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的婚礼,新郎跑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攥着我衣角。
“你帮我把婚礼撑完,就当……演戏。”
上辈子,我信了。
替她堵了全场三百张嘴,扛了半年流言蜚语。
后来她跟那个“跑路新郎”联手做局,吃了我家公司,逼得我爸跳了楼,我妈被赶进最偏的乡下。
我死在出租屋里那天,她踩着红底高跟鞋来了。
蹲下来,拍拍我的脸。
“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呀。”
睁眼回到婚礼现场。
她的手又伸过来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委屈得恰到好处。
“就帮个忙,又不是真结婚。”
我低头,看着她掐在我袖口的指甲。
上辈子这双手签过转让协议,按过我爸的死亡证明。
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转身拉过她身后那个缩着肩膀、被她欺负了三年的女孩。
“跟大家介绍一下——我女朋友。”
全场安静。
青梅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你说什么?”
我笑了。
“上辈子的账本我记得清清楚楚,这辈子,一笔一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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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许甄宜的婚礼定在城东的星湖酒店。
三月初九,她挑的日子,说是找人算过,百年好合。
我站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领带还没系好,手机就响了。
“顾衍,新郎跑了。”
电话那头是许甄宜的表姐,声音又急又尖:“蒋诚一个小时前发了条消息就关机了,现在人找不到了!宴会厅里三百多个人坐着呢,你快来!”
我靠在墙上,手指捏着领带的尾端。
这一幕,上辈子演过一次。
准确地说——上辈子的我,正是从这通电话开始,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命送了出去。
蒋诚,二十八岁,许甄宜大学时期的男朋友,做金融的,嘴比脑子灵光。
许甄宜跟他谈了四年,结婚前三天他突然说要出差。
婚礼当天人没到,电话关机。
上辈子我冲进化妆间的时候,许甄宜妆都花了,拉着我的袖口说——
“顾衍,你帮我把婚礼撑完。”
“就是假的,帮个忙。”
我帮了。
西装是临时借的,大了一号,肩膀撑不起来。
婚礼仪式上我代替蒋诚站在台上,被许甄宜的亲戚从头打量到尾。
“这谁啊?新郎换人了?”
“许家那个青梅竹马,据说追她追了十来年。”
“哟,接盘侠啊。”
我全听见了。
没吭声。
因为许甄宜在台上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觉得,帮她扛这一场,值了。
后来她果然没嫁蒋诚。
蒋诚回来道歉,说出差耽搁了,各种借口。许甄宜没理他。
我以为我的机会来了。
我以为她看到了我。
呵。
真看到了。
看到我爸在城南有一块地皮。
看到我妈名下有两套商铺。
看到我手里攥着家里的印章和银行密码。
蒋诚也“回来”了。
不是回来求婚的。
是回来跟许甄宜一起做局的。
他们俩在外头开了家公司,需要周转资金,找我借。
许甄宜坐在我对面,筷子夹着菜,往我碗里放。
“顾衍,你不帮我帮谁?”
我爸说这个事不对头,让我查一查。
我没听。
第二次借钱的时候,许甄宜让我把那块地的使用权做了抵押。
我还是签了。
第三次,蒋诚直接拿着公司章程找我,让我入股。
我问许甄宜:“这靠谱吗?”
她笑了一下:“你信不过我?”
这四个字堵死了我所有退路。
签完股权协议的第二个月,公司出事了。
资金链断了,债主找上门,蒋诚跑了——又跑了。
不对。
这次不是跑了。
这次是转移了。
我名下的地皮被拍卖,商铺被查封。
追债的人天天堵在我爸的门诊门口。
我爸本来就有心脏病,被活活吓出了毛病,住院三天,没熬过去。
出殡那天,许甄宜没来。
一个月后我在街上碰见她,她挎着新包,头发做了新造型,在一家日料店跟蒋诚吃饭。
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哎,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爸头七都没过。
我妈被我大伯赶出了家门,搬进了郊区的廉租房。
我去找过许甄宜。
不是去报仇的,是去要钱的。
我跪下来了。
她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指甲修得齐整,一片一片都涂了颜色。
“顾衍,你当初是自愿签的字。”
“我现在没钱了。”
“那是你没本事。”
她说得不急不慢,语气跟在菜市场砍价一样随便。
“你也别来找我了,蒋诚说了,你再来他就报警。”
报警。
欠我家的钱不还,反过来要报警。
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是冬天。
路灯照着我的影子,细长一条,像根快断的草。
我租不起房子,找不到工作,征信被拉黑,连办银行卡都办不了。
我妈从廉租房搬到了养老院。
不是我送的。
是我大伯觉得丢人,掏钱送的。
“别让人知道是咱家的人。”他说。
最后一次见我妈的时候,她坐在床边叠被子,看见我来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不认识我了。
我靠在养老院走廊的墙上坐了一下午,膝盖酸了,脚也麻了。
后来我搬进了城中村一间不到十平的隔断间,老鼠比我活得自在。
大概是第三年还是第四年。
记不清了。
我发了一场高烧,连着三天起不来床。
没人来看我。
最后一天,有人敲门。
是许甄宜。
她穿了一双红底高跟鞋,踩在我那个掉漆的地板上,声音很脆。
她蹲下来看我。
我躺在地上,连翻身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好烫。”
然后她收回手,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站起来,把包重新挎好。
“谢谢你啊顾衍。”
她说。
“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
我听见她的高跟鞋声一步一步走远。
门关上了。
隔断间又安静下来。
我盯着头顶的灯泡看了很久。
灯泡是坏的。
后来我也坏了。
——
再睁开眼。
阳光太刺了。
我条件反射抬手挡了一下,碰到了鼻梁上的眼镜。
这副眼镜,我上辈子在二十五岁之后就不戴了。
低头看自己。
白衬衫。
右手袖口有颗扣子松了。
这颗扣子,是许甄宜婚礼当天被她拽的时候扯松的。
我站在星湖酒店后门的台阶上。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三月初九。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挂着一个未接来电——许甄宜的表姐,鲁苓。
我记得所有的事。
地皮,商铺,股权协议,追债,我爸的葬礼,我妈的养老院,许甄宜的红底高跟鞋。
全记得。
手机又响了。
“顾衍!你到底来不来!新郎跑了,小宜快崩溃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边,听鲁苓在那头急得喘气。
“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
领带还攥在手里。
上辈子我是跑着去的化妆间。
这辈子——
我把领带叠好,放进裤兜。
慢慢走。
【第二章】
化妆间的门没关。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的声音很清晰。
许甄宜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一抽一抽的,中间还带着气音,很好听的那种哭。
上辈子我觉得心都碎了。
这辈子我站在门外,只觉得她的换气节奏控制得挺好。
“怎么办啊表姐……三百多个人都在外面坐着呢……”
“蒋诚那个王八蛋!我就说他不靠谱,你偏不听!”
“你别骂他了……他可能真的有事……”
有事。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说的。
替蒋诚找台阶,说他可能有急事,说他人不坏就是不成熟。
一直替他说到把我的地皮送出去那天。
我推开门走进去。
许甄宜正坐在化妆台前,妆花了一半,腮红被泪痕冲出两道印子,头纱歪到了一边。
她一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
不是感动。
是找到了解法。
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上辈子每次她遇到麻烦看我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
不是“你来了我就安心了”。
是“工具到了,可以开工了”。
“顾衍!”
她站起来,婚纱裙摆拖在地上,踉跄了两步,一把攥住我的袖口。
“你帮我,就帮我这一次。”
我没动。
她加了一句:“你就在台上站一下,念几句词,等典礼走完了,我们就下来。就是个形式。”
她的指甲掐在我袖口的纽扣旁边。
就是这颗扣子。
上辈子就是这么被她扯松的。
“蒋诚呢?”我问。
“找不到了,电话关机。”许甄宜的眼眶又红了,“顾衍,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没别人能找了。”
十八年。
从初中到现在。
上辈子她用这十八年的交情,敲开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看着她的手指。
白,细,指甲做了法式美甲。
上辈子这双手递给我的股权协议,让我把我爸半辈子攒的东西全赔了进去。
也是这双手给蒋诚倒的红酒,两个人坐在日料店里笑。
我不恨她。
恨太费精力了。
我只是记得很清楚。
“许甄宜。”
我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
她愣了一下。
以前我叫她都是“甄宜”或者“小宜”。
连名带姓,我没这么叫过她。
“婚礼的事,你自己处理。”
她手指松了一下,又掐紧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帮你。”
化妆间安静了两秒。
鲁苓在旁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许甄宜的表情变了。
不是伤心。
是——不理解。
她完全没预料到我会说这两个字。
在她的认知里,顾衍就是一条狗。叫一声就得过来,踹一脚也不会走。
“顾衍,你开什么玩笑?”她声音提高了一点,“外面那么多人看着呢,你让我怎么收场?”
“退。”
“什么?”
“退钱退场地退酒席,告诉大家新郎跑了,婚礼取消。”
“你疯了!!”
她叫出来了。
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手指攥着婚纱裙摆,骨节绷得很紧。
“三百多个人在外面坐着!酒席定金十五万!你让我说取消就取消?!”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的表情在十秒之内切换了三次——震惊、愤怒、委屈。
最后停在了委屈上。
眼泪又下来了。
“顾衍……我知道你一直……”
她咬了下嘴唇,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你一直喜欢我”。
上辈子每次她用这句话,我都得缴械投降。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她喊。
我没回头。
走出化妆间的时候,走廊尽头靠着一个人。
黑色连衣裙,头发扎着低马尾,站在消防栓旁边,手里捏着一只快被揉烂的纸杯。
看见我出来,整个人缩了一下。
梁知意。
许甄宜高中同班同学。
准确地说——许甄宜高中时期的出气筒。
上辈子我没太注意过她。
直到后来我在养老院走廊里坐着的那个下午,接到了一条短信。
是梁知意发的。
“听说你妈在福安养老院,我在那附近上班。如果你不方便过来的话,我可以偶尔去看看阿姨。”
她真的去了。
每周两次。
给我妈带牛奶,陪我妈散步。
我妈到最后谁都不认识了,就记得“那个小梁,说话细声细气的”。
我死之前三天,梁知意来出租屋给我送过一次药。
她看着我那间连窗户都打不开的隔断房,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没进来。
把药放在门口。
走之前说了一句。
“你要撑住。”
我没撑住。
但这句话我记住了。
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手指捏着纸杯,眼神躲躲闪闪。
她来参加许甄宜的婚礼。
不是因为关系好。
是因为许甄宜群发了请帖,她不敢不来。
上辈子她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谁都没跟她说话。
“梁知意。”
我叫她名字的时候,她明显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我,是习惯性的紧张。
高中三年被许甄宜拿捏的条件反射。
“顾……顾衍?”
我走过去。
纸杯里的水洒出来了一点,溅在她的手背上。
她连擦都顾不上擦,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今天一个人来的?”
她点头。
“有人在里面等你吗?”
她摇头。
我把她手里的纸杯拿过来,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跟我走。”
”……去哪?“
”离开这里。“
她整个人都懵了。
我能理解。
上辈子我跟她说过的话总共不超过十句。
现在突然拉着她走,换谁都得懵。
但她没有拒绝。
也没有问为什么。
就这么跟着我,穿过走廊,路过签到台,路过宴会厅的侧门。
宴会厅里面有人在小声议论。
”新郎怎么还没出来?“
”是不是出啥事了?“
”不会吧,这酒席花了多少钱呢。“
我没停。
梁知意跟在我身后,步子很小,紧紧的,碎碎的。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许甄宜追出来了。
她连头纱都没摘,婚纱裙摆提在手里,小跑着追上来的。
”顾衍!“
我停了。
回头。
她站在走廊中间,胸口一起一伏。
妆又花了一点。
但她的眼睛盯着的不是我。
是我身边的梁知意。
许甄宜的表情变了。
不是之前的委屈和愤怒了。
是——难以置信。
”你在干什么?“
她问的是我。
但眼睛没离开过梁知意。
我伸手,搂了一下梁知意的肩。
她肩膀一僵。
但没有躲。
”跟大家介绍一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回音不错。
”我女朋友,梁知意。“
走廊里安静了。
签到台的两个工作人员手停了。
侧门探头出来的两个长辈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许甄宜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发飘。
我没重复。
低头看了梁知意一眼。
她整个人都是紧绷的,耳朵红了一圈,手指下意识攥着裙子。
但她没有否认。
也没有推开我。
许甄宜站在那里,婚纱裙摆的纱边拖在地上,沾了灰。
她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带着梁知意往外走。
走到旋转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顾衍!你会后悔的!“
我推开门。
三月的风灌进来,干净,带着点土腥味。
上辈子我后悔了。
后悔得差点没把肠子揪断。
所以这辈子——
不会了。
【第三章】
出了酒店,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梁知意跟在旁边,不太敢动,像一只不确定自己该待在哪的猫。
”那个……“她开口了,声音小得像怕打扰到谁,”你刚才说的那个……女朋友……“
”先假的。“
我没转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后面再说。“
她”哦“了一声,安静了。
没追问,没纠缠。
上辈子梁知意就是这样。不问多余的话,不给人添负担。
我现在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对付许甄宜。
她现在还成不了什么气候。
我需要把我爸那块地保住。
城南,光华路和环城东路交叉口,面积不大,但位置好。
上辈子这块地是被许甄宜和蒋诚设的局骗走的。流程很清晰——先让我入股蒋诚的空壳公司,再用公司名义抵押地皮,最后公司爆雷,地皮拍卖,他们用另一家公司低价接盘。
整个链条走完大概九个月。
现在是三月。
他们动手应该在六月之后。
还来得及。
但有一个前提——上辈子蒋诚第一次找我借钱,是在婚礼之后的第三周。
也就是说,他跑婚礼这件事,就是局的一部分。
许甄宜”被抛弃”,我“救场”,我变成了她最依赖的人,然后她开始开口借。
一环扣一环,剧本写好了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星湖酒店的招牌。
许甄宜,你上辈子赢在我傻。
这辈子你会发现,我不傻了。
“走吧。”我跟梁知意说。
“去哪……”
“先吃饭,你没吃吧。”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注意到这个。
然后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我带她去了酒店对面的一家面馆。
不是什么好地方,门口的招牌掉了两个字,只剩“老王面”。
但上辈子我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在这家店吃过一碗免费的阳春面。
老板多下了一把面,没收我钱。
现在那个老板正在里面擦桌子,头顶灯光打下来,脸上的褶子清清楚楚。
“两碗牛肉面,多放辣。”
“好嘞。”
梁知意坐在我对面,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
她一直在偷偷看我。
也不算偷偷看,就是一会儿看一眼,一会儿低一下头。
“你想问什么就问。”我说。
她犹豫了几秒。
“你……为什么帮我?”
“谁说帮你了?”
“可你刚才在许甄宜面前……”
“我说了,先假的。”我拿了双筷子在桌上磕了两下,“但也不完全是假的。”
她不说话了。
耳朵又红了。
面上来了。
我吃了半碗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爸。
“衍儿,你怎么没去许家的婚宴?你许叔叔刚打电话来了,说甄宜那孩子出了点状况……”
“爸。”
“嗯?”
“城南那块地,产权证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在保险柜里,怎么了?”
“明天你把它取出来,去公证处做个公证。把地皮的使用权冻结,任何人、任何名义都不能转让和抵押,包括我。”
”……你说什么呢?好端端的冻结干什么?“
”爸,听我的。“
我的语气让他愣住了。
我平时不这么说话。
上辈子的顾衍,在我爸面前永远是那个听话的、好商量的、什么都答应的儿子。
”我这两天把事情理一理,回来跟你说清楚。你先把公证办了,就当帮我一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
我爸没多问。
他一直是这样。我只要认真说一句话,他就信。
上辈子他也信了我。
信我说”许甄宜不会骗我”,信我说“这个投资没问题”。
结果他用命替我的蠢买了单。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面汤凉了。
梁知意的碗已经见底了,她吃得很干净,连汤底都没剩。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的碗,耳朵又红了。
“对不起……我中午没吃……”
“不用道歉,多的是机会请你吃。”
她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比刚才在走廊里的样子松弛了一点。
我放下筷子。
“梁知意,接下来我要做几件事,可能会连累到你。”
她抬头了。
“如果你不想掺和,现在可以走。我不会怪你。”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她把筷子放在碗沿上,摆得很整齐。
“顾衍。”
“嗯?”
“我高中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发紧,“许甄宜把我的校服丢进马桶里,告诉全班说我尿裤子了。”
我没说话。
“后来她在我的书包里塞了别人的钱包,说我偷东西。”
“老师叫了家长,我妈在办公室跪下来给她道歉。”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很稳。
“三年。”
“她欺负了我三年。”
“没有一个人帮过我。”
我盯着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
“你问我想不想掺和。”
她把面碗推到了一边。
“我想。”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家里。
我爸顾培森正坐在客厅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边放着一壶茶。
他看见我进来,把报纸放下了。
“公证的事我今天下午去办。”
“谢了,爸。”
“你先别谢我,坐下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个客厅上辈子被追债的人砸过。
茶几碎了,鱼缸碎了,我爸站在满地碎玻璃里面,一句话没说,脸是灰的。
现在这个客厅完好无损。
鱼缸里的鱼还在游。
“爸,许甄宜的婚礼,新郎跑了。”
“我知道,你许叔叔说了。”我爸皱了皱眉,“甄宜那孩子也是可怜……”
“她不可怜。”
我爸的动作顿了一下。
“蒋诚跑婚礼不是意外,是计划好的。”
“什么意思?”
“这件事我没法跟你解释消息来源,但我能告诉你结果。”我看着他,“如果我帮许甄宜收拾了婚礼这个烂摊子,接下来的半年里,她和蒋诚会联合起来,用你名下的地皮做抵押,套一笔钱走。”
我爸放下茶杯。
“衍儿,你说的这些……”
“爸,你信我吗?”
他看着我。
我和他对视了大概十秒。
他叹了口气。
“信。”
“那公证的事你就尽快办。另外——”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是我昨晚花了三个小时写的。
蒋诚的公司架构,注册信息,股东名单,银行开户行。
上辈子我亲手签过那些文件,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这是蒋诚名下的一家公司,叫锐盛资本。注册地在浦东,法人是蒋诚的大学同学,姓韩。”
我爸接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种空壳公司多了去了……”
“它不只是空壳。这家公司在三个月后会以投资酒店项目的名义找人借钱。第一个目标就是你。”
”……“
”许甄宜会出面,说这是她和蒋诚一起做的生意,让你出点钱意思意思。然后一步一步,从借钱变成担保,从担保变成抵押。“
我爸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边角。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我做了调查。“
这是我能给他的唯一答案。
我不可能告诉他”我重生了”。
他不会信,而且信了只会更乱。
“爸,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从今天开始,许甄宜找你借钱、签字、担保,一律不答应。谁来说情都不行。”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了一下头。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衍儿。”
“嗯?”
“你昨天在许家婚礼上,真的带了个女朋友?”
消息传得倒是快。
“嗯。”
“叫什么?”
“梁知意。”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我回头看他。
他一脸好奇,八卦劲儿上来了,把之前地皮的事全抛脑后了。
“过两天吧。”
“行,我让你妈多做两个菜。”
我走出家门的时候,三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的。
上辈子我出这个门的时候,我爸的骨灰盒还放在殡仪馆没取回来。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不会了。
这辈子不会了。
——
处理完家里的事,下一步是蒋诚。
上辈子蒋诚跑了婚礼之后,大概消失了一周,然后“诚恳认错”回来找许甄宜。
两个人“和好”之后开始执行计划。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婚礼塌了,我没接盘。
许甄宜手里没有“顾衍”这张牌可以打。
蒋诚会怎么做?
答案很简单——他会找别的路。
上辈子蒋诚需要的是一笔周转资金和一块可抵押的资产。
他没了我这条线,就得从别处下手。
但他不会放弃。
因为锐盛资本背后还有一个人。
蒋诚的大学同学,韩世清。
这个人上辈子我接触得不多,但有一条线索很清楚——韩世清是个惯犯。
他做的不是一单两单,而是一整条线。
找目标、做局、套钱、跑路,流水线操作。
蒋诚只是他链条上的一个环节。
上辈子我太晚才知道这件事。
这辈子,我得赶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这条线断了。
但我现在没钱,没资源,没人脉。
我只有一样东西——
我知道接下来每一步会发生什么。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找了一个名字。
余骋。
高中同学,现在在市经侦大队。
上辈子我出事之后找过他,他说“你这个情况属于民事纠纷,不归我们管”。
不是他不帮忙。
是我去得太晚了。
等到报案的时候,证据链已经断了,蒋诚和许甄宜把所有的痕迹处理得干干净净。
但现在不一样。
蒋诚的公司还没动手,走账记录还没有被清理。
如果我把锐盛资本的信息提前交给余骋,让他做个内部核查……
我拨了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顾衍?你小子好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约个时间吃饭?”
“行啊,周六?”
“今天晚上行吗?”
”……这么急?“
”有点事想请你帮忙看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行,老地方,晚上七点。“
挂了电话。
我给梁知意发了条消息。
”今晚有事,你先回去。明天找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
晚上七点,烧烤店。
余骋到的时候已经拎了一箱啤酒。
壮了一圈,头发剃得更短了,看着比上辈子精神。
他一坐下就开始撸串。
”说吧,什么事。“
我把那张纸推过去。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嚼烤筋的动作慢了一拍。
”锐盛资本?浦东注册的?“
”对。法人韩世清,你可以查一下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这个公司的?“
”有人想拉我入伙,我查了一下背景,觉得不对劲。“
余骋把纸放下,喝了口啤酒。
”你怀疑他们干什么?“
”集资,做局。找有资产的人入伙,先小投再加码,最后公司爆雷,资产被拍卖低价接盘。“
余骋不说话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这信息……从哪来的?“
”我做了一些功课。“
他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
”我不保证能立案,但我可以先内部走个核查流程,看看这家公司的走账有没有问题。“
”够了。“
”不过——“他指了指我,”你自己别掺和进去。如果真有问题,这种事你一个人搞容易出事。“
”我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我帮你看看。你这警惕性可以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的?“
我夹了一串羊肉。
上辈子你也问过我类似的话。
不过那时候你的措辞是——”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报案?“
”吃串吧。“我说。
余骋哈哈笑了一声,没再多问。
【第五章】
接下来三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地皮公证。
我爸去了公证处,把城南那块地的使用权做了冻结。
公证员问他为什么要冻结,他说”防止家庭纠纷”。
公证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盖了章。
拿到公证书那天晚上,我爸把那个蓝色封皮的文件拍在桌上。
“搞定了。”
“谢了爸。”
“别谢了,你把那个梁知意带回来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第二件:余骋那边的初步反馈。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没说太多细节,只说:“这个韩世清的公司对公账户有点意思,进出不太正常,我在跟进。”
这就够了。
只要余骋盯上了,蒋诚想用锐盛资本做局就不会那么顺利。
第三件:许甄宜来找我了。
准确地说,是第三天下午。
我在楼下的便利店买水的时候,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
许甄宜。
她换了一身休闲装,妆很淡,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婚礼那天柔和了不少。
“顾衍,能聊聊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妈跟我妈还联系着呢,你家楼下,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上辈子也是。
两家的关系一直不错,一直到我爸出事之前。
我靠在便利店门口的柱子上,没上车。
“你说。”
她从车里出来了。
站在我面前,理了理头发。
“婚礼的事,我想了几天,我觉得我那天态度不太好。”
“你态度挺好的。”
”……“
”每次你需要我的时候态度都挺好的。“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顾衍,你最近说话怎么……变了?“
”人总会变的。“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种更软的语气。
”那天你说的那个女孩……梁知意,你是认真的吗?“
”你觉得呢?“
”她高中的时候成绩很差,整个人也……“她顿了一下,”不太起眼。“
”然后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辈子她也说过一样的话。
不过那次说的是”你值得更好的投资”。
让我把地皮抵出去的时候。
“许甄宜。”
“嗯?”
“蒋诚回来了没有?”
她的笑容收了。
“……还没。”
“找不到人?”
“他发了条消息说在处理一些事,过几天回来。”
过几天。
上辈子也是过几天。
过几天就是等她把我稳住了之后,蒋诚才出场。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道歉的。”我说。
她张了张嘴。
“你是想问我,愿不愿意帮你收拾婚礼之后的烂摊子。酒店的退款没谈妥对吧?还有你那些亲戚,在你背后说什么你也大概知道了。”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之前的柔和了。
是被揭穿之后的——不自在。
“我只是想……”
“许甄宜。”
我把水瓶拧上盖子。
“你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
“蒋诚回来了你就找蒋诚。他不回来,你就自己处理。”
“总之——跟我没关系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能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伤心。
是——生气。
她习惯了我的顺从,习惯了一叫就来、一推就动。
现在这面墙推不动了,她的本能反应不是反省,而是愤怒。
“顾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对。”
我抬了一下下巴。
“以前那个顾衍死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我。
白色轿车的发动机还在突突响。
路边有小孩在跑。
便利店的门帘被风吹得哗啦啦的。
她上了车。
车窗升上去之前,我听见她说了一句。
很轻。
“你会后悔的。”
第二次了。
这是她第二次跟我说这句话。
上辈子我确实后悔了。
但后悔的不是拒绝她。
是答应她。
——
许甄宜走了之后,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抽了根烟。
上辈子我不抽烟。
重生之后这三天,我买了一包,偶尔来一根。
不为装什么。
就是脑子里东西太多了,需要点东西压一压。
手机响了。
梁知意的消息。
“你今天有空吗?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不是消息里能说的那种……你方便出来吗?”
半小时后,我到了约的地方。
一家奶茶店,她选的。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柠檬茶。
看见我来了,站起来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紧张。
“什么事?”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记录截图。
许甄宜和鲁苓的对话。
我扫了一眼。
许甄宜:“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带着那个梁知意跟我炫什么?”
鲁苓:“小宜你别急,那个梁知意算什么东西……”
许甄宜:“你帮我查一下她现在在哪上班,住哪。”
鲁苓:“你要干嘛?”
许甄宜:“顾衍不听话,我收拾不了他,收拾她还不行?”
我把手机还给梁知意。
“这个截图谁发你的?”
“我一个高中同学。”她说,“她在鲁苓的公司上班,看到了这些消息……偷偷截给我的。”
“你怕了?”
她摇头。
“我不怕。”
她说得很认真。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你说了让我掺和的,我掺和了。但你也要知道,她开始盯上我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上辈子的梁知意,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不敢反抗,被人欺负了就忍。
现在这个梁知意,坐在我对面,手指虽然还在微微发抖,但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
“你怕不怕不重要。”我说。
“重要的是,她动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她还要来求我。”
梁知意不说话了。
“蒋诚不回来,酒店的烂摊子她一个人收拾不了。她妈和她的面子也兜不住。她现在骂你,但过不了多久她还得折回来找我帮忙。”
“到时候——”我端起她面前的柠檬茶喝了一口,“她就没心思管你了。”
梁知意看着被我喝了一口的杯子,耳朵又开始发红。
“……那是我的。”
“我知道。”
【第六章】
第四天,蒋诚回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三天。
原因很简单——许甄宜手里没有“顾衍”这张牌了,她催得更急。
蒋诚出现在许甄宜的朋友圈里。
一张合照,配文是三个字:“回来了。”
评论区一片“终于”“两人和好就好”“蒋诚你可长点心吧”。
我看了三秒。
蒋诚的表情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微笑,无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演得真好。
但这次我不是观众了。
——
第五天,余骋又打来了电话。
“兄弟,你那个韩世清,有点东西啊。”
“怎么说?”
“他名下有三家公司,注册地全在外地。有一家去年已经注销了,但注销之前有一笔大额转账没有合理的对手方。”
“金额多少?”
“不方便说具体数字,但不小。”
“能查下去吗?”
“能,但需要时间。你给我的那些信息帮了大忙,省了我们不少筛查工作。”
“辛苦了。”
“嘿,别客气。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别自己掺和。”
“放心。”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备忘录。
上面列着一条时间线。
三月:婚礼事件。(已完成,未接盘。)
四月:蒋诚回归,与许甄宜“和好”。(已发生。)
五月:蒋诚开始接触周边人,物色目标。(上辈子是这个月开始的。)
六月:第一次试探性借钱。(上辈子的目标是我。这辈子——他得换人。)
七月至九月:加码,担保,抵押。(如果目标没了我,链条断裂。)
我在“六月”后面加了一行字:
观察蒋诚新目标。如果他找不到替代品,会不会铤而走险?
上辈子蒋诚是个谨慎的人。
他不会轻易暴露自己。
但韩世清不一样。
韩世清是真正的操盘手,他不会因为丢了一个棋子就收手。
他会施压蒋诚。
蒋诚会慌。
慌的时候人就容易犯错。
——
第七天,我带梁知意回了家。
我妈早上六点就起来炖汤了。
排骨汤,冬瓜排骨汤,她的拿手菜。
上辈子这道汤最后一次做是在我爸出事之前。
我爸出事之后,她再也没进过厨房。
梁知意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了一袋水果。
她站在门口,把水果递给我妈。
“阿姨好。”
我妈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哟,长得好看。”
梁知意脸红了。
“进来进来,别站门口。”
吃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给梁知意夹菜。
排骨、冬瓜、西红柿炒鸡蛋。
梁知意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她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
我爸在旁边吃得笑眯眯的,时不时看我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行啊小子。
吃完饭,梁知意帮忙收碗。
我妈不让。
“你是客人,放着放着。”
“没事的阿姨,我在家也洗碗。”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哗哗的。
我爸凑过来。
“这姑娘挺好。”
“嗯。”
“比许家那个实在。”
我看了他一眼。
他改口了:“我也没说许家那个不好,就是……这个更合我眼缘。”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我也觉得好。”
“你不是在做碗吗?”我爸说。
“我让人家做的!我出来说句话不行吗!”
梁知意在厨房里“噗”地笑出了声。
很轻。
但我听见了。
上辈子她在养老院走廊上对我说“你要撑住”的时候,声音都是干的。
现在她能笑了。
——
送梁知意回去的路上。
天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走在我左边,步子慢慢的。
“你爸妈都挺好的。”
“嗯。”
“你妈做的汤好喝。”
“嗯。”
“你怎么就蹦一个字?”
“因为你说的都对。”
她低着头笑了一下。
走到她住的小区楼下,她停了。
“顾衍。”
“嗯?”
“你那天说‘先假的’。”
“嗯。”
“现在还是假的吗?”
我看着她。
路灯照在她脸上,鼻尖上有一小块光斑。
“你觉得呢?”
她的手指绞着衣角。
“我觉得……”
“觉得什么?”
“你故意的。”
“什么?”
“你在便利店喝我的柠檬茶。你今天带我回家见你爸妈。你现在送我回来。”她抬起头,“你都是故意的。”
我靠在路灯杆子上。
“是。都是故意的。”
她的耳朵红透了。
但这次她没低头。
“那你应该直接说。”
“说什么?”
“你喜欢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不是‘先假的’。”
“也不是‘后面再说’。”
“你就直接说。”
路灯嗡嗡响。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上辈子我在出租屋里闭眼之前,最后想的不是许甄宜,不是我爸,也不是那些被骗走的钱。
是她放在门口的那袋药。
是“你要撑住”那四个字。
“梁知意。”
“嗯。”
“我喜欢你。”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但没哭。
就是站在那里,攥着衣角,使劲眨了好几下眼。
然后她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见!”
喊完,门禁卡一刷,跑进了楼道里。
我站在路灯底下,笑了。
上辈子我的结局是一间暗得打不开窗的隔断房。
这辈子——
灯亮着。
【第七章】
时间过得快。
转眼到了五月中旬。
该来的事,来了。
——
余骋先联系的我。
“锐盛资本有新动作了。最近在接触一个姓齐的老板,做建材的,在城北有一块厂房用地。”
“操作手法一样?”
“目前看是。先以投资项目名义接触,然后走融资,最后让对方做资产担保。韩世清的路数很固定,几乎是复制粘贴的。”
“能拦住吗?”
“我们在收集证据。如果齐老板那边的走账能坐实虚假投资,这条线就可以立案了。”
“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不过——”余骋停了一下,“蒋诚最近跟韩世清的联系变密了。你小心点。”
我挂了电话,翻开手机。
果然。
蒋诚最近的朋友圈多了不少“商务”内容。
什么考察项目啦,什么合作洽谈啦,配图都是酒店会议室,桌上摆着文件和茶杯。
在没有金融常识的人看来,这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创业者”。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在给韩世清做前台引流的马仔。
五月第三周,蒋诚终于动了。
不是找我——他知道我这条线已经断了。
他找的是许甄宜的另一个同学。
周扬。
周扬是我们高中同班的,他爸在城东做物流。
不算大富大贵,但手里有几辆货车和一个仓储基地。
上辈子周扬没有出现在蒋诚的局里。
因为上辈子有我。
但这辈子我退出了,蒋诚需要一个新的目标。
周扬正好——有资产,不太精明,跟许甄宜关系还不错。
我不能直接去找周扬说“蒋诚是骗子”。
一来没有实锤,二来周扬跟我关系一般,信不信是个问题。
但有一个人可以。
梁知意。
“你认识周扬吗?”
“周扬?高中那个?知道,但不熟。”
“他女朋友呢?”
“顾惜文?她比我们低一届。”她想了想,“我跟她有微信,之前一个读书群里加的。”
“能约出来见个面吗?”
梁知意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通过她提醒周扬?”
“你越来越聪明了。”
“我一直聪明。”她抬了抬下巴,“就是以前没人注意到。”
——
两天后。
梁知意约了顾惜文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我没出现。
这种事我出面反而不合适。
梁知意回来的时候,给我说了大概情况。
“顾惜文说,蒋诚最近确实找了周扬,说有个物流园区投资项目,利润空间很大。周扬已经去看过一次了,觉得还不错。”
“周扬签了什么没有?”
“还没签。但蒋诚约了下周再带他去见一个‘合伙人’——估计就是韩世清。”
时间紧。
“你跟顾惜文怎么说的?”
“我就把事实跟她讲了。蒋诚婚礼跑了的事,锐盛资本的信息——你给我看过的那些公开资料。我让她自己去查一下这家公司的信用评级和工商信息。”
“她什么反应?”
“她说她回去跟周扬商量。”
“她信了?”
梁知意摇头。
“不好说。但她不蠢。你给她的那些信息,她只要认真查一下就知道有问题。”
“行。”
“不过——”梁知意顿了一下,“顾惜文提了一句。”
“什么?”
“她说许甄宜也在推周扬做这个项目。”
我靠在椅背上。
果然。
许甄宜和蒋诚的联手,不管有没有我,模式不会变。
换了目标而已。
“许甄宜跟周扬怎么说的?”
“说是自己也投了钱,让周扬放心。”
“她投了什么?”
“不知道。顾惜文就说了这么多。”
我闭了一会儿眼。
许甄宜说自己也投了钱。
上辈子她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但实际上她一分钱没投过。
所谓“她也投了”,是蒋诚从公司账上走了一笔假账,做了一个转入记录给她看的。
“这件事你别再跟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如果许甄宜发现你在周扬那边搅局,她会把矛头彻底对准你。”
梁知意看着我。
“你在保护我。”
“我在确保你不会成为她的突破口。”
“那不就是在保护我吗。”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接得这么准。“
她笑了。
【第八章】
周扬那边的事,两天后有了结果。
顾惜文回了梁知意的消息。
”我查了你说的那个锐盛资本。信用评级B,注册资本跟实缴完全对不上。你是对的。周扬说暂时不签了。“
梁知意把这条消息转给我的时候,后面加了一句:“谢我。”
”谢了。“
”就一个字?“
”两个字。“
”你上次跟你爸说‘谢了爸’的时候比这热情多了。“
”……你是我爸吗?“
”我不是。但你最好记住谁帮你的。“
她发了个表情包。
猫,叉腰。
——
周扬退出之后,蒋诚沉寂了大概一周。
没有动静。
朋友圈也停更了。
许甄宜那边倒是有消息。
鲁苓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许甄宜和蒋诚吃饭的照片,配文是”小宜和蒋诚去杭州散心了”。
散心。
上辈子他们也“散心”过。
那次“散心”回来之后,蒋诚就拿着股权协议来找我了。
但这辈子,他没来找我。
也找不了。
他们回来之后,我等了三天,没等到蒋诚的动作。
但等到了另一个人的。
许甄宜的妈,钱阿姨。
她直接打到了我妈的电话上。
“亲家啊——不对,咱们老朋友了,我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妈挂了电话之后跟我说了。
钱阿姨想找我爸借三十万。
说是许甄宜婚礼的酒店尾款,加上一些零零碎碎的费用,家里一时周转不开。
三十万。
上辈子这个电话比现在迟了两个月。
金额也不是三十万,是五十万。
她提前了,金额缩小了。
因为正面的路走不通了,所以绕到了后面。
不找我,找我妈。
不找我爸,找我妈。
因为她知道我妈心软。
“你怎么说的?”我问我妈。
“我说我做不了主,得跟你爸商量。”
“爸怎么说?”
“你爸说让我问你。”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鱼缸里的鱼游来游去。
“告诉钱阿姨,借不了。”
“这……”我妈有点犹豫,“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
“妈。”
“嗯?”
“许甄宜一家从来没拿我们当朋友。”
我妈张了张嘴。
“你帮她借了这三十万,她不会感恩。她只会觉得你好说话,下次还会来。越借越多,越借越理直气壮。”
“她从来就不是缺钱。她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我妈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手指搓着围裙的带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行。”
“妈,你别觉得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摆了摆手,“你现在说话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样硬。”
——
钱阿姨被拒了之后,有三天没动静。
第四天。
许甄宜来了。
不是来找我的。
是来找我妈的。
我不在家。
我妈后来跟我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许甄宜拎了一兜水果,站在门口,笑盈盈的。
“阿姨,好久没来看您了。”
她进来之后,聊了半个小时的家常。
问我妈身体怎么样,最近血压高不高,有没有去体检。
然后——
“阿姨,我跟顾衍之间有些误会,其实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的……”
“那个什么梁知意,我不是对她有意见,就是觉得顾衍被人骗了。那个女孩高中的时候就不太老实,偷过同学东西……”
我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接着说。”我说。
“她说梁知意在高中偷过别人钱包,还说有人证明。”
我的手捏紧了。
偷钱包。
上辈子——是许甄宜把钱包塞进梁知意书包里的。
现在她在用同样的谎话,跑到我妈面前造谣。
“然后呢?”
“我说我不管你们年轻人的事,你有什么话跟衍儿自己说去。然后她就走了。”
“走之前说了什么?”
“她说——‘阿姨,我是为顾衍好,您帮我劝劝他。’”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几秒眼。
许甄宜。
你上辈子吃我家的地,这辈子吃不了了,开始咬人了。
当天晚上,我给梁知意打了个电话。
“知意。”
“嗯?”
“许甄宜去了我家,跟我妈说你高中偷过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她又提这个了。”
梁知意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假装的平静,是真正的——早就被这件事伤过的,结了痂的平静。
“我没偷过。”
“我知道。”
“那个钱包是她放进我书包的。”
“我知道。”
“她现在又在用这件事……”
“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
“我生气。”我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意思?”
“现在还不到时候。”
梁知意在电话那头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好。我等你。”
【第九章】
六月。
余骋打来了电话。
“兄弟,你那个韩世清——栽了。”
我从椅子上坐直了。
“说。”
“齐老板那边的走账坐实了。虚假投资,挪用资金,金额过了线。今天上午正式立案了。”
“蒋诚呢?”
“韩世清被控制之后,蒋诚的名字在转账记录里出现了。他是韩世清的下线,前台负责引流和接触目标,按比例拿分成。”
“证据够吗?”
“够。银行流水,聊天记录,合同文本,齐老板的证词。蒋诚今天下午已经被传唤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有点汗。
不是紧张。
是——终于。
上辈子蒋诚全身而退,许甄宜拿着我家的钱过上了好日子,他们两个人活得比谁都潇洒。
而我在出租屋里发着高烧,死在一个连灯泡都是坏的房间里。
“还有一件事。”余骋说,“我们在韩世清的电脑里找到了一份完整的操作手册。里面有所有下线的分工记录和目标名单。”
“目标名单里有谁?”
“你在上面。”
我愣了一下。
“名单里有一栏写着你爸的名字,旁边标注了地皮信息和评估价值。操作人是蒋诚。日期标注是——三月。”
三月。
许甄宜婚礼那个月。
他们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婚礼不是意外。
跑婚礼不是意外。
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棋局。
我只是上辈子没看到棋盘全貌。
“余骋。”
“嗯?”
“谢了。”
“客气什么。对了——许甄宜的名字也在名单里。不是下线,是‘知情配合人’。她知道蒋诚在做什么,也参与了对你的策略制定。”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知情配合人。
五个字。
够了。
——
消息传开得很快。
蒋诚被传唤的事,在我们那个圈子里炸开了锅。
朋友圈里先是一片沉默。
然后是各种打听。
然后是——
许甄宜的朋友圈清空了。
头像也换了。
从之前的自拍换成了一朵白花。
鲁苓的朋友圈还在更新,但没提任何跟许甄宜相关的内容。
第三天,许甄宜打来了电话。
不是打给我的。
是打给我爸的。
我爸接了。
我在旁边。
“顾叔叔……蒋诚他……他被骗了……他不是故意的……”
她在哭。
和婚礼那天一样的哭法——一抽一抽的,中间带气音。
但我爸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
“甄宜,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爸的声音很平。
“蒋诚做了什么,该怎么处理,自有法律来判。但你今天打这个电话,不应该打给我,应该打给律师。”
“顾叔叔,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不是我能判断的。”我爸说,“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什么……”
“你想拿我儿子的地来填这个窟窿。”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件事,衍儿跟我说过。你找他借钱是假,拉他入局是真。”
“不是的!顾叔叔!”
“甄宜,我认识你从你五岁的时候起。”我爸说得很慢,“你穿开裆裤在我家院子里跑,我给你剥过糖纸,你叫我顾伯伯。”
“二十多年了。”
“我一直把你当半个女儿看。”
“但你不该算计我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不是精准的、带气音的那种了。
是真的在哭。
但我爸没有因为她的眼泪心软。
“以后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们家帮不了你,也不会帮。”
他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指有点颤。
他到底认识许甄宜二十多年。
说不心寒是假的。
我给他倒了杯茶。
“爸。”
“别说了。”他端起杯子,“茶凉了。”
“刚倒的。”
“我说你少给我灌迷魂汤。”
他喝了一口,叹了一声。
“你做的是对的。”
【第十章】
七月。
蒋诚被正式批捕。
韩世清的案子牵出了一条线,涉及四个城市的六起案件。
蒋诚作为主要参与者之一,涉案金额不小。
许甄宜——因为“知情配合”的定性,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但被警方约谈了两次。
她的名字出现在了调查记录里。
这对她来说等于社会性死亡的开始。
她妈钱阿姨再也没有打过我妈的电话。
朋友圈里关于许甄宜的消息,越来越少。
她像一滴水落进了沙子里。
但故事还没完。
——
七月底。
许甄宜出现在了我面前。
在我家楼下。
没有开车。
没有化妆。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了一件看不出牌子的T恤。
瘦了很多。
“顾衍。”
她的声音哑了。
“你知道了对吧?关于名单的事。”
“嗯。”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蒋诚要做什么?”
我没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那个时候什么都还没发生,你怎么可能知道?”
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她。
我不能说“因为上辈子你用同样的手法吃了我全家”。
“许甄宜,这个问题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防我!你带着梁知意出现在我婚礼上是故意的!你让你爸冻结地皮也是故意的!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不是恨我?”
我看着她。
上辈子她踩着红底高跟鞋来看我,蹲下来摸我的额头,然后用纸巾擦手。
“谢谢你啊顾衍,没有你我哪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那个画面我记了很久。
久到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我闭上眼就能看到。
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许甄宜,没有红底高跟鞋,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赢家的笑。
她只是一个被蒋诚拖进泥潭的女人。
“我不恨你。”我说。
她愣了。
“恨太累了。我只是不想再当你的垫脚石。”
她的嘴唇动了动。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次?就一次。蒋诚的案子牵扯到我了,如果你能帮我出面证明我确实不知情——”
“你知情。”
她的表情凝固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蒋诚在做什么。你帮他物色目标,帮他打感情牌,帮他绕过对方的防线。这些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我没法帮你证明一件假的事情。”
她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了脸上。
她没有伸手去拨。
“顾衍。”
“嗯。”
“你真的变了。”
“嗯。”
“如果是以前的你……你一定会帮我的。”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
她看了我最后一眼。
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高跟鞋的声音没有了。
只有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她来了。
这辈子我活着,她走了。
挺好。
——
八月。
我带梁知意去了海边。
她说她没看过海。
高中三年被欺负得没时间想这些,毕业之后忙着打工,也没钱去。
我买了两张高铁票,订了一间海景房。
到的时候是下午。
阳光很烈,沙子烫脚。
梁知意脱了鞋,踩在浪花里,尖叫了一声。
“好凉!”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笑。
是真的开心的笑。
牙齿露出来了,眼睛弯了,鼻子皱了一下。
我站在后面看着她。
她回头冲我喊:“你怎么不下来!”
“在看你。”
“看什么看!下来!”
她跑回来拉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因为刚碰了海水。
但手指攥得很紧。
我被她拉进了海水里,裤脚湿了。
浪打在脚踝上,带走了一些温度。
她站在我旁边,手没松。
“顾衍。”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回来。”
她看着海面,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觉得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
我握紧了她的手。
“我确实走了很远。”
“嗯。”
“但现在到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
“那就别走了。”
“不走了。”
浪声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海鸥在头顶飞。
上辈子我死在三月。
这辈子的八月——
我站在海边,身边有人。
灯亮着。
人还在。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