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帝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殿外的暴雪刚好压断了乾清宫门前的那株老松。
咔嚓一声脆响。
龙榻上的手彻底垂了下去。
老皇帝睁着眼,瞳孔涣散,嘴唇微张。
至死他都死死攥着我的右手腕,腕骨被勒出一道乌青的淤血。
“顾成……顾大伴……”
“这大周的江山,这满朝的豺狼虎豹……朕唯独信你一人……”
“替朕……看好珩儿……”
我站在榻边,神色平静地替他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龙眼。
我反手从袖中抖出一张泛黄的素绢,将他指甲缝里的血迹一点一点擦拭干净。
我躬身退后三步,对着那具逐渐冰凉的帝王尸身,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大礼。
十九年了。
我低着头,唇角扯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先帝以为我自幼净身入宫,是个断子绝孙、唯唯诺诺的孤魂野鬼。
他以为这深宫大院里,只有我这把不会长牙的老骨头最听话、最不会生出二心。
所以他将所有阴私腌臜的事交给我办。
包括当年给后宫那些怀了龙嗣的嫔妃灌落胎药。
先帝年少时在战场伤了根本,生性多疑又极其暴虐,既怕外戚夺权,又恨自己不能生育的缺陷被天下人知晓。
每一次嫔妃承恩,他都要亲眼看着我端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
可他从来不知道。
那十九年里,我端进各个偏殿的药碗底下,藏着的从来都不是断子绝孙的砒霜断肠草。
而是我用顾家祖传秘方调配的极品安胎散。
至于承恩的人到底是谁?
这乾清宫每逢初一十五熄掉的烛火,能证明一切。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灌进来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瞬间将内殿的九重金幔吹得猎猎作响。
刺鼻的血腥味顺着门缝扑了进来。
一群身披明光重甲的军士鱼贯而入,刀出鞘,弩上弦。
锃亮的甲胄上还挂着宫门侍卫的鲜血。
走在最前头的男人蟒袍玉带,腰佩御赐金刀,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贯穿到嘴角,显得格外狰狞。
当朝国舅,兼领羽林军大都督,萧天齐。
萧天齐跨过门槛,靴底在汉白玉地砖上踩出一串殷红的血印。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龙榻上的死人一眼,径直拔出腰间长刀,刀尖带着森森寒意,直接顶到了我的鼻尖前三寸。
“老阉狗,先帝咽气了?”
萧天齐咧开嘴,牙齿上沾着血丝。
“遗诏呢?”
“交出立储遗诏和玉玺,本侯留你个全尸,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若是敢藏私,老子今晚就把你的皮扒下来做成灯笼,挂在这乾清宫的房梁上!”
十几个亲兵立刻上前,精钢长戟交错,齐刷刷架在我的脖颈周围。
只要我稍微动一下,喉管就会被瞬间切断。
我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伸手拂去肩头落下的雪沫子,甚至还有闲心将袖口被冷风吹皱的褶子抚平。
“萧侯爷。”
我开口,声音沙哑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先帝尸骨未寒,你在寝殿动刀兵,是要造反吗?”
萧天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仰天狂笑,刀身震颤嗡鸣。
“造反?”
“先帝那无能之辈霸占皇位三十年,寸功未立,如今死了正是天命所归!”
“遗诏若写立我外甥赵珩为帝,那是顺应天意;若写了旁人,那就是你这老阉贼伪造的矫诏!”
他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衣领上。
“老狗,你不过是皇城里养的一条家奴,平日里靠着先帝的宠信耀武扬威。”
“现在天塌了!”
“老子数三声,不交玉玺,剁了你这颗狗头!”
萧天齐眼中杀机暴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手臂高高举起。
“一!”
“二!”
他的刀锋撕裂空气,带着呼啸的恶风,直奔我的天灵盖劈下。
我站在刀风中央,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火气太旺,容易短命。”
【第二章】
长刀落到我头顶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萧天齐心软。
而是一支漆黑的精钢破甲箭,从殿外千步之外的飞檐上暴射而来。
铛!
火星四溅。
那支重箭精准无比地撞击在萧天齐的长刀中段。
巨大的冲击力让萧天齐整条右臂剧烈发麻,虎口当场崩裂,鲜血淋漓。
百炼精钢打制的宝刀脱手飞出,直直插进旁边的盘龙金柱中,尾翼疯狂震颤。
“谁?!”
萧天齐捂着流血的手腕暴退三步,厉声嘶吼。
殿外的风雪更急了。
金黄色的九龙仪仗破开风雪,密密麻麻的御前铁卫如铁桶一般将整座乾清宫围死。
明黄色的龙袍在大雪中格外刺目。
年仅十八岁的新帝赵珩,手里握着一把尚未卸弦的铁胎弓,大步迈进殿门。
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那张脸轮廓分明,与榻上死去的先帝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反而与我年轻时的容貌,有七八分神似。
赵珩将铁胎弓随手扔给身侧的侍卫,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内一众持刀的羽林军。
“萧侯爷好大的威风。”
“朕还没死,母后还没发丧,你提着刀在先帝寝宫里要杀谁?”
萧天齐看见赵珩,眼底的慌乱只闪过了一瞬,随即被狂妄取代。
他挺直了腰杆,冷笑一声。
“陛下,臣是来清君侧的!”
“顾成这老阉狗居心叵测,涉嫌谋害先帝,隐匿传国玉玺,臣为了保全大周社稷,不得不行雷霆手段!”
“请陛下退后,待臣斩下这老狗的头颅,再扶保陛下登基大宝!”
在萧天齐看来,赵珩从小长在深宫,性格懦弱仁厚,向来对他这个战功赫赫的舅舅敬畏有加。
平日里在朝堂上,赵珩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只要他嗓门大一点,这个小皇帝就会吓得缩回龙椅里。
萧天齐再次拔出副将的佩刀,大步流星朝着我走来。
“受死吧,老阉贼!”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死寂的寝殿内炸开。
萧天齐整个人被抽得在半空中转了半圈,重重砸在地砖上,张口喷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
出手的不是别人。
正是刚刚迈步走上前的赵珩。
赵珩面色铁青,眼神阴鸷得令人骨髓发凉。
满殿的军士全都看傻了,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萧天齐捂着肿胀如猪头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陛下?!你……你竟敢为了一个奴才打我?!”
“老子是你亲舅舅!是你母后的亲大哥!”
“没有我们萧家执掌兵权,你这龙椅坐得稳吗?!”
赵珩理都没理在地上狂吠的萧天齐。
在所有羽林军、内侍、侍卫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刚刚承袭大统的大周新帝,竟缓缓弯下了膝盖。
他撩起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扑通!
赵珩双手捧过侍卫递上来的热茶,高举过头顶,眼眶通红。
“儿子给顾公公奉茶。”
“外头风大雪冷,公公守了父皇三天三夜,身子骨受得了吗?”
赵珩的声音颤抖,带着发自肺腑的惶恐与关切,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架子?
他甚至顺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我揉了揉方才被萧天齐震落雪花的膝盖。
这一下。
萧天齐的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瞪出来。
殿内几十个羽林军精锐的下巴几乎砸在了脚面上。
天地君亲师。
新皇九五之尊,竟然给一个无根的老奴跪地奉茶?
甚至自称儿子?
萧天齐整个人瘫坐在血泊里,浑身颤抖,脑子一片空白。
“疯了……全疯了……”
“赵珩,你被这妖奴灌了什么迷魂汤?!”
【第三章】
赵珩缓缓站起身,转过头时,脸上的温顺与关切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冷意。
“萧天齐,你真以为自己掌控了京城的防务,就可以在朕的头顶上拉屎?”
萧天齐捂着流血的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满是怨毒。
他擦干嘴角的血,狞笑出声。
“赵珩,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
“就算你护着这老狗又能怎样?皇城内外,三万羽林军全是我萧家的嫡系!”
“只要本侯一声令下,今晚这乾清宫里的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萧天齐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就要往殿外的空中拉响。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底部的引信。
一道猩红的影子在雪夜中撕开一道残芒。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
萧天齐右手的五根手指,齐齐整整地掉落在地上,伤口平滑如镜。
鲜血喷溅而出。
“啊啊啊啊——!”
萧天齐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捂着断掌在地上疯狂打滚。
殿外的风雪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身影。
每一个身影都戴着修罗恶鬼面具,身穿暗红色的飞鱼服,手持特制的锯齿雁翎刀。
大周最神秘、最凶残的谍报暗杀机构。
悬衣卫。
三千红甲在雪地里连脚步声都没有发出,如同一群幽冥索命的鬼魅,瞬间将萧天齐带来的羽林军团团包围。
一名身材高挑纤细的红衣女子踏着积雪,步步生莲,走入大殿。
她脸上的恶鬼面具随手摘下,露出一张倾国倾城却冷若寒霜的绝美面庞。
安庆公主赵令仪。
亦是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悬衣卫指挥使。
她那一双冷冽的凤眸,甚至没有在满地哀嚎的萧天齐身上多停留半秒。
她提着滴血的长刀,快步走到我面前。
在萧天齐惊恐的注视下。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大周第一毒蝎美人,直接扔掉了手中的刀,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我的鞋面旁。
她伸手抱住我的小腿,仰起那张绝美的小脸,眼圈瞬间泛起一片水雾,声音娇软得能滴出蜜来。
“爹……”
“女儿带人扫清了外城十二处乱党的眼线,来迟了。”
“这帮没卵子的混账东西,没吓着您老人家吧?”
这声清脆无比的爹在大殿内回荡。
地上的萧天齐像是被人迎面砸了一铁锤,整个人直接抽搐了一下。
羽林军手里的长刀当啷当啷掉了一地。
赵珩跪地喊儿子。
赵令仪抱着大腿喊爹。
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掌管天下暗杀密谍的大统领。
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年轻人,此刻竟然像承欢膝下的家雀,围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奴身边。
“爹?”
萧天齐头发散乱,面目扭曲到了极点。
“赵令仪!你是皇室血脉!是先帝册封的嫡长公主!”
“你管一个老太监叫爹?你还要不要脸?!皇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赵令仪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甩出一道黑色的乌金袖箭。
夺!
袖箭精准无比地扎穿了萧天齐的大腿,将他死死钉在汉白玉地砖上。
萧天齐再次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赵令仪转过头,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
“皇家?先帝?”
“先帝那个废物当年在行宫受了暗伤,连个站都站不稳的废人,也配当本座的父亲?”
“萧天齐,你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座这双眼睛,与谁生得一模一样?!”
萧天齐剧烈喘息着,强忍着剧痛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我和赵令仪的脸上来回游移。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疯狂跳动,全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赵令仪眼角那一颗小小的泪痣,鼻梁上那道极具辨识度的微弧。
与我脸上的特征,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可能……这不可能……”
萧天齐嘴唇发白,浑身剧烈颤抖。
“当年每次事后,顾成都要亲自给各宫送去红花汤……是本侯亲眼盯着的!先帝也是亲眼核验过的!”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怜悯。
“萧侯爷。”
我缓缓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账册,随手扔在他的面前。
“先帝是个蠢货,难道你也是个蠢货?”
“你派人去御药房查了十九年,每次都只能查到红花、麝香的进出账目。”
“可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查过,御膳房每年消耗的当归、阿胶、熟地黄,到底去了哪里?”
账册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补气安胎药物的流向。
每一笔银钱的调拨,每一副汤药的调配,时间精确到哪个时辰哪一刻。
整整十九年。
每一页,都有历代皇后的亲笔暗印。
萧天齐看着那本账册,如同看见了来自地狱的阎罗催命符。
他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第四章】
萧天齐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又从灰败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铁青。
他仰天发出神经质的狂笑,笑得眼泪鼻涕混着血水一起往下淌。
“好啊……好啊!”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顾公公!好一个大周皇室的擎天白玉柱!”
“先帝啊先帝,你英明一世,杀伐果断,防了文臣一辈子,防了武将一辈子,临了临了,竟然替一个奴才养了一辈子的种!”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可是顾成,你别高兴得太早!”
萧天齐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夜枭啼鸣。
“你以为控制了京城,控制了宫门,这天下就是你们父子几人的了?”
“实话告诉你!”
“早在三天前先帝病危之际,本侯就已经动用了八百里加急军令,调动北境三十万黑甲军南下勤王!”
“领兵的大将,乃是先帝生前亲封的镇北王赵策!”
“赵策那小子性如烈火,最重正统与军规!他手握三十万饮血百战的铁骑,只认先帝虎符,不认你这狗屁的内廷权柄!”
萧天齐挣扎着,用仅剩的一只手撑着地面,疯狂地咆哮。
“算算时辰,黑甲军的先锋骑兵今夜丑时便会踏破彰义门!”
“赵策入京之日,就是你们这群乱臣贼子满门抄斩之时!”
“你们敢动我萧家一根汗毛,三十万黑甲军定会血洗皇城,将这乾清宫踏成齑粉!”
三十万黑甲军。
听到这个名字,殿内许多侍卫和内监的脸色齐齐变了。
那不是守备京师的羽林军能够比拟的存在。
那是大周最精锐、最可怕的虎狼之师,长年驻扎在漠北风雪苦寒之地,与蛮族铁骑搏杀出来的杀戮机器。
领军的镇北王赵策,年仅二十一岁,十六岁单骑冲阵斩杀蛮族汗王,十八岁坑杀降卒四万,凶名传遍天下,朝野上下无一人敢撄其锋芒。
朝堂上的文官甚至私下称他为人间太岁。
如果赵策真的带着三十万铁骑杀进京城勤王,单凭赵珩手中的禁军和赵令仪的三千红甲,根本挡不住那股钢铁洪流。
萧天齐看着周围侍卫脸上浮现的惧色,笑得更加放肆猖獗。
“怕了吧?!”
“顾成,小畜生赵珩,你们现在给本侯跪下磕头认罪,本侯还能在赵策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留你们个全尸!”
“否则,等黑甲军的大旗插上城头,满城尽悬人头!”
面对萧天齐歇斯底里的恐吓,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赵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退到了我的身后。
赵令仪也没有拔刀,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
我慢慢走到殿门前,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夜色深处,沉闷如雷鸣的马蹄声骤然撕裂了长空的死寂。
大地开始震颤。
乾清宫房檐上的冰棱被震得大片大片掉落,在石阶上砸得粉碎。
轰隆隆隆隆——!
那是数以万计的重装骑兵踩踏大地的轰鸣声。
彰义门的方向,隐隐有赤红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京城的风雪。
萧天齐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仰起脖子放声大嚎。
“来了!黑甲军进城了!”
“顾老狗,你的死期到了!!”
【第五章】
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令人心惊胆战。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皇城厚重的朱红宫门发出轰然巨响,竟被人从外面直接用破城锥悍然撞开。
黑压压的重甲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御道。
长枪如林,玄甲如墨。
刺鼻的沙场血腥气与风雪混合在一起,瞬间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一匹神骏无比的乌骓马踏着血迹,直奔乾清宫殿前广场。
马上端坐一人,身披玄铁重铠,外罩血色猩红披风,脸上戴着半截森白的恶狼铁面,腰悬双刀,手中倒提着一杆重达八十斤的九凤朝阳刀。
正是震慑漠北十万蛮族的镇北王,赵策。
萧天齐见到赵策的身影,狂喜之色溢于言表,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地上往前爬。
“赵策!镇北王!救我!”
“先帝被这老阉狗谋害了!新帝赵珩与妖女赵令仪全被这老狗胁迫反叛了!”
“快调黑甲军进殿平叛!将这三头逆贼剁碎了喂鹰!”
萧天齐声嘶力竭,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顾成被战马踏成肉泥、赵珩被废黜幽禁的美妙场景。
然而。
战马狂奔到石阶之下,赵策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呼啦!
三千先锋精骑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杂音。
赵策甚至连看都没看地上的萧天齐一眼。
他翻身下马,重甲撞击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在萧天齐期待而狂热的目光中。
这位名震天下的绝世杀神,双手捧着九凤朝阳刀,大步迈上石阶。
然后。
他在殿门前三步的位置,单膝重重砸在石阶上,膝盖将坚硬的汉白玉地砖砸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赵策一把扯下脸上的恶狼铁面,露出一张如刀削斧凿般刚毅俊朗的面庞。
他的眼角微微抽动,嘴唇紧抿,那双在战场上饮过无数鲜血的凶戾眸子,此刻竟泛着一层浓郁的水光。
“爹!”
如惊雷炸响。
整个乾清宫内外,鸦雀无声。
赵策重重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后怕与惶恐。
“儿子在漠北接到了阿姐的密信,连夜换了八匹快马,日夜兼程三千里!”
“儿子回京迟了,让哪个不长眼的狗杂种惊了您老人家的驾?!”
赵策缓缓抬起头,那张英武绝伦的脸上,五官与身旁的赵珩、赵令仪有着惊人的神似。
而他眉宇间那股微蹙时的冷峻弧度,与我方才站在风雪中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
萧天齐彻底僵死在原地。
他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
“爹……?”
“赵策……你也管他叫爹?!”
萧天齐捂着脑袋,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撕裂了。
疯了。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赵珩是皇帝,管顾成叫爹。
赵令仪是悬衣卫统领,管顾成叫爹。
如今连手握天下半数兵马、杀人如麻的镇北王赵策,也跪在地上老老实实喊爹!
大周皇室最核心的三根支柱,文治、暗谍、武功。
这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最锋利的刀、最强大的军队。
全都是眼前这个老内侍的种?!
【第六章】
赵策慢慢站起身,九凤朝阳刀在冰冷的青砖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条如丧家之犬般的萧天齐。
“萧天齐,你刚才说什么?”
“你要将谁千刀万剐?你要将谁满门抄斩?”
赵策一步一步踩下石阶,靴底碾在萧天齐断掉的手指上,狠狠碾压。
十指连心。
骨骼碎裂的声音伴随着萧天齐凄厉至极的哀嚎响彻风雪夜。
“赵策……你这个杂种……”
萧天齐疼得浑身抽搐,神志已经开始混乱,嘴里疯狂吐着血沫。
“你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你是先帝的皇子!你怎么能认贼作父?!”
赵策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皇家的血?”
赵策冷笑,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萧天齐的面门上。
砰!
萧天齐的鼻梁骨当场塌陷,整张脸彻底凹陷了下去。
“我娘当年是西宫贵妃,怀我六个月的时候,先帝那个畜生疑心病发作,命人用皮鞭抽了她整整一夜!”
“若不是爹爹暗中调换了刑具,半夜冒死将我娘背出火坑,用顾家祖传的金针吊住我娘最后一口气,这世上早就没有我赵策了!”
赵策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杀意。
“先帝死前,防我如防贼,将我扔在漠北风雪地里自生自灭,断我粮草,扣我军饷!”
“是我爹!暗中动用内帑和南方的商路,一颗粮食一把刀地送往北境,才养活了那三十万黑甲军!”
“你拿先帝来压我?先帝算个什么东西?!”
赵策手中的大刀猛地扬起,刀刃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光。
噗嗤!
萧天齐的另一只臂膀连带着半截锁骨,被整整齐齐地削飞出去。
鲜血喷溅在雪地上,冒着滚滚热气。
萧天齐瘫在地上,痛苦得连叫都叫不出声来,身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死鱼一样剧烈弹动。
我从石阶上缓缓走下,来到萧天齐的身旁。
风雪落在我的肩头,我看着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淡淡开口。
“萧天齐,你父亲当年权倾朝野,将你妹妹送进宫当皇后,为的是萧家的千秋万代。”
“可你妹妹进宫第一年就知道了先帝不能人道的秘密。”
“你猜,当年是你妹妹先求的我,还是我先找的她?”
萧天齐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
绝望。
无边无际的荒谬与绝望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这辈子都在谋划着如何让萧家的血脉执掌天下,如何靠着外戚的身份登峰造极。
结果到头来,连他那个贵为皇后的妹妹,为了保命和诞下子嗣,十九年前就主动爬上了眼前这个男人的床榻。
萧家谋划了一辈子,争夺了一辈子。
最终,不过是替我顾成看守家门的一条恶犬。
“噗……”
萧天齐猛地仰头喷出一大口乌黑的淤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四肢抽搐了几下,瞳孔彻底涣散。
被活活气断了心脉。
【第七章】
乾清宫门前的血迹在黎明到来前被冲洗得一干二净。
新雪落下来,掩盖了昨夜所有的杀戮与阴谋。
厚重的丧钟在皇城内一连敲响了二十七下。
先帝大丧。
但整座紫禁城里,却没有半点悲戚的气氛。
金銮殿内。
文武百官身穿素服,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萧家覆灭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京城,羽林军被黑甲军全面接管,悬衣卫连夜抄没了三十六位附逆大臣的府邸。
此刻的奉天殿上,谁是君,谁是臣,早已不言而喻。
赵珩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身披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大殿正中央,没有摆放丞相的位置。
而是在龙椅的侧前方,端端正正地安放了一张紫檀木打制的太师椅,上面铺着极品白狐裘。
在文武百官战战兢兢的注视下。
我换下了一身灰扑扑的内侍袍服,穿上了一袭干净利落的素白儒衫,缓步走上大殿。
没有低眉顺眼,没有躬身唱诺。
我径直走到那张太师椅前,施施然坐了下来。
殿阶之下,镇北王赵策身披重铠,按刀而立,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铁塔神将,虎视百官。
悬衣卫指挥使赵令仪侍立在我的椅侧,手里捧着一柄御赐的天子剑,目光扫过群臣,带着嗜血的寒芒。
群臣伏地,噤若寒蝉。
龙椅上的赵珩缓缓站起身,对着百官朗声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彻大殿。
“先帝遗诏!”
百官齐齐叩首:“臣等恭听圣谕!”
赵珩展开明黄色的锦帛,神色肃穆。
“先帝有旨,大内总管顾成,忠贞克勤,德昭海内,护持社稷有大功。”
“今特加封为一品镇国公、摄政尚父,见君不拜,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总揽军国重事!”
圣旨一出,满朝文武心头狠狠一震。
尚父!
那是唯有开国功臣、帝王之师才能拥有的至高封号!
这意味着,这位昔日在大殿阴影里侍奉了十九年的老内侍,从今日起,彻底凌驾于皇权与相权之上,成为了这大周天下真正的无冕之王!
然而,文武百官中,无一人敢提出半个字的异议。
户部尚书裴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偷瞄了一眼阶上杀气腾腾的赵策,又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赵令仪,咽了口唾沫,第一个匍匐在地,高声呼喊。
“臣等,叩见摄政尚父千岁!千岁!千千岁!”
“拜见尚父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在大殿内回荡。
我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赵令仪递上来的温热参茶,轻轻吹去面上的浮沫。
我转头看向龙椅上的赵珩,又看了看阶下的赵策与赵令仪。
十九年的忍辱负重,十九年的如履薄冰。
在这风雪初霁的清晨,终于迎来了最圆满的结局。
【第八章】
退朝之后,金銮殿偏殿内暖阁如春。
没有了外人在场,三个在天下人面前威风八面的活祖宗,瞬间卸下了所有伪装。
赵珩连头上的帝冕都没摘稳,急匆匆地凑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一张明黄色的舆图。
“爹,这是户部刚清点出来的内帑账册,还有江南织造局的三成干股,儿子全划到您私库里了。”
“另外,儿子打算在西苑给您修一座避暑行宫,占地三百亩,就按您以前念叨过的江南园林样式造,您看成不成?”
他话音未落,赵策在旁边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挤了过来,直接把新皇挤到了半边。
“修什么行宫?京城这鬼地方乌烟瘴气,夏天闷热冬天干冷,能是人住的地方?”
赵策大着嗓门,满脸讨好地蹲在我腿边。
“爹,您跟我回漠北!”
“儿子在天山脚下给您圈了一千里的草场,养了三千匹纯血雪蹄马,还从西域给您掳了三十个……咳,请了三十个最顶尖的厨子!”
“您去漠北,儿子天天陪您打猎喝酒,黑甲军三十万人全听您一人号令,谁敢扎刺儿子就剁了谁!”
赵令仪一听不干了,美目一瞪,一巴掌拍在赵策坚硬的肩甲上。
“赵策,你少在这儿出馊主意!”
“爹爹这把年纪,腿脚受不得风寒,你让他去漠北吹沙子,你是安的什么心?!”
她转过身,亲昵地替我揉捏着肩膀,笑靥如花。
“爹,还是跟着女儿好。”
“女儿已经在江南扬州给您置办了九座临水的大庄园,悬衣卫在南方的两万暗桩日夜护卫。”
“春有碧螺春,夏有太湖白鱼,女儿天天陪在您身边尽孝,给您梳头奉茶,不比伺候这两个粗枝大叶的混小子强百倍?”
大周皇帝、镇北王、悬衣卫统领。
三个人在大殿暖阁里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乱飞,险些当场挽起袖子打起来。
赵珩急得直拍桌子:“朕是皇帝!大孝之道,长子奉养,理所应当!”
赵策拔出半截九凤朝阳刀:“皇帝怎么了?皇帝就能抢我爹?信不信老子把黑甲军调进内廷给你守门?!”
赵令仪冷笑连连:“你们两个要是再吵,本座今晚就在你们寝宫的被窝里放十条青竹蛇。”
偏殿里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得宛如民间市井寻常人家的堂屋。
我坐在狐裘大椅上,手里捧着热茶,静静地看着眼前争吵不休的三个儿女。
窗外,积雪初融,金色的阳光破开厚重的云层,洒落在紫禁城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
十九年前,我背负着灭门之祸潜入深宫,像一条见不得光的影子,在刀尖上摸爬滚打了半生。
如今,仇人尽诛,天下平定。
这锦绣江山,这万里山河。
皆由我子嗣守护。
我抿了一口清甜的茶汤,靠在椅背上,缓缓舒出了一口气。
这日子,总算过得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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