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养个屁,隔壁那蠢货天天抢我肉,我是饿的。
我愣了三秒,跟饲养员提了一嘴,分开喂食。
三天后白虎精神焕发,回头还不忘吐槽专家水平不行。
消息传开,各地动物园排队找我。
我以为这是份体面活。
直到那只鹦鹉当着三百个游客的面,把我相亲被拒的全过程喊了出来。
从那天起,我知道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了。
【第一章】
我叫贺言,二十四岁。
如果你问我,人生中最离谱的经历是什么。
不是毕业答辩PPT打不开。
不是面试迟到四十分钟。
甚至不是前女友在我生日当天跟我分手。
而是在市动物园当临时饲养员的第三天,我听到一只白虎,张嘴骂人。
那天早上八点,我在象舍铲完最后一锹大象粪便,推着小车往白虎区走。
这份工作是我舅帮忙介绍的,月薪三千五,包午饭,不包住。
我妈的原话是:先干着,别挑。
我没挑。
我只是没想到,铲屎这件事,能铲出超自然体验来。
路过白虎外展区的时候,里面那只白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牌子上写着它叫威威,雄性,七岁,体重二百八十公斤。
旁边贴了张告示:该虎目前处于应激恢复期,请勿拍打玻璃。
我多看了两眼,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又来一个傻站着看的,能不能给老子整点吃的。”
我猛地回头。
身后没人。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和这辆味道感人的粪车。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低下头接着推车。
“说你呢,推粪车那个,别走啊。”
这回我听清楚了。
声音从虎舍里面传出来的。
我慢慢转过头。
威威趴在那儿,尾巴甩了一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我。
我跟一只白虎对视了五秒整。
然后做了一个任何正常人都会做的决定。
转身就跑。
粪车都不要了。
冲出去二十多米,我扶着墙喘气。
不对。
不可能。
白虎不会说话。
我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铲屎铲出幻觉了。
给自己做了三分钟心理建设,我决定回去把粪车推走。
刚走到虎舍门口,那声音又来了。
“跑什么?我又不咬你,隔着玻璃呢。”
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它真的在说话。
准确地说,我听到的不是虎啸,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带着点北方味儿,语气相当不耐烦。
“你……你能说话?”我贴着玻璃,压低声音。
威威翻了个白眼。
我不骗你,一只二百八十公斤的白虎,翻了个白眼。
“你能听到才是重点吧,大聪明。”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么我疯了,要么世界疯了。
“别一脸见鬼的表情。”威威打了个哈欠,“听我说,那个秃头专家上礼拜来看我,说我应激衰竭,要隔离静养。放屁。”
它站起来,朝隔壁努了努嘴。
隔壁是另一只雄性白虎,体型大了一整圈,正在啃骨头。
“看到没?那货叫大壮,每次喂食的时候,饲养员把两份肉从同一个口子扔进来,它仗着块头大,每回都抢我的。”
“老子不是应激。”
“老子是饿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威威看着我,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你要是真能听懂,帮我跟饲养员说一声,分开喂。就这一个要求。”
它顿了顿。
“另外,那个秃头专家下次再来摸我脑袋,我不保证爪子还收得住。”
我站在虎舍外面,盯着这只白虎看了好一会儿。
行。
不管这事多离谱,威威确实瘦了一圈。
饿不饿的,分开喂试试又不亏。
我推着粪车来到饲养员办公室,老马正在吃泡面。
“马哥,咱白虎区那两只虎是一起喂的吧?”
“对啊,省事嘛,同一个投食口,两份肉一块儿扔。”
“我觉得……能不能分开喂?大壮体型比威威大太多,会不会存在抢食的情况?”
“你别说。”老马筷子停了,“威威最近确实吃得少。专家说是应激,但分开喂也不费事。”
就这样,从第二天起,威威和大壮改成单独投喂。
三天后。
我路过虎舍,威威正在里面溜达,步伐稳健,毛色都鲜亮了不少。
看到我,它停下来。
“行啊小子,真给办了。”
我靠在走廊墙上,确认了一件事。
我真的能听懂动物说话。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
我,贺言,月薪三千五的临时饲养员,获得了一个听起来很酷但对职业发展毫无帮助的超能力。
“别臭美了。”威威补了一句,“你鞋上沾了象屎,离远点。”
【第二章】
威威的事传开以后,动物园里有了个说法:新来那小伙子挺有两下子。
其实就是老马在食堂吃饭时提了一嘴。
“分开喂之后威威状态好多了,还是小贺心细。”
一句话,给我换了个外号。
虎语者。
谢谢啊。
可真正的情况远比这个外号复杂得多。
自打发现自己能听懂动物说话,这座动物园在我耳朵里,就变成了一个大型菜市场。
上班路上经过猴山,一群猕猴在里面吵架。
“说多少次了!香蕉皮别往我这边扔!”
“你住的位置风水好,凭什么一直是你的?换不换?”
“换你大爷。”
我加快脚步,不听不听。
路过熊猫馆,大熊猫团团趴在栏杆上,朝饲养员方向嘟嘟囔囔。
“今天的竹子又是四川产的。纤维太粗,口感差。我要云南的,最好是西双版纳那片的箭竹。”
我停了一下,多看了它一眼。
团团慢慢转过脑袋,上下打量我。
“你谁?”
“新来的临时工。”
“那你帮我跟喂竹子的说一声,我对食材是有要求的。”
它说这话时的语气,跟五星级酒店的VIP客人没两样。
我沉默了两秒。
“你是熊猫。”
“所以呢?熊猫就不配有追求了?”
我选择转身离开。
有些忙,帮不了。
猴山那边更热闹。
那天下午,饲养员发现有几只猕猴身上出现抓伤,以为是打架。
我去看了一圈就明白了。
最大的那只公猴蹲在假山顶上,左右各站一只小弟,排场十足。
“规矩讲一遍。每天投进来的水果,我先挑。我挑完了,我这两个兄弟挑。剩下的你们随意。”
“有意见现在提。”
底下十几只猴子鸦雀无声。
一只瘦弱的小猴怯生生举了下爪子。
“大……大哥,我媳妇怀了,能不能每天多分一个苹果……”
大公猴斜了它一眼。
“行,给你两个。多出来那个,算我的面子。”
我看呆了。
这不是猴山。
这是一出黑帮片。
我跟园长老周汇报:“猴群可能存在食物分配不均的问题,建议增加投喂点,分散投食。”
老周抬头看我:“小贺,你来才一个礼拜,观察倒是挺仔细。”
我笑了笑。
观察个屁,是那猴大哥亲口说的。
最后说一个。
爬行馆里有一只加拉帕戈斯象龟,据说活了八十多年。
大家管它叫龟爷。
龟爷平时不怎么开口,一开口就是教训人。
“年轻人,你脚步太急了。”
我路过它展区,它慢吞吞扭过头。
“我活了八十七年,见过三任园长,五代饲养员,七轮装修。你知道我总结出什么道理了吗?”
我停下来:“什么?”
“这地方的伙食,一年不如一年。”
它慢悠悠转回去。
“另外,你踩到我的白菜叶了。”
就这样,我的工作日常变了。
给白虎当传话人。
给熊猫当饮食顾问。
给猴群当劳动仲裁员。
给乌龟当情绪垃圾桶。
每天上班跟开大型动物吐槽会一样。
但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鸟语林里那只绿色鹦鹉。
它叫绿毛,亚马逊鹦鹉,在园里待了十二年。
鹦鹉本来就会模仿人说话,但绿毛不是在模仿。
它是真的在跟我聊天。
而且聊得极其亢奋。
“嘿!新来的!过来!”
我路过鸟语林,它拍着翅膀尖叫。
“我跟你说个大秘密!昨天扫地的大姐在仓库藏了一箱方便面!火鸡面!我亲眼看见的!”
我没来得及接话,它又说。
“还有还有!门口卖票的小姑娘,她男朋友昨天来找她,两个人吵架了,她把奶茶泼人家脸上了!”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绿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哥们儿在这住了十二年,这园子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它凑近铁丝网,声音压低。
“你知道保安老李吧?他上夜班偷偷看手机,看的什么我就不说了,反正屏幕亮度不低。”
我赶紧走了。
这不是鹦鹉。
这是一台长了翅膀的监控摄像头。
而我当时没意识到,这台摄像头很快就会对准我自己。
【第三章】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二个星期三。
动物园请了一位外聘专家来做动物行为评估,省农大的钱学儒教授,研究方向是动物行为学,发过不少论文,业内小有名气。
钱教授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研究生,外加一个扛摄像机的助理。
排场摆得挺大。
园长老周全程陪同,态度恭敬得不行。
我被安排在后面打杂。递水、拿文件、开门。
说白了就是人形工具。
钱教授第一站去了大象馆。
园里有一头亚洲象叫墩墩,最近食欲下降,精神萎靡。
钱教授在展区外观察了十五分钟,翻了翻病历,点了点头。
“这头象的状态明显符合情绪性退缩的特征。回避眼神接触,社交行为减少,很可能是长期圈养导致的抑郁倾向。”
他转头对老周说:“建议增加环境丰容,放舒缓音乐,配一个陪伴型动物。”
两个研究生拼命点头。
摄像机怼着钱教授的脸,拍得兢兢业业。
我站在后面,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墩墩用长鼻子摸着自己的左腮,闷声嘟囔。
“又来一个扯淡的。我不是抑郁,我牙疼。左边里面那颗大牙,疼了快一个礼拜了。吃什么都钻心地疼,能开心才怪。”
它转过脑袋看了我一眼。
“喂,能听懂的那个,你帮我说一声呗。”
我嘴角抽了一下。
我怎么说?
当着省农大教授的面,说你诊断错了,这象不是抑郁,是牙疼?
我一个临时工,月薪三千五。
人家一篇论文影响因子都比我全年工资高。
但墩墩确实一脸痛苦,鼻子不停摸左腮。
我硬着头皮凑到老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周哥,我看墩墩老摸左边的嘴,会不会是口腔问题?要不让兽医看看牙?”
老周还没说话,钱教授先转过头来了。
“你是?”
“临时饲养员,贺言。”
“哦。”钱教授推了推眼镜,笑了笑,“小伙子,大象口腔问题和行为退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你如果感兴趣,可以看看我发表的那篇关于圈养象心理的论文,影响因子3.2。”
语气客气,意思明确。
外行别插嘴。
我不说话了。
墩墩在后面重重叹了口气。
“得,指望你们还不如指望我自己。”
它扬起鼻子。
一口浓痰精准无误地命中了钱教授的皮鞋。
现场安静了三秒。
钱教授低头看了看自己擦得锃亮的棕色牛津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两个研究生手忙脚乱递纸巾。
摄像机还在拍。
老周打圆场:“钱教授别介意……墩墩可能确实心情不太好。”
钱教授擦了半天鞋,面色铁青,径直转去了下一个展区。
等人都走了,墩墩冲我说。
“准头不错吧?瞄了二十分钟。”
我冲它竖了个大拇指。
人不行,至少大象可以。
那天下午,钱教授的行程结束了。
虽然出了点状况,老周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送走了人。
我以为这一天可以安安静静下班了。
直到我路过鸟语林。
那天是周末,游客比平时多得多。
鸟语林门口围了至少两三百人,都在看鹦鹉表演。
绿毛站在栏杆上,使出浑身解数,学汽车喇叭、学婴儿哭声、学手机铃声。
游客拍手叫好。
小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从人群外侧走过,想绕道回更衣室。
绿毛看见了我。
它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我后来回想,和反派放大招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噢!贺言来了!”
它尖叫了一声。
两三百个游客齐刷刷转头看我。
我赶紧摆手:“没事没事,你继续。”
“大家知道吗?”绿毛对着人群,声音亢奋得发抖,“这位就是我们动物园的饲养员小贺!他昨天晚上去相亲了!”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姑娘是他妈给介绍的!在万达三楼的西餐厅!”
住嘴。
“姑娘问他有没有房,他说在攒首付。姑娘又问他开什么车,他说骑电动车。然后姑娘就不怎么说话了。”
我站在原地,脚底板灌了铅。
周围的笑声已经起来了。
一个大哥举着手机在拍。
一个阿姨笑得直拍大腿。
“后来呢后来呢?”一个小朋友扯着妈妈的手喊。
绿毛清了清嗓子,尾巴上的羽毛抖了两下,表情骄傲得像个脱口秀演员等笑声落下去。
“最精彩的来了!”
它拍了拍翅膀。
“吃到一半,小贺夹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牛排飞出去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飞到隔壁桌一个光头大哥的盘子里。”
笑声更大了。
“光头大哥站起来要打人,小贺道歉道了十五分钟。相亲对象趁这功夫,结了自己那份账,走了。”
绿毛学了一个女生起身拎包的动作,翅膀一甩一甩的。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它清了清嗓子,语调拔高,学的惟妙惟肖。
“你人挺好的,但咱们不太合适。”
鸟语林门口三百个人笑疯了。
有人蹲在地上捶地。
有小孩笑得打嗝。
那个拍视频的大哥镜头怼着我的脸,嘴里喊着“兄弟你火了你火了”。
我脸上的表情大概是人类进化史上最僵硬的微笑。
想跑,腿不动。
想反驳,事实全对。
连牛排飞出去的细节都对。
我只有一个疑问。
“你怎么知道的?”我盯着绿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绿毛歪了歪脑袋。
“保安老李的媳妇在万达上班,昨晚跟老李视频的时候说的。老李今早值班跟售票小妹聊的。售票小妹中午喂我葡萄的时候跟我讲的。”
它理了理羽毛,一脸无辜。
“我就是转述了一下嘛。”
信息链完整。
证据链闭合。
我连辟谣的余地都没有。
那天我走出动物园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手机震了三下。
我妈发的消息。
“你相亲的事怎么传网上了?你三姨给我发了个视频,说是什么鹦鹉讲的?”
我点开视频。
播放量两万三。
评论区第一条:这鹦鹉比德云社都强。
第二条:心疼这个饲养员,被鹦鹉开除社籍了。
第三条:牛排那段我看了八遍还在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深呼吸。
再深呼吸。
不行。
明天上班第一件事。
给绿毛断葡萄。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憋着一股气去上班。
还没进大门,门口保安老李就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贺言,你真火了。抖音那个视频昨晚十万播放了。”
我面无表情走了进去。
路过售票窗口,小妹探出头来。
“小贺,那个相亲的姑娘后来有没有加回你?”
我加快脚步。
到了更衣室,换好工服,我直奔鸟语林。
绿毛正蹲在栏杆上啄一颗花生米。
看见我,它把花生米叼到一边,歪头打招呼。
“呦,名人来了。”
我隔着铁丝网,盯着它。
“绿毛,咱俩聊聊。”
“聊什么?”
“你昨天那一出,三百个人面前,我社死了你知不知道?”
绿毛眨了眨眼。
“你说那个?那不叫社死,那叫帮你扩大知名度。你看你现在全园谁不认识你?”
“我不需要这种知名度。”
“行吧行吧。”绿毛叼起花生米嘎吱嘎吱嚼了,“那你说怎么办。”
“以后关于我的事,一个字也不准往外说。”
“一个字都不行?”
“一个字都不行。”
绿毛吞下花生米,拍了拍翅膀。
“成交。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天给我加一根香蕉。”
一只鹦鹉跟我谈条件。
我揉了揉太阳穴。
“行。”
“那说好了啊。”绿毛用爪子勾了勾铁丝网,“从现在起,你的隐私就是我的香蕉。”
我转身走的时候,它在后面嘀咕了一句。
“其实你那个相亲,失败得也不算太难看。我见过更惨的。售票小妹上个月相亲,对方是个传销的……”
我没回头。
不想听。
也不敢听。
这只鹦鹉嘴里的信息量,能搞垮半个动物园的社交关系网。
但事情哪有这么容易翻篇。
那个视频的传播远超我的预期。
第三天,动物园的官方账号收到了大量私信,全在问同一件事:你们园里那只会讲八卦的鹦鹉是真的吗?
第四天,本地一家自媒体发了条推文:震惊!某动物园鹦鹉疑似具有超高智商,能复述完整人类对话。
第五天,省电视台的记者打了电话过来,说想做一期采访。
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贺,这个鹦鹉的事,你怎么看?”
“它就是学舌能力比较强。”我硬着头皮说。
“但网上的舆论已经起来了。”老周靠在椅背上,“不过,这也不全是坏事。”
他翻开手机给我看了一组数据。
视频火了以后,鸟语林的日客流量翻了一倍。
周末更是排起了长队。
“你看,绿毛现在是咱们园的顶流。”老周笑了笑,“小贺,你跟动物打交道确实有一套。我跟上面商量了一下,给你转正,基础工资涨到五千,挂在动物行为观察岗上。”
涨薪了。
还转正了。
因为一只曝光我相亲黑历史的鹦鹉。
这算什么?公开处刑换编制?
但五千块就是五千块。
我没什么资格矫情。
“谢谢周哥。”
“别谢我,谢绿毛。”老周笑着说,“对了,省台的采访你配合一下,下周来拍。别紧张,主要拍鹦鹉,你就站旁边就行。”
我点头答应了。
心里有一种微妙的不安。
绿毛这张嘴,面对三百个游客已经够吓人了。
省台的镜头一上,那可就是对着全省人民广播。
天知道它会说出什么来。
我找到绿毛,跟它通了气。
“下周有记者来采访你,到时候你正常表演就行。学几个动物叫声,说几句吉祥话。别的一概别讲。”
绿毛蹲在栏杆上,慢条斯理啃着我刚给它的香蕉。
“放心吧。”
“真的放心?”
“我是那种不靠谱的鹦鹉吗?”
“你是。”
它噎了一下。
“好吧,我以前是。但你都给香蕉了,我讲信用。”
我将信将疑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绿毛正对着旁边的一只灰鹦鹉嘀嘀咕咕。
灰鹦鹉连连点头。
我的不安加重了。
【第五章】
省台记者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来了一辆采访车,两个摄像,一个女记者,还有一个扛反光板的实习生。
女记者叫方妍,二十七八,说话干脆利落,开机前跟我对了一遍流程。
“我们先拍鸟语林的全景,然后你带着鹦鹉做一些互动,我在旁边提问。轻松一点,就当聊天。”
我点了点头。
轻松。
跟一只随时可能爆料的鹦鹉一起上镜头。
轻松个屁。
开拍以后,前面的部分还算顺利。
方妍对着镜头介绍动物园,说了鸟语林的基本情况。
摄像机转到绿毛身上,它表现得异常乖巧。
学了一段猫叫。
学了一段救护车的声音。
又说了几句“你好”“恭喜发财”“欢迎光临”。
游客鼓掌。
方妍笑着说:“这只鹦鹉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强。”
她把话筒递向我:“贺言,你平时是怎么跟它互动的?”
“就正常喂食、训练,没什么特别的。”
“那它之前在网上走红的那段视频,你看过吗?”
来了。
我面不改色:“看过。鹦鹉学舌嘛,有时候会模仿听到的对话片段,拼凑在一起,听起来像讲故事。其实没什么意义。”
“哦?也就是说它并不是真的在复述某个人的经历?”
“当然不是。”
方妍点了点头,转向绿毛。
“那我们来试试。绿毛,你能给大家说一段话吗?”
绿毛站在栏杆上,歪头看着方妍。
然后看了看镜头。
再看了看我。
它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绿毛。”
游客鼓掌。
“我今年十二岁,住在这个动物园。”
方妍笑着点头。
“我最喜欢吃葡萄和香蕉。”
正常。非常正常。
我松了一口气。
绿毛顿了顿。
“另外,我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说一件事。”
我的心脏猛地抽紧。
绿毛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
它在说:兄弟,别怪我,这个舞台太大了,我收不住。
“前天晚上,咱们园的兽医张医生下班前偷偷给他养的猫看了B超。用的是园里的机器。”
现场安静了。
方妍愣了一下。
摄像机没停。
“上个月,管后勤的刘姐从仓库拿了三箱苹果回家,说是给猴子买的,但猴子那个月的苹果确实少了。”
我闭上了眼。
“还有还有。”绿毛越说越兴奋,翅膀都在抖,“园长老周上周四下午两点半就走了,说是去开会,其实我看到他的车开去了钓鱼场。”
人群中有人开始录像。
方妍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有一个极力压制的弧度。
她没有喊停。
我站在旁边,浑身僵硬,眼前一黑。
绿毛还在说。
“最重要的一件事!”它挺起胸脯,“昨天有个女游客掉了钱包,被清洁工大叔捡到了,交到了前台。但前台小妹把里面的两百块抽走了,只交还了钱包和证件。”
全场鸦雀无声。
方妍终于开口了。
“你……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绿毛用一种义正辞严的语气说。
“鹦鹉不说谎。”
我在旁边站着,表情可以直接做成遗照。
这不是采访。
这是一场鸟类举报大会。
播了。
全省都播了。
虽然台里剪掉了最敏感的几段,但那条原始视频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
二十四小时之内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置顶的那条是:这鹦鹉比纪委都好使。
第二条:建议每个单位养一只。
第三条:鹦鹉说鹦鹉不说谎那段,我要笑死了。
动物园炸了锅。
兽医张医生被约谈了。
后勤刘姐当天就写了检讨。
前台小妹被停职调查。
老周气得脸都绿了。
但最离谱的是,他没法对一只鹦鹉追责。
总不能开除一只鸟吧。
老周把我叫到办公室,门一关,脸色铁青。
“小贺。”
“在。”
“你说那个鹦鹉,怎么什么都知道?”
“它……学舌能力比较强。”
“学舌能学到偷苹果的具体箱数?”
我无言以对。
老周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
“算了,你也管不住一只鸟的嘴。但是从今天开始,任何采访、拍摄,绿毛一律不参加。”
“明白。”
“另外。”他顿了顿,“钓鱼那个事,你帮我跟那只鸟说一声,删了。”
“周哥,它是鹦鹉,脑子里没有删除键。”
老周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我走出办公室,浑身脱力。
路过鸟语林,绿毛正蹲在栏杆上,对着一群新来的游客唱歌。
唱的是两只老虎。
看到我,它停下来,笑嘻嘻的。
“怎么样?我上电视了。”
“你上了,半个园子的人跟着遭殃。”
“那不能怪我。”绿毛拍了拍翅膀,“都是事实。我只是一只追求真相的鹦鹉。”
我盯着它。
“我的香蕉呢?”它眨了眨眼。
我转身走了。
不给。
一根都不给。
绿毛在后面喊。
“你别走啊!我还有料没爆完呢!你知不知道门口卖棉花糖的大爷其实是个退休数学教授?”
我捂着耳朵跑了。
【第六章】
绿毛事件以后,我消停了大概三天。
第四天,一通电话打进了园长办公室。
省城动物园的。
他们的镇园之宝,一只三十二岁的亚洲象,拒绝进食已经持续八天了。
兽医检查了全身,各项指标正常。
行为学专家来了两拨,众说纷纭。
有说抑郁的,有说自闭的,还有一位专家建议给它听莫扎特。
象不买账。
不吃,不动,站在角落,一天到晚面壁。
省城动物园的园长姓吴,跟老周是同学。
吴园长的原话是:“老周,把你那个能跟动物沟通的小伙子借我两天。”
老周看了我一眼。
“小贺,出差,省城,明天走。”
“我一个饲养员,过去能干嘛?”
“你有办法。”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虽然没明说,但绿毛事件之后,整个园子里都有了一种默契。
贺言这个人,跟动物之间,好像有点不一样。
没人说得清楚是什么。
但他推荐的方案,每一次都准。
我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到省城。
吴园长派了个年轻饲养员小赵来接我。
“贺哥,久仰久仰。”
“别久仰了,你先带我去看看那头象。”
省城动物园比我们园大三倍。
象馆在东北角,独立占了一大块地。
那头象叫锦绣,母象,三十二岁,在园里生活了二十五年。
我远远就看见了。
锦绣站在室内馆的角落,脑袋抵着墙壁,四条腿一动不动。
地上散落着没动过的苹果、胡萝卜和甘蔗。
饲养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我走到栏杆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没有马上说话。
一分钟后,锦绣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跟我听过的所有动物都不一样。
不是威威的不耐烦,不是团团的讲究,不是绿毛的亢奋。
锦绣的声音,低沉,缓慢,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在自言自语。
“又来人了。看什么看,我没病。”
我没接话。
等了一会儿,它又说。
“你们不会懂的。”
“试试看。”我轻声说。
锦绣的身体微微一震。
它慢慢转过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盯着我。
眼眶周围的皮肤皱缩得很深,像干涸的河床。
“你能听见?”
“能。”
沉默了很长时间。
旁边的小赵看着我对着一头大象站了五分钟一言不发,表情困惑到了极点。
锦绣终于开口了。
“二十五年前,我来这儿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
它的鼻子垂了下来。
“我有一个同伴,叫阿朵。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一起被运过来,一起住在这个馆里。她睡左边,我睡右边。”
“十一年前的冬天,阿朵走了。肺炎。走的那天晚上,饲养员把她从馆里拉出去,再也没拉回来。”
“他们把她的位置清理了,换了新的草垫子,刷了新的漆。好像那个角落从来没有住过谁。”
锦绣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但我记得。”
“我每天站在这面墙前面,不是因为我不想吃东西。”
“是因为这面墙的后面,就是阿朵以前睡觉的位置。隔着一面墙,我还能闻到她的味道。”
“最近他们重新粉刷了墙面,把味道盖住了。”
它顿了很久。
“我找不到她了。”
我站在栏杆外面,喉咙发紧。
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风从馆门口灌进来,灌了一身的凉。
我做了一件可能会被当成神经病的事。
我找到吴园长和小赵,说:“把锦绣馆左侧那面墙的涂料刮掉,恢复原来的样子。另外,阿朵以前用过的东西还有留存吗?草垫、玩具、任何带气味的物品都行。”
吴园长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她不是厌食,不是抑郁。她在找一头十一年前死去的同伴。那面墙后面就是那头象以前的位置。最近重新粉刷以后,残留的气味被覆盖了。”
“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
我说:“你让人去查档案,十一年前有没有一头叫阿朵的母象死于肺炎。如果对得上,就试试我说的办法。”
吴园长迟疑了几秒,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十五分钟后,档案调出来了。
阿朵,雌性亚洲象,编号SX-047,因重症肺炎于十一年前冬季死亡。
生前位置:象馆东区左侧。
就是那面墙的另一边。
吴园长看着档案,又看看我,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施工队刮掉了那面墙的新涂料。
从仓库翻出了阿朵当年用过的一条旧麻绳和一截磨牙木桩,放在了锦绣能够到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小赵给我打电话。
“贺哥!锦绣吃了!一口气吃了六根甘蔗!”
“她还用鼻子卷着那个木桩蹭来蹭去,蹭了快一个小时。”
我坐在大巴上,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手机屏幕上是小赵发来的视频。
锦绣站在墙边,鼻子搭在那截旧木桩上,来来回回地摩挲。
很轻,很慢。
像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第七章】
省城那趟回来以后,我的日子就变了。
首先是名声。
吴园长那边不知道跟多少人说了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版本还越传越邪乎。
有的版本说我蹲在象面前念了段经文。
有的说我带了什么特殊仪器能检测动物脑电波。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我小时候被狼养大的,所以能跟动物沟通。
我妈打电话问我:“人家说你被狼养大的?我什么时候把你扔给狼了?”
其次是邀约。
一周之内,六个城市的动物园联系了老周。
问题五花八门。
南方某园的长颈鹿不肯进室内,每天在外面淋雨。
西部某园的两只金丝猴打了三个月架,谁也不服谁。
北边一个海洋馆说他们的海豚最近表演失误率飙升,跳环老是跳偏。
老周把这些活派给我的时候,我提了个条件。
“出差补贴得涨。”
“涨多少?”
“每次多两百。”
“行。”
“还有,绿毛的香蕉恢复供应。”
老周皱眉:“你不是跟它闹翻了吗?”
“闹翻了也得喂。不喂它,它会报复。上次断了它两天香蕉,它对着游客把我的体重喊出来了。”
老周沉默了三秒。
“给它。”
长颈鹿的事不复杂。
我去了南方那个园,在长颈鹿馆站了十分钟。
那只长颈鹿叫小高,雌性,四岁。
我问它为什么不进室内。
小高低下那条两米多长的脖子,看着我。
“里面有蛇。”
“什么蛇?”
“墙角那个缝里钻进来一条,上个月就看见了。黑色的,这么长。”
它甩了甩脑袋比划了一下。
我让饲养员去检查室内馆墙角。
果然,有一条菜花蛇从裂缝钻进来了,盘在角落里冬眠。
清走蛇,补上裂缝。
小高当天晚上就回室内睡觉了。
金丝猴的事稍微麻烦一点。
两只公猴,一只叫阿金,一只叫阿银。
打架的原因简单到让我无语。
阿金说:“它偷了我的石头。”
阿银说:“那是我的石头,从小就是我的。”
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
它们为了这块石头打了三个月。
我找了一块差不多大小差不多形状的鹅卵石放进去。
阿金抱着原来那块,阿银抱着新的那块,两只猴子蹲在各自的角落,终于消停了。
饲养员瞪大了眼:“就这?”
就这。
但海豚的事不一样。
那是一个沿海城市的海洋馆,规模不小,有表演场。
出问题的海豚叫圆圆,瓶鼻海豚,八岁。
以前是台柱子,表演从不出错。
最近两个月开始频繁失误。跳环跳偏、接球接不住、信号反应迟钝。
训练师以为是身体问题,体检做了三遍,全部正常。
我到的那天下午,表演刚结束。
圆圆在水池里慢慢游着,其他海豚已经回了后台休息区,只有它一个在主池。
我蹲在池边。
等了一会儿。
它游了过来,灰蓝色的身体滑过水面,停在我面前,探出头。
“你也是来看我跳环的?”
“不是。来跟你聊聊。”
“聊什么?”
“你最近表演为什么老失误?”
圆圆喷了一口水,溅了我一裤腿。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池子另外那一头,水底下新安了一排灯,你们知道吗?”
“什么灯?”
“上个月装的。贴着池底,一排蓝色的,很亮。”
我不知道这事。
圆圆往水里沉了沉,又浮上来。
“我每次助跑跳环的时候,那排灯正好在起跳点下面。光直接打进眼睛里,晃得我看不清环在哪。”
“我跟训练师说不了话。我只能一次一次跳偏,希望他们能发现灯的问题。两个月了,没人发现。”
它的声音平淡得有些过分。
“他们只是觉得我废了。”
我去找了海洋馆的技术主管。
“主池池底是不是上个月加装了一排水下景观灯?”
主管翻了翻记录:“对,蓝色LED灯带,为了增强观众视觉效果。”
“灯带的位置在哪?”
“池底中段。”
“跟海豚的起跳助跑线重合吗?”
主管愣了一下,调出图纸看了半天。
“还真是。”
“灯的亮度多少?”
“五千流明。”
“海豚的视觉对蓝光敏感度是人类的三到四倍。五千流明的蓝光从正下方直射,相当于你起跑的时候有人拿手电筒怼你脸上。”
主管的表情僵住了。
当天晚上,灯带撤了。
第二天的表演,圆圆一跃而起,穿环,入水,干净利落。
训练师在池边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圆圆绕了一圈游回我蹲着的位置,脑袋探出水面。
“谢了。”
“不客气。”
“不过你裤子还是湿的。”
“你喷的。”
它发出一串海豚特有的咔嗒声。
我后来才知道,那是它在笑。
【第八章】
三个月。
我跑了十一个城市,处理了十九个案例。
白虎抢食,大象思友,长颈鹿怕蛇,猴子争石头,海豚被灯晃。
还有河马不肯下水是因为水太凉。
鳄鱼趴着不动是因为缺钙关节疼。
红腹锦鸡啄自己的毛是因为隔壁施工电钻声太吵。
企鹅拒绝吃鱼是因为换了供应商,新来的鱼太腥。
每一个案例背后,都有一个动物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释放信号。
而所有人都在从人类的角度去猜。
没人问过它们到底怎么了。
因为没人听得见。
只有我听得见。
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我妈。
包括老周。
包括每一个接待我的动物园工作人员。
我所有的判断都包装成了“行为观察”和“经验推测”。
到目前为止,没出过纰漏。
但树大招风这个道理,我懂得太晚了。
钱学儒教授回来了。
就是之前在我们园被墩墩吐口水那位。
省农大的动物行为学专家。
论文等身,影响因子不低。
他在行业里有话语权。
而我的崛起,显然让他不太舒服。
事情是这样的。
北方某城动物园有一头棕熊,突然变得极度暴躁。
白天撞墙,晚上嚎叫,饲养员不敢靠近。
那个园子先请了钱学儒。
钱教授去了三天,做了一堆测试,得出结论:该熊可能存在神经系统病变,建议转院做CT。
转院手续刚办了一半,园方听说了我的名头,说不如也让那个贺言来看看。
钱教授当时就在场。
据说脸色很不好看。
但园方态度坚决,毕竟之前的十九个案例太有说服力了。
我到的时候,钱教授站在棕熊馆外面,双手抱胸,看着我。
旁边跟着他的两个研究生,还有园方的工作人员。
“贺言是吧。”他推了推眼镜,“听说你很擅长和动物打交道。”
“谈不上,就是细心一点。”
“细心。”他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这头熊是什么问题?”
“还没看,不好说。”
“我的初步判断是神经系统病变。你有不同意见的话,可以提。”
语气客气,态度不客气。
我没接茬,走到熊馆前面。
那头棕熊叫大黑,雄性,十二岁。
此刻正在馆里来回踱步,脑袋低着,四只爪子在地面上刨得嚓嚓响。
情绪确实不稳定。
我静静站了两分钟。
大黑突然停了下来,鼻子朝我这边拱了拱。
“谁?”
声音粗重,带着喘。
“来帮你看看的。”
“看什么看?滚。”
我没动。
它烦躁地甩了甩脑袋,又开始撞墙。
轰。
整个馆都在震。
“你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大黑猛地回头,“你把你的牙拔下来一颗试试,看你怎么样!”
牙。
又是牙。
“哪颗?”
“右边上面,最里面那颗。裂了,半个月了。吃什么疼什么,疼得老子想撞死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
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钱教授,研究生,园方领导,饲养员,十几双眼睛盯着我。
“我建议做一个口腔检查。重点看右侧上颌最后一颗臼齿,可能有裂齿。”
钱教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口腔?你根据什么?”
“它频繁甩头,偏向右侧。撞墙用的是左侧身体,保护右侧面部。进食记录显示这半个月只吃流质,拒绝硬食。综合来看,口腔疼痛的可能性很大。”
这些依据都是真的。
但真正的依据是大黑亲口告诉我的。
钱教授沉默了几秒。
“我认为神经系统检查更为优先。”
园方的分管领导看看他,又看看我。
“要不……都做?”
最终两项检查同时安排了。
口腔检查先出了结果。
大黑右侧上颌最后一颗臼齿,纵裂。
裂缝深达牙根,已经继发感染。
兽医说:“这个程度的疼痛,换了人也受不了。难怪它撞墙。”
神经系统的CT结果一切正常。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钱教授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我不好形容。
他的两个研究生缩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我走过去,客气地点了个头。
“钱教授,我就是运气好,碰巧对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碰巧?”
“对,碰巧。”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皮鞋敲在走廊地面上,一下一下,很用力。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知道这事没完。
碰巧一次是运气。
碰巧两次是巧合。
碰巧二十次,在他眼里就是挑衅。
【第九章】
钱学儒没有公开发作。
他做了一件更阴的事。
他在省级动物保护协会的内部通讯上发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关于基层动物行为判断中的经验主义倾向与科学方法论的思考。
没有点我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写的是谁。
文章的核心观点是:某些非专业人员凭借所谓的直觉和经验对动物行为做出判断,虽然偶有正确,但缺乏科学依据和可重复性。这种经验主义倾向如果不加以规范,可能对行业的专业性造成侵蚀。
说得文质彬彬。
翻译成人话就是:这个饲养员没学历没论文没资质,蒙对了几次就被捧上天了,该管管了。
文章在业内传开以后,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排着队找我的动物园,有三家取消了邀约。
其中一家的负责人私下跟老周说:“不是我们不信小贺,是上面领导看了那篇文章,觉得不太合适。”
老周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给绿毛削香蕉皮。
绿毛听了,爪子一拍栏杆。
“这个秃头!上次在咱们园就看他不顺眼!”
“你闭嘴。”
“我帮你骂他。下次他来我当着游客的面骂。”
“你上次当着游客的面骂人,人家报警了。”
绿毛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把削好的香蕉递进去,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
钱学儒是体制内的学术权威。
我是一个月薪五千的转正饲养员。
论资历、论头衔、论话语权,我被他碾成渣都不够。
但他说的也不全错。
我确实没法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
不能说我听见了动物说话。
说了就不是被封杀的问题了,是被送去做研究的问题。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继续对。
对到谁也没法否认。
机会来得比我想的快。
全国动物保护年度研讨会,就在下个月。
会上有一个环节叫现场诊断。
选一个动物园的真实案例,多名专家现场给出方案。
今年的案例园,抽到了一个中部省份的野生动物救护中心。
他们有一批从盗猎者手中解救的猛禽,其中一只金雕存在严重的行为异常。
拒食,自残,频繁撞笼。
已经有三位专家远程给过方案,全部无效。
这个案例会在研讨会上进行公开讨论。
老周帮我争取到了一个参会名额。
“以市动物园青年员工代表的身份去。坐最后一排就行,别出风头。”
“我知道。”
“钱学儒也会去。他是点评嘉宾。”
“我知道。”
“你到底打算干嘛?”
我看了他一眼。
“看情况。”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在鸟语林待到很晚。
绿毛难得安静了一回,蹲在栏杆上,歪头看着我。
“你紧张了?”
“没有。”
“你骗鬼呢,你眼皮一直在跳。”
我笑了一下。
“绿毛,你说我这个能力到底是怎么来的?”
它想了想。
“不知道。但是有就有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别人不信我。”
“不信就不信。”绿毛啃了一口香蕉,“动物信你就够了。”
我看了它一会儿。
“谢了。”
“客气什么。记得给我带特产回来。”
【第十章】
研讨会在省城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到场的有全国各地动物园的负责人、畜牧兽医站的专家、高校的研究团队,以及若干媒体记者。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身前是一个来自西南某动物园的中年饲养员,已经睡着了。
上午的议程是各种论文报告和数据展示。
我听了两个小时,困得要死。
下午两点,重头戏来了。
现场诊断环节。
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只金雕的影像资料。
一只成年金雕,翼展接近两米,被关在一个不算太大的笼舍里。
视频里它不停地撞笼壁,翅膀和头部都已经有了伤痕。
拒食三周,体重下降百分之十五。
饲养员不敢靠近,因为它会攻击一切试图接近的人。
主持人介绍了三位远程专家之前给出的方案。
第一位建议使用镇静药物。
第二位建议更换更大的笼舍。
第三位建议引入同类陪伴。
三个方案都试了,都没用。
台上坐着五位点评嘉宾,钱学儒在C位。
主持人邀请嘉宾发表意见。
前两位嘉宾说了一些中规中矩的建议。增加环境丰容,调整光照周期,尝试行为脱敏训练。
第三位嘉宾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可能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长期药物配合行为矫正。
轮到钱学儒。
他慢条斯理拿起话筒,先铺垫了三分钟自己的研究背景。
然后给出结论。
“这只金雕的行为模式高度符合圈养野生猛禽的典型应激反应。它被盗猎者囚禁过,之后又被转入救护笼舍,始终处于被囚禁的状态。它的攻击性和自残行为,本质上是对囚禁环境的持续性抗拒。”
“我的建议是:在充分评估飞行能力和野外生存能力后,考虑放归。如果放归条件不成熟,则需要建造一个面积不低于五百平方米的大型飞行网笼,模拟自然环境,逐步降低其应激水平。”
台下响起掌声。
说得漂亮。
逻辑清晰,论据充分,方向正确。
但我听到了不同的声音。
会议方提前把那只金雕从救护中心运了过来,放在会场后方的临时笼舍里供专家近距离观察。
茶歇的时候,我走到笼舍前。
金雕蹲在笼子最高处的横杆上,浑身的羽毛炸着,一双金色的眼睛扫视四周。
凶悍,警惕,不可接近。
但当它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没料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急切。
“放我出去。”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它确实想出去。
但它说的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定住了。
“我的崽子还在山上。”
我的手攥紧了裤缝。
“什么崽子?”
“两只,刚出壳不到一个月。在灵台山东面的岩壁上,第三层的凹槽里。我被抓的时候它们还没长全毛。”
它扭过头,盯着我。
“已经快两个月了。”
快两个月了。
两只没长全毛的金雕幼崽,在山上的岩壁上,没有母亲。
整个行业的专家坐在这个会场里讨论这只金雕为什么暴躁,为什么拒食,为什么自残。
答案不是应激。
不是PTSD。
不是笼子太小。
是它的孩子要死了,它急得疯了,而没有人知道。
茶歇结束,讨论继续。
主持人问台下有没有补充意见。
我站了起来。
最后一排。
角落的位置。
几百双眼睛转过来。
钱学儒看到了我,眉头动了一下。
我拿过递来的话筒。
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各位好,我是市动物园的贺言。关于这只金雕,我有一个不同的判断。”
主持人示意我继续。
“这只金雕是今年九月从灵台山区域的盗猎者手中解救的,对吗?”
救护中心的代表点头。
“被解救时是在巢穴附近被捕获的,对吗?”
“是的,盗猎者在山上设的陷阱。”
“那么请问,解救时有没有对巢穴进行检查?有没有确认巢穴中是否存在幼鸟?”
全场安静了。
救护中心的代表翻了翻手里的文件,脸色变了。
“记录上没有。”
“九月正值金雕繁殖季的末期。成年金雕在这个时间段被捕获于巢穴附近,大概率意味着巢穴中有未独立的幼鸟。”
“它不是因为被囚禁而暴躁。它是在拼命想回到巢穴。撞笼不是自残,是试图逃出去。拒食不是厌食,是焦虑到吃不下去。攻击饲养员不是应激反应,是把所有接近的人类都当成了当初抓走它的盗猎者。”
“它在保护它的孩子。哪怕隔着几百公里。”
我把话筒放下了。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钱学儒坐在台上,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复杂的变化。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说不清楚的神情上。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茫然。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如果巢穴里真的有幼鸟,快两个月了,还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去看一眼,那就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救护中心的负责人当场拍了板。
“联系林业局,今天就派人上山。”
【第十一章】
当天下午四点,灵台山区域的护林员和救护中心的工作人员组成了一个六人小队上了山。
我没去。
我坐在会议中心的大厅里等消息。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每三十秒亮一次。
晚上七点,第一条消息来了。
护林员发的照片。
灵台山东面岩壁,第三层凹槽。
巢穴找到了。
两团灰扑扑的绒毛缩在巢里。
一动不动。
我的心沉了下去。
第二条消息是文字。
“两只幼鸟均存活。严重脱水和营养不良,但生命体征尚在。正在进行现场急救,准备转运。”
我把手机放下来,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灯光刺眼。
我闭上眼睛。
两个月。
两只还没长全毛的幼鸟,靠着巢穴里残留的食物碎片和雨水,撑了两个月。
而它们的母亲在几百公里外的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
第二天的新闻铺天盖地。
金雕母亲被盗猎分离,幼鸟奇迹存活。
是这两天最大的动物保护新闻。
媒体蜂拥而至。
救护中心、护林员、林业局,所有参与者都被采访了一遍。
我的名字也出现在了报道里。
第一个在研讨会上提出幼鸟假设的人。
市动物园饲养员,贺言。
没有学历,没有论文,没有影响因子。
但他说对了。
幼鸟被转运到救护中心后,我去看了一次。
两只小家伙裹在保温箱里,嘴巴张着,等喂食。
工作人员说它们恢复得不错,再养三个月就可以尝试和母亲团聚。
我站在保温箱前,没说话。
旁边的工作人员问我:“贺老师,你怎么猜到巢穴里有幼鸟的?”
“九月是繁殖季末期,成鸟在巢穴附近被捕获,概率上讲……”
我把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但只有我知道,真正告诉我答案的,是笼子里那只金雕。
回市里之前,我又去了一趟临时笼舍。
金雕还是蹲在最高处的横杆上,但不再撞笼了。
它看着我。
“找到了?”
“找到了,活着。”
它没有说谢谢。
金雕大概不会说谢谢。
它只是把炸起来的羽毛慢慢收拢了,闭上眼睛,在横杆上安静地蹲着。
两个月来第一次。
它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第十二章】
回到园里以后,一切照旧。
铲屎、喂食、巡馆、听动物吐槽。
绿毛第一时间要求我汇报全程经过。
我讲了二十分钟。
它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贺言。”
“嗯。”
“你这个能力,到底打算用到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打算一辈子当饲养员,偷偷听我们说话,然后包装成行为观察?”
我没有回答。
绿毛抖了抖翅膀。
“算了,随你。反正只要你还在这园子里,我的香蕉就有着落。”
我笑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早上进园,先去威威那里报到。
它现在已经恢复了全部体重,偶尔还会跟隔壁的大壮隔空对骂几句。
然后去熊猫馆,听团团点评今天的竹子品质。
再去猴山,确认阿金和阿银各自抱着自己的石头没有打架。
路过爬行馆,龟爷会慢悠悠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者伙食不行。
最后到鸟语林。
绿毛照例汇报全园八卦。
谁跟谁吵架了,谁偷吃了什么,谁又在摸鱼。
我听着,有时候管,有时候不管。
下班的时候,路过大门口。
夕阳把动物园的招牌照得亮堂堂的。
门口的小孩拽着妈妈的手往里冲,喊着要看大老虎。
我背着包往外走,手机响了。
又一个动物园打来的。
“贺老师您好,我们这儿有一只红毛猩猩,最近不太对劲……”
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掏公交卡。
“说说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讲了五分钟。
公交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
窗外的城市灯火亮起来。
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
脑子里想的是。
明天又得出差了。
不知道这回的动物,又有什么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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