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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4 19:00:01

【第一章】

内务府的青石板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袖筒里,正蹲在冷宫拐角处熬一锅稀烂的红薯粥。

柴火是湿的,浓烟呛得我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砰的一声闷响。

院门被人一脚踹得粉碎,木屑擦着我的耳根飞过去,钉在后头的土墙上。

一群穿着簇新缎面夹袄的小太监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走了进来。

领头的胖子叫曹旺,内务府总管曹德海新收的干儿子。

曹旺手里拎着一根缠了铜丝的马鞭,鼻孔朝天,进门先往我的药罐子上啐了一口浓痰。

刺啦一声,药罐里的火星子灭了大半。

老顾,你这条老狗还没死呢?

曹旺斜着眼,拿鞭子柄戳我的脑门。

咱家传干爹的口谕,西宫梁贵妃要做百鸟朝凤的大斗篷,嫌你这破柴房挡了朝阳的吉气。

今天日落之前,把你的破烂全搬去刷马桶的后巷。

要是耽误了工期,干爹说了,把你身上那层老皮扒下来当马鞍垫子。

我蹲在地上没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伸手把掉在灰堆里的半截烤红薯捡起来吹了吹。

曹公公,内务府当年分这屋子给我的时候,先帝还没驾崩呢。

按宫里的规矩,内侍年过五十,只要不犯大错,柴房能住到咽气。

我慢条斯理地把红薯皮剥开,塞进嘴里嚼着。

曹旺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指着我的鼻子对身后的狗腿子们嚷嚷。

你们听听,这老残废还跟咱家提先帝!

先帝都进地宫三年了,现在这皇宫里,除了太后和梁国舅,就是我干爹说了算!

你算个什么下水料子,也配跟咱家提规矩?

曹旺猛地扬起手里的铜丝马鞭,照着我的脑袋就抽了下来。

破风声尖锐刺耳。

我坐在原地,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只是顺着马鞭落下的风声,身子猛然往后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碎石地上。

噗通!

我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砸在青砖上,双手捂着心口,两腿一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嘴里白沫子混合着红薯泥一股脑全喷了出来。

杀人啦!

内务府曹总管的干儿子,光天化日之下,把先帝留下的守陵老奴活活打死啦!

我扯着破锣嗓子嚎叫,声音尖锐得穿透了冷宫的三道院墙。

曹旺手里的鞭子停在半空,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

你放屁!咱家根本没抽着你!

曹旺急得跳脚,冲上来要拽我的领子。

我两眼一翻,脑袋一歪,舌头吐出来半截,浑身剧烈抽搐,手脚像被油炸的虾米一样疯狂蜷缩。

哎哟,我的天灵盖碎了,我的心肝脾肺肾全被鞭风震裂了!

救命啊,曹旺要造反弑杀先帝老臣啦!

冷宫外头本就挨着御膳房和浣衣局,正是早膳换班的时辰。

我这一嗓子嚎出去,墙头上顿时冒出七八个探头探脑的脑袋。

曹旺气得满脸肥肉乱抖,额头上青筋暴跳,指着我的手抖得筛糠。

你碰瓷!你个老阉货你讹咱家!

我眯着眼睛,在抽搐的间隙飞快地朝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声音微弱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三十两银子,外加两百斤无烟银丝炭。

少一个子儿,我就死在你靴子上,让你干爹今天中午就去御前解释,为什么内务府要逼死先帝的守灵太监。

曹旺倒吸一口凉气,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面面相觑,吓得脸色发青。

如今新帝刚登基,太后和外戚虽然势大,但朝廷御史天天盯着内务府贪墨的烂账。

要是真在这节骨眼上闹出人命,曹德海绝对会亲手把曹旺的皮扒下来平息民愤。

你个老绝户,算你狠!

曹旺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狠狠砸在我脸上,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三十两,拿去买棺材板!

但你给咱家记住了,今天这事没完,明天天亮之前,咱家亲自带人来给你验身!

要是发现你这老狗身上有半点不合规矩的地方,咱家把你剁碎了喂御花园里的锦鲤!

曹旺带着人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

等杂乱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我一个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掂了掂手里的锦囊。

足银,成色不错。

我把银子揣进裤裆最深处的暗袋,重新把药罐子架在火上,嘴角咧开一口大白牙。

验身?

老子在这皇宫大内藏了十九年,先帝没查出来,太后没查出来。

就凭你曹旺那对招子,也想看老子的底牌?

【第二章】

入夜,冷宫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窗户纸上。

破柴房的门板被推开一条缝,一道瘦削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

屋里没点油灯,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红光。

来人一身黑色长袍,头上戴着兜帽,身形修长挺拔,进门后先把门闩插死,随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我的破草席前。

干爹,儿子给您磕头了。

兜帽摘下,露出一张清瘦白皙的面孔,鼻梁高挺,一双凤眼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着摄人的寒光。

当朝正二品内阁大学士、参知政事、文渊阁首辅苏策。

外头文武百官提起来都打哆嗦的苏阎王,此刻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油纸包。

聚宝斋的叫花鸡,儿子特意绕了三条街买的,皮酥肉烂,没放姜,知道您嫌辣嘴。

我翻了个身,从草席上坐起来,毫不客气地把油纸包夺过来撕开。

香气瞬间在大漏风的屋子里散开。

我扯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斜了他一眼。

大半夜的,不回你的首辅府邸抱小妾,往我这满地老鼠屎的破柴房钻什么?

被东厂那群番子看见,明天弹劾你的折子能把文华殿给淹了。

苏策膝行两步,伸手替我拍掉棉袄上的草屑,眼底带着一片乌青。

东厂的探子,半个时辰前刚被儿子调去北城抓江洋大盗了,今晚这冷宫方圆两里地,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他说着,视线落在墙角散落的碎瓷片上,目光骤然一沉。

白天有人来过?

我撕着鸡翅膀,撇了撇嘴。

曹德海那个干儿子,带人来收房子,说梁贵妃要建百鸟朝凤的大阁子,嫌我挡光。

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策跪在地上,周身的气息骤然收紧,骨节捏得泛白。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在朝堂上喜怒不适于色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森然的戾气。

内务府一条阉狗,也敢欺辱干爹。

儿子今夜就拟一道密折,参曹德海贪墨宫廷脂粉钱三万两,明早辰时之前,让大理寺把曹旺拉去菜市口千刀万剐。

拉倒吧你。

我没好气地抬脚踹在他肩膀上,直接把他踹得歪在地上。

朝廷里梁国舅和太后抱成一团,曹德海是梁国舅的一条恶犬。

你现在动曹德海,太后那老娘们就能借机收了你的文渊阁大印。

你当年考状元的时候,那股子稳如老狗的劲儿哪去了?

被狗吃了?

苏策被我踹了一脚,非但不恼,反而规规矩矩地重新跪好,低着头挨训,像个做错事的学童。

干爹教训得是。

但儿子不能看您在这受委屈。

十九年前,要是没有干爹从御膳房馊水桶里翻出来的半拉馒头,儿子早就冻死在太学外头的雪堆里了。

您夜里偷灯油供儿子读书,手被冻得全是冻疮,这恩情,儿子一天不敢忘。

苏策眼圈发紧,喉头上下滑动。

儿子已经安排好了,明日就上一道折子,请旨让内侍省放归一批年老体衰的宫人。

儿子在京郊买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伺候的丫鬟小厮全是从江南买来的死士,绝对干净。

干爹,您出宫吧,儿子奉养您安度晚年。

我冷笑一声,把吃剩的鸡骨头随手扔进炭盆里。

出宫?

出宫去让人家指着脊梁骨骂你苏首辅认了个无根的阉人当干爹?

你不要脸,老子还要这张老脸呢。

再说了,这皇宫里,老子还有两笔账没收回来,现在走,老子亏大发了。

苏策一愣,刚要开口询问,外头的风雪声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声。

那不是宫里巡夜侍卫的碎步子,而是重装铁骑踏碎青石板的闷雷巨响。

紧接着,冷宫的后门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沉重如鼓。

苏策神色骤变,右手瞬间按在腰间的匕首上,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我拍了拍手上的油渍,慢悠悠地打了个饱嗝。

慌个屁。

老二那个滚刀肉回来了。

【第三章】

门栓被一把巨大的斩马刀直接从外头挑开。

寒风夹杂着大片雪花灌进屋内。

一个身高九尺、裹着玄铁重铠的壮汉大步迈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暗红色的血渍,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沙腥味。

一进门,这尊铁塔般的汉子单膝重重砸在地面上,青砖地面咔嚓一声裂开两道缝隙。

震武大将军、统领玄甲铁骑、当今天下唯一的异姓王霍烈。

爹!

霍烈声如洪钟,震得屋顶上的陈年积灰噗噗往下掉。

儿子刚从漠北斩了北蛮单于的脑袋,连夜换了八匹快马,跑死三头骆驼,赶在城门落锁前翻进来的!

给爹请安!

我被他这一嗓子吼得耳朵嗡嗡作响,抄起脚上的破布鞋就朝他脑门上砸了过去。

小点声!嚎丧呢!生怕东厂的太监不知道你私自调兵回京是不是?

霍烈也不躲,任由带着咸鱼味的布鞋砸在自己锃亮的兜鏊上,反而裂开大嘴嘿嘿直乐,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谁敢嚼舌根,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转过头,斜着眼看着旁边跪着的苏策,冷哼一声,粗声粗气地嘲讽。

哟,这不是咱们满嘴仁义道德的苏大首辅吗?

怎么,干爹在这破屋子里啃冷馒头的时候,你那些治国平天下的圣贤书不管用?

今天内务府那群阉狗来砸门的时候,你那文华殿的侍卫在哪呢?

苏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眼神清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霍大将军好威风。

私自离营,擅带铁骑入京师,按大律当诛九族。

你脖子上那颗脑袋,是嫌长得太结实了吗?

霍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按在斩马刀的刀柄上,骨节发白。

诛九族?

先帝当年把老子满门抄斩,是爹在死人堆里把老子刨出来的!

老子在这个世上就一个亲人,那就是我爹!

谁敢动我爹,老子就反了这鸟朝廷,带着三十万玄甲军把京城踏平!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杀气腾腾,一个深沉似海,屋里的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刻就要血溅三尺。

行了,都给老子闭嘴!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抓起桌上的茶壶抿了一口凉水。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当年在冷宫抢苞米窝窝头的时候打得头破血流,现在一个当了文官头子,一个成了武将魁首,见了面还跟两只斗鸡一样。

再吵吵,明天都给老子滚去前头扫马粪!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九尺高的杀神霍烈缩了缩脖子,规规矩矩地收起佩刀,低眉顺眼地重新蹲回炭盆边。

苏策也垂下眼睑,拢了拢袖口,恢复了那副清冷儒雅的模样。

霍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纯金酒壶,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里。

爹,北蛮王庭最好的马奶酒,儿子亲自给您热过了,暖胃。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烈酒入喉,一股火线顺着嗓子眼烧到胃里,通体舒泰。

这还像句人话。

我哈出一口酒气,斜眼看着霍烈。

你这次进京,动静太大,梁国舅在城外的禁军大营有五万精锐,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

霍烈冷笑一声,眼中闪过嗜血的凶光。

梁勇那头蠢猪?

他的五万禁军要是敢动一下,儿子的先锋营今晚就能把他的国舅府屠个干净。

儿子这次回来,除了看爹,还带了一万玄甲精锐。

只要宫里那小子压不住阵脚,儿子就带兵冲进紫禁城,把太后和梁勇全宰了,推干爹坐那把龙椅!

噗!

我刚喝下去的马奶酒一口全喷在霍烈的铁盔上。

苏策也是眼角剧烈抽搐,嘴角狠狠扯动了两下。

坐龙椅?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破口大骂。

老子伺候了先帝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他两腿一蹬,老子能在这破院子里睡到日上三竿!

你个生瓜蛋子居然想让老子去当皇帝?

天天下地批奏折,跟朝堂上一帮老狐狸勾心斗角,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老子是嫌命长还是脑子让驴踢了?

霍烈被我骂得缩着脑袋,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酒水,嘟囔着。

那龙椅坐着多威风啊,谁敢欺负咱爹,直接灭他九族……

闭嘴吧你!

苏策冷冷打断了他,目光深沉地看向门外。

事情没那么简单。

今夜梁勇频繁调动九门步军司,曹德海在内务府大肆整饬人手。

明天早朝,他们怕是要借着立后的大典,逼小皇帝交出禁军的虎符。

而立后的由头,就是梁贵妃。

梁贵妃要建百鸟朝凤阁,内务府要拔了这间柴房……

苏策顿了顿,眼神如刀锋般刮过虚空。

这一切,不是巧合。

他们是在用这间柴房试探小皇帝的底线,也是在试探咱们。

我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冷笑了一声。

试探个屁。

他们纯粹就是看老子老实巴交好欺负。

不过也好,既然这帮杂碎非要自己把脖子往铡刀上送,那老子十九年前埋在宫里的那颗暗桩,也该挖出来了。

霍烈和苏策同时抬起头,两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爹,什么暗桩?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藏在床底下的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头下面,压着一块早已褪色的明黄色襁褓,上面绣着五爪金龙。

【第四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阵尖锐刺耳的铜锣声在冷宫外炸响,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将晨雾彻底撕碎。

奉内务府总管曹公公令!

冷宫杂役顾全,私藏禁物,图谋不轨,着即革去差事,押赴司礼监大堂验明正身!

数十名手持水火棍的行刑太监如狼似虎地撞开院门。

曹旺站在正当中,身上披着一件滚金边的狐裘大氅,满脸横肉笑得乱颤,下巴抬得比房檐还高。

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身穿重甲的禁军校尉,个个腰悬佩刀,面色冷厉。

曹旺手里捏着一卷明黄色的绸缎,尖着嗓子狂笑。

老狗!昨天不是很能嚎吗?今天看你怎么嚎!

咱家干爹亲自求了梁贵妃的手谕,借调了国舅爷的禁军亲卫!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把裤子脱了,让咱家瞧瞧你到底是个什么腌臜玩意儿!

我坐在柴房门槛上,手里端着昨晚吃剩的半碗凉粥,眼皮都没抬一下。

动静挺大啊,曹公公。

为了我这么一个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老奴,动用了禁军,梁国舅知道你这么孝顺吗?

少废话!

曹旺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来人!把这老绝户给我捆了!先扒了他身上这层皮!

两个膀大腰圆的行刑太监狞笑着冲上前来,手里的铁索哗啦作响,直奔我的琵琶骨抓来。

我坐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换,只是左手在袖筒里轻轻一捏,一包暗红色的药粉悄无声息地滑落掌心。

就在两人的手掌距离我肩膀只有半尺的刹那。

我手腕猛然一抖!

特制九龙霹雳夺命朝天椒石灰粉!

呼!

一片辛辣刺鼻的浓烈红雾骤然在狭窄的门廊下炸开。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太监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双眼仿佛被烧红的铁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喉咙里像吞了二两滚烫的炭火。

啊——!我的眼睛!我的喉咙!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两人扔了铁索,疯了一样在地上打滚,双手在脸上疯狂抓挠,瞬间抓出数道血淋淋的口子。

曹旺吓得猛往后退了两步,踩在身后小太监的脚背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反了!反了天了!

他捂着鼻子,吸进了一点辣椒面,顿时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狂飙,声音嘶哑变调。

放箭!给我乱刀剁死他!他是刺客!

身后的禁军校尉们脸色一变,手按刀柄,正要拔刀出鞘。

放肆。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宛如九幽地狱吹来的阴风,从院门外淡淡地飘了进来。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全场的惨叫和喧闹。

院门口的禁军校尉们听到这个声音,浑身剧烈一颤,原本拔出一半的佩刀咔哒一声全缩了回去。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僵死。

晨雾之中,苏策一身朱红色的一品仙鹤朝服,头戴梁冠,玉带围腰,面沉似水地迈过门槛。

身后跟着八名身穿飞鱼服的大理寺刑名官,个个手按绣春刀,杀气凛冽。

文渊阁大学士、当朝首辅苏策!

百官之首!

曹旺整个人趴在泥水里,看到那身朱红色的朝服,脑子嗡的一声巨响,整片头皮都炸了开来。

苏……苏首辅?

曹旺趴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苏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太监一眼,目光落在门槛上坐着的我身上,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极难捕捉的痛楚与惊怒,随即恢复成万古不化的冰原。

内务府的规矩,什么时候大到可以私调禁军,在内宫擅动私刑了?

苏策缓缓走到庭院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曹旺,声音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曹旺浑身肥肉乱抖,强撑着咽下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举起手里的绸缎。

回……回首辅大人的话!

奴才是奉了梁贵妃的手谕,这老奴图谋不轨,在冷宫私藏凶器,奴才只是依律严查……

话音未落。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响在空旷的庭院里炸开。

苏策甚至没有动用身后的侍卫,反手就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抽在曹旺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曹旺两百来斤的身躯抽得凌空翻了半圈,重重砸在碎石堆里,吐出三颗混着鲜血的槽牙!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辅面前提依律严查?

苏策从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掌心的血渍,神色漠然得像是在碾死一只臭虫。

梁贵妃的手谕?

后宫不得干政,贵妃无权调动禁军一兵一卒。

私调禁军入内宫,形同谋逆。

曹旺半边脸肿得像猪头,嘴角疯狂往外淌血,整个人完全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他捂着脸,眼中闪过绝望与怨毒,含糊不清地尖叫。

苏策!你……你敢打我?我干爹是内务府总管曹德海!我背后是梁国舅!

你包庇一个冷宫老奴,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要去太后面前告你!我要让国舅爷在御前参你!

苏策擦完手,随手将丝帕扔在曹旺满是血污的脸上。

好啊。

本辅今天就站在这里。

去把你干爹叫来,把梁国舅叫来。

本辅倒要看看,今天在这皇城大内,是谁给谁验身,是谁要谁的命。

【第五章】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整个内廷彻底炸了锅。

原本清冷荒僻的冷宫大院,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批顶盔贯甲的禁军将冷宫团团围住,刀出鞘,弓上弦,森然的铁甲在晨光下泛着森白的寒光。

人群分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两顶八抬大轿稳稳停在院门口。

左边轿子里走出来的,是一个身穿斗牛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手里捏着一柄拂尘,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内务府掌印大太监,曹德海。

右边轿子里出来的,则是一个身材魁梧、身披重铠的中年将领,腰悬精钢宝剑,满脸虬髯,眼神桀骜暴虐。

当朝国舅、兼领九门提督、统领京营五万大军的梁勇!

旺儿!

曹德海一进门,看到躺在泥水里满嘴是血、脸肿得变形的干儿子,眼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转过头,阴森森地盯着负手而立的苏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苏首辅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大清早的,不批折子,跑到这腌臜冷宫里,打咱家的人,踩梁娘娘的脸面。

怎么,这天下是改姓苏了,还是文渊阁的大印,已经能管到内廷内务府的头上了?

梁勇按着剑柄大步上前,每走一步,脚下的铁靴都在青砖上踏出沉重的闷响。

他冷冷扫了一眼站在门槛上的我,眼中闪过不加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苏大人。

梁勇粗声开口,嗓音如同闷雷滚过。

本将的妹子要做凤阁,内务府按例清缴闲杂房屋,天经地义。

你堂堂首辅,为了一个无根无底、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的老阉货,扣押禁军,殴打内侍。

今天这事,你若不给本将和太后一个交代,休怪本将手里的禁军不讲朝堂规矩!

哗啦一声!

数百名禁军亲卫齐齐上前一步,长枪如林,寒芒直指苏策和他的大理寺官差。

剑拔弩张!

苏策孤身立于庭院中央,一身朱红官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面对重重刀兵,面不改色。

交代?

苏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梁国舅想要什么交代?

按大律,内官擅闯内宫禁地,杖八十;外臣未经中旨私调兵马入宫门,斩立决!

本辅身为辅政大臣,代天子行事,替陛下诛杀乱臣贼子,何须向你交代?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辈!

梁勇勃然大怒,右手猛地抽出半截精钢长剑,剑鸣清脆,杀意冲霄。

本将今天就当场剁了这个老阉货,看你苏策敢不敢连本将一起参!

来人!把那老狗给我拖出来,千刀万剐!

是!

数十名禁军亲卫狞笑着拔刀,踏步朝我逼近。

我坐在门槛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膝盖,深深叹了口气。

十九年了,想睡个安稳觉怎么就这么难呢。

就在梁勇的剑锋即将挥下的瞬间。

远处的宫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战马嘶鸣声!

轰隆隆——!

那不是普通的马蹄声,那是重装铁骑以冲锋之势践踏大地的狂暴轰鸣!

地面剧烈震颤,院墙上的青苔扑簌簌地往下掉,冷宫外的禁军阵型瞬间大乱。

闪开!全给老子滚开!

一声宛如惊雷般的暴喝在大殿上方炸响!

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硬生生撞碎了冷宫外围的三道汉白玉护栏!

一名身披重甲的铁塔悍将,单手倒提着一柄八十斤重的斩马刀,策马直接跨过了五级台阶,马蹄重重踏在冷宫的大门门槛上!

砰!

坚硬的石门框被马蹄踏得粉碎!

玄甲铁骑!

是漠北玄甲军!

院外的禁军发出惊恐的尖叫。

霍烈翻身下马,那柄森寒的斩马刀顺势在青石板上一拖,拉出一串耀眼的火星,直奔梁勇而去!

梁勇!你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老子把你梁家满门抄斩,连你家祖坟里的骨头全刨出来喂野狗!

【第六章】

霍烈的斩马刀直接横在梁勇的脖颈前三寸。

刀刃上尚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散发着刺鼻的血腥气。

梁勇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拔出的长剑停在半空,喉头疯狂滚动,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

霍烈……

梁勇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颤抖,瞳孔放大到极致。

你……你擅自离开漠北边境?你带私兵闯宫?

你疯了!你想造反吗!

曹德海也是吓得浑身哆嗦,手中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冠军侯霍烈!

天下兵马大半出自其麾下,漠北三十万蛮族见其帅旗便溃退千里的活阎王!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冷宫扫地的老太监提刀闯宫?

霍烈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神凶残得像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造反?

霍烈手中巨刃猛地往前一送,冰冷的刀锋直接压破了梁勇脖颈上的皮肤,一丝殷红的鲜血顺着刀槽缓缓滑落。

老子为了赵家江山在漠北吃了三年的风沙,斩了北蛮三万颗脑袋!

老子立下的战功,能在你梁家的祖坟上堆三尺厚!

你梁勇算个什么东西?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的酒囊饭袋,也敢带兵围堵我爹?

爹?

这两个字一出。

整个庭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梁勇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巴张大,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曹德海更是像被九天惊雷当头劈中,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嘴唇乌青。

爹?

霍烈管这个扫了十九年落叶的窝囊老太监……叫爹?

疯了。

这个世界彻底疯了。

梁勇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腿打颤,连手里的佩剑都拿不稳了。

霍大将军……你……你莫非被这老阉货下了降头?

他不过是宫里最低贱的役杂太监,你怎么可能认他当……

住嘴!

霍烈猛然一脚踹在梁勇的胸甲上!

咚的一声闷响!

梁勇整个人倒飞出去三丈远,重重砸穿了院墙的砖瓦,胸口的精钢护心镜咔嚓一声布满裂纹,张嘴哇的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

当年老子全家被抄,老子快饿死在死人坑里的时候,是爹一口一口把老子喂活的!

老子的命就是爹给的!

霍烈拖着巨刃,眼中煞气滔天,一步步朝躺在废墟里的梁勇走去。

今天,你们内务府,还有你梁家,谁动了我爹的一根草草,老子就用玄甲军踏平你们全家!

太后驾到——!

就在霍烈的刀锋即将斩落的千钧一发之际,院外再次传来尖锐悠长、带着极度威严的内侍唱喏声。

明黄色的仪仗迅速铺开,数十名手持宫灯的大太监排开众人。

凤辇之上,太后一身明黄色织金凤袍,面带寒霜,在无数内廷高手的护卫下快步走入冷宫。

荒唐!简直荒唐透顶!

太后的凤目含煞,凌厉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狠狠定格在持刀的霍烈和神色清冷的苏策身上。

苏策!霍烈!

你们一个是当朝首辅,一个是封疆大吏!

如今为了一个低贱如蝼蚁的老太监,一个私调三法司,一个擅带铁骑闯宫!

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哀家?还有没有大规矩!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今天,哀家亲自下旨!

将这妖言惑众、离间朝臣的老奴当场杖毙!九族俱诛!

哀家倒要看看,谁敢拦哀家!

【第七章】

太后的凤旨回荡在院落中,带着绝对不容置疑的生杀大权。

周围的禁军听到太后撑腰,再次蠢蠢欲动,数十名大内高手悄然将手按在兵刃上,将苏策和霍烈隐隐包围。

霍烈眼中凶芒毕露,浑身肌肉虬结,长刀猛然扬起,竟是连太后都打算一并砍了的架势。

苏策也是衣袖轻抖,文渊阁的死士在大理寺阵营中悄然踏出半步,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一场泼天大祸眼看就要在大内爆发。

我叹了口气。

慢吞吞地从破门槛上站了起来。

伸手拍了拍裤管上的泥灰,在所有人惊骇、错愕的目光中,迈着外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太后凤辇的正前方。

大胆阉奴!退下!

太后身旁的近侍太监厉声呵斥。

我连看都没看那小太监一眼,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发黄发脆、边角都被虫蛀空的旧账本。

太后娘娘,火气别这么大。

年纪大了,肝火旺,容易长老年斑。

我慢悠悠地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用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嗓门念了起来。

景和三年七月十四,夜。

太后娘娘,那时候您还是梁淑妃吧?

在御花园千秋亭,私会当时的九门提督陈统领,赏赐陈统领贴身金香囊一个,绣着戏水鸳鸯。

陈统领回赠汉白玉连心佩一对。

临别之时,娘娘在千秋亭假山后头,与陈统领依依不舍,说了足足三刻钟的悄悄话……

至于说了什么,要不要老奴给在场的禁军兄弟们念一念?

轰!

太后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

她的身形猛地一晃,险些从凤辇上栽落下来,指着我的手指剧烈痉挛,嘴唇颤抖得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你……你……

先帝当年疑心病重,让老奴暗中掌管宫内起居注暗档。

我合上账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笑眯眯地看着太后。

除了这一本,老奴床底下的坛子里,还埋着梁国舅私通北蛮粮草的十二封密信,以及内务府曹公公贪污先帝陵寝修缮银两的七本暗账。

先帝驾崩前,握着老奴的手说,老顾啊,朕走之后,要是朝堂安稳,这些东西就当柴火烧了。

可要是有人欺负到你头上,连你住的一间破柴房都要抢,你就把这些东西扔给天下万民瞧瞧。

太后娘娘,您说,老奴现在是念第二页呢,还是把这本册子直接交给满朝文武传阅?

闭嘴!给哀家闭嘴!

太后尖叫出声,声音里彻底失去了方才母仪天下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凄厉。

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见鬼般的骇然。

她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她十九年来从未正眼瞧过、在冷宫扫地洗马桶的老残废,手里居然捏着能将整个梁家和她彻底送进万劫不复深渊的催命符!

曹德海更是吓得当场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梁勇瘫在泥地里,脸色灰败,面如死灰。

全场数千名禁军和侍卫,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当场割掉。

这种皇家秘辛,听了一个字都是要掉脑袋的!

就在这死寂一般的对峙中。

紫禁城正殿的方向,忽然传来九声悠扬高亢的景阳钟响!

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绣着九条金龙的华贵身影,在一队玄甲禁军的簇拥下,骑着白马,狂风骤雨般直冲冷宫大院!

皇上驾到——!

【第八章】

白马急停,在青石板上滑出数道深深的白痕。

当今天子,宣德帝赵乾翻身下马。

他身上的九龙十二章龙袍甚至都没穿戴整齐,连头上的平天冠都有些歪斜,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满是冷汗。

天子亲临!

微臣参见陛下!

苏策撩袍跪地。

霍烈收起长刀,单膝下跪。

周围数千禁军与侍卫哗啦啦跪倒一片,高呼万岁,声音震彻云霄。

太后坐在凤辇上,嘴唇发青,勉强维持着仪态。

皇帝,你来得正好!

霍烈带兵闯宫,苏策把持朝政,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老奴在此口出狂言!

你身为人君,当立刻下旨,将这群乱臣贼子统统拿下!

赵乾连看都没看太后一眼。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庭院中飞快扫视,当他看到站在门槛前、裹着一身破烂旧棉袄、头发花白的我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赵乾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大太监,跌跌撞撞地穿过重重甲胄,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快步冲到了我的面前。

扑通!

一声沉闷至极的肉体撞击声,在大内冷宫的泥地上骤然爆响。

当今天下至尊、执掌亿兆生灵的大明皇帝赵乾。

没有丝毫犹豫,撩开龙袍下摆,双膝重重砸在肮脏冰冷的泥水里,对着我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亚父!

赵乾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得几乎变了调。

朕来迟了!让亚父受惊了!

轰隆!

如果说方才霍烈叫爹、苏策护短,让在场的人感到三观崩塌。

那么此时此刻,当今天子当着数千禁军、当着太后和满朝重臣的面,跪在这个老态龙钟的扫地太监面前喊亚父。

整个世界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彻底崩塌瓦解,灰飞烟灭!

曹德海眼珠子一翻,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

梁勇躺在废墟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的骨头断了都没觉得疼,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太后整个人从凤辇上滑了下来,跌坐在地毯上,双手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眼中写满了绝望与荒谬。

皇……皇帝?

太后颤声尖叫。

你疯了!他是先帝身边的一个太监!是最低贱的奴才!

你是一国之君,你怎么能跪他?你怎么能叫他亚父?!

奴才?

赵乾猛然转过头,那张年轻清秀的帝王面孔上,此刻浮现出令人胆寒的帝王之威与滔天暴怒!

十五年前,朕的生母梅妃被你打入冷宫赐死!

朕那时候只有五岁!高烧不退,浑身生疮,被扔在枯井边自生自灭!

赵乾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防身宝剑,剑锋直指太后!

那时候你在哪?内务府在哪?梁家在哪?

是亚父!用他自己的棉袄裹着朕!

一口一口用嚼烂的苞米面把朕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内务府克扣炭火,是亚父把自己的柴火省下来,给朕烧炕,他自己的脚指头冻掉了两个!

太后,你告诉朕,没有亚父,这大明江山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谁?!

赵乾双眼赤红,提着长剑环视四周,那目光如同一头护食的幼龙,带着嗜血的疯狂。

霍烈是朕的结义大哥!

苏策是朕的授业同窗!

我们三个,都是吃着亚父熬的菜粥长大的!

今天,谁要拆亚父的柴房,朕就拆了他的九族!

谁要动亚父一根头发,朕就掀了这整座江山,把大明涂成一片血海!

【第九章】

全场死寂。

风雪在呼啸,但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数千禁军齐刷刷地将头颅埋进泥水里,身子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梁勇彻底瘫软,裤裆里一片湿热,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后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她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扫地的老太监。

她面对的,是当今天下最可怕的一张网。

皇帝主掌皇权。

首辅执掌文官。

大将军手握天下重兵。

而这张网的源头与核心,居然就是这个坐在破门槛上、穿着漏风棉袄、吃着半块烤红薯的老头子!

我慢吞吞地嚼完最后一口红薯,擦了擦嘴角,看了看跪在身前的三个小子。

一个当朝天子,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一个首辅大人,眼圈通红,紧握双拳。

一个百战杀神,提着滴血的大刀,像个护院的恶犬。

唉。

我叹了口气,抬手在赵乾的龙头上敲了个爆栗。

多大的人了,当了皇帝还这么毛手毛躁。

龙袍都湿了,让御史看见,明天又要写折子骂你不修边幅。

赵乾挨了一记爆栗,非但不生气,反而嘿嘿傻笑了一下,顺势从怀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锦帕,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里给我擦手。

亚父教训得是,朕回头就革了那帮御史的职。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抖若筛糠的曹旺。

曹公公。

我声音不大。

曹旺听到我的声音,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疯狂地在冻硬的石板地上磕头,砰砰作响,额头上瞬间血肉模糊。

老祖宗!顾老祖宗!亲爹!亲爷爷!

小的瞎了狗眼!小的罪该万死!

小的这就把内务府所有的银子全给您搬来!

求老祖宗饶小的一条贱命啊!

我摆了摆手。

别介,你刚才不是说,要给老子验身吗?

不是说要看看老子身上有没有不守规矩的地方吗?

赵乾眼神一寒。

霍烈手中的斩马刀瞬间抵在了曹旺的头顶。

苏策则是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神色冰冷地递给赵乾。

陛下,内务府总管曹德海、副总管曹旺,勾结梁勇,贪墨国库,私通外敌,克扣军饷,证据确凿。

按大律,当诛九族,凌迟处死。

赵乾接过文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在曹旺满是血迹的脸上。

准奏。

着大理寺、玄甲军立刻查抄国舅府与内务府。

曹德海、曹旺,凌迟三千刀,一块肉都不能少。

梁勇革去一切官职,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梁氏一族,全部发配岭南充军,永世不得翻身!

皇上饶命!太后救我!

梁勇撕心裂肺地嚎叫,但两名如狼似虎的玄甲铁骑已经上前,毫不客气地踩断了他的双臂,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了出去。

太后坐在地上,失魂落魄,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三十岁,在近侍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退出了院落,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再说。

一场原本由一间破柴房引发的死局,在短短半个时辰内,以整个外戚派系和内务府势力的彻底覆灭而告终。

【第十章】

大仇得报,奸佞尽除。

院子里的血迹被厚厚的积雪重新掩盖。

赵乾、霍烈、苏策三个人,屏退了所有的侍卫和禁军,像十五年前一样,齐刷刷地盘腿坐在我的破草席周围。

赵乾从怀里掏出一份明黄色的圣旨,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

亚父。

梁家已倒,朝堂肃清。

朕拟了一道圣旨,封亚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兼文渊阁特等大学士,加封九锡,赐九龙玉佩,享太上皇之礼!

霍烈一拍大腿,粗声嚷嚷。

那不行!当什么太上皇啊,太生分了!

爹,儿子在塞外给您建了一座比皇宫还大的王府,养了八百个胡姬,天天给您烤全羊!

您跟儿子回漠北,咱们当漠北的天王老子!

苏策冷哼一声,拂了拂袖子。

漠北苦寒之地,爹年事已高,岂能经受风沙?

江南水乡,气候宜人,儿子在西湖边购置了千亩庄园,已命人引了温泉水入室,四季如春,正是颐养天年的好去处。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又要当场撕吧起来。

我坐在草席中央,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袋快要炸了。

都给老子闭嘴!

我一巴掌拍在小木桌上,震得茶碗乱晃。

三个人立刻闭上嘴巴,规规矩矩地坐直身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老子在这皇宫大内待了十九年,骨头都快生锈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当年那枚藏了十九年的九龙玄铁令,扔在小桌上。

老子当年入宫,根本不是太监。

老子是为了替你们死去的亲爹报仇,才隐姓埋名顶替了我堂兄的身份钻进这见不得人的鬼地方。

如今仇人全死了,你们三个小子也一个比一个出息。

老子的任务完成了。

赵乾、霍烈、苏策同时一震,脸色大变。

亚父……您要走?

不走留着过年啊?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裹。

老子在青州老家买了两百亩良田,盖了五间大瓦房。

隔壁村的王寡妇当年等了我三年,现在儿子都成家了,老子要去青州买几条大黄狗,天天晒太阳喝黄酒,找王寡妇嗑瓜子!

你们三个,给老子把大明的江山守好了。

谁要是敢贪赃枉法、鱼肉百姓,老子就算埋进土里,也爬出来抽你们的屁股!

说完,我背起包裹,抓起桌上的半壶马奶酒,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大步走去。

亚父!

爹!

身后传来三声凄厉焦急的呼喊。

可我脚下抹油,施展起这十九年来在宫里练出来的绝顶轻功,几个起落便翻过了高耸的宫墙,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去他娘的皇宫。

去他娘的太上皇。

老子自由了!

三天后。

大明十三省、八百州县、所有驿站城门,同时张贴出了一张由皇帝亲笔手书、内阁首辅副署、大将军亲自用大印加盖的绝密通缉令。

通缉令上画着一个贼眉鼠眼、两手插袖、嘴角咬着烤红薯的老头。

上面赫然写着:

大明通缉重犯顾全,拐带大明太上皇之尊位潜逃,擅自弃养天子、首辅与大将军!

凡有能将其绑回京城者,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若敢伤其一根毫毛者,诛灭十族!

此时此刻。

青州乡间的一条黄土小道上。

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赶着一辆慢悠悠的老黄牛车,怀里揣着刚从烧饼铺买来的热烧饼。

看着城门口贴得密密麻麻的通缉令,我一口烧饼险些呛死在喉咙里。

三个小兔崽子。

连夜扛着火车也要追着老子尽孝是吧?

驾!

我猛地一扬牛鞭,老黄牛发出一声长哞,撒开四蹄,在滚滚尘土中疯狂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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