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尝不是困于方寸心牢,在自己的囹圄之中往复徘徊。恰似荒原狼群,囿于群内纷争,彼此撕咬相残,不见天日,只在无尽厮杀的地狱里苟活。
今生今世,我将自己闭锁在高墙之内,墙外的山河风月,我全然不识。
浮生如流水,潺潺而去,握不住银钱,守不住本心。前路明明是死局,我依旧执意踏入那一道高墙木门。
忽有一日,一名男子踏破我四面高墙,轻声问:“姑娘,你没事吧?”
我抬眼,气力虚浮,语声微弱:“无事,我只是数日未曾进食,身乏无力。”
那人眉目清润,容止端方,一表人才。他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姑娘高姓大名?我这里备有干粮,你且先用。”
“公子安好。我名千雪,独居在翰林院旁的陋舍。父母早已弃我而去,囊中银钱匮乏,故而忍饥挨饿。多谢公子接济。敢问公子名讳?”
“千雪姑娘,在下顾无忧。父母为我取此名,只愿我一生无忧,随心而行,活出本真。”
千雪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翻涌难言的酸涩,轻声问:“无忧公子,这世间,当真有真心的情爱,有骨肉相依的亲人吗?”
“自然是有的。我的双亲待我素来温厚慈爱。此地不宜久留,随我回府小住几日,可好?”
“好。”
二人并肩行于灯火长街,沿街灯笼连绵,流光映人,街市上人声鼎沸,往来如织。刺目的灯火晃得我下意识抬手遮挡,顾无忧默然一步上前,替我隔去刺眼光晕。我低声道谢。
这一生,从来没有谁,真心将我放在心上。
一路行足一个时辰,方才踏入顾王府的朱漆大门。我骤然顿住脚步,惶然抬眸:“顾无忧,你竟是王爷?我一介孤女,不便入王府禁地。”
“不必惶恐,入我府中,无人敢伤你分毫。”他转头吩咐,“来人。”
陈管家躬身趋前:“王爷有何吩咐?”
“陈管家,这位是千雪姑娘。你务必周全护她安危,安排她居于西苑,好生安顿。”
陈管家抬眼打量我,见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身形单薄,分明是长期营养不良,面上神色微沉,恭谨垂首:“千雪姑娘,请随老奴来。”
“阿瑶,此后由你伺候千雪姑娘,备好新衣热水,悉心照料,不得有半分怠慢。”
阿瑶屈膝领命,不敢违逆管家吩咐。不多时,浴汤备好,干净衣衫置于侧畔。我静坐浴桶之中,暖意漫遍四肢百骸。自降生以来,我从未受过这般善待,过往岁月,只剩苛责、冷言与讥诮。墙外晚风徐徐,温软拂面,连日心神耗竭,我竟在氤氲水汽里沉沉睡去。
朦胧间,耳畔传来急促呼唤:“千雪姑娘!姑娘醒醒!”
顾无忧神色焦灼,即刻传太医入府诊脉。
太医诊毕,躬身回禀:“王爷,姑娘并无急症,只是连日不得安歇,常年忧思郁结,气血亏虚,是长久饥寒劳损所致。好生调养,慢慢进补便可。”
“你退下吧。”
翌日天光微亮,我睁开眼,便见王爷亲自立于案前,将膳食一一摆置妥当。
我慌忙起身:“王爷,万万不可,怎敢劳您亲自备膳。”
“太医言你身子亏耗太重,需按时进食进补。”
我换好衣衫,坐到案前,再也按捺不住,低头进食。
顾无忧静静看着我,缓缓开口:“昨夜你昏厥,是我抱你回榻安歇。我观你眉间常锁愁云,心上积了多少旧事?”
我攥住他衣袖,抬眸望他:“王爷这般待我,救命之恩,我当以身相许。”
“千雪,你身心俱疲,我救你,不求报答。”他顿了顿,又道,“昨夜并非刻意窥探,我途经窗下,见你晕厥,才破门入内。对了,后日便是三年一度的百花宴,此地以百花贺岁,宴上女子抚琴献舞,拔得头筹者,可赏万两白银,另赐一间铺面,任由她经商营生。你随我一同出府观宴吧。”
二月初六,百花宴如期而至。早春二月,桃花灼灼,漫开如云。高台之上,一众女子轮番献艺,丝竹婉转,台下百姓欢呼不绝,人声喧腾。我立在顾无忧身侧,静静观瞧。两个时辰过后,暮色垂落,暗处忽冲出数名杀手,刀锋直扑王爷!
我失声惊呼:“王爷小心!”话音未落,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被贼人掳掠而去。
侍卫厉声喝令:“快追!好大的胆子,竟敢掳走王爷看重之人!”
待我苏醒,已是一处陌生宅院。屋外,有母子二人低声商议婚事。原来贼人掳我,是要将我配给他家儿子。房门被推开,那妇人抬手指向身侧少年秋义文:“这便是我儿,往后,你便是他媳妇。不必铺张婚事,今夜便圆房,只要你怀了身孕,便再也逃不掉。”
那秋义文却面露难色,低声推辞:“娘,儿子不愿。我听闻,这女子是顾王府之人,顾王爷杀伐果决,若是查到咱们府上,满门都要问罪。不如修书一封送予王爷,告知他千雪姑娘被生父以五十两银子变卖在此,王爷心善,定会来赎。咱们向他索要三百两赎银,拿到银钱,我再另寻良人娶妻。”
妇人一惊:“你怎知晓是王爷救了她?”
“我瞧她眉眼间常怀忧惧,一身枯瘦,分明受尽苦楚;先前衣衫破败,近日却换上齐整新衣,若非贵人搭救,何来这般光景。她身子孱弱,一看便是常年吃苦。”
妇人叹了口气:“也罢,我去给她备些吃食。说起来,你身形肥胖,寻常人家女子,谁愿嫁你。”
“娘,律法之中,买卖人口乃是重罪。儿子不愿强人所难,我愿踏实劳作,凭本事娶妻。”
不出一日,王府侍卫持银前来赎我。交付银两之时,王爷并未降罪这一户人家。我坐于马车之中,久久默然,心底一阵后怕,方才若是秋义文起了歹心,我不知会落得何等下场。
归府之后,顾无忧轻声安抚:“你莫怕。明日,我便将你父母拘来,交由你处置。待了结此事,我便娶你。”
我轻轻摇头:“王爷不可。我遭掳掠一事,流言极易四起,老夫人素来看重王府清誉,恐怕不会应允。”
“你不必忧心,祖母那边,我自会去说,她会应允。此事暂且缓一缓,过几日,我拨几间商铺予你,你想做什么营生,尽可随心。”
“好,待我调养妥当再说。”
回府之后,王爷第一件事,便是传唤侍卫。
“去,查清千雪的出身背景,连同她夫君的底细,一并回报。”
三日后,侍卫躬身启禀:
“回王爷,千雪所嫁之人,生性懒散,谋生无术,连自身都难以养活。且此人品行不端,早已背弃婚约,在外另寻私情。”
“接下来数月,你继续暗访,查探千雪与她父母之间的纠葛,查清她这些年所受苦楚、孤身求生的经过。其生父千里野,竟曾将亲女变卖,所得银钱尽数掷于赌桌,此人狼心无德,绝非善类。此事务必取齐人证供词,与衙门卷宗核对,务求句句属实。”
侍卫躬身叩首:“属下遵命。”
时日悠悠,一月转瞬而过。三月初九,王爷携我同往衙门审案。公堂之上,千里野夫妇跪在堂下,叩首求饶。那日天色澄明,风和日朗,我与王爷、王府老夫人一同坐于堂上。
王爷神色凛然,沉声讯问:“千里野,你为何变卖亲生女儿?若不从实招供,便重责八十大板。”
千里野瑟瑟发抖:“下官赌债缠身,无银偿债,不得已才变卖女儿。”
“这张断亲文书,你签上名字。当初你卖女之时,便早已将这份父女情分抛却。立此文书,是为保千雪往后一世安稳。”
千里野提笔将要落笔,一旁妇人急忙高声阻拦:“夫君不可!怎能将她自族谱除名,从此再不是你的女儿?我绝不答应!”
王爷眸色一沉,威压席卷公堂:“你敢不依?若是执意阻挠,我便判你入庙宇,终身为尼。你可要我将这些年苛待千雪的账册一一出示?”
那一声呵斥,威严慑人,妇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王爷饶命!民妇愿意签字画押!”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我核对历年账册,一桩桩,皆有据可查。”
千雪当堂呈上状纸:
告状人:千雪,身有残疾,生计艰难
告为吞银昧款、欺弱噬财事。
民女出嫁之时,夫家交付白银四万两,托生父代为代管,二分用于择吉,二分置办喜宴,约定余款尽数交还民女。
又,民女自出白银一万两,借与生父修葺宅舍,言明二年归还。
不料生父收讫银两,肆意挥霍截留,酒席开销虚报,分文不肯归还。
民女身有疾患,谋生本就艰涩,此银乃是夫妻积攒活命之资。
父女情分虽重,然财帛各有归属,岂能借着亲缘名分,强夺弱女积蓄?
邻里皆可作证,银钱交付有据。叩求青天老爷怜我残弱,秉公勘断,责令生父核清酒席花销,将剩余银钱、所借银两一并追回。
若是情分已尽,民女亦愿当堂立下割恩文书,往后生死各不相扰。
恳请王爷明察,依法裁断。
千里野蹙眉辩解:“为父当年实属身不由己,并非有意薄待你。”
千雪神色冷淡,语调平稳:“我落水濒死、剖腹产子之时,你身不由己;你抛妻另娶,接连纳下二房三房,将我弃于院墙之内,不闻不问整整十年,那时,你的难处又在何处?”
千里野:“血脉相连,父女哪有隔夜仇,往事何必耿耿于怀。”
千雪:“是你先舍弃这份父女情分,如今,不配同我谈论血脉。”
千里野急声:“难道你执意要与我断绝父女关系?”
千雪:“情分早已断绝,不过今日当众说破而已。”
王爷沉声吩咐:“千里野背盟弃妻,置亲女于险地,几至殒命。着令偿还千雪白银五万两;其阖家发配江边,终身为奴,永世不得重返大唐国境。”
王爷转头看向一旁的张冰:“张冰,你可知罪?你生性怠惰,无力养家。你岳父母不愿将孩儿交由你妻子抚育。你本就无力抚育,为了孩子,不如放手。”
王爷微微前倾身子,语声压得极低:“你若执意相争,你妻子便会知晓,你在外尚有一子张鹤,寄养在我师长门下。你若不愿他遭遇不测,便主动同你妻子签下合离文书。”
张冰惊出一身冷汗,慌忙俯首:“我签合离书。”
三月春雨淅沥,绵绵不绝。我牵着孩儿,随王爷一同返回王府。
归府之后,我轻声开口:“王爷,我如今,不能嫁给你。”
“千雪,不必急于答复。我知晓你惧怕婚约束缚。我与祖母深知你所有过往,祖母已然应允我娶你。我可以等你两年,这两年,你只管安心经商,随心度日。”
我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好。”
两年光阴倏忽而过。这一日,我正在锦云斋挑选布匹,两名汉子闯入铺子拦路寻衅,正是千里野旧日的党羽。
甲汉子抱臂冷笑:“哟,这不是千雪?听说你手头有银子了,倒是舍得买布做衣裳。”
千雪脚步一顿,把布包往身后轻收,神色依旧平静:“我自食其力,买布与诸位无关。”
乙汉子上前一步,语气蛮横:“你爹二年前欠了赌债,你既是他女儿,这笔债理当由你来还!把身上的银子拿出来!”
店里的伙计吓得停了手。掌柜老者放下剪刀,缓步从柜台后走出来,往千雪身前微微一站,面色沉了几分。
掌柜:“二位,此地是我的铺子,开门做买卖,不是讨债的地方。欠债自有债主寻欠债之人,姑娘是来我这里正经买布的,休要在我铺子里寻衅。”
甲汉子瞪着掌柜:“老掌柜,这事和你不相干,少多管闲事!”
掌柜抚了抚胡须,声音不高,却带着底气:
“在我锦云斋门前,便是我的客人。我这铺子守的是市井规矩,不允强人拦人索财。再不走,我便叫街坊邻里,或是去请坊里的巡差过来评理。”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忌惮官府,不敢硬闹,狠狠瞪了千雪一眼。
“咱们走着瞧!”
说完,两人悻悻甩袖,踏出铺子。
铺子里重归安静。
掌柜转头看向千雪,语气缓和下来:“姑娘受惊了。往后出门,多多留心。”
千雪微微屈膝行礼:“多谢掌柜仗义相护。”
掌柜摇摇头:“做生意,先守本心。你且安心拿着布匹回去。”
千雪抱着布包,缓缓走出锦云斋,街上人来人往,她的背影单薄,却没有半分退缩。
1 简陋小屋,夜色深沉,一盏孤灯摇曳
【场景】简陋小屋,夜色深沉,一盏孤灯摇曳
千雪归至陋室,掩上木门,隔绝了街市喧嚣与方才的刁难。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凳,清冷干净。她将新买的布匹轻轻铺在木桌之上,指尖细细抚过平整的布面。
多年来,她从未有过崭新衣衫。从前寄人篱下、被父舍弃、受尽磋磨,衣衫皆是破旧缝补,从未敢为自己添置分毫。
灯火昏黄,映着她清瘦沉静的眉眼。
她取过剪刀、软尺,俯身量布、裁边,动作熟练沉稳。
一针一线,缓缓穿引。
从前受人欺凌、身不由己,被亲生父亲变卖、弃置风雨之中,无人顾她死活。
如今她靠自己双手谋生,赚银钱、裁新衣、渡余生,不求旁人庇佑,不求骨肉温情。
千雪垂眸看着细密针脚,眼底褪去所有委屈,只剩坚定。
世人弃我,我不自弃;无人渡我,我便自渡。
今夜裁的是布衣,更是她往后安稳新生。
从此,她不靠父母、不靠夫君,唯靠一己之手,挣来日春暖花开。
这一日,衙役传讯,江边发配之地,千里野夫妇刑期已定,王爷问我,是否要前去看上一眼。我应了。
江岸荒滩,江风凛冽,浊浪滚滚,日复一日拍打着乱石滩涂。此地无屋舍,只有简陋草棚,发配为奴之人,日日要扛沙石、修堤筑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千里野与他那妇人,混在一众罪奴之中,灰头土脸,手脚布满血茧,昔日的蛮横气焰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狼狈。
妇人先看见了我,跌跌撞撞奔到围栏边,嘶哑哭喊:“千雪!我的女儿!你救救我们!我们知错了,求你饶我们一回!”
千里野也跟着转头,望见我,眼中生出一丝希冀,跟着低声哀求:“雪儿,为父知道错了,你在王爷面前替我们说一句好话,我们再也不敢了。”
江风卷着泥沙,吹起我的衣袂。我立在远处石阶之上,静静望着他们,心头不起半分波澜。过往数十年,我挨饿受冻、落水濒死、被他变卖抵债,一桩桩苦楚,历历在目。他们当年弃我之时,何曾有过半分怜悯。
我素来知晓,慈悲该留给良善之人,豺狼不配得到宽恕。
妇人哭得声嘶力竭,不断捶打围栏,声声唤我。千里野也苦苦叩求,妄图用一句父女血脉,撬动我半分心软。
身侧的侍卫低声问我:“姑娘,可要上前说几句话?”
我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淡淡扫过二人,没有半句言语,没有一声斥责,更没有一丝怜悯。
江潮滔滔,人声哭喊,都似与我无关。我不再看他们狼狈的模样,徐徐转身,踏着江岸的碎石,默然转身离去。
身后的哀求声,一点点被江涛吞没。我不曾回头,一步一步,远离这片滩涂。他们的苦难,是他们自己种下的因果,与我再无瓜葛。
2 王府暖阁,熏香袅袅,窗外海棠开得正好
【场景】王府暖阁,熏香袅袅,窗外海棠开得正好。
千雪牵着年幼的孩儿,站在阶下。这些日子,王爷待她母子二人,处处周全,事事体恤。
从前她半生颠沛,生父卖她、夫君负她,尝尽世间凉薄,早已不敢再信旁人的温情。可王爷不曾逼迫她,知她怕受伤害,便只默默照拂:孩儿受寒,早早送来暖衣糕饵;她心绪难安,便从不催她答复,只予她安稳落脚之处,替她挡去千里野余党的骚扰。
这一日,王爷屏退左右,缓步走到她面前,神色郑重,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千雪,本王知晓你过往伤痕累累,知晓你腿有残疾,不敢轻易托付终身。我不求你立刻倾心,只愿往后余生,护你无忧,护孩儿平安长大,再不叫你们受半点欺辱。你可愿意,嫁与我?”
千雪垂眸,看向身侧懵懂的孩儿,又抬眼望向王爷。长久以来积攒的暖意翻涌上来,积压多年的委屈,化作一行清泪落下。她吃过太多苦,从来没有人这般把她和孩子放在心上。
她轻轻屈膝,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
“我历经风霜,本以为此生再无安稳归宿。承蒙王爷不离不弃,悉心照拂我母子。我……愿意。”
王爷眼底漾开喜色,伸手轻轻扶起她,小心避开她的手臂,生怕惊扰了她。
“好。我会择吉日,备一场体面盛大的婚礼,风风光光娶你入府。”
3 大婚之日
【转场·大婚之日】
吉日良辰,王府红绸铺地,红灯高挂,处处喜气。
没有旁人的轻慢非议,满堂皆是王府亲信宾客。礼乐缓缓响起,大红喜服衬得千雪眉眼柔和。
礼官高声唱喏,行拜堂之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毕,送入洞房。
喜烛摇曳,红光照亮一室。
王爷遣人妥善安置好孩子,回身坐在她身侧,轻声道: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从前所有苦楚,到此为止。”
千雪望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那块冰封多年的地方,终于化开。她不再是孤身挣扎、无人依靠的女子,往后有人与她共担风雨。
4 王府后院的晴晖院,院里种着几株桂树,秋风一吹,细碎花香漫开
【场景】王府后院的晴晖院,院里种着几株桂树,秋风一吹,细碎花香漫开。
日子一日日安稳下来,再没有追债的恶徒,也没有无端的刁难。
晨光初透窗棂的时候,千雪早早起身,先去看熟睡的孩儿。小家伙醒了,揉着眼睛扑进她怀里。
不多时,王爷下了早朝,便径直往晴晖院来。他换下朝服,一身常服,手里还提着一小盒刚从御膳房取来的奶糕。
王爷走到榻边,放低点声音,怕惊了孩子:“听闻孩子昨夜睡得安稳,特意带了他爱吃的奶糕。”
千雪正替孩子整理衣襟,抬眸看向他,眉眼带着浅浅的暖意,不再是从前那种时时提防、满心戒备的模样:“王爷总是记挂着他。”
王爷轻笑,伸手,小心翼翼揉了揉孩童的发顶:“他是你的孩儿,自然也是我的孩儿。”
白日里,千雪依旧放不下裁布制衣的手艺,在院中设了一张小小的裁案,闲来裁剪布料,缝制衣裳。王府下人都知晓她的过往,敬重她,从不敢轻慢。
有时王爷处理完公务,便坐在一旁陪着她,静静看她穿针引线,偶尔同她说几句市井趣事,或是朝堂上无关紧要的闲话,不拿身份压她,不逼她迎合。
孩儿常常跑到园子里追蝴蝶,王爷得空,便陪着孩子一同去池边喂鱼。孩子摔了,他亲自弯腰扶起,细心拍去衣上尘土,耐心哄着,半点没有王爷的威严。
傍晚,暮色四合,屋内摆上简单的晚膳。没有繁复奢华的宴席,只有几样二人爱吃的小菜。
饭桌上,千雪轻声说起从前在锦云斋买布、独自谋生的旧事,语气平静,早已没有往日的悲愤。
王爷静静听着,握住她的手:“往后岁岁年年,皆是这般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