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替季长明张罗招亲,忙到最后,我提着剑,上了他家的擂台。
他站在台下,左腕还缠着我亲手包的布,半晌没动。
「闻停,你不是说,这辈子最想看我娶个厉害的?」
我将那块写着百年好合的牌子踢到一边。
「想过了,便宜别人不划算。」
1
我今年二十九,替人跑腿,替人递话,偶尔也替人砍价。
不砍人。砍人的价钱我另算。
季长明三十五,城西开剑铺的,脾气坏,话少,削个梨也非要削成整条皮,掉在盘子里能绕两圈。
我同他斗了五年,至今没分出谁比较讨厌。
但论起倒霉,我应该赢他不少。
比如我千辛万苦接到一桩去北海的差事,替商船押一路货,管吃管住,能下船游历,还给我二十两银子。
我刚把聘书收好,他便问我讨债。
「最后一桩事。」
他将一碗热汤面搁在我面前。
我捏着筷子,警觉地看他。
「杀人不去,放火不去,替你同卖菜的婶子吵架也不去。去年我替你多要一把葱,她现在还不肯卖我鸡蛋。」
季长明坐下,慢慢拢起袖口。
「替我找个伴。」
我一筷子夹空了。
面滑回汤里,溅到我手背上。我烫得缩了缩手,他下意识拿起旁边的湿布,又停在半途。
我已经把手背在衣裳上抹干净。
「什么伴?」
他看了我一眼。
「总不是陪我斗蛐蛐。」
我笑了一声。
笑得有点干,便低头喝汤,发现汤也烫。
季长明这个人,真是从里到外都跟我犯冲。
「成家好啊。」我端正坐好,「什么样的?高的矮的,爱吃甜的咸的?男人女人?我手里消息多,你说个大概。」
「男的。」
「嗯。」
「能打。」
「嗯。」
「别太客气。」
「你还挑上了。」
他将自己碗里的肉拨了两片给我。
「不会说好听话。太客气的,在一起累。」
我看着那两片肉,忽然没了吃的兴致。
他这几年有好几回机会成家,没成,人人都说他冷。我原以为他就是冷,至少还能冷到我老得拿不稳剑。
没想到他也有想找人过日子的一天。
我把碗推开。
「什么时候办?」
「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
我袖中那封聘书,边角硬硬地扎着腕子。
北海的船六日后开。秋末的最后一班,再晚便要等来年开春。
「那就三日。」我说,「三日之内,我替你办得风风光光。」
季长明捏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我以为他嫌太赶,又加了一句:「放宽心,我闻停做事,还没砸过招牌。」
他看了我半晌。
「是么。」
2
欠他三桩事,是五年前的一场赌。
那会儿我二十四,刚从师父手底下跑出来,剑使得比人讲理,听说城西有个人,三个月没输过,便去讨教。
季长明比我高半头,站在院中晒被子。
我想给他个下马威,剑还没出鞘,先把他的被角挑起来。
「借个地方,输了别哭。」
半刻钟后,我连人带剑被挑上了墙头,滚进那床被子里,闻到一股很好闻的皂角气。
我不肯认输,想翻回来,脚下却踏空。他伸手拽我,左腕撞在墙沿,连皮肉也磨破一片。我这才没连着被子一起跌到墙外。
季长明坐在墙头,将左手藏进袖里,右手朝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桩事。不害人,不违你的心。」
我嘴硬:「你怎么知道我输了?」
他低头看了看我还在被子外边的半只靴子。
「要不,再扔一回?」
前两桩,他用得很糟蹋。
一桩是替他把师姐接来城里。那年她腿伤未愈,他又正发高热,我租了头驴,骂了半路,最后驴不肯走,我只好背着人牵着驴回来。
还有一桩,是去城北买一盒酥糖。
他娘临终前爱吃的那家,关了店。季长明在坟前等着,我找遍半座城,竟在卖旧衣的巷子里碰见了那位老师傅。
我给人烧了两日火,讨到一盒碎的。
季长明收下,没吃,搁在坟前。
后来我常想,他要的哪是办事的人,分明是条会认路的狗。
可每回有好生意,走到城门,我又会想起还欠他最后一桩。
这桩债不结,我总有理由回来。
现在他要成家了。
倒也好,结得干净。
我在他剑铺里支起桌子,研墨,写招亲帖。
季长明抱着一捆木条,从后头经过,停下来瞧。
我写:城西季某,年三十五,貌尚可,家有薄产,脾气古怪。
「薄产是什么?」他问。
「这间铺子。」
「铺子是师姐的。」
师姐这阵子正等南边大夫的回信,要去治腿。他答应替她守过这个冬天,铺里还住着几个学徒。
我知道这事,听来不过是几个月的工夫,从没同自己的去留放在一处想。
我把家有薄产划掉。
「那你有什么?」
他将木条放下,去墙上取剑。
「两把剑,一匹马,四十三两银子。」
我忍不住抬头。
我常借他的钱。他嫌我记不住,每次都往厨房门框上刻一道。上个月我偷偷数,已经快把门框刻断了。
原来他一共才四十三两。
我咳了声,把貌尚可改成貌甚佳。
季长明握着剑,眉头动了动。
「你替我找人,还是替我卖身?」
「你这点家底,不把脸写好看些,谁来?」
他没接话,弯腰将我散在地上的软剑捡起来。
剑身薄,平日绕在腰间。我嫌剑鞘碍事,丢在他这里已经三年。
他把剑卷好,递给我时,指腹碰到我的手背。
我下意识躲了一下。
他也收回手。
那一点热像还留在骨节上。我攥住笔,继续写。
他却忽然问:「闻停,你去北海,打算待多久?」
墨滴落在纸上,把一个季字洇成了乌龟。
「你翻我的东西?」
「昨日你将聘书当垫纸,糊了个风筝。」
我闭了闭眼。
确有此事。收拾旧纸时,我错拿了一张,还没扎完,掌柜来找我,我就把东西扔在了他柜台上。
季长明将那张皱巴巴的聘书压到桌角。
「纸角没坏。还认得出日子。」
我把它折好。
「一年。也许更久。怎么,你还想叫我回来替你带孩子?」
「没有。」
他转身时,剑穗扫过我的手腕。
「招亲帖上,记得写清楚,能赢一场,只是能留下同我喝杯茶。不是谁赢了,我就得跟谁走。」
「你当我土匪?」
季长明没再看我。
「有时候很像。」
3
招亲的消息贴出去,来的人比我想的多。
有看人的,有看剑的,还有一个来问能不能借台子卖烧饼。
我说不行,季长明却在后头说,留个角。
烧饼摊从此对他死心塌地,连带着我的桌边也多了半篓饼。
他用面粉收买人心,成本低得令人发指。
我把他的画像挂在桌旁。
画是我画的,眉毛稍凶了些。他站过去看了半天,只问我,为什么耳朵是红的。
「朱砂滴上去了。」
「另一只也滴了?」
我抓起两个饼,塞到他手中。
「吃你的。再多嘴,我给你画一窝儿子。」
他竟然笑了。
我已有好一阵没见他这么笑,笔一斜,将旁边的红绸划破一道。
季长明眼尖,瞧见了。他把饼放下,拿剪子将那一段裁开。
细细一条,正好能缠手。
「别浪费。」他说。
我看他将红绸绕过左腕,一圈一圈压住腕骨,心里不知为什么更乱了。
真正有意思的人,下午才到。
荆岚,三十八,走过七条商路,一把长刀,刀鞘上挂着一只瘪葫芦。
她看了画像,又看真人,开口便问:「你肯出城了?」
我抬起头。
季长明神情很淡:「招亲,同出城有什么关系?」
「你这点本事,窝在铺子里给人磨菜刀,我看了三年,心都磨疼了。正好我明春要走北路,缺个能同我过招的人。」
我指了指帖上那个男字。
荆岚笑了,手指转着葫芦。
「我认字。来讨教,不来成亲。季长明,你肯不肯?」
我正要说别捣乱,他却说肯。
「打赢了,请你喝酒。」
「输了呢?」
「我请你。」
荆岚啧了一声:「听着没分别。」
我低头,在名册上重重写下她的名字。
「有。输了,我挑最贵的酒。」
她挨着我的桌沿坐下,拿了一个饼。季长明去了后院,她便用刀鞘敲了敲桌子。
「你要走?」
「怎么都知道?」
「你去年喊了半个月,前年喊了一个月,今年不喊了,倒叫人有点不习惯。」
我将名册翻了一页。
「这回真走。北海,往后你要喝我的喜酒,得多赶两千里路。」
荆岚咬着饼,笑意淡了些。
「那你这招亲办得有点损。」
我心头一跳,没听懂似的问她,损什么。
她看看后院,再看看我,不接这个话了。
只说,明日得叫季长明认真些。上回来讨教,他全程在看铺门,仿佛那扇门会长腿跑。
我当然知道为什么。
上回我在门外同人吵架,对方卖给我的驴,出城才发现是匹剃坏毛的小马。
季长明替我赔了半个月的医药钱。
「你要他认真?」我压下心里那股酸气,「别同他比快。他越快越稳。逼近了,别让他换手,再往左压。」
荆岚停住。
「你教我打他?」
「我是操办招亲的,总得叫他见识见识天下英雄。」
「你当真?」
我用笔尾敲了敲纸上的名字。
「你打赢,我不收酒钱。」
4
台子搭在剑铺后面的空地上。
原来是晒剑的地方,四根木桩,铺上一层厚板就能用。我拉了红绸,立了两块牌,还煞有介事地让烧饼摊的陈叔在边上敲锣。
季长明看着百年好合那块牌子,没说话。
「丑?」我问。
「你写的?」
「三十文请人写的。」
「难怪。」
我正要拿牌子敲他,他伸手接住,连着我的手一起按在了栏杆上。
掌心很热。
他靠过来,将我衣袖上勾住的一根木刺抽走。
「别乱甩。新搭的,没磨好。」
木刺断在他指腹,沁出一点红。我皱眉,他已经将手藏回袖里。
陈叔敲了锣。
荆岚提刀上台,季长明从容迎过去。
我坐在台下记账,最初还挑挑拣拣,嫌他站姿太正,嫌他不肯说句讨人喜欢的话。
打到第七招,我的笔便停了。
荆岚果然用我教她的法子,不争第一下的快,而是逼他近身。长刀走得极稳,压住剑身,向左一转。
季长明左腕那截红绸,从袖口里露出来。
我知道他的旧伤。
五年前,他就是用这只手接住我,才没让我连被子一起摔下墙去。他说早好了,可我看见过他冬夜拿不稳茶盏。
我也知道,他不会肯示弱。
他平日惯用左剑,右手也并不差。可那日,他果然没换手。
剑锋与刀背抵在一处,木板咯吱响了一声。刀锋挨着剑格错过,划破他腕上的红绸,在腕侧带出一线血。
我站起来。
「季长明!」
他隔着刀光朝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什么情绪。下一瞬,荆岚抽刀,点在他肩前,衣料裂了一道。
季长明的剑也停在她颈侧半尺处。
两人一同收手。
没谁受重伤,没谁摔下台。陈叔还想敲锣,我却嫌那铜声聒噪,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荆岚皱着眉,看了看季长明的左腕。
「你这手……」
「无妨。」他说。
我几步冲上去,抓住他的袖口。
那道旧疤横在腕间,红绸底下渗了一点血。伤不深,但他垂下的手指,正细细地发抖。
我忽然想起刚进城那年,跟他去江边钓鱼。
我不会收线,钩子挂住枯木,拽得他整只手都红了。他没骂我,只说,下回看清再使劲。
我竟将这只手的破绽,送给了别人。
「拿药来。」我回头喊。
季长明把袖子往下一拽。
「不必。接着记你的名册。」
我没松手,他看向我。
「闻停,你不是盼着我遇见个厉害的?」
台下有人笑,说季先生也有吃亏的时候。
我一字也接不上。
荆岚已经下台,收起长刀。她把名册上自己的名字划掉,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她的嗓音压得很低。
「我以为你告诉我的是招数。」
「我……」
「你该早些说,那是伤。」
她没再往下讲,将两坛酒钱放在桌上,转身去了。
我捏着那几块碎银,掌心硌得生疼。
5
季长明一直到关门才肯让我上药。
也不是肯,是他坐在后院削木楔,我抢过他手里的小刀,坐到了他对面。
「手。」
他不动。
「伸过来。」
「闻先生要验货?」
我知道他在生气。
他平日真生气,反而不说那些刻薄话,只会客气。一句闻先生,把我心口冻得透凉。
我把药瓶放在他面前。
「是我教她往左压的。」
「猜到了。」
「我没想伤你。」
「你想让我输。」
我抬起头。
他坐在灯下,肩上那一道破口还没缝,像张合不拢的小嘴。我头一回觉得,他要再说一句,我今晚大概就过不去了。
可他偏偏还要说。
「想叫我早些选一个,把这桩事结了。对么?」
我把药瓶攥紧,指节都白了。
这是我白天最先说服自己的那个理由。
他替我说出来,听着竟这么难堪。
「我若真盼你成亲,何必教个明说不嫁你的?」
季长明眼睫动了一下。
我咬着牙,后半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想看你输,想看你那副坐得端端正正、仿佛真要娶人的样子碎掉。我想看你求人,求谁都不如求我。
我自私,又不肯认。
最后嘴里吐出来的,仍是最没用的那句。
「你又没真输。」
他望着我,好一阵没出声。
我恨不得把那句话从他耳朵里抠出来。
院子里风起,灯芯爆了一下。季长明终于把手放到桌上。
我俯身,拆开那截红绸。
他的手指抖得很轻。药粉碰到伤口时,他眉头都没皱,可我想起他方才叫我闻先生,便手足无措起来。
布缠了两圈,第三圈怎么也系不好。
「松些。」他说。
我立刻松了。
「又太松。」
我额角冒出汗。
他忽然用右手托住我的手背。
「别抖。受伤的不是你。」
我喉咙一哽。
「还不如是我。」
他说:「这话最省事。」
那只右手松开了。
我低下头,重新打结,终于将布端稳稳压好。
他收回手,将桌上两把剑分开,我那把推到我面前,他那把挂回墙上。
「招亲不办了。明日我去撤帖,来过的人,我自己赔礼。」
我愕然抬头。
「可最后一桩……」
「你办过了。」
「还没找着人。」
他抬眼看我,眼里没有半分笑。
「不是每件事,都得办成才能算数。」
我坐着没动。
季长明站起来,将我的聘书压在剑旁。
「北海冷。带件厚衣裳。」
他往屋里走,到了门口又停下。
「别再欠谁的事了。」
6
第二日,我在自己房里,一直坐到日头偏西。
窗下摊着包袱,厚衣服塞了又拿出来,拿出来又塞回去。那封聘书压在最底下,离船开还有四日。
我本来可以提前去码头,换身新衣裳,找同船的人喝杯酒。
却总觉得院里空了什么。
从前季长明要我去吃饭,从来不遣人,拿剑鞘敲三下窗框。第一下叫我起床,第二下催我,再不动,他就揭窗。
今日一声没有。
我忍到酉时,拎着剑出了门。
剑铺的红绸拆了一半,百年好合那块牌靠在墙根。季长明不在,师姐坐在柜台后挑豆子,抬眼看见我,拿下巴指了指后院。
「找长明?去送荆岚的酒了。」
我心里一堵。
「送酒就送酒,又不是请她喝交杯酒,急什么。」
师姐手中的豆子停在半空。
我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钻进柜台底下。
她倒没笑,只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银子。
「你的。」
「我的?」
「你放在门口那两块台板不是租的?长明算了钱,怕你明日又同人吵起来。」
我没接。
「不用他赔。」
「他也是这么说的。你若走时他不在,就替你垫上。」
我张了张嘴,忽然生出一股蛮不讲理的火。
「他怎么知道,我明日就走?」
师姐看我一眼。
「你自己说的,早办完,早走。他昨夜回来,才问我你那匹马的鞍子在哪。我哪里知道。」
我昨夜确实说过。
在院中替他上药以前,为叫自己显得不那么难受,我还说,这破城我早待腻了。
原来他全听进去了。
师姐又低下头,拣出一颗虫蛀的豆子。
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忽然想成亲?」
「你问他去。」
「你总比我知道得多。」
「未必。」她说,「我替他挑了三年人,他一眼都不肯多看。这回偏托了你,铺前铺后搭得这么热闹。我还当你们两人早有商量。」
我站在柜前,耳边轰的一声。
师姐将那包银子往我跟前推了推。
我捏住包角,竟没拿稳,几块碎银滚落下来。
我蹲下去捡,头顶又响起她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们闹什么,别拿我当传声筒。我答应了你师父,不替你拿主意;也答应了我师弟,不替他丢人。你们有什么,自己当面打去。」
我将银子一块块收好,塞回柜里。
「台子先别拆。」
师姐抬眼。
我握紧腰间的剑。
「明日还有个人。」
7
季长明回来时,我正站在院里,往台上钉那块被踢歪的木板。
他在门口停下,看了两眼。
「陈叔要摆饼摊?」
「不是。」
「那拆了。留着碍事。」
我把最后一枚钉子敲进去,险些砸着自己的手。
「我报了名。」
他一时没接话。
我跳下台,抬头看他。他比我高,灯又在他身后,我瞧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左腕白白的一截。
「你名册呢?」我问。
「烧了。」
我胸口一紧。
「那重新写。」
「闻停。」
他声音低下来,我本能地绷紧了背。
他发怒我不怕,拔剑我也不怕,我最怕他用这种语气,像要将一件事好好说清,再把门关上。
「你想补偿昨日的事,就不必。我没怪荆岚,也没有当你想害我。你要走便走,不必临了再哄我一回。」
我咬住牙。
「谁说我哄你?」
「昨夜话没说够?」
他从我旁边经过,要去摘那半条还没拆完的红绸。
我伸手一拽,没碰他,攥住红绸另一头。
绸带在我们中间绷得笔直。
「我不是来替你找人。」
他转过身,目光定在我脸上。
「那你来找什么?」
「我来找你。季长明,我来求亲。」
他右手猛地攥紧了绸。
我心跳快得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仍死死盯住他。
「我喜欢你。听明白了吗?不是还债,不是替人带话。我看不得你跟别人喝那杯茶,教荆岚打你,也是我犯贱。」
季长明望着我,一动没动。
我说完,反而更慌。
那半条红绸勒着指节。我不肯松,松了,他就能将它收走,然后礼貌地请我出门。
「你说句话。」
他喉结动了动。
「你为什么挑这时候?」
这不是我等的那句。
我气急败坏:「早了,你说我胡闹。晚了,你说我哄你。季长明,你划个时辰给我,我照着来行不行?」
他似乎想笑,嘴角却没抬起来。
「昨夜你想快些走。今日你来求亲。闻停,我分不清。」
我怔住。
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松开手。
红绸垂下来,他也没收。
昨夜说待腻了的时候,我还怕自己笑得不够痛快。眼下他原样提起来,我却一句也不认得。
「你可以分不清。」我说,「明日辰时,台子上见。你不来,我就等到午时。午时你还不来,我自己拆了,去码头候船。」
他脸色一变。
我立刻接道:「不是拿走要挟你。船本来就要开,我也本来要去。我只是……」
后半句在嘴里滚了几遍,越来越烫。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这回会站着等,不会喊完就跑。」
季长明低下眼,望着那条红绸。
我退开一步,将路让出来。
他从我身旁走过时,肩膀擦了我的肩膀。
很轻一下。
我却站了好久,才想起来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
8
次日,我去得很早。
天还灰着,台板上全是露水。我拿袖子擦了半天,越擦越湿,干脆跑到街口,借了陈叔烙饼的余火,烤热一条布,蹲在地上慢慢擦。
陈叔拎着面盆过来,瞧见我,差点将盆摔了。
「你这是……来帮厨?」
「来招亲。」
「昨日不是拆了?」
「拆错了。」
他不懂,又不好问,将盆往我脚边一放。
「那顺便替我和和面。」
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比试,开始前,我蹲在地上和了半盆面。
季长明来的时候,我正愁手上黏着面,不知该往哪儿擦。
他没穿我替他挑的深红衣裳,还是寻常的黑衣,腰间也只有那把旧剑。左手垂在袖中,看不出伤。
我心口跳了一下,站得太急,腿麻了,险些重新栽回面盆里。
他伸出手。
我以为他要扶我,下意识把手搭上去。
他却翻过我的手掌,取了一块干面粉,替我搓掉指缝里的黏面。
没说笑,也没问我为什么蹲在这儿。
我不敢抬头,只看他的右手,指腹薄薄的茧蹭过来,一点点将我的手弄干净。
「擦完了。」他说。
我还攥着他的两根手指。
他低下头。
我倏地松开。
「热热手。」我说,「怕你待会儿输得难看。」
「你手是凉的。」
「那就是给你凉凉。天热。」
晨风从我领口钻进去,冻得我一个哆嗦。
季长明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却将我从昨夜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慢慢放了下来。
台边已经来了几个看热闹的人。荆岚也在,抱着刀,咬了半个饼,看见我便扬起眉。
我走到她跟前。
「昨日的事,对不住。」
她看了一眼季长明,点头。
「这话跟我说一半就够了。」
「还有一半,得打完才能说。」
荆岚将饼嚼完,腾出手,帮我扶住了台边的木梯。
我踩上去,没有回头。
百年好合那块牌,被风吹倒在脚边。我踢到一旁,免得绊着剑,随后抽出腰间软剑。
薄薄一条,在晨光里映出一线白。
季长明站在台下,仰头看我。
他忽然问:「闻停,你不是说,这辈子最想看我娶个厉害的?」
我握剑的手出了汗。
台下那些人还在说话,我却只能听见他。
「想过了。」我说,「便宜别人不划算。」
荆岚呛了一声,陈叔的锣敲早了半拍。
季长明没笑。
他一步步登上来,站在我对面,拔剑出鞘。
「左手不动。」他说,「你也只许右手。」
我点头。
他又说:「还是老规矩,先下台的输。」
我望着他,忽然生出一点过分的盼望。
「这回赢了,能讨什么?」
季长明将剑尖朝下,静静地看我。
「先打。你昨夜已经说得够多了。」
9
我往前一步,软剑先到。
过去同他打,总有一半心思在想,怎样让他露出那副万事都不着急的脸以外的表情。
今日不一样。
我怕他让,也怕他不肯再让。
这一犹豫,剑锋走偏,他用剑脊一挡,我半边胳膊都麻了。
台下陈叔吸了口气。
季长明果真没留情。
我被逼着退了三步,险险停在红绸前。绸带贴上后背,有点凉。我借那一点力折回去,剑身擦过他的肩。
只差半寸。
我听见他呼吸乱了一下,眼神却亮起来。
「再来。」
我忽然记起五年前那个春天。
第一次输给他时,我嚷着不服,他也是这副样子,不笑我,不劝我,收起被子,给我重新腾出地方。
我又冲过去。
这回不再试他的左边,软剑从右侧斜绕,敲在他剑格上。我借势贴近,他抬膝顶住我的腿,没叫我撞进怀里。
我低声骂他:「真把我当仇人打?」
他在近处看我,眼里竟带了一点恶劣的笑。
「不是你来求的?」
下一息,我脚下一空。
他绊了我。
我仓促间用剑勾住他腰带,季长明神色一变,右手松开剑柄,先抓住了我的胳膊。
两个人一起跌向台边。
我后背撞到栏杆,木板咯吱作响。他握着我的右臂,我的剑还绞着他腰间半截衣带。他再往前半步,就能将我推下去。
我也只要拧腕,便能逼他用左手撑住。
那只伤手就在我眼前。
袖口被扯高,白布底下,一线红慢慢洇出来。
我手上突然没了力气。
他从来不怕疼,我却见不得了。
「松手。」我说。
季长明看着我,没动。
我把软剑放开。
剑落在木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打了。」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又后悔?」
我摇头,左手从他腰带上解开剑尾,慢慢放回地上。
「我打不过你。」
我生平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老老实实说这五个字。
说完耳根烧得厉害,倒没想象中那么要命。
季长明仍然握着我的胳膊。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也松。站得住。」
他终于松开。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站稳,随后抬脚跨下台。
两只脚都落在地上,我才重新仰头。
「输了。你不必让我,也不必再替我垫台板钱。昨日我拿你旧伤去教人,今日也不想拿你不舍得我摔下去,再占一回便宜。」
风将他衣角吹起来。
季长明站在上头,半晌不说话。
台下有人不耐烦,问到底还打不打。我说打完了,季先生赢了。
陈叔迟疑着敲了锣。
那一声铜响穿过清早的街,我这回没拦。
荆岚过来,把我的剑从台边递下来。
我伸手接住,站在原地没走。
季长明忽然开口。
「输了,也能留下喝茶。」
我抬起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我,神情有一点罕见的窘。
「我又没说,只同赢家喝。」
10
他给我倒的茶很苦。
我喝第一口,差点吐在他腿上。
季长明自己抿了一口,也皱起眉,默默将壶盖揭开。
里头一团茶叶,被他塞得满满当当。
「你准备毒死第一个来喝茶的?」我问。
「手抖。」
我看他的左腕。
他却将右手给我看,指尖确实还有点颤。
我愣住,想笑,又莫名笑不出来。
他起身重新烧水,我跟过去,没替他干活,只站在灶边看。
水汽慢慢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忽然伸出手,捏住他衣襟那道裂口。
「这件也给你赔。」
「拿什么赔?」
我被问住。
他低头,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指尖。
我明知他是故意,还得硬着头皮说:「先欠着。」
季长明笑了。
「闻停,你欠我的,已经结了。」
他用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从那道裂口上拉开。
我心里一沉。
他却没有放。
粗糙的指腹,慢慢蹭过我腕内最薄的一块皮肤。
「现在问的,不是欠账。」
我这才听明白。
脸一下热得发疼。
「你不是不会说好听话?」
「你也没听多少。」
他靠近一步,我后腰碰上灶台,烫得一缩。他立刻将我拉回来,隔在自己与墙之间,水壶在身后咕嘟咕嘟响。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招亲,是不是……」
「是。」
我还没问完,他便答了。
我抬头。
季长明看着我,眼尾有点红,不是哭,像昨夜根本没睡。
「知道你要走,心里不痛快。想看你不痛快一次。」
「所以叫我替你挑人?」
「嗯。」
我气得想踩他一脚,又不舍得。
「你怎么这么缺德?」
他任我抓住领口,没有辩解。
「你昨日教荆岚时,我才知道,缺德的事不一定有用。」
我手指攥紧,嘴边那些想怼回去的话,全没了。
他低低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会砸桌子,骂我眼瞎,或者干脆指着我说,你看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左腕。
「昨日,我换手便不会伤成这样。偏不肯换。我在同你赌气,想让你瞧见,又不肯叫你知道。」
我嗓子发紧。
「你直接问我,不成?」
「你每回说要走,都很高兴。」
他停了停。
「我怕一问,你以后回来,都得先想怎么回绝我。」
他还等着我答,右手搭在灶台上,先前那点颤,并没全停。
我抓着他的衣襟,把那道裂口攥得更皱,半天憋出一句:「你该早点问。」
「现在问。」
他声音很低。
「你看我怎么样?」
我抬手,将他左边乱了的一缕头发往后拨。
指尖贴着他的耳廓,他便没再催,只垂眼看我。
「我选得不太好。」我说,「这么多年,偏选了个最讨厌的。」
他右手微微一收,将我拉近。
我碰到他肩上那道破口,不敢再用力,索性抬起脸,在他嘴边亲了一下。
很短。
亲完,我心跳得厉害,正想挪开,他却低头抵住我的额角。
「这一下,是选了,还是气我?」
「你还要我写个帖子?」
他笑出一点气音。
我忍不住又凑过去。这回没能很快退开,他右手扶住我的后颈,我摸索着抓住他腰间的布料,唇边全是那壶泡坏的茶的苦味。
我从前最讨厌苦。
眼下却觉得,还能再尝一口。
身后水壶忽然尖叫起来。
季长明手一抖,松开我,慌忙去拎壶。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险些拿错空杯子,终于笑得停不下来。
他回头瞪我。
我把自己那只杯子递给他。
「慢些。人又没跑。」
11
我高兴得有些过了头。
茶还没凉,便将他的包袱从柜子顶上取下来,一边拍灰,一边琢磨,两把剑上船会不会多收钱。
季长明站在桌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做什么?」
「收拾东西。」
「谁的?」
「你的。还能是陈叔的?」
我将包袱摊开,拽出半件冬衣,又伸手去抓他。
「你那匹马卖不卖?不卖就托给荆岚,她总往北跑,明年再……」
他按住我的手。
我停下来。
季长明看着那件冬衣,说:「我眼下走不了。」
屋里一下静了。
我站在包袱前,脸上的热一点点褪下去。
师姐三日后要去南地治腿,他早答应了守铺到开春。她收的那几个学徒还没学会看火,铺里又住着两个家远的,他若走了,谁都没处去。
这事我知道。
他提过,师姐也提过,我还笑他往后磨的不止菜刀,还得管小孩半夜踢被。
可是方才,我全忘了。
我看着他,心里浮起一股极难看的委屈。
「你招亲时,没说不能走。」
「你也没说,求亲要我立刻走。」
两句话落下来,亲过的嘴,又变回了旧日那两把最不肯吃亏的刀。
我把手抽回来,冬衣掉在桌上。
「那就当我没说。」
我转身便要走,季长明扣住包袱角。
不是扣我的腕子。
「闻停,什么叫当你没说?」
我背着他,没回答。
他声音有点哑。
「方才哪一句,要当你没说?」
我脚步停住。
他真的在怕。
我忽然想起昨夜那些话,早走,待腻了,结了账就两不相欠。我那时只顾着遮自己的难受,一刀一刀都捅在他身上。
现在又想来一次。
我低下头,望着自己的靴尖,站了好一阵。
「跟我走那句。」我说,「求亲,喜欢你,都没收回。」
季长明松开了包袱。
我没有回头,往门外走了两步,终究还是气不过,转过身来。
「我也不想留下。」
他说:「我知道。」
「你别这么快就知道。你一说知道,我就显得特别没良心。」
他脸上那点紧绷,忽然散了一些。
「我也盼着你没良心。」
我瞪他。
季长明看了一眼那件冬衣。
「我若今日哄你留下,你日后不高兴,怕我连吵都不能同你吵。」
这话说得并不温柔,甚至有点怨。
我听着,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本来就想去。」我说,「我想去许多年了。想知道海有多大,北边下的雪同这里有什么不一样。不是去躲你,也不是为了显得我多有出息。」
「嗯。」
「可我也想你去。」
季长明坐下来,用右手慢慢叠好自己的衣裳。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一时不知该把这双手放在哪里。
我能上擂台,能当着人认输,却不能把秋天往后挪四个月,也不能拿剑把那一船人的行程挑开。
最后是季长明先抬头。
「来年三月,北海哪里能靠岸?」
我心跳漏了一下。
「楮港。三月冰化,陆路也能走。」
他把衣服收进包袱,却没再放回柜顶。
「那便去楮港。」
我盯着那只包袱,方才咽下去的委屈又往上冒,变成另一种酸。
「你想好了再说。」
「正在想。」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以为,这几年是谁每回都问你路上有什么?你只顾着笑我不出城,哪回肯好好说。」
12
余下几日,我没再借债的名头去找他。
我去便去,想吃饭就敲门,想亲他,先将师姐打发出去。
师姐第三回被我支去买葱时,终于拿着葱抽了我一下。
「你们两个,滚后院去。」
季长明在柜台后笑,我半边脸烧起来,抓起他的好手就走。
那几日也并非总好。
他替我检查马鞍,我嫌他拽太紧,便说又不是第一次出门。他把鞍子扔回来,我照旧绑,骑出半条街,包袱就掉了。
我回去时,他倚着门,没说话。
我低头将马牵到他跟前。
他抬手,我往旁边一躲。
「不许敲头。」
他便在我额上弹了一下。
「手滑。」
他也有讨嫌的时候。
船上有个姓何的押货人,是我师兄。他听我说夜里同何师兄一间舱,连挑了三回,说两个人挤不开。
我问他,你看过船?
季长明不答。
我非要等他答。
最后他将我抵在门板上,低头咬了咬我的嘴唇。
很轻,却还是叫我红了脸。
「就当我小气。」他说。
「你本来就小气。」
我说完,伸手环住他的腰,将那点笑藏在他肩上。
可船还是一日日近了。
临走前一晚,我们把院里的红绸收下来。留得久,有一段被雨泡褪了色,他要丢,我捡起来,说能拿去绑包袱。
季长明瞧了瞧,没有拆穿。
我也没有提醒他,那条早已被他裁成缠手布的,还压在他枕下。
天快亮时,他送我去码头。
我本来怕送别难看,想让他别来。话到嘴边,终于没说。
马蹄踏着薄霜,声音很脆。我们并肩走了一路,谁也没说多少。
到了登船的跳板前,他替我扶住马,我去同船家认货单。
回来时,他正把马鬃上缠住的草叶拣下来,左手仍没用力。
我接过缰绳。
「回去吧。」
季长明点头,却没动。
我也不动。
船家在后头催,说这会儿有顺风,要走就快些。
我咬了咬牙,将缰绳塞给船上的伙计,转身一把抱住季长明。
他站得很稳。
我的额头贴着他肩,半天都没舍得抬起来。
「我会写信。」我说。
「写清楚住哪儿。别又把聘书拿去糊风筝。」
我想笑,鼻子却堵得厉害。
「你别同人喝茶。」
他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我还得卖剑。」
「喝交杯茶不行。」
「有这种茶?」
「现在有了。」
他说好。
我总算松开手,上了跳板。
走到一半,他忽然叫我。
我回头,他站在岸上,晨雾从身后涌过来,连眉目都模糊了。
「闻停,三月初一。你若换地方,提前给我信。」
我用力点头。
船一动,我还是没忍住,扒着船沿朝他喊:「你若不来,我便在北海替你再办一场!」
这回他听懂了。
他将手拢在嘴边,隔着水回我。
「那你给自己留个名字!」
13
海确实比我想的大。
头几日,我连着吐了四回,何师兄捏着鼻子,逼我把「季长明,你别来,海上没意思」那封信收起来。
「你还没下船,写什么没意思?」
后来下了船,白浪冲到脚边,我站在岸上,张了半天嘴,竟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给季长明的第一封正经信,我写了三张。
有两张都在骂何师兄。
他回信只用了半页,告诉我师姐已经到南边,铺里学徒烧裂一把剑胚,陈叔终于把饼摊搬上了那座台子。
末尾多一行。
问我,海有多大。
我拿着信,在码头坐到日落,还是没想出该怎么告诉他。
这一冬并没有我们说得那么轻巧。
有一回货从内陆转运,我四十多日没回楮港,信一封也没接到。等回来,柜上压着他的三封信,一封比一封短。
最后一封只有两句话。
活着回个字。
我又不是来讨债。
我连夜提笔,写了足足五页,将路上每个落脚处都列给他,写到最后,墨滴在纸上,弄脏了自己画的那条鱼。
我在鱼边上写:没跑。三月初一,我来接你。
寄出去之后,我才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离开了很久。
三月初一,楮港的雪还没化。
我天没亮便去了岸边,里衣换过三回。何师兄看了都嫌我有病,说又不是头一回见。
不是头一回。
可这是他头一回,为了我,走这么远的路。
码头风大,我在棚里坐不住,出来,又进去,连卖热饼的都认识了我。
辰时过了,路上没瞧见那匹马。
我心口一点点沉下去,正想去问驿站,背后忽然有人拿东西敲了敲我的肩。
很轻的三下。
我猛地回头。
季长明站在雪里,鼻尖冻红了,衣摆溅着泥。背上的两把长剑旁,还绑着一只空剑鞘。他身侧那匹马正在啃我的包袱。
我先去拽马嘴。
他抓住我的手。
两只手都能用了,指掌稳稳的,把我攥得有点疼。
「闻停。」
我鼻子一酸,嘴上还不肯放过他。
「季先生,来得挺早。我都快替你挑好下一个了。」
他看了看旁边卖饼的老人家,眉头蹙起来。
「就这个?」
老人家抄起擀面杖,往我脚边一敲。
「滚远点说!」
我拽着季长明就跑。
跑出一段,没忍住笑,笑着笑着,又把脸埋进了他衣领里。
他身上有冷风和赶路的尘土,不再是剑铺里熟悉的炭火味。我抱了好一会儿,才在他颈边闷闷问:「真来了?」
他没说话,解下那只空剑鞘,放到我手里。
我的旧剑鞘。
在他那里丢了三年,鞘口被磨平,内侧添了一层薄软的皮。我将软剑送进去,严丝合缝。
「两把剑都带了,城里没留。」他说。
我低头看着剑,慢慢笑了。
「铺子呢?」
「师姐回来了。腿还得养,不过能骂人了。学徒们也没烧了房子。」
「荆岚呢?」
「她往北路走,我与她同行到前一站,早分开了。」
我还要问,他忽然握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闻停,你再问,我就当你不想亲我。」
我揪住他衣襟,先亲了上去。
唇都是凉的,碰在一起,却一点点热起来。马在旁边甩了甩尾巴,差点将我打醒,我不肯松开,反而更贴紧了一些。
他笑起来,胸口震着我的胸口。
我终于退开,想去牵马,却发现他包袱上还系着那一小段褪了色的红绸。
我摸了摸,没取笑他。
季长明望着港外,许久没说话。远处的白浪翻起,撞碎在黑色礁石上,又涌回来。
我跟着他站了一会儿。
原来他看海,也会忘了动。
我将凑到嘴边的半句何师兄咽回去,没催他走。
风有些冷,他将我的手拢进袖口。我故意抽出来,又塞进他的掌心,五指扣住,晃了晃。
他侧过头,终于从海上收回目光。
「下面去哪儿?」
我摊开昨日才买的地图,往北边一指。
「三日后,商队要过白石关。我本想顺路看看山那头的冰瀑,你若不累……」
他看了看那条路,又看我。
「打个赌。」
我立刻瞪他。
季长明接过我的包袱,眼里全是笑。
「这回赌谁先走到。输的请吃饭。」
我将地图一卷,塞进怀里,扯着他的袖子向前跑。
他骂我耍赖,自己却也快步跟上来。
雪地很滑。我一脚踏空,被他拽回来,后背重重撞进他怀里。
我转头,他正低头看我,嘴角没来得及收。
「抓稳。」他说。
我反手将他握得更紧。
「那你倒是别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