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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8:57:44

我,顾衍,十亿家产唯一继承人。

人生最大的烦恼,是午觉睡四个小时还是六个小时。

直到我爹一巴掌拍碎了那张价值八百万的红木茶几。

三个月,娶个聪明人回来。否则,滚去西北吃沙子。

我扫了一眼刚搬回隔壁、穷得泡面掰两顿吃的前天才学霸。

好,就你了。

你别报警啊。

【第一章】

我叫顾衍。

这个名字,在本市富豪榜上排第一的顾振邦的唯一儿子。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是个富二代。

而且是那种含着整栋金山出生的富二代。

我的日常非常简单。

早上十一点半起床,吃王叔准备好的早午餐,刷两个小时手机,然后开始思考人生中最重大的哲学问题。

午觉,睡四个小时,还是六个小时?

四个小时太短,醒来还犯困。

六个小时又太长,醒来直接天黑,晚饭都不想吃。

这个困扰了我二十六年的终极难题,在今天被彻底解决了。

因为我爹把我从床上薅了起来。

准确地说,是我爹的助理王叔把我从床上薅了起来,塞进车里,一路送到了老爷子的书房。

我爹坐在红木茶几后面,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看起来岁月静好。

但我知道,他盘核桃的速度越快,就代表他越生气。

此刻那两个核桃都快被他盘冒烟了。

“爹。”我笑得乖巧,“您找我?”

顾振邦把核桃往桌上一拍。

核桃裂了。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

“二十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平静得吓人,“你妈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帮我管着三家公司。你呢?你在干什么?”

“睡觉。”

我回答得很诚实。

这是我今天犯的第一个错误。

我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正常黄变成了猪肝红。

“顾衍。”

“在。”

“你给我听好了。”

他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那张红木茶几上。

整张桌子从中间裂开。

茶具碎了一地。

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那张茶几,八百万。

我爹一巴掌,等于拍碎了一套学区房。

“三个月。”他伸出三根手指,“给我娶一个聪明人回来。”

我愣了:“聪明人?多聪明?”

“至少比你聪明。”

“爹,这标准也太低了。”

“你还有脸说!”他又想拍桌子,发现桌子已经碎了,手悬在半空,更气了,“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结婚证。对方必须是高学历、高智商。否则——”

他指了指窗外。

“给你买张去西北的票,吃沙子去。”

我知道我爹不开玩笑。

他上次说要把我扔到乡下体验生活,第二天我就在猪圈里醒来了。

从老宅出来,我整个人是懵的。

三个月,娶一个聪明人。

去哪儿找?

我总不能冲进名校大门,举个牌子,上面写“包吃包住包养”吧。

那不是找老婆,那是找打。

司机把车停在我住的公寓楼下。

对,我没住老宅,嫌管家多。我在市中心有套公寓,整层,三百平,我一个人住。

主打一个空旷。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大厅,正准备坐电梯上楼。

就在这时,我听见隔壁单元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

一个姑娘正搬家。

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抱着一个比她还大的纸箱子,脚下踩着一双鞋底快磨穿的帆布鞋。

纸箱太重,她走两步歇一步,胳膊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我多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石化了。

我认识她。

苏念。

高中时代的传说。年级第一,全市第一,全省第一。高考的时候直接被保送进了顶尖大学读博,上过报纸,上过新闻,学校门口的光荣榜挂了她的照片整整三年。

那时候我在光荣榜旁边的小卖部买辣条,天天抬头就能看见她。

如今她搬来了隔壁。

穷得泡面掰两顿吃的那种隔壁。

高学历。高智商。就住在隔壁。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亮了。

就她了。

我看着苏念抱着箱子哼哧哼哧地往里挪,果断迈开了脚步。

“同学,要不要帮忙?”

苏念从箱子后面探出半张脸,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大概翻译一下就是——哪来的?

“我住隔壁。”我挤出一个阳光帅气的笑容,“邻居嘛,互相帮个忙。”

说完我双手接过了她怀里的纸箱。

一入手。

我的腰发出了一声脆响。

咔。

世界安静了一秒。

苏念张着嘴看我。

我也张着嘴看她。

然后我,顾衍,十亿家产唯一继承人,在未来妻子面前,以一种极度优雅的姿势——

蹲了下去。

箱子砸在地上。

书散了一地。

我两只手撑着腰,表情扭成一团。

苏念站了五秒钟。

然后她默默弯腰,一本一本地把书捡了起来。

全程没看我。

“不用帮忙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我从她微微抽搐的嘴角读出了另外四个字。

废物一个。

我扶着腰站起来,看着她抱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站在原地,感受着腰间火辣辣的疼痛。

第一次搭讪。

完败。

【第二章】

第二天。

我的腰好了,但我的自尊没好。

作为一个尊贵的富二代,第一次被女人用“废物一个”的眼神看,心理伤害极大。

但我这个人有个优点。

脸皮厚。

于是我打开微信,找到了赵磊。

赵磊是我的发小,人送外号“恋爱大师”。

之所以叫恋爱大师,不是因为他谈过很多恋爱。

而是因为他给别人出的主意,百分之百翻车,翻车者事后都成了他的信徒——统一评价:信赵磊,母胎单身。

但我今天实在没别的人可问了。

“赵子,我要追一个女学霸。”

消息发出去,赵磊秒回。

“兄弟,学霸?你认真的?你高中数学考过几分来着?”

“你管我几分,你就说怎么追。”

“学霸嘛,肯定要投其所好。你得跟人家聊学术,聊知识,让她觉得你是个有深度的人。”

“有道理。聊什么?”

“量子力学啊!这玩意儿现在可火了。你背两个概念,到时候往外一蹦,她肯定对你刮目相看。”

赵磊言之凿凿。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于是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在网上搜了“量子力学入门”。

看了十分钟,脑子里只记住了一个词。

薛定谔的猫。

就这一个,还是因为我养过猫才记住的。

够了够了,差不多得了。

傍晚六点,我蹲在走廊里等苏念回来。

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正常甜,一杯三分糖——我也不知道她喝哪种,所以都买了。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苏念走出来,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脸色有点疲惫。

看见我蹲在她家门口,脚步一顿。

“又是你。”

“嘿,邻居嘛。”我站起来,把奶茶递过去,“渴不渴?”

她看了一眼奶茶,没接。

“不喝奶茶。”

“那这杯三分糖的——”

“谢谢,不用。”

她绕过我,掏钥匙开门。

我急了。不能让她就这么进去。

深吸一口气,把提前背好的台词往外一甩。

“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苏念的钥匙停在锁孔里。

她转过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废物一个”升级成了“精神状态堪忧”。

“你说什么?”

“薛定谔的猫。”我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那十分钟的学习成果,“就是,那个,把一只猫关在盒子里。然后它就……又死了又活了。”

沉默。

苏念眨了眨眼。

“你的意思是,量子叠加态在宏观层面的思想实验?”

“对对对!”我疯狂点头,“就是那个。”

“然后呢?”

“然后?”

我脑子空白了。

然后没了。

我就记住了这一个。

苏念看着我,那个眼神。

怎么说呢。

老师看差生的那种。

带着一丝悲悯,一丝无奈,和一丝“我为什么要跟你浪费时间”。

“你是不是就查了一个百度百科?”

“不是。至少搜了三个。”

她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说了一句。

“那两杯奶茶你自己喝吧。”

门锁咔嗒一声。

我站在走廊里,左手正常甜,右手三分糖。

风从窗户口吹进来,凉飕飕的。

我把赵磊的微信点开。

“赵子,你的量子力学,成功让她觉得我是个智障。”

赵磊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那你就升级啊!明天直接聊相对论!”

“你给我滚。”

我把手机一甩,靠在墙上,两杯奶茶全喝了。

正常甜的太甜,三分糖的太淡。

跟我的人生一样。

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但我顾衍是什么人?

是在猪圈里住了三天都没放弃回城的男人。

就在我准备回去重新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苏念的门缝里飘出来的。

咕——

那是肚子叫的声音。

而且叫得很大声。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飘了过来。

泡面。

又是泡面。

我想起搬家那天,她纸箱里露出来的东西——全是书,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追学霸追不动,那就先当个合格的邻居。

我掏出手机,打开外卖APP,点了六个菜,两份饭,备注写“送到隔壁门口,敲门就走。”

然后我回了自己家。

二十分钟后,外卖小哥上来了。

我隔着猫眼看见他把袋子挂在苏念门把手上,敲了两下门就走了。

苏念开门。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听见她站在门口愣了至少五秒。

然后是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关了。

她收了。

我靠在自己家门上,傻笑了一下。

行,有戏。

【第三章】

接下来三天,我把“外卖轰炸”战术发挥到了极致。

早上豆浆油条,中午两菜一汤,晚上酸菜鱼或者黄焖鸡。

每次都是外卖送到门口,敲门就走,不留名。

我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直到第四天早上,我打开门准备出去,发现苏念站在走廊里等我。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这三天所有的外卖空盒。

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你点的。”她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张嘴想否认,她直接打断了我。

“整栋楼就咱俩住这层。外卖单上的送餐地址精确到了楼层。”

我的嘴缓缓闭上了。

被学霸抓漏洞的感觉,跟考试被老师抓作弊差不多。

手心冒汗,大脑空白。

“那个……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吃饭点太多——”

“你一个人点六菜两饭?”

“我饭量大。”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明确——你那小胳膊细腿的,能吃下两菜就不错了。

“以后不用了。”她把塑料袋放在我门口,“我不欠人情。”

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我脱口而出。

她停下了。

“你至少吃了吧?”我问。

她背对着我,没说话。

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吃了。

我心里乐开花。

但苏念下一句话直接把花给踩了。

“以后别送了,我自己能解决。泡面也是碳水,够活。”

门关上。

又是咔嗒一声。

我低头看着那袋洗干净的饭盒,陷入了沉思。

这个女人,自尊心比城墙还厚。

硬送不行,那就换个路子。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想了整整一个小时。

然后我又打开了赵磊的微信。

“赵子,你说,怎么才能让一个死要面子的人心甘情愿接受你的好?”

赵磊回复得很快。

“找个正当理由啊!比如你请她帮忙,然后付报酬。这样她拿的是劳动所得,不是你的施舍。”

我愣了一下。

这狗东西,偶尔还真能说句人话。

“什么忙?”

“你不是啥也不会吗?就说请她当家教,教你学习。然后学费就用饭菜抵。”

“我都二十六了,学什么习?”

“你爹不是要你娶聪明人吗?你就跟她说你要考MBA。这玩意儿听起来唬人,实际上补补数学和英语就行。”

我盯着屏幕,感觉赵磊脑门上方出现了一道金光。

“赵子,你是天才。”

“我知道,但没用。”

我已经关掉了对话框。

当天下午五点,我掐着苏念下班回来的时间,堵在了走廊里。

这次我没带奶茶,没带外卖。

我带了一摞书。

全是MBA备考资料。

王叔帮我半小时之内搞到的,崭新的,塑封都没拆。

电梯门开了,苏念走出来,看见我和那摞书,脚步又顿了一下。

“你干嘛?”

“苏念同学。”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我想请你帮个忙。”

“不帮。”

“你还没听是什么忙。”

“不用听,不帮。”

她绕过我,开门。

我赶紧说:“有报酬的。一小时五百。”

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

她的手停了。

“五百?”

“对,一小时五百,教我备考MBA。数学、英语、逻辑,都行。你随便教,我随便学。”

苏念转过身,重新审视了我一遍。

这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看废物,不是看智障。

是在评估投入产出比。

学霸看问题,终究是理性的。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看,书都买了。”我举起那摞MBA资料,“全新的。”

“全新的说明你一页没看。”

“这不是等着老师教嘛。”

她沉默了五秒钟。

“一小时八百。”

“成交。”

我答应得太快了。

苏念眯了一下眼,大概意识到自己报低了。

但学霸就是学霸,说出去的话不改。

“明天晚上七点,你家还是我家?”

“我家吧,我家大。”

“行。”

她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她回头瞟了一眼那摞书。

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我转身回到自己家,把那摞MBA资料往茶几上一摔。

拿起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

“成了。明天开始一对一家教。”

赵磊回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打了几个字。

“你小子追女人的方式,跟你爹做生意一模一样。”

“怎么说?”

“砸钱。”

【第四章】

第一次家教课。

晚上七点,苏念准时按了我家的门铃。

我提前十五分钟就收拾好了客厅。

茶几上摆着MBA资料,笔记本,签字笔,还有一个新买的台灯,暖光的,说是保护眼睛。

水果切好了,茶泡上了。

沙发垫子都拍松了。

我甚至还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门打开的时候,苏念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和一个旧文件夹。

她扫了一眼客厅,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果盘上停了零点五秒。

“坐吧。”我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打开,拿出一张纸。

“先测试一下你的基础。”

“测试?”

“对。十道数学题,高中水平,限时十五分钟。”

她把纸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题,一元二次方程。

第二题,概率论。

第三题,排列组合。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我真的不会。

高中数学,我的巅峰成绩是四十七分。

那还是选择题全蒙C蒙出来的。

“能不能用计算器?”

“不能。”

“能不能看书?”

“不能。”

“能不能打电话求助场外观众?”

苏念的红笔在桌上敲了一下。

“计时开始。”

十五分钟后。

苏念批完了我的卷子。

她的表情很微妙。

就像一个厨师打开了一条鱼,发现里面全是沙子。

“十道题。”她的声音很平,“你做了八道。”

“还行吧?”我有点得意。

“对了一道。”

“哪道?”

“第六题,填空题,答案是零。你填了零。”

我想了想。

第六题我确实不会,因为算不出来就随手写了个零。

对了。

“这叫直觉。”我说。

苏念把红笔放下,双手交叠,看着我。

那个眼神。

怎么形容呢。

一个医生看到了一个已经没救的病人,但出于职业道德,还是打算挣扎一下。

“我重新评估一下课时费的合理性。”她说。

“八百一小时,说好的。”

“我觉得应该一千二。”

“为什么涨价?”

“难度系数太高。”她指了指我的卷子,“这不是教学,这是抢救。”

我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我还是点了头。

“一千二就一千二。”

反正又不是我的钱。

苏念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资料,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知识点。

她开始讲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

声音不快不慢,逻辑清晰得像一条笔直的铁轨。

我认真听了五分钟。

然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讲课的时候,习惯性地用笔尖点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稳。

她的侧脸被台灯的暖光打着,颧骨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一小片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上有一点干裂,是那种不怎么喝水也不怎么涂润唇膏的干裂。

“顾衍。”

“在。”

“x等于多少?”

“等于……你。”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挺浪漫。

从嘴里出来,味道就变了。

油腻。

极致的油腻。

苏念的笔尖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分三层。

第一层,嫌弃。

第二层,无语。

第三层,认真思考要不要现在就走。

空气安静了三秒。

“再说一次这种话,课时费翻倍。”

“不说了不说了。”

“x等于负三或正二。记住。”

“记住了记住了。”

这堂课上了两个小时。

苏念讲了一元二次方程和因式分解。

我听懂了大概百分之三十。

但我记住了她讲课时所有的小动作。

咬笔帽,是她在想怎么用我能听懂的方式解释。

揉太阳穴,是她被我的智商气到了头疼。

深呼吸,是她在克制自己不要骂人。

九点整,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今天的作业。”她撕下一张纸递给我,“二十道练习题,明天上课前交。”

“二十道?”

“嫌多?”

“不多不多。”

她走到门口,换鞋。

我跟过去,很自然地打开了门。

“路上小心。就隔壁,但还是小心。”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笑。

气音,几乎抓不住。

但我的耳朵灵。

我贴着门,咧开了嘴。

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作业纸。

笑容凝固了。

二十道排列组合。

我连排列和组合的区别都分不清。

当晚我给赵磊打了电话。

“赵子,排列和组合有什么区别?”

“一个是排,一个是组。”

“你说的是人话吗?”

“你问我?我高中数学还不如你呢。”

我挂了电话,打开搜索引擎。

搜了一个小时,做了三道题。

第一道做完对了答案,错的。

第二道做完对了答案,还是错的。

第三道做到一半,计算器没电了。

我把笔一摔,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十亿家产唯一继承人。

被二十道数学题逼到了绝路。

我爹如果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估计连去西北吃沙子的机会都不给我了。

直接送火星。

【第五章】

第二天上课,我交了作业。

苏念拿红笔批了五分钟。

纸上一片红叉,密密麻麻,像是得了麻疹。

“二十道。”她说。

“嗯。”

“对了两道。”

“哪两道?”

“第七题和第十九题。”

我回忆了一下。

第七题是我蒙的。

第十九题是我抄的第七题的解法碰巧套上了。

本质上,对了零道。

苏念把作业放下,沉默了十秒钟。

“你是真的想考MBA,还是找个理由让我来你家?”

空气凝固。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孔很黑,里面倒映着台灯的光。

那个眼神不凶,甚至谈不上质问。

但就是那种“我已经看穿你了,你要不要主动交代”的平静。

学霸的观察力,果然不是盖的。

我脑子里快速闪过三个选项。

选项A:坦白。我爹逼我三个月娶个聪明人,我看上你了。

选项B:否认。我是真的热爱学习。

选项C:转移话题。你吃了吗?

选项A太吓人。

选项B她不信。

选项C太蠢。

我选了D。

“既是也是。”

苏念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确实想找个理由跟你多相处。”我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MBA我也想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学点东西总比天天睡觉强。”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

不是那种油腻的真诚,是那种——坦白了反而松口气的真诚。

苏念盯着我看了足足八秒。

然后她拿起红笔,在作业纸上画了一个大圈。

“冲你这句话。”她说,“今天免费多教你半小时。”

“真的?”

“但如果明天作业还是这个正确率。”她顿了一下,“课时费一千五。”

“涨的是我的钱还是我的血压?”

“都涨。”

她低下头,翻开课本,开始讲排列组合的基础概念。

我挺直腰板,握住笔,这次是真的在认真听。

因为她的上一句话里有四个字。

多教你。

不是“再教你”。

是“多教你”。

主动的,额外的,多出来的。

这四个字,值一千五。

那天晚上下课,我没有送她。

因为她明确说了“不用送,三步路”。

但我站在门口看她走进隔壁的门。

她进门之前回了一下头。

没说话。

就回了一下头。

时间很短,短到可能只是习惯性的一个动作。

但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关上门,靠在玄关的墙上,深吸一口气。

“顾衍啊顾衍。”我小声说,“你完了。”

这不是在追人了。

这是在上瘾。

然而我还没来得及享受这种微妙的心动,手机震了一下。

我爹的消息。

“进度如何?”

四个字,没有标点,像催命符。

我想了想,回了一条。

“正在接触目标,进展顺利。”

我爹回了一个字。

“快。”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三个月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十天。

我还在学一元二次方程。

而苏念,甚至不知道我接近她的真正原因。

如果她知道了呢?

知道我是因为老爹的逼婚令才来找她,知道所谓的MBA只是个幌子,知道一切的起点不是心动而是任务。

她会怎么看我?

我不敢想。

手机又震了。

赵磊的消息。

“兄弟,你那个学霸邻居,我帮你查了一下。”

“查什么?”

“她为什么穷到吃泡面。”

我坐起来了。

“说。”

“苏念,26岁,国内顶级大学计算机系博士毕业,之前在一家互联网大厂做研发。三个月前离职了。”

“为什么离职?”

“被她导师坑了。”

赵磊发来一篇截图,是一个学术论坛上的帖子。

内容大概是,苏念在读博期间的核心研究成果,被她导师以第一作者的名义发表了。她去维权,反而被导师联合学院里的人倒打一耙,说她学术不端。

虽然后来没有定论,但她的名声在学术圈里已经坏了。

大厂那边也因为这个事情,找了个借口把她辞退了。

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积蓄花得差不多了,才搬到了这个便宜的公寓。

我看完截图,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胃里像堵了块石头。

“所以她不是穷。”赵磊说,“是被人害穷的。”

我没回他。

我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上,掏出一根烟。

打火机弹了三次才点着。

吸了一口,烟雾散在夜色里。

隔壁阳台的灯亮着。

隔着薄薄一堵墙,我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

密集的,不间断的。

她还在工作。

不,不是工作。

她没有工作了。

那她在做什么?

在写简历?在投递?在一封一封地发邮件然后等着石沉大海?

烟灰落在拖鞋上,烫了一下脚背。

我没缩。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不欠人情。”

当时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绷得很紧。

不是客气。

是被伤过之后长出来的壳。

谁的好都不敢接,因为接了怕还不起,更怕还了之后还是被人坑。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回到客厅,坐在那堆MBA资料前面。

摊开作业本,一道题一道题地做。

做错了就重新算,算不对就翻书,翻不明白就上网搜解题过程。

搞到凌晨两点,二十道题全做完了。

不知道对几道。

但每一道都是自己做的。

不是为了追她。

是觉得她认真教了,我总不能全拿去糟蹋。

【第六章】

第三天上课,苏念批完作业之后沉默了很久。

“二十道,对了九道。”

“进步了!”我拍了一下桌子。

“是进步了。”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你昨晚做到几点?”

“十一点就做完了。”

我撒了个谎。

苏念看了一眼我的黑眼圈,没戳穿。

“今天讲逻辑推理。”她翻开课本。

这次我真的在听。

不是盯着她的脸听,是盯着她笔尖的方向,跟着她的思路走。

逻辑题比数学好懂,至少不用算数。

苏念讲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我主动举手提问了三次。

第一次问的还算靠谱。

第二次有点偏。

第三次她停顿了两秒,说了句“这个问题说明你在思考,虽然方向不对,但比昨天强”。

学霸夸人的方式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但我愣是听出了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

下课之后,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又是泡面?你不能天天吃泡面,伤胃。”

苏念收拾文件夹的手顿了一下。

“与你无关。”

“你是我的老师,你倒了我找谁补课?”

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你倒是会找角度。”

“那就别客气了。”我拿起手机,“我点个外卖,算加班费。”

“不——”

“已经下单了,取消要扣手续费。你忍心让我损失十五块钱的手续费吗?”

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吐出两个字。

“无赖。”

外卖到了。

酸菜鱼,手撕包菜,西红柿炒蛋,两碗米饭。

苏念坐在我家餐桌前吃饭的时候,我才发现她真的很瘦。

锁骨的地方凹下去一块,手腕那里骨节分明。

她吃东西不快,但很干净,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吃到酸菜鱼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非常短暂的一下。

但是那种亮法,不像是味觉上的满足。

更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我假装在看手机,余光一直在观察她。

“好吃吗?”

“还行。”

“明天换个口味?”

她筷子停了一下。

“你不是在追我吧?”

“在。”

这次我回答得很干脆。

苏念差点被鱼刺卡住。

她猛地咳了两下,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

咳得眼眶都红了。

“你……”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怎么这么直接?”

“实话实说。”我给她递了张纸巾,“你都猜到了,我再藏着掖着就太假了。”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看着我。

很认真的那种看。

“我没有时间谈恋爱。”

“我知道。”

“我现在的情况你应该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那你还追?”

“追。”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你值得被追。”

这句话不是从哪本情话大全里抄的。

是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抽完烟之后,心里就有的一句话。

苏念看着我,表情从认真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心动,不是拒绝。

更像是一个长期处于警戒状态的人,突然听到一句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不会因为你请我吃饭就答应你。”她最终说。

“没关系。你先吃鱼。”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突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酸菜鱼确实比泡面好吃。”

我笑了。

这一笑是从胸腔里冒出来的,带着点酸,带着点暖。

忍不住的那种。

【第七章】

家教课上到第二周,一个我完全没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的数学成绩真的开始进步了。

不是苏念教得好——虽然她确实教得好。

是因为我发现,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

以前我的一天是从中午开始的,到了晚上什么都没干就结束了。

空得像个充了气的气球,鼓鼓囊囊的,一戳就瘪。

现在不一样了。

早上起来做题,下午翻书,晚上上课。

做错的题会标记出来,第二天重新做一遍。

苏念每天批改作业的红叉在变少,偶尔还会在正确答案旁边画一个小勾。

第十二天的作业。

“二十道,对了十六道。”

她抬起头看我,表情有点不一样。

“进步很大。”

没有多余的形容词。就四个字。

但从苏念嘴里说出这四个字,分量比任何人说一百个字都重。

我笑了笑,假装淡定。

但坐在沙发里的手紧了一下。

“继续保持。”她低头翻课本,“今天讲逻辑的充分必要条件。”

“好。”

“这个知识点考试必考,而且很多人容易搞混。”

“你放心,我脑子虽然不好使,但记性还行。”

“记性好和脑子好使是两回事。”

“苏老师,你能不能偶尔嘴下留情。”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说话,开始板书。

这节课讲了两个小时。

下课之后,我像往常一样点了外卖。

苏念已经不再拒绝了。

她把这默认为“加班餐”——我付给她额外的酬劳,她没有理由不接受。

吃饭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

“你最近还在投简历?”

她的筷子停了零点三秒。

“在。”

“有回复吗?”

“没有。”

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我听出了那个轻里面藏着的重量。

她继续吃饭,表情没有变化。

这才是最让人受不了的地方。

换做是我,简历被全网拒绝,早就把桌子掀了。

她只是继续夹菜,继续咀嚼。

好像一切都是可以消化的。

包括那些不公平。

“苏念。”

“嗯?”

“你导师那个事,你准备怎么办?”

她的动作终于停了。

搁下筷子,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有帖子。”

我没说是赵磊帮我查的,因为那听起来太像跟踪了。

苏念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要赶我走了。

“没怎么办。”她最终说,声音很平,“没有证据,告不赢。学术圈就那么大,得罪了导师,没有人敢帮我说话。”

“原始数据呢?你的实验数据、代码,这些不能证明是你做的吗?”

“导师以项目保密为由,把我的访问权限全部关了。实验室的数据全在他的服务器上。我本地有一部分备份,但不够构成完整证据链。”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干燥的。

没有情绪波澜的。

但她端杯子喝水的时候,指节发白。

我看着她的手指,心里堵得慌。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帮你拿到那些数据呢?”

苏念放下杯子,看着我。

“你能帮我?”

这三个字里面没有希望,没有期待。

纯粹的反问。

意思是——你一个连排列组合都学了三天才搞明白的富二代,能帮我做什么?

她没说出口,但我读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

“我数学是不行。但我认识人。”

“认识人有用吗?”

“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苏念摇头。

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搬来这里只是因为房租便宜。

她不关心隔壁住的是谁,不关心这栋公寓的房产归属,不关心外面停着的那辆车值多少钱。

她只关心方程和代码。

“我爹叫顾振邦。”

这个名字在本市商界等于通行证。

但苏念听了之后,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顾振邦……做地产的?”

“对。”

“跟我导师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导师在的那所大学,新校区的建设项目是我爹投的。”

苏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爹跟你学校的校长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这件事如果从上面施压——”

“不要。”

她打断得干脆利落。

“苏念——”

“我说不要。”

她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不是生气的那种高,是绷到极限的那种高。

“我不靠关系。”她一字一顿,“我的成果是我用两年半的时间,每天十六个小时做出来的。它是凭实力被认可的,不是靠谁的爹打了一个电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她站起来,收拾文件夹。

动作快得像在逃跑。

我也站起来了。

“苏念,你听我说完——”

“今天的课到这里。”她拎起包,“明天的作业,逻辑部分第三章到第五章,做完放门口就行,不用上课了。”

“什么叫不用上课了?”

她已经走到了门口。

拉开门,头也不回。

“放门口就行。”

门关上了。

不是平时的咔嗒一声。

是砰的一声。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一双没来得及递给她的一次性筷子。

酸菜鱼凉了。

她那份饭还剩大半碗。

我慢慢坐回沙发上,盯着她留在桌上的那张作业纸。

上面最后一道题旁边,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勾。

旁边写了两个小字。

“不错。”

我把那张纸折了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掏出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

“搞砸了。”

赵磊回了三个字。

“又咋了?”

“我说要帮她走关系解决导师的事,她炸了。”

赵磊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他回了一段话,是他难得说的正经话。

“兄弟,你追的这个人,不是那种你砸钱就能搞定的。你用你爹的资源去解决她的问题,在她看来不是帮忙,是侮辱。你在告诉她,你靠自己不行,你得靠一个男人的爹。你明白吗?”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那我该怎么办?”

“用她的方式帮她。”

“什么方式?”

“她是学术圈的人,就用学术圈的规则。证据,程序,合法合规。帮她找到证据,让她自己去打这场仗。你能做的,是给她子弹,不是替她开枪。”

我看着这段话,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赵磊这个人吧,十句话里九句是废话。

但就那一句正经的,能值一千五的课时费。

【第八章】

接下来两天,苏念真的没来上课。

作业我按时做了,按时放在她门口。

她也按时批了,按时放回我门口。

红叉越来越少。

但那两个字没有再出现过。

第三天。

我没有把作业放在她门口。

我敲了她的门。

等了大概二十秒。

门开了。

苏念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T恤,头发披散着,眼下有很深的青黑。

三天没见,她又瘦了一圈。

“作业。”我把本子递过去,“当面交,怕风吹走。”

她接过本子,没看我的眼睛。

“还有一个东西。”

我从背后拿出一个U盘。

苏念看着那个U盘,没动。

“这是什么?”

“你导师服务器的安全架构分析报告。”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上次说你本地的数据不够构成完整证据链,问题出在导师关了你的服务器访问权限。我找了一个做网络安全的朋友,他帮你分析了你导师实验室的服务器架构。”

我顿了一下。

“他说,根据你提供的那些本地数据的文件指纹和时间戳,可以证明你的代码提交记录早于你导师发表论文的时间。这些元数据很难伪造。”

苏念的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另外,他还发现你导师的论文里有一段代码,跟你本地备份里的一个函数完全一致,包括一个你自己写的注释——你在代码里备注了一句‘苏念0923调试通过’,你导师发表的时候忘了删。”

苏念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了门框。

“这些东西。”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弄到的?”

“没有走关系。”我说,“没有找我爹。我找的是赵磊的一个大学同学,做数字取证的。他看了你发在论坛上的帖子,觉得你被坑得太惨了,免费帮你分析的。”

苏念盯着那个U盘。

盯了很久。

“这些够吗?”她问,声音很轻。

“他说如果你带着这些材料去学术委员会正式申诉,够启动调查程序了。调查一旦启动,你导师的服务器会被第三方机构取证。到时候你的数据和他的数据放在一起比对,谁先谁后一目了然。”

苏念伸出手。

指尖碰到U盘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

指节发白。

“顾衍。”

“在。”

她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哭。

她把眼眶里那层水汽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就像她平时对待一切困难一样。

消化掉。

“谢谢。”

两个字。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因为说“谢谢”对她来说,比说“不要”难一万倍。

我笑了笑。

“不客气。另外,明天的课该上了吧?我逻辑部分第四章有三道题不会。”

她吸了一下鼻子。

“第四章你哪道不会?”

“第三题、第七题、第十二题。”

“第三题你应该会,上次讲过类似的。你是不是没复习?”

”……可能吧。“

”明天七点。迟到扣分。“

”遵命,苏老师。“

她关上了门。

这次没有砰的一声。

是轻轻的咔嗒。

我转身回家,走了三步,听见隔壁门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闷的哽咽。

很短。

短到可能只有一秒。

然后就没有了。

我站在走廊里,拳头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那天晚上我给赵磊转了一笔钱。

他拒绝了。

”你帮你的学霸,我帮你。兄弟之间算什么钱。“

”赵子。“

”嗯?“

”你不是恋爱大师,你是哲学大师。“

”滚。“

【第九章】

一周后,苏念正式向学术委员会提交了申诉材料。

这件事我是从她嘴里听说的。

那天上课,她讲完最后一道逻辑题,合上课本的时候说了一句。

”材料交上去了。“

”什么材料?“

”申诉材料。“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注意到她今天换了件新T恤。

不是洗到发白的那件。

是一件干净的、白色的、领口没有变形的新T恤。

穿新衣服的苏念,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变漂亮了——她本来就不丑。

是精气神不一样了。

像是一台重新启动的电脑。

眼睛里有光了。

”委员会说多久给答复?“

”一到两个月。“

”那就等。“

”嗯。“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顾衍。“

”在。“

”你最近数学进步很快。“

”那是因为老师教得好。“

”不是。“她回过头,”是因为你认真了。“

说完就走了。

门是轻轻关上的。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她走后留在桌上的那个水杯印。

圆圆的。

和她说这句话时嘴角的弧度,一样圆。

第二天,我去买了两杯咖啡。

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我不知道她喝哪种。

但这次我没有放在门口。

我敲了她的门。

”早。喝咖啡吗?“

苏念穿着昨天那件新T恤,头发扎成了马尾。

她看了看美式,又看了看拿铁。

拿走了美式。

”你不觉得美式苦吗?“

”习惯了。“

我拿着拿铁,笑了。

”那明天还是两杯?“

”你有钱烧的。“

”有。“

她翻了个白眼。

但嘴角翘起来了。

从那天开始,每天早上两杯咖啡成了固定项目。

美式是她的。

拿铁是我的。

偶尔她会在门口多站一分钟。

聊几句。

比如今天天气不错。

比如楼下的桂花开了。

比如她在做的一个新项目需要GPU算力,但租服务器太贵了。

第三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是随口一提。

但我记住了。

当天下午,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顾氏集团IT部门,问公司有没有闲置的GPU服务器。

第二个打给IT部门的主管,让他以”资源回收利用“的名义把三台闲置服务器调出来。

第三个打给赵磊,让他注册一个”青年科研资助计划“的壳,对外声称资助对象可以免费使用算力资源。

资助条件只有一个——申请人的研究方向在人工智能或计算机科学领域。

苏念的领域。

赵磊干这种事情驾轻就熟。

三天之内,网站上线了。

做得很像那么回事,有简介,有申请表,有成功案例,甚至有一个虚构的”评审委员会”。

苏念看到这个计划的时候,是在一周后。

她在实验室论坛上看到有人转发了链接。

那天上课,她坐下来就问我。

“你知道一个叫‘青苗计划’的科研资助吗?”

“不知道。”

“挺奇怪的,突然冒出来的,但条件对我正好合适。”

“那就申请呗。”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世界上巧的事多了去了。”我翻开课本,“今天讲什么?”

她看了我两秒。

我低着头翻书,表情从容镇定。

一点破绽都没有。

主要是因为我一直在翻同一页,翻了三遍。

但苏念没看出来。

她放下这个话题,开始上课。

两天后,她申请了那个计划。

审核通过——当然通过了,评审委员会的三个“专家”都是赵磊用AI生成的头像。

苏念拿到了免费的GPU算力。

她以为是运气好。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

直到有一天,苏念在用那台服务器跑程序的时候,后台弹了一条系统日志。

设备名称:GUSHI-IT-SVR-027。

顾氏。

IT。

服务器。

027号。

苏念盯着那条日志,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

我正在家里做作业,手机响了。

“喂?”

“顾衍。”

她的声音很平静。

比平时还要平静。

平静得让我后脖颈一凉。

“顾氏IT服务器是什么东西?”

空气死了。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了三秒钟,闪过十七个借口。

网络故障。

系统bug。

命名巧合。

但最终,我说出口的是——

“是我弄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青苗计划也是你弄的?”

“对。”

“评审委员会?”

“AI生成的。”

”……“

沉默。

长长的沉默。

”苏念——“

”你又来了。“

她的声音不是愤怒。

是疲惫。

一种被消耗到极限的疲惫。

”上次是你爹的关系,这次是你爹的服务器。顾衍,你到底想怎样?“

”我只是想帮——“

”你觉得我需要帮吗?“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我的胸口。

”你觉得我一个博士,连租服务器的钱都挣不出来,需要你假装搞一个什么破计划来施舍我?“

”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是对的。

不管我的出发点是什么,在她看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同一个意思——你不行,我替你兜着。

”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撑伞。“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淋过的雨,我自己扛得住。“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

客厅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重得像在砸胸腔。

我把头埋进手掌里,使劲揉了一把脸。

搞砸了。

又搞砸了。

第一次是量子力学。

第二次是走关系。

第三次是假计划。

三次。

同一种错误。

我以为我在帮她。

其实我一直在告诉她——你是弱的,你需要我。

而苏念这个人,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一个词就是”弱”。

她从小到大,所有东西都是自己挣来的。第一名是考来的,博士是读来的,成果是拿命换来的。

连被人偷走的东西,她都要自己一点一点地夺回来。

她不要谁的伞。

她要自己站在雨里,等天放晴。

我想通了这一点之后,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想了很久才打出来的。

“服务器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你说得对,你不需要任何人替你撑伞。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你不是淋雨淋习惯了就不冷了。你只是不肯让别人看见你在发抖。我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了。但如果有一天你自己想找把伞,我就在隔壁。”

消息发出去了。

没有回复。

我等了一个小时。

没有。

两个小时。

没有。

三个小时。

没有。

凌晨一点,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想起我爹说的三个月期限。

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零三天。

我不但没有追到苏念,还把人得罪了两次。

我这个追妻进度,大概是负数。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

苏念发的。

“明天七点。逻辑部分最后两章。别迟到。”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被捶了两拳。

不是因为难过。

是高兴的。

那种心脏被人用手轻轻攥了一下的高兴。

【第十章】

接下来的课照常上。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苏念不再提服务器的事,我也不再做任何暗地里的小动作。

她来上课,我做作业,下课之后一起吃个饭。

就这样。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

反而比之前轻松了。

有一天讲英语阅读理解的时候,苏念给我出了一道翻译题。

一段英文,让我翻译成中文。

我看了半天,翻了出来。

“生命不是等待暴风雨过去,而是学会在雨中跳舞。”

念完这句话之后,我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变得很黏。

“这是考试会出的题吗?”我问。

“不是。”

“那你出这个干嘛?”

她没回答。

低下头继续翻课本。

但那天下课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比平时更久。

“顾衍。”

“嗯?”

“你那个MBA模拟题的成绩,已经够过线了。”

“真的?”

“真的。如果正式考试发挥正常的话。”

我心里一阵狂喜,面上故作淡定。

“那苏老师觉得我还需要继续补课吗?”

她看着我,沉默了三秒。

“你说呢?”

“我觉得需要。”

“为什么?”

“万一考试超常发挥,我多学点也没坏处。”

“超常发挥还需要补课?”

“那万一发挥失常呢?”

她嘴角弯了。

“诡辩。”

“逻辑推理。”

“不及格的逻辑推理。”

她转身进了门。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笑了。

然后我爹的电话来了。

“进度。”

还是一个词。

“快了。”

“多快?”

“再给我一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只剩一个多月了。”

“我知道。”

“如果到时候拿不出结婚证——”

“我知道,西北吃沙子。”

“不是西北了。”我爹说,“是青海。”

“有什么区别?”

“更冷。”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

深吸一口气。

时间不多了。

但有些事情,急不来。

比如苏念的信任,比如她的心。

那是一座城墙,不是我拿钱和关系就能砸开的。

我只能一块砖一块砖地搬。

搬到她愿意让我进去为止。

【第十一章】

转折发生在第二个月的第三周。

那天下午,苏念收到了学术委员会的通知。

调查结果出来了。

她导师发表的那篇论文中,确实存在大量与苏念本地备份高度重合的代码,包括那条没有删除的注释“苏念0923调试通过”。

第三方取证机构的数据比对报告显示,苏念的代码提交时间比她导师论文中出现的版本早了整整九个月。

学术委员会认定她导师存在严重的学术不端行为。

论文被撤回。

她导师被停止一切学术职务,接受进一步调查。

苏念被正式恢复名誉。

这些消息我是在当天晚上知道的。

不是她告诉我的。

是我听见的。

隔壁传来的声音。

不是敲键盘的声音。

不是泡面的声音。

是哭声。

和上次一样,闷闷的,压着的。

但这次比上次长。

长了很多。

我站在自家阳台上,隔着一堵墙。

手里没有烟。

攥着一杯凉了的咖啡。

站了半个小时。

没有敲她的门。

因为这个时候,她不需要任何人。

她需要自己好好地、痛痛快快地释放一次。

两年半。

每天十六个小时。

被偷走的成果。

被毁掉的名声。

泡面。

石沉大海的简历。

洗到发白的T恤。

所有的所有,在这一刻都翻涌出来了。

她值得这场痛哭。

第二天早上。

我照常买了两杯咖啡。

敲她的门。

苏念开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但她的背是直的。

“早。”我把美式递过去。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听说了?”她问。

“听说了。”

“你怎么知道的?”

“隔壁隔音不好。”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你听到了?”

“听到一点。”

沉默。

“别告诉别人。”

“不会。”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

“顾衍。”

“在。”

“上次你发的那条消息。”

“哪条?”

“说你就在隔壁的那条。”

“嗯。”

她低下头。

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

“你确实就在隔壁。”

这句话的意思我没完全读懂。

但我的心跳快了。

“苏念。”

“嗯?”

“今天晚上不上课了。”

“为什么?”

“庆祝一下。我请你吃火锅。”

她看着我,犹豫了几秒。

“我请你。”她说,“用课时费。”

“那你请。”

“走吧。”

“现在?现在才早上九点——”

“那就九点吃火锅。谁规定火锅不能早上吃?”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走。”

【第十二章】

那天的火锅是九点半开始吃的。

在楼下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火锅店。

店很小,桌子很挤,锅底翻滚的声音和老板娘拉家常的声音混在一起。

苏念点了鸳鸯锅,辣锅那边放了三盘毛肚。

她涮毛肚的动作很熟练。

七上八下,计时精准。

“你原来也吃火锅?”

“以前实验室通宵赶项目的时候,凌晨三点去吃火锅是标配。”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放松。

不是上课时的严谨,不是被触怒时的绷紧。

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松弛。

像是身上一根绷了两年半的弦,终于断了。

不是崩溃的断。

是如释重负的断。

“顾衍。”

“嗯?”

“你为什么追我?”

她问得很突然。

我夹着一片肥牛的手停了。

“你说实话。”她说,“是你自己想追,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看着她的眼睛。

里面倒映着沸腾的锅底。

我可以说假话。

说我一见钟情。

说我早就对她芳心暗许。

但苏念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假东西作斗争。

假的第一作者。

假的学术不端指控。

假的青苗计划。

她不需要再多一个假的理由了。

“一开始不是。”

我放下了筷子。

“一开始是因为我爹逼我结婚。他要我三个月之内娶一个聪明人,否则就把我发配去青海。你搬来隔壁的时候,我查了你的履历,觉得你条件正好合适。高学历,高智商,还住隔壁,省得我跑远路。”

苏念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一种“我果然没猜错”的淡淡苦涩。

“但后来不是了。”

她看着我。

“后来是什么时候不是的?”我自问自答,“大概是你批我第一次作业的时候。十道题对一道,你没有笑话我,也没有放弃我。你只是说了一句‘难度系数太高’。那一瞬间我觉得,你这个人吧,嘴上刻薄,但心里有分寸。”

我停了一下。

“再后来就是看到你简历被拒的事。你明明被人坑得那么惨,跟我吃饭的时候还能一口一口地把菜吃干净。你不抱怨,不诉苦,不往任何人身上靠。你就自己扛着。”

“我看着你就在想,我二十六年什么都没干过,你二十六年什么都自己干。你活得那么用力,我连午觉都不知道睡几个小时。”

“所以后来追你,不是因为我爹的任务。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的人生好像也应该认真一点。”

火锅冒着热气。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苏念坐在对面,手指攥着筷子。

攥得很紧。

指节又白了。

“你爹的事。”她的声音很轻,“三个月?”

“嗯。”

“还剩多久?”

“一个多月。”

“如果到期你拿不出结婚证呢?”

“青海吃沙子。”

“吃沙子又不会死。”

“但是很冷。”

她的嘴角抖了一下。

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顾衍,你这个人。”她说,“蠢得很真诚。”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看着我。

认真的那种看。

和上次在餐桌前不一样。

上次是审视。

这次是——

“我不会嫁给你。”

我的心沉了一下。

“至少不是因为你爹的三个月期限。”

心又浮了一点。

“如果有一天我愿意跟你在一起,那只会因为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因为我自己想。”

火锅的蒸气模糊了她的脸。

但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很亮。

亮得像她讲课时解出一道难题的那种亮。

我深吸一口气。

“那我等你想。”

“万一我一直不想呢?”

“那我就一直等。”

“等到青海吃沙子?”

“我给你寄火锅底料。”

她终于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

是真的笑了。

眉眼弯弯的,露出一颗小虎牙。

笑出了声。

我看着她笑。

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个多月的弦——也跟着断了。

不是崩溃的断。

是如释重负的断。

那天吃完火锅回去的路上,我们并肩走着。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苏念走在我左边。

距离大概一个手臂。

不近不远。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你那个MBA,什么时候考试?”

“下个月。”

“最后一个月的冲刺计划我帮你排。”

“课时费还是一千二?”

“不收了。”

“为什么?”

“投资回报率太低。”

我一愣。

然后反应过来了。

她在损我。

“苏老师——”

“而且你请我吃了两个月的饭。”她按下了电梯按钮,“扯平了。”

电梯到了。

我们一起走进去。

空间很小。

她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

中间隔了半步。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有一瞬间。

她的手背蹭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像风吹过来的。

可能是不小心的。

可能不是。

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就那样站着。

一直到电梯门打开。

她先走了出去。

我后出来。

走到各自门口。

她掏钥匙。

我也掏钥匙。

“晚安。”她说。

“晚安。”

她开门进去了。

我也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之后,我站在玄关里。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一小块皮肤上,还留着她体温的残余。

温的。

我闭上眼。

深呼一口气。

然后掏出手机,给我爹发了一条消息。

“三个月的事,给我延到半年。”

我爹很快回了。

“理由。”

我想了很久。

打了一段话,删了。

又打了一段,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一句。

“她值得我用自己的节奏。”

我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去睡觉了。

然后他回了两个字。

“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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