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主嫌我碍眼,一纸御状把我踢去北境喝风沙。
圣旨写得明明白白,无诏不得回京。
我笑了笑,收拾包袱走人。
两年后,十万铁骑南下,满朝文武吓得尿裤子。
我带两万残兵,三天破敌。
回京封侯那天,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跪求娶二公主。
我转身,牵起了另一个姑娘的手。
二公主站在高台上,脸白得跟宣纸似的。
我没看她。
一眼都没有。
【第一章】
我叫沈策,京城人氏,祖上三代武将。
到了我爹这辈儿,家里就剩一块铁牌子和半间破宅院。
我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咱家虽然没落了,但骨头不能软。
我点点头,把他的佩刀挂在腰上,进了禁军营。
十七岁入伍,十九岁升校尉,二十一岁做了禁军副统领。
不算快,但在没有靠山的武将里,已经算是拼了命了。
唯一的意外,是二公主姜婉宁。
怎么说呢。
我跟她的关系,得从三年前那场宫宴说起。
那天我当值,负责宫宴外围巡防。
姜婉宁喝多了果酒,从侧殿偏门溜出来吹风,踩着裙摆摔了个狗啃泥。
我刚好巡到那儿。
扶了一把。
就这一把,她记住我了。
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差人来叫我。
沈副统领,二公主说花园的藤架歪了,请您去看看。
沈副统领,二公主说书房窗户关不严,请您去修修。
沈副统领,二公主新得了一匹小马驹,请您去帮忙驯一驯。
我是禁军副统领,不是木匠,不是铁匠,更不是马倌。
但她是公主。
我能说不去吗?
去了几次之后,宫里开始传闲话。
说二公主看上了我。
说我攀龙附凤,想靠公主翻身。
我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正在马棚里铲马粪——没错,那匹小马驹拉肚子了,姜婉宁让我来处理。
我把铁锹往粪堆里一插,仰头看着天,深吸一口气。
没吸好,呛了一嘴马粪味。
人和人之间的误会就是这么来的。
她觉得我好使唤,随叫随到,比太监还勤快。
外人觉得我心怀不轨,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而我自己呢?
我只想安安静静当我的禁军副统领,攒够军功,给我爹坟头上那块碑换个新的。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前。
当时京城出了件大事。
北狄使团来朝,带了一个摔跤手,号称草原第一勇士,在朝堂上放话说大衍无人可敌。
皇帝脸色不太好看,点了禁军中武艺最高的人上去应战。
被点到的人,是我。
说实话,那摔跤手确实壮,膀大腰圆,跟头牛似的。
但我从小练的是战场搏杀术,不是套路,是往死里招呼的那种。
三招。
我把他按在地上,反关节锁死,他拍了三下地面认输。
全场寂静了两息。
然后炸了。
皇帝龙颜大悦,当场赏了我一柄金刀。
我谢恩退下的时候,路过二公主的席位。
她端着酒杯看我,眼睛亮亮的。
“沈策,你今日真威风。”
我抱拳行礼:“殿下谬赞。”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我没等,转身就走了。
我不傻。
她那个眼神我看得懂。
但看得懂,和接得住,是两回事。
我一个没有靠山的禁军副统领,去接公主的心意?
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我以为我躲得够明显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
第二天一早,我正在校场练刀,亲卫跑来说二公主又召我进宫。
我把刀往架子上一放,说我今日身体不适,去不了。
亲卫苦着脸说,殿下说了,死也要把您抬去。
我去了。
到了她的听竹阁,发现里面摆了一桌子酒菜。
姜婉宁换了身鹅黄色的裙子,发髻上簪了朵小绒花,坐在桌边冲我笑。
“昨天你走得太快,本宫还没敬你酒呢。”
我站在门口没动。
“殿下,末将职责在身,不便饮酒。”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坐下。”
“殿下……”
“本宫让你坐下。”
我坐了。
她倒了一杯酒推过来,我没接。
她又倒了一杯推过来,我还是没接。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她攥着酒壶,指节发白。
“沈策,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很烦?”
我没说话。
因为这个问题,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说是,那是抗旨。说不是,那就更走不了了。
沉默了大概有十几息的功夫,她把酒壶重重地往桌上一墩。
“你就是觉得本宫烦。”
“末将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她声音拔高了,“你堂堂禁军副统领,连一杯酒都不敢喝,你怕什么?”
我怕你。
这话我没说出口。
但我的沉默比说出来更让她恼火。
她站起来,裙摆带倒了一只碗碟,碎了一地,她也不看,盯着我的眼睛。
“沈策,本宫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愿不愿意留在本宫身边?”
听竹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竹叶刮风的声音。
我站起来,退后一步,跪了下去。
“末将……”
“不愿。”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瞳仁缩了一下。
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然后她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咬着后槽牙、嘴角往上抽的笑。
“好。”
“好。”
“好得很。”
她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身就走。
我跪在原地,膝盖硌在碎瓷片上,刺得生疼。
我知道,完了。
果然。
三天后,圣旨下来了。
禁军副统领沈策,擢为北境边军参将,即日赴任。
北境。
大衍最苦最寒的边防线,年年跟北狄打仗,将士折损率全国最高。
这不叫升迁,叫发配。
圣旨末尾还加了一句,据说是二公主亲自求来的。
无诏不得回京。
六个字,把我的退路焊死了。
禁军的兄弟们帮我收拾行装的时候,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跟了我三年的亲卫齐虎蹲在门槛上,拿刀削木头,削一下叹一口气。
“头儿,二公主这也太狠了吧?您不就是没喝她一杯酒吗?”
我把铠甲塞进包裹里,没接话。
旁边另一个兄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内侍省的人说,二公主在御书房哭了一个时辰,鼻涕眼泪糊了龙案一桌子,皇上扛不住了才下的旨。”
齐虎把木棍往地上一扔:“那她也不能……”
“行了。”我打断他,“旨意都下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齐虎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我把包袱扎紧,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
京城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是阴还是晴。
“齐虎。”
“在!”
“你跟不跟我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削了一半的木棍扔进灶膛里。
“头儿你说什么屁话呢?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笑了笑。
还好。
还有一个不嫌我倒霉的。
出京那天是个阴天,没人送。
说错了,有一个人。
城门口停了一顶小轿,帷幔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是三公主,姜昭吟。
她是二公主的妹妹,比姜婉宁小两岁,性子安静,平日里不怎么出现在人前。
但我认识她。
因为有一次姜婉宁叫我去修花架的时候,她刚好在旁边看书。
我修了半个时辰,她就在旁边安安静静坐了半个时辰,一页书也没翻过。
后来我修完了,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沈副统领。”
我回头。
她把手里的书合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我。
“擦擦汗。”
我接了,说多谢殿下。
她点了点头,低头又翻开了书。
就这么一件小事,我一直记着。
因为在那座宫里,她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工具人的人。
此刻,她的小轿停在城门口,帷幔后面那双眼睛看着我。
我勒住马,朝她的方向抱了抱拳。
她没说话,只是从帷幔缝里递出来一样东西。
一个布袋,沉甸甸的。
齐虎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伤药、干粮,还有一件夹了棉的披风。
北境冷,用得上。
我看着那顶轿子,喉咙口堵了一下。
“替我谢过三殿下。”
帷幔轻轻晃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点了点头。
然后轿子调头,慢悠悠地往回走了。
齐虎骑马跟上来,嘴巴又开始欠了。
“头儿,你说这二公主跟三公主是亲姐妹吗?怎么一个要你死,一个怕你冷?”
我踢了他的马一脚。
“闭嘴,赶路。”
京城越来越远。
我回了一次头。
城门楼子上的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灰色的天压在城墙顶上。
我转过头,再没回看。
北境。
我来了。
我沈策,你要什么我给不了。
但你让我滚的地方,我会站着把它守住。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你当初扔掉的是什么了。
【第二章】
北境,涿鹿镇。
我到的时候是深秋,风里已经带着刀子了。
涿鹿镇是北境防线最靠前的一个据点,驻军编制五千,实际在册的只有两千出头。
剩下的名额去哪了?
吃空饷。
我到军营报到那天,守备将军周彪正在营帐里涮羊肉。
铜锅咕嘟嘟地冒泡,肉片在汤里翻滚,帐篷里全是膻味。
他看了我一眼,连筷子都没放。
“京城来的?”
“禁军副统领沈策,奉旨调任北境边军参将。”
他哼了一声,夹了一片肉塞嘴里。
“参将?这破地方还配有参将?”
他嚼着肉,上下打量我。
“长得倒是精神,禁军出身?站着好看,能打仗吗?”
齐虎在我身后脸色一变,手摸上了刀柄。
我按住他。
“能不能打,拉出去练练就知道了。”
周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不是欣赏,是看笑话。
“行,有种。”他扔了筷子,往椅背上一靠,“但你听好了,小子。北境不是京城,这儿没有公主护着你,没有金刀赏你。这儿只有沙子、血和北狄人的弯刀。你那两把花架子,在这儿一文不值。”
我没接他的话。
“周将军,营中兵册我想看一下。”
他眯起眼。
“急什么?刚来就查账?”
“不是查账。”我说,“了解兵力,才好部署。”
“部署?”他乐了,“你部署什么?你一个发配来的参将,连兵都调不动,部署个屁。”
帐里他的几个亲兵跟着笑,笑声在帐篷里嗡嗡地转。
齐虎的手又摸上了刀。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咬着牙,把手放了下来。
我朝周彪点了点头。
“那就不打扰周将军用膳了。”
转身出了帐篷。
外面的风比帐里冷十倍。
齐虎跟上来,脸涨得通红。
“头儿,这孙子明摆着欺负人!”
“他在这儿蹲了八年,根基比城墙都硬。”我裹紧了那件棉披风,“咱们刚来,急什么?”
“那您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营盘,破旧的帐篷,稀稀拉拉走动的士兵,有的连甲都没穿,裹着破棉袄缩在墙根底下烤火。
“先看。”
接下来半个月,我没有跟周彪起任何冲突。
他涮他的羊肉,我查我的兵。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沿着营盘走一圈,记住每个哨位的人,每个伍长的名字,每匹战马的状态。
齐虎跟着我跑了三天,跑得腿都软了。
“头儿,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谁能打,谁想打,谁还没死心。”
第四天,我找到了第一个人。
他叫贺远,原来是涿鹿镇的百夫长,因为顶撞周彪,被撸了职务,发配去喂马。
我去马棚找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草料堆旁边啃干饼子,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裂口里塞着黑泥。
他看见我走过来,没站起来,甚至没抬头。
“你就是京城来的那个参将?”
“我叫沈策。”
“知道。”他啃了一口饼子,“全营都知道,二公主嫌你烦,把你踢来的。”
齐虎在后面低声骂了一句。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手下原来有多少人?”
他嚼饼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百二十三个。”
“现在呢?”
他沉默了很久。
“活着的,还有四十七个。”
“其他人呢?”
“去年冬天,北狄突袭,周彪缩在后方不肯增援。我带人顶了三天三夜,粮草断了两天,最后等来的不是援兵,是一纸调令,说我延误军机,撤职。”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七十六条人命,换来我喂马。”
我看着他,没说套话,没说什么“我理解你”之类的废话。
我只问了一句。
“还想打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把干饼子往怀里一揣,站了起来。
“你说真的?”
“我说话向来算数。”
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行。”
从贺远开始,我一个一个把人捞了起来。
那些被周彪排挤的、被克扣军饷的、被发配去干苦力的老兵,一个个被我找到了。
他们散落在营盘的各个角落,喂马的、烧火的、挖茅坑的。
但他们的眼神还没死透。
只要眼神没死,人就还能用。
到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我手底下拢了大概四百人。
四百人,连周彪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但这四百人,每一个都是被北狄的刀子磨过的。
我开始带他们练。
不是花架子,是我在禁军攒了五年的实战搏杀术。
怎么用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最狠的角度,一刀把人放倒。
贺远练了三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参将,你这套东西要是早两年教我,那七十六个兄弟至少能活一半。”
我没接话。
因为两年前,我还在京城给二公主修花架。
入冬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周彪终于坐不住了。
他发现我在练兵。
不是他的兵,是他扔掉的兵。
这就犯了他的忌讳了。
那天晚上他让人叫我去他帐里。
铜锅还在咕嘟嘟地冒泡,但这次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坐,喝一杯。”
我坐了。
他倒了一碗酒推过来,笑眯眯的。
“沈参将,来了一个月了,适应了吧?”
“还行。”
“听说你最近在练兵?”
“闲着也是闲着。”
他点了点头,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儿啊,你得悠着点。”
“哪些事儿?”
他放下筷子,敛了笑。
“沈策,你是聪明人,有些话我就说明白了。北境的兵,归我管。你练你的可以,但别越线。什么叫越线?你不该碰的人,别碰。你不该查的账,别查。你安安分分待几年,等京城风头过了,我帮你活动活动,把你调回去。大家都体面。”
他说完,端起酒碗,等我碰杯。
我看了看那碗酒,看了看他。
端了起来。
碰了。
喝了。
然后我放下碗,说了一句。
“周将军,您说的这些,我都听进去了。”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帐篷,齐虎问我周彪说了什么。
我脱了靴子,躺到铺上。
“他让我别碰他的人,别查他的账。”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听进去了。”
齐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头儿,您不会真——”
“听进去了,不代表听进去了。”
他愣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明天开始,把练兵的地方换到北坡的废弃马场。”
“为什么?”
“离他远点,省得碍眼。”
齐虎沉默了一会儿。
“头儿,您到底打算干什么?”
帐外的风呜呜地吹,帐篷被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闭上眼。
“打仗。”
“跟谁打?”
“跟该打的人打。”
那个冬天很长。
北境的冬天永远比你想象的长。
我带着四百人在北坡的废弃马场练了整整三个月。
大雪封山的时候练步战。
冰河解冻的时候练骑射。
没有好刀就用木棍,没有铠甲就穿棉袄,没有靶子就拿稻草人。
贺远把他那四十七个老兵编成了骨干,每个人带八到十个新手。
这四百人慢慢地开始有了点样子。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铠甲鲜明的好看样子。
是那种沉默的、凶狠的、挨了打还能爬起来的样子。
开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北狄的一支小股骑兵越过边境,劫了涿鹿镇外面一个村子。
杀了十七个人,抢了所有粮食和牲畜。
消息传到军营的时候,周彪正在涮羊肉。
他听完,夹了一片肉,说了四个字。
“知道了,退下。”
传令兵走了。
周彪继续吃肉。
我站在帐外,听得清清楚楚。
齐虎的拳头攥得咔咔响。
我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我点了一百人,没有通知任何人,出营北追。
追了一天一夜,在边境线附近的一条干河沟里,追上了那支北狄骑兵。
五十三个人。
他们正在河沟里烤羊,抢来的牲畜拴在旁边,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贺远凑过来,压低声音。
“参将,五十三个,咱们一百,二比一,能打。”
“不是打。”我把刀抽出来,刀刃映着远处的火光。
“是杀。”
那一仗,没什么好多说的。
一百对五十三,夜袭,他们连刀都没摸到。
我亲手砍了七个。
最后一个北狄骑兵跪在地上求饶,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贺远听得懂。
他走过去,一刀割了那人的脑袋。
“他说他上有老下有小。”贺远把刀上的血蹭在靴子上,“那个村子里被他们杀的十七个人,也上有老下有小。”
我们把抢走的牲畜赶了回来,连夜送回了村子。
村里人哭成一片。
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撒开,说将军你是好人,你是好人啊。
我把手抽出来,翻身上马。
好人。
我不是好人。
我只是觉得,十七条人命,不能就值一句知道了退下。
回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彪站在营门口,脸色铁青。
“沈策,你好大的胆子。”
“末将擅自出营,甘受军法处置。”
“你知不知道,擅自调兵出营,按律当斩?”
“知道。”
“你还敢去?”
“他们杀了我大衍的百姓。”我看着他,“我不去,谁去?”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
旁边的士兵们在看,那些被我练了三个月的四百人也在看。
他们的眼神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
三个月前,他们看我是看一个倒霉蛋。
现在,他们看我是看一个值得跟的人。
周彪看到了那些眼神。
他的喉结动了动,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下不为例。”
他扔下这三个字,转身回了帐篷。
铜锅又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
齐虎凑过来,小声说:“头儿,他怂了?”
“没怂。”我擦着刀上的血,“他在等机会弄死我。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那您……”
“无所谓。”
我把刀收回鞘里。
“他弄死我之前,我得先把该打的仗打完。”
那之后,周彪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我。
我也没有再去找他。
我们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他假装看不见我,我假装他不存在。
我继续练我的兵。
四百人变成了六百人,六百人变成了八百人。
越来越多的人从周彪的营盘里跑过来,有些是主动的,有些是被克扣了军饷、实在混不下去了的。
我来者不拒。
只有一个要求:来了就得练,练不了就滚。
没人滚。
因为他们知道,跟着我,至少饿不死,至少被欺负了有人撑腰。
就这么过了一年。
一年的时间,我手底下的人从四百涨到了两千。
两千人,刚好是周彪在册兵力的数目。
但他的两千是花名册上的数字。
我的两千是一刀一枪练出来的人。
这个差别,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全北境都知道了。
因为北狄人来了。
不是小股骑兵,不是打秋风。
是十万铁骑,全线压上。
消息传到涿鹿镇的时候,周彪的铜锅终于不咕嘟了。
因为他连夜跑了。
带着他的亲兵,带着他搜刮的金银,丢下满营的士兵,跑了。
那天晚上营帐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收拾包袱也想跑。
贺远提着刀冲进我帐篷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参将!周彪那王八蛋跑了!他跑了!”
“我知道。”
“兵都要散了!怎么办?!”
我站起来,把铠甲一件一件穿上。
头盔。护臂。战靴。佩刀。
穿好之后,我走出帐篷。
营盘里火把乱晃,人影乱窜,嘈杂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我拔出刀。
“噌”的一声,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然后我一刀劈在了营门口的旗杆上。
旗杆断了一半,“哐”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停了。
吵闹声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我把刀架在断裂的旗杆上,环视了一圈。
“周彪跑了。”
没人说话。
“但我沈策没跑。”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砸在了地上。
“北狄十万人来了。我不跑。”
“谁想跑的,现在就走。我不拦。”
“不想跑的,明天天亮,跟我上阵。”
安静了很久。
然后贺远走到我身边,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贺远,愿随参将赴死。”
齐虎第二个跪。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张一张的,有老有少,有伤有疤。
最后,两千人跪了一地。
不对,不只是两千人。
周彪跑的时候丢下的那些兵,也跪了。
我粗粗扫了一眼,大概有四千多。
加上我的两千,总共不到七千人。
对面是十万。
我把刀收回鞘里。
“都起来。”
“明天开始,听我的。”
那一夜没有人睡觉。
我在帐篷里摊开地图,跟贺远和几个老兵研究了一整夜。
十万对七千,正面打是送死。
但涿鹿镇的地形我太熟了。
一年多以来,每一条山沟、每一个隘口、每一处水源,我都亲自走过。
如果利用地形,拉长战线,打游击,打骚扰,打切割……
不是没有机会。
贺远听完我的部署,咽了口唾沫。
“参将,您认真的?”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不是……我是说……这计划要是成了,您就不是参将了。”
“我不在乎我是什么。”
我把地图卷起来。
“我在乎他们。”
我指了指帐外。
帐外,四千多人正窝在篝火旁边,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吃最后一顿饱饭。
火光照着他们的脸,每一张都绷得紧紧的。
但没有一个人哭。
“他们跟着我,我就得带他们活着回来。”
贺远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他的笑很难看,因为脸上有道旧疤,一笑就歪。
“参将,我贺远这条命,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了。”
“您说打,我就打。”
【第三章】
战争的细节,我不太想回忆。
因为回忆意味着要重新闻到那股味道。
血、泥巴、焦肉、马粪混在一起的味道。
闻过一次就忘不了那种。
我只说几个关键的节点。
第一战,涿鹿关前。
北狄先锋三千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我带人埋伏在关口两侧的山坡上。
不是正面迎战,是放他们进来,再堵住退路。
关口窄,骑兵施展不开,跟步兵挤在一起反而是劣势。
那一仗打了四个时辰。
三千骑兵,跑出去不到两百。
我们自己折了六百多人。
齐虎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他用牙咬着布条自己绑上,继续砍人。
我回头看到他的时候,他满脸是血,咧嘴冲我笑。
“头儿,这比在京城给公主修花架刺激多了。”
我骂了他一句脏话,把一个扑过来的北狄骑兵踹下马。
第二战,断水谷。
北狄主力大军绕过涿鹿关,从西面包抄过来。
我提前在断水谷的上游筑了土坝,蓄了半个月的水。
他们的大军进谷之后,我让贺远带人掘了坝。
山洪灌谷,淹了他们的辎重和后军。
没有淹死多少人,但粮草军械全毁了。
十万大军没了粮草,就是十万张嘴。
第三战,赤石岭。
这是最惨的一仗。
北狄统帅不是蠢人,吃了两次亏之后,改变了策略,分兵三路,同时进攻三个据点。
我手里只有不到五千人了,分不了三路。
只能赌。
我赌他们的主力在中路。
把三千人给了贺远守左右两路,我带剩下的两千人,正面硬刚中路。
赤石岭上没有地形可以利用,是一片平缓的坡地。
两千步兵对三万骑兵。
贺远走之前拉住我的胳膊,眼眶红了。
“参将,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不是送死。”我把他的手掰开,“是挡住。我只需要挡住他们两天。”
“两天?然后呢?”
“然后你从侧翼包过来,切他们的腰。”
他愣了一下。
“你疯了。”
“打仗哪有不疯的。”
赤石岭上那两天,我不想细说。
说真的,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刀卷了,换了一把,又卷了,再换。
记得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倒下去就再也没站起来。
记得齐虎用断了的枪杆撑着地站起来,用头盔砸死了一个扑过来的北狄兵。
记得第二天黄昏的时候,我身边只剩了不到三百人,每一个人身上都挂着伤,站都站不稳了。
北狄的骑兵在坡底下重新集结,准备最后一次冲锋。
我拄着刀站在坡顶上,腿在发抖。
不是怕,是失血太多,站不住了。
齐虎爬过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头儿,贺远那边……还没来。”
我看着坡下黑压压的骑兵,没说话。
如果贺远没来,那就是左路或者右路出了变故,他脱不开身。
那我这两千人——不,三百人——就死在这儿了。
我把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在面前的土里。
“弟兄们。”
身后稀稀拉拉的人转过头看我。
“我沈策,被二公主一纸御状踢来北境的倒霉蛋。”
几个人笑了。笑得很勉强,因为脸上的伤一笑就裂。
“今天要是死在这儿,我不亏。因为我死得明白——我知道我在替谁打,替谁挡。”
“你们呢?”
没人说话。
然后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举起手里的断刀。
“替身后的人打!”
第二个人举了。
第三个。
第四个。
三百个人,举了三百把卷刃的、断裂的、沾满血迹的兵器。
北狄骑兵开始冲锋了。
大地在震。
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坡底滚上来。
我握紧了刀。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左边。
不是马蹄声,是人的嘶吼。
贺远。
那个满脸刀疤的混蛋,带着他的人,从侧翼杀出来了。
他没有三千人。
他只带来了不到一千。
其他人呢?
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赶到赤石岭,放弃了左路据点,把所有能跑的人都拉了过来。
右路的守备自己扛住了。
而贺远,跑了一天一夜,鞋都跑烂了,光着脚踩着石头跑了最后十里路。
北狄骑兵冲到半坡的时候,侧翼突然杀出一千人,正好切进了他们的腰部。
骑兵最怕侧击。
阵型一乱,战马一惊,后面的踩前面的,前面的撞后面的。
我带着那三百人从坡顶冲了下去。
不是勇敢。
是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冲下去死。
但我们没死。
因为北狄的统帅做了一个判断——他以为我们的援军到了。
他不知道贺远只有一千人,他以为侧翼那是主力。
他下令撤退了。
十万大军——当时大概还剩六七万——撤了。
被两千残兵撵着撤了。
我追了三十里,追不动了。
一屁股坐在地上,刀掉了都没力气去捡。
贺远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参将!大捷!大捷啊!”
他满脸是血和泥,笑得跟个疯子一样。
我看着他。
我想笑,但嘴巴动了动,笑不出来。
因为我看到了赤石岭的坡面上。
横七竖八,全是尸体。
有北狄的,也有我们的。
更多的是我们的。
两千人上去,三百人下来。
一千七百人,留在了那个坡上。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
“收尸。一个都不许落下。”
赤石岭之后,北狄退了。
不是小退,是全线溃退。
因为他们的粮草被我毁了,士气被我打崩了,统帅的判断被我骗了。
六七万人,跑了一半降了一半。
战报送到京城的时候,据说皇帝的手都在抖。
两万残军——算上后来陆续收拢的散兵,大约是这个数——击溃了北狄十万铁骑。
主帅:沈策。
官职:参将。
来历:被二公主发配的倒霉蛋。
圣旨来得很快。
快到我伤还没好全,使者就到了。
内容只有一个意思。
回京受封。
齐虎在帐篷里蹦了起来——他的左臂打了夹板,蹦得龇牙咧嘴。
“头儿!回京!咱们能回京了!”
我坐在铺上,看着那道圣旨,沉默了很久。
无诏不得回京。
现在诏来了。
两年了。
“头儿?”齐虎见我不说话,凑过来,“您不高兴?”
“高兴。”
“那您怎么不笑?”
我把圣旨叠好,收进怀里。
“齐虎,你知道涿鹿镇后面那片坟地吗?”
”……知道。“
”一千七百座新坟。“
齐虎不说话了。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他们回不了京了。“我说,”我替他们回。“
贺远没有跟我一起回京。
他说他要留下来守涿鹿镇。
”这地方不能没人守,参将。您走了,万一北狄又来呢?“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新疤,旧疤和新疤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像一块被犁过的田。
”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身体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等我回来。“
”等您回来。“
临走那天,涿鹿镇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路两边。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就是站着。
安安静静地站着。
那个老太太又拉住了我的手。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手里塞了一双布鞋。
针脚很密,密得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缝进去了。
我收了。
翻身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涿鹿镇。
土墙、旧旗、断裂的箭塔。
不好看。
但我在这儿活了两年,流了两年的血。
这地方在我心里的分量,比京城重。
走吧。
去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该了的账了清楚。
京城。
我回来了。
【第四章】
京城还是老样子。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城墙,灰蒙蒙的人。
我骑马进城的时候,守城的士兵看了我的通关文书,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您……您就是北境沈参将?“
”嗯。“
他上上下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那道新添的刀疤上停了一下。
”沈将军威武!“
我笑了笑,没纠正他。
参将,不是将军。
不过也快了。
进城之后,齐虎明显兴奋了,左看右看,跟个进城的土包子似的。
”头儿!那个酒楼还在!两年前我在那儿喝吐过!“
”头儿!那个包子铺!他家的灌汤包一口下去能烫掉舌头!“
”头儿!你看那个——“
”闭嘴。“
他闭了。
但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也压不住。
两年了。
不管当初是怎么走的,回来就是回来了。
朝廷安排我们在驿馆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进宫受封。
进宫之前,齐虎帮我把铠甲擦了一遍又一遍。
”头儿,您说明天封您个什么?侯?伯?“
”不知道。“
”我赌是侯。两万破十万,古往今来几个人干过?不封侯没天理!“
我没接话。
我在想另一件事。
进宫受封,满朝文武都在。
二公主,也在。
两年没见了。
不知道她还涮不涮羊肉。
不对,那是周彪。
不知道她还喝不喝果酒。
第二天。
金銮殿。
我穿着铠甲走进去的时候,感受到了两侧文武百官的目光。
那种目光很复杂。
有敬佩,有忌惮,有好奇,有不屑。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等着看戏。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全京城都知道,我是因为二公主才被发配北境的。
全京城也都知道,二公主至今未嫁。
两年了,从踢我走的那天起,她就再没跟任何人传过绯闻。
所以所有人都在猜。
沈策回来了,立了盖世大功,他会不会趁着受封的机会,请旨娶二公主?
毕竟,以他现在的功勋,皇帝没有理由拒绝。
而如果他真的求娶成功,那就是一段佳话——将军百战归来,抱得公主归。
说书先生都编好词了。
我一步步走到殿前,跪下行礼。
”末将沈策,叩见陛下。“
头顶上传来皇帝的声音。
”沈策,平身。“
我站起来。
皇帝坐在龙椅上,比两年前老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毕竟,是他亲手签的那道发配令。
”北境之战,沈策以两万残军击溃北狄十万铁骑,斩敌三万余,俘获无数,战功赫赫,为国柱石。“
念旨的太监嗓音尖细,在大殿里回荡。
”朕拟封沈策为——“
”冠军侯,赐京城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黄金万两。“
冠军侯。
殿里嗡的一声响。
这个封号太重了。
冠军侯,是大衍开国以来,只封过两次的军功侯位。
上一个冠军侯,是一百年前打下半壁江山的那位战神。
齐虎站在殿外听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没蹦起来。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跪下谢恩。
”末将谢陛下隆恩。“
然后是赐宴。
赐宴之前,皇帝说了一句话。
”沈策,你立此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来了。
要来了。
他要求娶二公主了。
我能感受到,大殿角落里某个方向,有一道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姜婉宁。
二公主。
两年前把我踢去北境喝沙子的那位。
我站在殿中央,沉默了几息。
然后我开口了。
”陛下,末将有一事相求。“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末将在北境两年,部下伤亡惨重,阵亡将士一千七百余人,至今家属未获抚恤。末将斗胆,请陛下恩准,将赏赐的良田与黄金,拨给阵亡将士家属。“
殿里静了两秒。
然后一片嗡嗡声。
不是求娶公主?
是要给死人的家属发钱?
皇帝的眉头动了一下。
”准。“
”末将谢恩。“
我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要继续说话的意思。
皇帝等了一会儿。
”还有吗?“
”没了。“
他微微皱眉,目光往大殿侧方扫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后宫女眷的帘幕。
帘幕后面,我看不见,但我猜得到。
姜婉宁一定在看我。
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赐宴开始。
文武百官纷纷过来敬酒,说着千篇一律的恭维话。
沈侯爷年少有为,沈侯爷乃国之栋梁,沈侯爷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我一一应付,酒喝了不少,但脑子一直是清醒的。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不是姜婉宁。
宴到一半,我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末将饮酒过量,失礼了,先行告退。“
有人想拦,我没理。
出了大殿,沿着回廊往外走。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急促的,带着裙摆拖地的窸窣声。
”沈策!“
我停了。
转过身。
月光下,姜婉宁站在回廊的另一头。
她穿着暗红色的宫裙,发髻上簪了金步摇,比两年前瘦了一圈。
眼眶微微泛红。
”你……“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就这么走了?“
”殿下。“我抱拳,”末将酒多了,先行告退。“
”我不是说这个!“
她走近了两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为什么不求?“
”求什么?“
”你明明可以……“她咬了咬下唇,”满朝文武都以为你会……皇兄也在等你开口……你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她。
两年不见,她还是老样子。急了就咬嘴唇,眼圈一红就开始发抖。
我记得这些细节。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看了太多次。
”殿下,“我说,”两年前,你把我发配北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那时候……“
”那时候你觉得我碍眼,觉得我烦。“我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在御书房哭了一个时辰,求皇上把我踢走。圣旨上六个字——无诏不得回京。“
”那是因为你——“
”因为我不肯留在你身边。“我打断她,”因为我不肯喝你的酒,不肯做你的附庸。所以你用公主的权力,把一个五品武将发配到了全国最苦的地方。“
她的脸白了。
”你知道北境什么样吗?“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冬天冷到刀柄上能粘掉一层皮。“
”断粮的时候煮皮带吃。“
”北狄人冲过来的时候,身边的兄弟一个一个倒下去,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
”一千七百个人,死在了赤石岭上。一千七百个。有些人连全尸都没有。“
我停了一下。
”这些,你在京城的听竹阁里,喝着果酒,能想到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我不为所动。
不是铁石心肠,是我在赤石岭上见过太多眼泪了。
和那些比起来,公主的眼泪太轻了。
”沈策……“她的声音哑了,”我知道错了……“
”殿下没错。“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殿下是公主,公主不喜欢谁,就可以让谁消失。这是殿下的权力。“
”但末将也有选择的权力。“
我转过身。
回廊的尽头,月光铺了一地。
有一个人站在那儿。
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细瘦的竹子。
她穿了一身素淡的衣裙,没有金步摇,没有华丽的首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姜昭吟。
三公主。
两年前在城门口递给我布袋的那个人。
我朝她走过去。
身后,姜婉宁的声音变了调。
”沈策……你……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姜昭吟面前,站定。
她仰头看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的旧伤裂了,渗出了血,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到的。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
跟两年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擦擦。“
我接过帕子。
然后我抬起头,朝着大殿的方向,朝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方向,朗声说了一句。
”陛下!末将方才说没了,思来想去,还有一事!“
殿里殿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赐宴上跑出来的文武百官,回廊里偷听的太监宫女,还有身后脸色惨白的姜婉宁。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单膝跪了下去。
不是朝大殿的方向。
是朝着面前的姜昭吟。
”末将沈策,求娶三公主姜昭吟。“
全场死寂。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炸了锅。
嗡嗡嗡嗡嗡。
所有人都疯了。
不是二公主?是三公主?
他竟然不要二公主?
他求娶的是那个不起眼的三公主?
我不管他们。
我只看着面前的人。
姜昭吟的眼睛里,有月光,有泪光,还有一种我在北境两年的寒夜里,反复回忆过无数次的东西。
温暖。
她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但握得很紧。
身后,我听到了姜婉宁的声音。
不是哭喊,不是质问。
而是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气。
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狠狠凿了一锤子。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仰头,看着姜昭吟。
她低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很轻,很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好久不见。“
对。
好久不见。
两年零三个月。
三公主殿下,我回来了。
这一次,不走了。
【第五章】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冠军侯当殿未求娶二公主,却单膝跪地求娶三公主。
说书先生原本编好的本子全废了,连夜重写。
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炸了翻。
有人说沈策有骨气。
有人说沈策不识抬举。
有人说二公主活该。
有人说三公主才是有福气的。
反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京城老百姓最不缺的就是嘴。
我不在乎。
从那天晚上回到驿馆,齐虎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屋里来回蹿。
”头儿!你太猛了!你知不知道今晚整个皇宫都炸了?“
”嗯。“
”二公主当场脸都白了!据说回去之后摔了一屋子的瓷器!“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公主那边呢?她答应了吗?皇帝答应了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姜昭吟没有当场答复我。
不是不愿意,是场合不对。
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公主不可能当场答应一个武将的求婚,于礼不合。
但她握了我的手。
那就够了。
至于皇帝——
”朕容后再议。“
这是他当时说的。
容后再议,不是拒绝。
如果想拒绝,他直接驳回就行了,不需要”议”。
但也不是答应。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两个公主,还牵扯到朝堂上的方方面面,他需要时间消化。
我等得起。
在北境都等了两年了,不差这几天。
接下来两天,果然有动静。
不是来自皇帝。
是来自二公主。
第一天,听竹阁的贴身侍女来传话,说二公主想见我。
我让齐虎回了一句:“沈侯正在养伤,不便出行。”
侍女脸色变了几变,走了。
第二天,换了个太监来,说二公主在东苑设了茶席,请沈侯赏光。
我让齐虎回了同一句话。
太监也走了。
第三天,没有人来了。
但齐虎打听到了一个消息。
“头儿,宫里传出来的,说二公主在皇帝面前哭了。”
“哭什么?”
“说您欺人太甚,当众让她难堪。还说三公主是故意勾引您,要皇帝做主。”
我剥着一个橘子,没抬头。
“然后呢?”
“然后皇帝发了火。但不是冲三公主发的。”齐虎压低声音,“是冲二公主。”
“说了什么?”
“具体不知道。但听说二公主是哭着出来的,比上次还狠。”
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龇牙。
京城的橘子就是不如北境的……
等等,北境没有橘子。
行吧,酸就酸吧。
第四天,圣旨来了。
准冠军侯沈策求娶三公主姜昭吟,择吉日完婚。
齐虎直接蹦了起来,这次没拦住,一脑袋撞在了房梁上。
“嘶——头儿!成了!成了!!”
我接了圣旨,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什么幺蛾子。
然后我折好圣旨,换了衣服,出门。
“头儿你去哪儿?”
“去见她。”
按规矩,赐婚之后到正式成婚之前,男女双方可以在指定的场合见面。
地点定在了御花园的清晖亭。
我到的时候,姜昭吟已经在了。
她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了一壶茶,两只杯子。
旁边站了两个侍女,远远地候着。
我走过去。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跟上次见面不同,她今天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头上簪了一朵白色的小绒花。
跟两年前那朵一样。
不知道是同一朵还是新做的。
“坐。”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我坐了。
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伤好些了吗?”她看着我的手。
虎口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没什么大碍。
“好了。”
“北境的伤呢?”
她指了指我的脸。
刀疤。
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赤石岭上留的纪念品。
“也好了。”
“骗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你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不自然,左边肋骨的位置你一直在不自觉地护着。至少还有两处没好全。”
我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拨弄茶杯的盖子。
“城门口的时候我就看到了。”
也就是说,从我进京城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某个地方看着。
看到了我脸上的疤,看到了我走路的姿态,看到了我身上还没好全的伤。
而我以为她只是在宫宴上才出现的。
我放下茶杯。
“姜昭吟。”
“嗯?”
“这两年,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想问我过得好不好?”
”……嗯。“
她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像水面上划过的一阵风。
”不太好。“
”为什么?“
”因为每次看到北境送回来的战报,上面的伤亡数字,我都会想,那些数字里面会不会有你。“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发白。
”有一次战报上写,涿鹿镇参将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那天晚上我在佛堂跪了一夜。“
”膝盖跪出了血,侍女拉都拉不起来。“
我的喉咙口堵了一下。
”你怎么不写信?“我的声音有点哑。
”写了。“她说,”写了十七封。一封都没寄出去。“
”为什么?“
”因为无诏不得回京。连信都不敢寄,怕被二姐知道了,给你添麻烦。“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片一片地沉在杯底。
”那些信还在吗?“
”在。“
”改天给我看看。“
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稍微大了一点,眼角弯了起来。
”你看了会笑话我的。“
”不会。“
”会的,写得很傻。“她低下头,声音小了,”第一封写的是天冷了多穿衣服。“
”很好。“
”第二封写的是涿鹿镇冬天会下很大的雪,我在书上看的。“
”嗯。“
”第三封……第三封写着写着就哭了,字全花了,看不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快要被风吹散了。
”后面的就没什么逻辑了。想到什么写什么。有时候写今天吃了什么,有时候写御花园的梅花开了,有时候……“
她顿了一下。
”有时候就只写一句话。“
”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
”活着回来。“
清晖亭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她头上那朵白绒花吹得微微颤动。
我伸手,把那朵绒花扶正了一下。
手指碰到她鬓角的时候,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我回来了。“
”嗯。“
”以后不走了。“
”嗯。“
”十七封信,我要一封一封看。“
她的耳朵尖红了,别过脸去。
”你看了一定会笑话我的。“
”那我就笑着看。“
她不说话了。
但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我放在石桌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
但掌心是热的。
跟北境的篝火一样热。
从清晖亭回来的路上,齐虎一直在旁边叽叽喳喳。
”头儿,三公主漂亮吗?“
”不关你的事。“
”说了什么?她哭了没有?“
”闭嘴。“
”诶头儿,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
”问。“
”那十七封信,您到底想不想看?“
我瞥了他一眼。
他嘻嘻地笑。
我踹了他一脚。
但嘴角没压住。
婚期定在了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京城发生了几件事。
第一件:周彪被押解进京了。
临阵脱逃,罪同叛国。
刑部审了三天,他把在北境八年干的事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吃空饷、卖军械、克扣抚恤金、勾结粮商倒卖军粮。
证据确凿,秋后问斩。
消息传到涿鹿镇的时候,贺远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七十六命。
他在替那些死去的兄弟说话。
第二件:朝廷拨了专款给北境,重修防线,补充兵源。
这是我跟皇帝在一次私下召见中谈的。
不是求,是谈。
我摆了数据,摆了地图,摆了北狄人可能再次南下的路线和时间。
皇帝听完,沉吟了很久。
”沈策,你是武将中少有的能讲道理的。“
”末将只是不想下次再用两千人堵三万人的窟窿。“
他批了。
第三件:二公主姜婉宁称病,闭门不出。
从赐婚圣旨下来那天开始,她就再也没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偶尔有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她瘦了很多,整日不出门,连饭都吃不下。
有人同情她,觉得她是真心喜欢我,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不评价。
因为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你把一个人推进火坑的时候没有犹豫,就不能指望别人从火坑里爬出来之后还对你笑。
至于原谅——
那不是她该得的。
至少现在不是。
婚前三天,出了一个小插曲。
姜昭吟身边的侍女偷偷找到齐虎,说三公主这几天一直在准备一样东西,但不让任何人看。
齐虎好奇心发作,偷偷打听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神秘兮兮地凑到我跟前。
”头儿,我打听到了。“
”什么?“
”三公主殿下在绣东西。“
”绣什么?“
”一双鞋。“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什么鞋?“
”听侍女说,是军靴款式的布鞋。用了很厚的棉,底子也厚。绣了好几天了,手上全是针眼。“
我放下筷子。
涿鹿镇那个老太太给我的也是一双布鞋。
姜昭吟给我的也是。
都是怕我冷。
”头儿?你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
”你才吃了半碗——“
”吃饱了。“
齐虎看了看我的脸,识趣地闭了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紧张。
是在想一件事。
我欠了很多人。
欠那一千七百个没能回来的兄弟。
欠贺远。
欠齐虎。
欠涿鹿镇的百姓。
但我欠得最多的,是姜昭吟。
两年。
她等了我两年。
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句话,没有任何承诺。
她就是在等。
不是因为相信我会回来。
而是因为她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一个三公主,没有二公主的受宠,没有朝中的势力,连送一封信都怕给我惹麻烦。
她能做的只有跪在佛堂里,求一个活着回来。
这种等待比赤石岭上的搏杀更让人心疼。
因为刀子砍过来的时候你至少可以挡。
等一个人的时候,你什么都做不了。
躺到后半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去找皇帝。
不是谈国事。
是谈一件私事。
第二天一早,我递了牌子,求见皇帝。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奏折。
”什么事?“
”陛下,末将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放下笔,看着我。
”说。“
”末将想求陛下一道恩旨。婚后,末将想带三公主去一趟北境。“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去北境做什么?“
”涿鹿镇后面有一片坟地,末将的部下,一千七百人葬在那里。“我看着他,”末将想带三公主去看看他们。“
”告诉他们,末将成家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皇帝看着我,目光里的锐利慢慢地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重新提起笔。
”准。“
【第六章】
成婚那天,京城难得放了晴。
齐虎一大早就窜进我屋里,手忙脚乱地帮我穿吉服。
”头儿你别动!这扣子……这扣子怎么系的?“
”你连扣子都不会系?“
”我会系甲胄的扣啊!这玩意儿跟甲胄不一样!“
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穿戴整齐了。
我站在铜镜前面看了一眼。
脸上那道疤在吉服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齐虎在后面探头看了看镜子里的我。
”头儿,要不要拿粉遮一遮?“
”遮什么?“
”那道疤啊。大喜的日子——“
”不遮。“
这道疤是我在赤石岭上挣的。
一千七百个兄弟给我挣的。
遮什么?
迎亲的队伍从侯府出发,穿过半个京城,到宫门口接人。
沿街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冠军侯!“
”脸上那道疤好凶啊。“
”人家那是战场上留的,叫英武!“
”三公主嫁给他值了,又有本事又有骨气。“
”可怜二公主哦……“
最后一句被旁边的人掐了一下,不敢继续说了。
到了宫门口,三公主的轿子已经停在那了。
红色的帷幕,金色的穗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我翻身下马,走到轿前。
按规矩,新郎要在轿前说一句话,然后新娘才下轿。
我站在轿前,忽然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战场上杀人的时候从来不犹豫,此刻面对一顶轿子倒卡壳了。
齐虎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冲我比口型:说话啊!
我清了清嗓子。
”姜昭吟。“
轿子里没有声音。
”我来接你了。“
帷幕动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纤细的,白皙的,指尖上有细细的针孔——这两天绣鞋留的。
我握住了那只手。
她下了轿。
红盖头遮着脸,只露出下巴,尖尖的,小小的。
我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她的步子很小,走得慢,不知道是裙子太长还是紧张。
我放慢了脚步。
身后鼓乐齐鸣,鞭炮炸得噼里啪啦。
从宫门到侯府的路不算远,但走得很慢。
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轻轻攥了一下我的手。
”怎么了?“我低声问。
”鞋磨脚。“她的声音从盖头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忍一下,快到了。“
”嗯。“
又走了几步。
她又攥了一下。
”还磨?“
”不是……“她的声音更小了,”有点……紧张。“
我低头看了看她攥着我的手。
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跟清晖亭那次一样。
”不紧张。“我说,”有我。“
她的手松了一点。
但没松开。
到了侯府,拜堂、敬茶、入洞房,一套流程走下来,天都黑了。
宾客散了之后,齐虎在院子里喝多了,抱着柱子唱军歌,五音不全,吓得隔壁的狗叫了半宿。
我让人把他拖走了。
然后推开了新房的门。
红烛摇曳,满屋子都是喜庆的味道。
她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可以揭了?“
”嗯。“
我伸手,把盖头挑了起来。
烛光映着她的脸,跟月光下不一样,暖了很多。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两团小小的烛火。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
她被我看得低下了头。
”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
”看你好不好看。“
”然后呢?“
”好看。“
她的耳朵又红了。
我从旁边的桌上端了一杯酒过来,递给她。
合卺酒。
她接了,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头。
”辣。“
”嗯,京城的酒就这样,没劲。“
”北境的酒什么样?“
”能烧嗓子。“
”那你喝的时候不难受吗?“
”习惯了。“
她把酒杯放下,认真地看着我。
”以后不许喝那么烈的了。“
”好。“
”也不许受伤了。“
”……尽量。“
”不是尽量,是不许。“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不许。“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床头摸出一个布包。
”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
一双鞋。
军靴款式的布鞋。棉很厚,底子也厚,针脚密密麻麻的。
鞋面上绣了两个字,绣得不太工整,歪歪扭扭的。
平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绣得不好……“她小声说,”我不太会绣花,扎了好多针——“
我把鞋放在一边,转过身,一把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软了下来。
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香味,像清晨的桂花。
”沈策……“
”嗯?“
”你抱太紧了,我喘不上气……“
我松了一点。
但没松手。
”姜昭吟。“
”嗯。“
”谢谢你的鞋。“
”不客气……“
”谢谢你的帕子。“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谢你等我。“
她不说话了。
我感觉她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有一小块地方湿了。
”谢谢你。“我说。
”别说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谢——“
”再说我打你了。“
我闭了嘴。
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屋外的红灯笼在风里晃。
远处隐约传来齐虎的歌声,走调得离谱。
我听着这些声音,怀里搂着一个温热的人,忽然觉得——
从北境回来之后,这是我真正意义上到家了。
两天后,我带姜昭吟出了京城,往北走。
皇帝批了恩旨,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齐虎当然跟着。
还有四个侍卫,都是北境带回来的老兄弟。
马车上颠得厉害,姜昭吟从来没出过远门,前两天晕车晕得七荤八素。
我让车夫走慢点,她还是难受。
最后我只好把她抱到马上,让她坐在我前面,我从后面搂着她。
骑马比坐车稳。
但她更紧张了。
”沈策,我会掉下去——“
”不会,我搂着你。“
”万一马惊了——“
”它不敢。“
”为什么?“
”因为上面坐着我。“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
但没再挣扎。
走了七天,到了涿鹿镇。
远远地就能看到那面旗。
新的,红色的,上面写着一个”衍“字。
贺远带着人在镇口迎接。
他比我走的时候壮了一圈,脸上的刀疤被北境的太阳晒得发亮。
看到我的时候,他的嘴巴咧开了。
”参将——不对,侯爷!“
”叫参将就行。“
”那可不行!你现在是冠军侯了,我得——“
他的话说到一半,看到了我身后马上的姜昭吟,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这位是?“
”我夫人。“
”三……三公主殿下?“
姜昭吟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贺将军好。“
贺远愣了三秒,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末将贺远,叩见侯夫人!“
他身后的士兵们呼啦啦跪了一地。
姜昭吟被吓了一跳,转头看我。
我翻身下马,把她扶下来。
”都起来吧。自家人,不用跪。“
那天晚上,涿鹿镇杀了羊,摆了宴。
没有铜锅涮羊肉,是最朴素的烤全羊。
士兵们围着篝火喝酒唱歌,粗犷豪放,跟京城的宴席完全是两个世界。
姜昭吟坐在我旁边,眼睛到处看,什么都新鲜。
贺远端着一碗酒走过来,搓着手,一脸局促。
”侯夫人,咱这儿穷,没什么好招待的,您多担待——“
”很好。“她说,”烤羊很香。“
贺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傻笑着退开。
齐虎凑过来,坏笑。
”贺哥,你脸怎么红了?“
”滚!“
篝火映着所有人的脸。
我喝了一口酒,看着这些面孔。
有老有少,有伤有疤。
都是活着的。
活着真好。
第二天一早,我带姜昭吟去了镇后面的那片坟地。
一千七百座坟。
排列整齐,每一座前面都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名字和籍贯。
风很大,吹得木牌上的白布条猎猎作响。
我一座一座地走过去。
走得很慢。
姜昭吟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这一排是赤石岭最后阵亡的那批人。
最年轻的一个,十六岁。
木牌上写着:涿鹿镇列兵张小满,桐州人氏,年十六。
我蹲下来,把木牌前面的杂草拔了拔。
”这个小子,是赤石岭上第一个举刀的。“
姜昭吟蹲在我旁边,看着那块木牌。
”他喊了一句什么来着——替身后的人打。“
”然后就冲下去了。冲在所有人前面。“
”刀都拿不稳。“
我的声音越说越低。
”中了一箭,还在跑。“
”跑了十步,摔倒了,没再起来。“
坟地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
姜昭吟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沈策。“
”嗯。“
”我帮你上香好不好?“
我看着她。
她的眼圈红了,但忍着没掉泪。
我点了点头。
她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了香和纸钱。
一座一座地上。
一千七百座。
从早上走到了黄昏。
她的膝盖跪在土里跪得发麻,手被香灰烫了好几处,但一直没停。
我想让她歇一歇,她摇了摇头。
”他们等了两年了。“
”不能再让他们等了。“
最后一座上完香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我扶住她。
夕阳把整片坟地染成了橘红色。
木牌上的白布条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她靠在我的肩上,声音很轻。
”沈策,以后每年,我们都来。“
”好。“
”带上好酒。“
”好。“
”他们喜欢喝什么酒?“
”烈的。“
”那就带最烈的。“
我揽着她的肩膀,看着远方。
天边的晚霞烧成了一片,像赤石岭上那天的火光。
但不一样。
那天的火光是杀戮和死亡。
今天的晚霞是——
回家。
我带着我的人回家了。
不是京城那个家。
是这里。
涿鹿镇。
一千七百座坟。
和一个愿意跟我一起来上香的人。
这才是家。
回京的路上,姜昭吟靠在马车里睡着了。
齐虎在外面赶车,偶尔回头看一眼。
”头儿,三公主殿下累坏了吧?“
”嗯。“
”不过……头儿。“
”嗯?“
”你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在回廊里转身。“
我掖了掖姜昭吟身上的毯子。
她在睡梦中皱了下眉头,然后又舒展开来。
”我知道。“
马车吱呀吱呀地往南走。
北境的风渐渐远了。
京城的方向,天开始放晴。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赤石岭的厮杀。
不是金銮殿的封赏。
不是姜婉宁在月光下发白的脸。
是一个清瘦的姑娘,站在城门口的小轿旁边,从帷幔缝里递出一个布袋。
里面是伤药、干粮,和一件夹了棉的披风。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喜欢我。
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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