交。”
它抖了抖羽毛,换了个脚站着。
“说真的,你打算这么干一辈子?跑来跑去给动物当翻译?”
我靠在栏杆上,想了想。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不怕被人发现?”
“怕。但比起怕,更不想看着它们受罪没人管。”
老八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吧,说聪明也聪明,说傻也真傻。”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
远处传来虎馆的方向传来一声低吼。
是白虎。
吃饱喝足之后每天傍晚的例行嚎叫,纯粹是精力过剩。
“又嚎上了。”老八翻了个白眼,“每天这个点,准时得跟闹钟一样。”
我笑了一下。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长了。
西北有匹狼不合群,同伴都不带它玩,我去了以后才知道它是因为打呼噜太响被集体排挤了。
华南有条鳄鱼整天张着嘴不闭上,所有人都以为是颌骨出了问题,结果它跟我说牙缝里卡了块骨头三天了。
东北有只雪豹特别爱在镜头前面摆造型,每次有摄影师架起长焦它就开始凹姿势。我问它为什么,它说“被拍好看的照片能上网,上网就出名了,出名了就没人敢欺负我了”。
一只雪豹,懂流量。
比我懂。
最让我哭笑不得的是一只鸵鸟。
饲养员反映它最近总把头往沙子里埋,以为是本能行为,没当回事。
我路过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鸵鸟拔出满脸沙子的脑袋,看了我一眼。
“我在找我上周埋的鸡蛋。”
“你没有鸡蛋。你是公的。”
它愣了三秒。
“什么?”
“你是公鸵鸟。公的不下蛋。”
沉默了很久。
“那我埋的那个圆的是什么?”
“可能是游客扔进来的棒球。”
它又把头埋进沙子里了。
这次我觉得它可能真的是在逃避现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在滨城动物园扎下了根,偶尔出差,大部分时间就在园子里转悠。跟白虎聊两句,听阿福抱怨苹果切太小了,被老八敲竹杠。
每天都很忙。每天都很吵。
但也每天都很踏实。
有一天晚上关园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园子里安静下来了。
安静,但不是真的安静。
远处虎馆有轻微的呼噜声。
象馆的方向传来阿福翻身的闷响。
猴山上的金丝猴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龟池那只老龟,大概还在酝酿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仰头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
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人,听不懂动物说话也活得好好的。
有一个人能听懂。
就是我。
有时候听到的是骂街,有时候听到的是要吃的,有时候听到的是撒娇。
也有时候,听到的是疼,是怕,是想妈妈。
我不知道这个能力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哪天会不会消失。
但它在的每一天,我都不打算浪费。
老八说我傻。
可能吧。
但这种傻,我觉得还挺值的。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