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是战神将军,马踏山河,功盖天下。
我是庶出病秧子,咳嗽带血,常年卧床。
每次长兄立功受赏,我也能分一杯羹。
每次长兄身中剧毒,我也跟着吐血。
全府上下都说,这叫兄弟连心。
我信了十八年。
直到那天晚上,我听见父亲对术士说了句话。
药人寿数将尽,再备一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破身板,笑了。
当晚,父亲端来续命汤。
我乖乖喝了。
然后顺手,把蛊虫拨进了长兄的药盏里。
十八年的债,该换个人还了。
【第一章】
我叫沈辞,将军府的庶子。
准确说,是府里最没存在感的那个。
我娘是个婢女,生我的时候血崩,没撑过去。
父亲沈衡看都没看我一眼,让奶娘抱走了事。
从小到大,我住在府里最偏的西跨院,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府里的下人路过都绕着走,生怕沾了晦气。
因为我有一副烂身子。
三天两头咳血,五天一次高烧,隔三差五昏死过去。
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每个都摇头。
先天不足,命不久矣。
但我没死。
每次快断气的时候,父亲就会派人端来一碗黑糊糊的药。
灌下去,又活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父亲的慈悲。
后来才知道,那叫续命。
续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用处。
我五岁那年,长兄沈策第一次上战场。
那天夜里我发了高烧,烧到眼前模糊,浑身抽搐。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府里传来消息,长兄在前线中了箭毒,凶险万分,但一夜之间毒素竟自行消退,军医都说是奇迹。
父亲来了西跨院。
这是我记忆中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门。
他看了看我苍白的脸,摸了摸我的脉搏,眼神平静得像在检查一件器物。
然后对身后的术士点了点头。
蛊脉稳固,药人可用。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只记得父亲走的时候,丢下一盒点心。
我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这种事成了规律。
长兄在北境杀敌,中了瘴毒,我在府里吐血三天。
长兄在西关破阵,被暗器刺伤,我后背莫名裂开一道血口子。
长兄在朝堂封将,圣上赐金甲,我收到一件新棉袍。
所有人都夸沈家兄弟情深,血脉相通。
连长兄自己都信了。
他每次回府,都会来西跨院看我。
带些外头的玩意儿,刀鞘、虎牙、异族的铜铃铛。
他蹲下来,拍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愧疚。
辞弟,又让你跟着遭罪了。
我摇头,笑着说没事。
心里想的是,你遭的罪才叫罪,我这顶多算连坐。
我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的。
长兄沈策,是这个府里唯一拿我当人看的。
他教我认字,教我下棋,冬天给我送炭火。
有一回我烧得说胡话,醒来发现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我的手腕,虎口全是指甲掐出来的血痕。
他怕我死。
我也怕我死。
但我更怕的,是死了之后,连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
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在药碗底下看见了虫子。
不是活的。
是一片干瘪的虫蜕,薄如蝉翼,透着暗红色的纹路。
我拿去问奶娘,奶娘脸色刷白,一把夺过去塞进灶膛烧了。
少爷别问。
问了没好处。
我没再问。
但我开始偷偷做一件事。
读医书。
府里的书房不让我进,我就去城南的药铺蹭。
掌柜是个半瞎的老头,看不清我穿得寒酸,只当我是哪家公子来消遣。
我翻遍了他铺子里所有关于蛊术的孤本。
整整三年。
十八岁生辰那天,我终于在一本残卷里看到了四个字。
共生蛊,药人。
残卷上画着一幅图。
两个人,一根红线连着心脉。
一头扎在宿主心口,那是受益者,百毒不侵,气血旺盛。
另一头扎在药人体内,那是容器,替宿主承受一切毒素、伤病、因果。
药人的下场只有一个。
油尽灯枯。
残卷最后一行字被虫蛀了大半,我只认出几个。
药人寿不过……二十……
我合上书的时候,手没有抖。
奇怪。
明明应该愤怒、恐惧、崩溃。
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安安静静。
怪不得每次喝完药,我都觉得心口有东西在爬。
当天晚上,我在父亲书房外面站了很久。
不是偷听。
是等。
等他亲口说出来。
我没等太久。
书房里烛火摇晃,术士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骨头。
大人,药人的蛊脉已现衰相。再有一两年,怕是撑不住了。
父亲的声音很平,像在议论今晚吃什么。
再备一个。去南疆那边找,年纪小些的,骨头软,好塑。
术士应了一声,又问。
那现在这个……
父亲沉默了片刻。
留着。策儿下月还要出征西戎,这一仗凶险,药人还有用。用完再说。
用完再说。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像扔掉一块用秃了的磨刀石。
我站在门外,月光照在我脸上。
我发现自己在笑。
不是苦笑。
是那种,终于看清棋盘全貌之后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十八年了。
该收场了。
我回了西跨院,关上门,点了一盏灯。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残卷,翻到最后一页。
虫蛀的部分,其实我早就补全了。
共生蛊,药人可反噬宿主。条件有三。
第一,药人需自愿承蛊满十五年以上。
第二,药人需在蛊脉衰竭前,主动切断供养。
第三,蛊虫失去药人供养后,会本能回噬距离最近的活体。
我看了看墙上的日历。
承蛊第十八年。
蛊脉将衰未衰。
而长兄沈策,三天后回府述职。
他的寝院,离我的西跨院,隔了一道墙。
近得很。
当晚,父亲照例派人送来续命汤。
黑糊糊的,腥甜。
我没有一口喝下去。
而是用一根银针,在碗底搅了搅。
那条蛊虫浮上来了。
比我上次看见的蜕壳大了一圈,通体赤红,像一截活着的血管。
它在银针上扭了扭,似乎认得我。
毕竟寄生了十八年。
我把它夹起来。
仔细看了看。
然后放进了另一只碗里。
那只碗是长兄沈策托人带回来的补药,参汤。
他每次回府之前都会给我捎一碗,说是行军路上猎的老参,给我补身子。
我这个好长兄,对我可真是没话说。
蛊虫碰到参汤,安静了一瞬,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汤面上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来。
干净利落。
我把碗放回食盒里,盖好。
等长兄回来,自然有人端过去。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沿,咳了两声。
掌心一摊,又是血。
不过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我最后一次替他流血了。
窗外月光清凉。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章】
沈策回府那天,整条长安街都沸腾了。
战神将军西征大捷,斩敌三万,夺回六城。
圣上亲赐金鞭,百官跪迎。
马蹄声震得窗棂嗡嗡响。
我坐在西跨院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和欢呼,慢悠悠喝了口白粥。
粥凉了。
人也凉了。
不是心凉。
是真的凉。
自从那晚把蛊虫移走,我的体温就在一点点下降。
手脚冰冷,嘴唇发青,像一具正在慢慢关机的皮囊。
蛊脉断供的后遗症。
药人本就是靠蛊虫维持的半条命,蛊虫走了,这半条命也开始倒计时。
不过无所谓。
我只需要撑过今天。
黄昏的时候,长兄来了。
他还穿着战甲,靴子上带着黄土,一进院子就大步朝我走过来。
辞弟。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像旷野里的风。
但眼神里有藏不住的疲惫。
连日行军,眼下乌青,嘴唇干裂。
我站起来,冲他笑了笑。
长兄辛苦了。
他走近,上下打量我一圈,皱了皱眉。
怎么瘦成这样?脸色也差。药有按时喝吗?
喝了。
我答得很快。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包,展开来,是一截干瘪的人参。
路上没条件炖汤,先给你带回来。等会儿让厨房煲上。
我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截参。
手指微微收紧。
他连行军都惦记着给我带药。
而我,刚把蛊虫塞进了他的参汤里。
长兄,那碗参汤我让人热着呢。你先喝吧,你比我更需要。
沈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不像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
像个普通的哥哥。
行军嘴里淡出鸟了,正好润润。
他转身朝正厅走。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银甲在夕阳底下泛着暖光。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有一句话卡了半天,最后咽回去了。
不是不忍心。
是没资格忍心。
我这条命,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
是父亲用来给他挡灾的器具。
是长兄身上每一道愈合的伤口、每一次化解的剧毒、每一回死里逃生的代价。
十八年。
我替他接了七十二次毒,四十三次外伤反噬,十一次高烧昏厥。
每一次,我都差点死掉。
每一次,他都活蹦乱跳地回来,拍拍我的肩膀说辞弟受苦了。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百毒不侵的体质,是我的血肉喂出来的。
他不知道每次他中毒后奇迹般康复,是我在西跨院里咬着枕头扛过去的。
他更不知道,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过二十岁。
所以——
他也没资格怪我。
晚饭的时候,全府设宴。
父亲坐在主位上,难得露出笑容。
沈策坐在他右手边,金鞭横搁在桌上,满堂宾客举杯。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挨着柱子。
桌上的菜够得着的没几盘,够得着的都凉了。
没人在意。
酒过三巡,父亲站起来,举杯。
策儿此战扬我沈家军威,老夫深感欣慰。来,诸位同饮。
满堂喝彩。
我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
烧得胃疼。
父亲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开了。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检查货物的眼神。
看看还能不能用。
我对他笑了笑。
父亲放心,我今日精神好多了。
沈衡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
他旁边的术士却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我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垂下眼,安静地吃了一口菜。
掌心全是冷汗。
那个术士,姓柳,没有名字,府里人叫他柳先生。
他是父亲养的蛊师,也是十八年前在我身上种下共生蛊的人。
他对蛊虫的感知极其敏锐。
如果他发现蛊虫已经不在我体内了——
我不敢往下想。
但我面上什么都没露。
十八年的药人生涯,教会我最大的本事,就是忍。
忍痛、忍恨、忍住脸上的表情。
宴散的时候已经入夜。
我扶着墙回西跨院,走到一半,腿软了。
蹲在墙根喘了好一会儿。
蛊脉断供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
头晕,心悸,四肢像灌了铅。
但没关系。
快了。
今晚长兄喝了那碗参汤,蛊虫就会在他体内扎根。
共生蛊认宿主,一旦失去药人供养,它会自动寄附最近的、与旧宿主血脉相近的活体。
沈策和我同父异母。
血脉足够近。
蛊虫进了他体内之后,不会立刻发作。
它需要三到五天适应新宿主。
然后——
十八年来沈策转移给我的所有毒素、伤病、暗疾,会像溃堤一样倒灌回去。
一次性的。
全部的。
我不是要杀他。
我只是把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这叫物归原主。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继续往回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辞弟。
是沈策的声音。
我停住。
他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光照亮他的脸,我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喝多了。
你怎么一个人走?路这么黑,摔了怎么办。
他把灯笼塞到我手里,顺手扶住我的胳膊。
掌心滚烫。
将军的手,握惯了刀枪,骨节粗粝,虎口有厚茧。
但扶着我的时候,力道很轻。
怕捏疼我。
我垂着眼,盯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长兄,你那碗参汤喝了吗?
喝了。
他打了个酒嗝,笑着说。
味道不错,就是有点腥。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恢复正常。
嗯,可能参放久了。
他没多想,扶着我一路送到了西跨院门口。
进去吧,早点睡。明天我带你去城里转转,给你买几身新衣裳。
他看了看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眉头皱了皱。
府里怎么回事,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你做。
我说不用了,我穿惯了。
他不听,摆摆手,走了。
背影消失在月色里。
灯笼还在我手上,暖融融的。
我站了很久。
然后把灯吹灭了。
用不着了。
他的好,我记着。
但记着归记着。
账,还是要算的。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是管家沈福。
他站在门口,脸上堆着平时见不到的笑。
二少爷,老爷请您去正厅用早饭。
我愣了一下。
十八年来,沈衡请我去正厅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一次都没好事。
我换了衣裳,跟着沈福走到正厅。
父亲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粥。
旁边站着柳先生。
我的目光和柳先生碰了一下。
他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端倪。
坐。
父亲抬了抬下巴。
我坐下,面前也摆了一碗粥。
白瓷碗,银勺子。
比我西跨院那套豁了口的粗碗讲究多了。
辞儿。
父亲开口了,语气罕见地温和。
策儿下月还要出征,此番对手是西戎王庭精锐,恐有苦战。
我点头,等他说下去。
你身子一直不好,为父心中有愧。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这次我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给你调养,务必把底子打好。
我端着粥的手顿了顿。
太医?
调养?
打好底子?
翻译成人话就是——
下个月长兄要打硬仗,我这个药人得保证能撑得住,别还没等长兄中毒我就先断气了。
多么体贴的父爱。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多谢父亲。
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起身走了。
柳先生跟在他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我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左手腕上。
那里是蛊脉的入口。
十八年来,那个位置一直隐隐泛着青黑色的纹路,像一条细细的蛇。
现在——
纹路淡了。
我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
起身行礼,退出正厅。
回西跨院的路上,我走得很快。
心里开始盘算。
柳先生大概率已经察觉到异样。
蛊师对蛊脉的变化极其敏感,蛊纹变淡意味着蛊虫离体,这种事瞒不了他多久。
快的话今天。
慢的话明天。
他一定会去检查。
一旦他发现蛊虫不在我体内,而是跑到了沈策身上——
我这辈子仅剩的一点筹码,就全废了。
所以我得抢时间。
回到西跨院,我关上门,从床板底下抽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我攒了三年的东西。
一瓶迷香,从城南药铺偷配的,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
一把匕首,是长兄五年前送我的生辰礼物,他说防身用。
一封信,昨晚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信是写给沈策的。
不长,三行字。
长兄亲启。
弟非兄弟,乃父所制药人。
十八年替兄承毒,今归还。
勿念。
我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闭上眼,捋了一遍计划。
第一步,拖住柳先生。
第二步,等蛊虫在沈策体内彻底扎根。
第三步,离开沈家。
死也好,走也好,总之不能留在这里等着被拆穿。
我睁开眼,深吸了口气。
推门出去。
柳先生住在府东的小院里,紧挨着术室。
我穿过后花园的时候,看见长兄沈策正在演武场练刀。
刀光凌厉,虎虎生风。
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也对,蛊虫才进去一晚,还在适应期。
真正的好戏,得三天之后才开场。
我没停留,加快脚步。
柳先生的小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研磨药材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咳嗽了一声。
柳先生。
研磨声停了。
门开了。
柳先生站在门口,灰袍,枯瘦,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
像一只老蜘蛛。
二少爷,何事?
他的语气淡得像白水。
但目光又落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把手腕主动伸到他面前,袖子撸起来。
柳先生,我最近蛊脉这里总是发痒,您帮我看看?
这叫主动出击。
与其等他暗中查探,不如我先把问题摆到台面上。
他要是现在检查,蛊纹变淡这件事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窗口——我可以说是药效的问题,是续命汤配比不对,是任何原因。
只要他在今天得出一个错误结论,我就能多赢三天。
柳先生接过我的手腕,指尖按上去。
他的手指冰凉,像爬过来一条蛇。
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蛊脉入口处停了很久。
久到我后背开始冒汗。
然后他松了手。
无碍。
他说。
蛊脉偶有波动,正常现象。老夫会调整下一次的续命汤配比。
我点头,道了谢,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拐过墙角,我的膝盖才开始发软。
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信了?
不。
他没信。
柳先生的手指在我蛊脉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
一个正常的检查,只需要三秒。
他按了至少十秒。
他在反复确认。
确认蛊虫到底还在不在。
但他当着我的面说了无碍。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真的没发现异常。
第二种,他发现了,但选择不当场揭穿。
如果是第二种——
他在等什么?
我没时间想了。
回到西跨院的时候,奶娘坐在门口择菜。
她是府里唯一对我好的下人,从我出生就跟着我,满头白发,手脚已经不大利索了。
少爷去哪儿了?脸色这么差。
我说出去走了走。
奶娘叹了口气,起身去给我倒热水。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天。
日头已经升高了。
三天。
我只需要撑过三天。
可当天下午,事情就开始脱离计划了。
沈策来了西跨院。
不对。
不是来看我的。
是被人扶进来的。
他的亲兵架着他的胳膊,急匆匆地穿过后花园。
沈策的脸色灰白,额头全是冷汗,一只手捂着胸口,步伐踉跄。
将军说胸口闷,喘不上气,演武场上差点栽下去。
亲兵急得声音都在抖。
我站在窗口,看着这一幕。
手指抠进了窗沿的木头缝里。
不对。
不应该这么快。
蛊虫的适应期是三到五天,第一天绝不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除非——
除非长兄体内原本就有旧伤旧毒,蛊虫一进去就找到了宿主,省去了适应的过程。
十八年积累的暗伤,蛊虫全部感知到了。
它在加速扎根。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长兄怎么了?
沈策被扶到正厅的椅子上,军医已经赶过来了。
把脉,开方,手忙脚乱。
没查出什么。
脉象平稳,只是气血有些虚浮。
可能是连日征战劳累过度,将军好生休息几天便无碍。
军医擦着汗说。
沈策自己倒不在意,摆摆手,说没事,练刀练猛了。
父亲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先看了沈策,又看了我。
然后看向角落里的柳先生。
柳先生面无表情,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细微。
但我看见了。
他在告诉父亲——不是蛊的问题。
我的拳头在袖子里松开。
好险。
柳先生确实没发现。
或者说,他发现了蛊虫不在我体内,但还没查到蛊虫去了哪里。
两件事的难度不一样。
发现蛊虫离体,只需要按一下我的脉。
追踪蛊虫的新宿主,需要近距离接触目标,还需要时间。
而他现在显然还没接触过沈策。
那就还有余地。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
偷了柳先生术室里的追蛊粉。
那是一种银灰色的粉末,撒在蛊虫宿主周围,能感应蛊脉波动。
是柳先生追踪蛊虫的核心工具。
没了这东西,他想定位蛊虫的新宿主,就只能靠最原始的方法——挨个查脉。
而沈家上下几百口人,他查到猴年马月去。
我把追蛊粉装进那个小布包里,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
心跳一声一声,又沉又稳。
三天。
我开始倒数。
【第四章】
第二天,沈策的症状加重了。
早上吐了一次。
不是咳血,是干呕,呕出来的全是清水和胆汁。
军医慌了,要请太医。
沈策不让,说丢人。
一个打了十八年仗的将军,吐两口酸水就请太医,传出去让敌军笑话。
他强撑着去了书房议事。
坐了不到半个时辰,鼻血下来了。
满桌公文染得一片红。
亲兵拦不住他,跑来找我。
二少爷,您去劝劝将军吧,他只听您的。
我跟着去了书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策正仰着头,拿布巾捂着鼻子,血浸透了白色的布。
他看见我,还笑。
没事,上火了。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长兄,你从昨天就不对劲了。
他放下布巾,鼻血止住了,但眼白里布满红血丝。
真没事。当年在北境那场仗,三天三夜没合眼,中了两刀还骑马追出去三十里,那才叫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知道那场仗。
他中的那两刀,有一刀淬了毒。
那晚我在西跨院烧了整整一夜,差点没撑过去。
奶娘以为我要死了,抱着我哭了一宿。
长兄,让军医好好查查吧。
沈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头。
行,听你的。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手掌的温度,比昨天低了一截。
下午,柳先生来找我了。
不是在西跨院。
是在后花园的假山旁边。
我正靠在石头上晒太阳——准确说是试图用阳光暖和一下越来越冰冷的身体。
蛊脉断供的副作用在加剧。
我现在走快了都喘,耳朵里总有嗡嗡的声响。
二少爷。
柳先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
柳先生有事?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老夫的术室,昨晚被人动过。
我心跳加速了半拍。
是吗?府里下人毛手毛脚的,我让管家查查。
不必。
柳先生的声音平静得像死水。
缺的东西,老夫心里有数。
他盯着我,灰浊的眼珠里有光在转。
我和他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我先开口了。
柳先生是想说,缺的那东西跟我有关?
他没说话。
我笑了笑。
柳先生在府里待了多少年了?
十九年。
比我还长一年。我出生之前您就在了。
是。
那您应该比谁都清楚,我一个病秧子,连西跨院的门都很少出,哪有本事去您的术室偷东西。
柳先生的眉头动了动。
我继续说。
倒是昨晚宴上人多嘴杂,什么人都有。您不妨查查外面那些宾客的随从。
他沉默了片刻。
二少爷倒是心思缜密。
我低头咳了两声,掌心见血。
不是心思缜密。是病久了,闲的,胡思乱想罢了。
我把带血的手摊给他看。
这也算是一种示弱。
看,我都这副模样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柳先生看了看我掌心的血迹,又看了看我的脸。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靠在假山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糊弄过去了。
但只是暂时的。
追蛊粉没了,柳先生追踪蛊虫的效率会大幅下降。
可他不是傻子。
他迟早会怀疑到沈策头上。
毕竟沈策是蛊虫的原宿主,又是距离我最近的血亲。
我需要在他查到之前,让蛊虫彻底扎根。
蛊虫一旦完全融入新宿主的经脉,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到那时候,就算柳先生发现了,也无力回天。
还差两天。
当天晚上,府里出了一件事。
沈策在卧房里昏倒了。
消息传到西跨院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我被奶娘摇醒。
少爷,将军昏过去了,老爷让所有人都去正厅候着。
我披上衣服赶过去。
正厅灯火通明,几个军医围在沈策身边,手忙脚乱。
父亲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柳先生站在角落里,不说话。
我挤到前面,看见沈策躺在软榻上,面色灰白,嘴唇发紫。
胸口的起伏极其微弱。
像一盏快要灭的灯。
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不稳。
这不是演的。
我是真的没想到会这么快。
军医擦着汗,声音发颤。
将军的脉象极其紊乱,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四处游走,扰乱气血。我们用了三副猛药都压不住。
父亲的目光刷地转向柳先生。
柳先生。
柳先生走过来,枯瘦的手按上了沈策的手腕。
这一次,他按了很久。
比给我检查那次更久。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一样扎过来。
不是看父亲。
是看我。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与他四目相对。
他知道了。
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
但他没有当场说出来。
他只是慢慢收回手,对父亲说。
将军体内有一股异气,来路不明。老夫需要回术室调配药物,请大人稍候。
然后转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你疯了。
我没有回答。
他走后,我在正厅站了一会儿,看着昏迷的沈策。
他的手垂在榻边,指尖轻轻抽搐。
我蹲下来,把他的手放回榻上。
长兄,忍忍。
就当还我十八年的债。
【第五章】
柳先生一夜没回来。
第二天清晨,我去术室找他。
门锁着。
敲了几下,没人应。
我贴着门缝听了听,里面有极轻的翻动声,像在翻书。
柳先生,是我。
翻动声停了。
沉默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
柳先生的模样比昨晚更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手指上沾满了墨汁和药粉。
一夜没睡。
他看着我,没让我进去。
你来做什么。
我在门口站着,声音很轻。
我来问问,长兄的情况怎么样了。
他盯着我,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还有脸来问?
我没躲他的目光。
我当然有脸。这十八年里,每次长兄出事,第一个遭殃的是我。我有什么不能问的?
柳先生的喉咙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半晌,他说。
你把蛊虫移到了将军体内。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没否认。
是。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知道将军体内积了十八年的暗毒暗伤?蛊虫一旦扎根,那些东西全部会反噬他。他会——
他会像我一样。
我接过他的话。
三天两头吐血,五天一次高烧,隔三差五昏死过去。
我的声音很平。
像在复述一份熟悉的食谱。
柳先生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你要杀他。
不是杀。是还。
我把袖子撸起来,露出手腕上已经几乎消失的蛊纹。
这条蛊在我身上待了十八年。我替他挡了十八年的灾。现在我把它还回去。他自己的债,该自己还了。
柳先生看着我的手腕,目光复杂。
将军他并不知情。
那是他的命好。
我把袖子放下来。
不知道自己在杀人的人,就不算杀人了吗?他每一次上战场,百毒不侵,死里逃生,回来拍拍我的肩膀说辞弟受苦了。他知不知道他的命是我的命换的?他想不想知道?
柳先生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很明显。
沈策不想知道。
他享受着战神的荣耀,享受着百毒不侵的体质,享受着每一次死里逃生之后父亲和满朝文武的赞叹。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切是有代价的。
因为代价不在他身上。
在我身上。
而我的命,在沈家所有人眼里,本就不值钱。
柳先生,我再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
十九年前,是你在我身上种的蛊。你甘心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继续说。
你是蛊师,不是屠夫。在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种下共生蛊,让他活着就是为了替别人去死。你这十九年,睡得着觉吗?
柳先生的手开始发抖。
我是你父亲的人。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那你现在呢?
我逼近一步。
你打算去告诉我父亲?告诉他蛊虫跑到了长兄体内?然后呢?他会想办法把蛊虫取出来,重新找个药人种进去。南疆那边再抓一个小孩,再毁一条命。你继续种蛊。继续当屠夫。继续睡不着觉。
柳先生的嘴唇惨白。
你想让我怎样。
什么都不做。
我说。
你什么都没发现。蛊虫还在我体内。将军只是偶感风寒。三天之后,蛊虫彻底扎根,木已成舟。到时候就算我父亲知道了,也来不及了。
他看着我。
那你呢?没了蛊虫的供养,你撑不过一个月。
我笑了。
柳先生,我本来就活不过二十岁。这事儿,你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门外有鸟叫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走吧。
我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二少爷。
嗯?
老夫这十九年,确实睡不着。
我没回头。
但我点了点头。
【第六章】
柳先生没去告密。
第二天,他照常去给父亲回话,说将军体内的异气是旧伤复发,已经开了方子调理。
父亲信了。
他没理由不信。
柳先生跟了他十九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这是第一次。
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沈策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天。
断断续续地烧,断断续续地吐。
军医换了三拨,药方改了七八版。
没有用。
因为他们治的是病。
而沈策的身体里翻涌的,不是病。
是十八年积压的毒。
七十二次蛊毒转移的残留。
四十三次刀伤箭伤的暗损。
这些东西被蛊虫压制了十八年,现在蛊虫回来了,它们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疯了一样往外涌。
第三天。
沈策的高烧退了。
不是好转。
是身体的抵抗力已经耗尽了,连烧都烧不动了。
他安静地躺在榻上,呼吸浅得像一张纸。
脸上没有血色。
手腕上隐隐泛起了一丝青黑色的纹路。
蛊纹。
和我手腕上消失的那道一模一样。
扎根了。
我站在卧房门口,远远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回了西跨院。
该走了。
蛊虫已经彻底融入了沈策的经脉。
从今以后,他自己的伤自己扛,自己的毒自己消。
不会再有一个药人替他挡灾了。
而我的使命也结束了。
我回到西跨院,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个小布包,几件旧衣裳,那本残卷,那把匕首。
还有那封信。
我把信放在枕头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奶娘看见我在收拾行李,慌了。
少爷,你干什么?
我要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
奶娘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是真心疼我的。
十八年来唯一真心疼我的人。
少爷,你身子这么差,出去了怎么活?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嬷嬷,你知道我身上的蛊吗?
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你知道了?
我点头。
她捂着嘴,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少爷对不住,老奴知道,老奴一直知道。是老爷不让说,老奴不敢……
我握住她的手。
不怪你。
我把蛊虫移走了。我现在是自由身了。
她猛地抬头,满脸惊恐。
移走了?那你……
我活不了太久了。但至少剩下的日子是我自己的。
奶娘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起来,把匕首别在腰间,小布包背在身上。
嬷嬷,等我走了之后,你去找长兄。把一切都告诉他。
她抓着我的袖子不放。
少爷——
我低头看她的手。
枯瘦,粗糙,骨节变形。
一双替我操劳了十八年的手。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
嬷嬷,让我体面地走。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
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推门出去。
天色将暮。
晚霞烧得满天通红,像打翻了一碗血。
我穿过后花园,走小路往府后门去。
走到一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辞弟。
我的脚步钉在地上。
那个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不正常的喘。
但我太熟悉了。
我慢慢转过身。
沈策站在花园的石径上。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的。
披着外衫,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诡异的紫色。
他的手腕上,青黑色的蛊纹已经蔓延到了手背。
他看着我。
我背着行囊,腰间别着他送我的匕首。
一切都不需要解释了。
但他还是问了。
为什么?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叫了十八年长兄的人。
他的眼睛里有痛苦,有困惑,有不敢相信。
但没有愤怒。
这让我更难受。
你看信了吗?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皱巴巴的,不知道攥了多久。
辞弟,信上说的是真的?
你觉得呢?
我把手腕伸给他看。
蛊纹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截苍白的皮肤。
然后我指了指他的手腕。
比比看。
沈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青黑纹路。
他的手开始发抖。
父亲他……
他一直知道。
不。
沈策摇头。
不可能。父亲不会……
他不会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不会把亲生儿子当工具?不会为了你的前程毁掉另一个儿子?长兄,你中了七十二次毒,每一次都有人替你扛了。你挨了四十三刀,每一刀的痛都转嫁给了别人。你猜那个人是谁?
他的瞳孔在剧烈收缩。
你以为你天赋异禀,百毒不侵?你以为你是天选之子,战无不胜?
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不过是踩在我的尸骨上打了十八年仗。
沈策的膝盖弯了。
不是跪下。
是撑不住了。
他一手扶着旁边的假山,身体缓缓滑下去。
面色灰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蛊虫的反噬正在加速。
那些被压了十八年的暗伤,正在一股脑地涌出来。
辞弟……
他抬头看我,眼角有湿意。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信。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确实不知道。所以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要活。
我打断他。
哪怕只剩一个月,哪怕活不到二十岁。我也要当一次人。不是谁的药,不是谁的替身,不是一个被用完就扔的东西。
我是沈辞。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的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很疼。
但也很痛快。
沈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衣襟。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
沈策!
父亲的声音。
我站起来,转过身。
沈衡带着一队护卫冲进后花园。
他一眼看见沈策跪在地上吐血,又看见我背着行囊站在旁边。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担忧。
是暴怒。
他看懂了。
全看懂了。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像砸下来的冰块。
我迎上他的目光。
十八年了。
第一次。
我直视他的眼睛。
不是作为药人。
不是作为庶子。
是作为沈辞。
父亲大人。
我开口了。
您的药人,辞职了。
【第七章】
沈衡的脸扭曲了。
是那种从来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
比愤怒更原始。
是恐慌。
他大半辈子的谋划,他精心养了十八年的一枚棋子,突然自己翻了棋盘。
来人!把他拿下!
护卫冲上来。
我没跑。
跑不动。
蛊脉断供第三天,我连站稳都勉强。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像在拧一根枯枝。
我低头看了看被扭住的手腕。
骨头嘎吱响。
但没什么痛感了。
身体已经开始麻木。
沈衡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提到他面前。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一只手就把我整个人拎了起来,脚尖堪堪点地。
你把蛊虫弄到哪去了?
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惊醒的困兽。
问完这句话,他自己就意识到了答案。
因为他的目光慢慢移向身后跪在地上的沈策。
沈策正在吐血。
一口接一口。
手腕上的蛊纹已经蔓延到了小臂。
沈衡的瞳孔猛缩。
他甩开我,转身扑向沈策。
策儿!
他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沈策的肩膀。
语气从刚才的暴怒瞬间切换成了慌张。
柳先生!柳先生!
柳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到的。
他站在花园入口处,像一棵枯树。
一动不动。
沈衡冲他吼。
你不是说蛊虫没有异常吗?!
柳先生闭着眼,没有说话。
沈衡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他终于明白了。
柳先生知道。
柳先生选择了沉默。
他养了十九年的蛊师,背叛了他。
好。
沈衡站起来。
好啊。
他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
柳先生,护卫,跪在地上的沈策,被架着的我。
一个都靠不住。
他不再看任何人。
来人,去南疆请崔先生。告诉他,重金相酬,要他连夜赶到。
有人领命去了。
崔先生。
我听过这个名字。
父亲和柳先生私下提过一次。
南疆蛊门双圣,柳先生排第二。
崔先生排第一。
如果崔先生来了,他有能力把蛊虫从沈策体内拔出来。
然后重新种到新的药人身上。
我的所有努力,全白费。
我挣了一下护卫的手。
挣不开。
沈衡走到我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动怒。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那种我太熟悉的、检查货物的平静。
辞儿,你以为你赢了?
他的声音很轻。
你不过是一个药人。我能造你,就能再造一个。你以为毁了你自己,就能毁了我的布局?
他拍了拍我的脸。
巴掌不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等崔先生来了,蛊虫会回到它该在的地方。而你……
他顿了顿。
你的利用价值已经没了。
他转身走了。
留下这句话在夜风里转了好几个圈。
护卫把我押回了西跨院。
门从外面锁了。
窗户钉死了。
奶娘也被带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外面有两个护卫守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瘦得皮包骨,指甲发青。
握了握拳。
握不紧。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瓶迷香。
还在。
护卫搜身的时候没搜到。
它太小了。
只有半个拇指大,藏在袖口的夹层里。
够用一次。
我把迷香攥在手心里。
崔先生从南疆赶过来,最快也要五天。
五天。
我得在这五天里逃出去。
或者,让蛊虫的扎根更深一步,深到连崔先生也拔不出来。
我选后者。
因为我逃不掉。
这副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但我可以做最后一件事。
共生蛊的残卷上还记着一段话,我没告诉任何人。
药人以自身精血献祭蛊虫,可令蛊虫与新宿主彻底融合,永不可拔。
代价是——
药人即刻死亡。
我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
长兄送的。
好钢。
我把刀刃抵在掌心。
还没划下去。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辞弟,开门。
沈策的声音。
嘶哑,虚弱,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但他还是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从病床上爬起来的。
不知道他是怎么躲过护卫的。
不知道他用了多少力气走完那道隔在我们之间十八年的墙。
但他来了。
我把匕首藏回袖子里。
长兄,门锁了。
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声巨响。
门板裂了。
他踹的。
战神将军,哪怕吐着血、发着抖,一脚踹门的力气还是有的。
月光涌进来。
沈策站在碎裂的门框中间。
身上的外衫被夜风吹开,里面的中衣染着血。
他的脸白得发光。
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蛊纹从手腕蔓延到了脖颈。
他看起来像一个快死的人。
事实上他确实在死。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着我。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藏着匕首,面前一片狼藉。
他一步一步走进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走到我面前,他站定了。
然后一把拉过我的手。
把袖子撸上去。
匕首掉在地上,叮地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我的掌心。
干净的。
还没来得及划。
他松了口气。
然后一拳砸在墙上。
土墙震裂了一条缝。
他的指节渗出血来。
你想死?
我没说话。
你想死是不是?!
他吼了出来。
声音撕裂,像一头受伤的兽。
吼完就咳。
弯着腰,一手撑着墙,咳得整个人都在痉挛。
血滴在地上,滴在我的鞋面上。
我看着他的血。
红的。
和我咳出来的一个颜色。
终于,我也知道他是什么滋味了。
长兄。
他抬起头。
眼眶红得像烧过的炭。
你十八年替我受的苦,我认。
他哑着嗓子说。
这些毒,这些伤,都是我该受的。我不躲,不推,不找什么崔先生来拔蛊。
他一字一顿。
但你不许死。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只酸了一下。
就一下。
我忍住了。
长兄。
嗯。
你现在说这话,是因为知道了真相心里愧疚。等你把蛊虫的债还清了,你还会这么说吗?
沈策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跪下来了。
战神将军,百战百胜,万人之上。
跪在了西跨院漏风的破屋里。
跪在我面前。
这十八年,是我沈策欠你的。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蛊虫留在我身上。我自己的债自己还。但你得活着看着我还完。
地上的血和月光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更冷。
我站起来。
低头看着他。
长兄,你起来。
他不起。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稳下来。
过了很久。
行。
我说。
我再等等看。
他这才站起来。
膝盖上全是土和血。
但他笑了。
很难看。
嘴角裂开的伤口又渗出血。
但确实在笑。
我把地上的匕首捡起来,收好。
这把刀你送我的,我留着。
他点头。
防身用。
我看了他一眼。
对,防身用。
那天晚上,沈策没回自己的卧房。
他靠在西跨院的墙根下,坐了一夜。
我躺在床上,听着墙外他压抑的咳嗽声。
一声又一声。
闷闷的。
像在还债。
【第八章】
崔先生到的时候,沈策已经能下床了。
准确说,是他强撑着下的床。
不是因为好转。
是因为他知道崔先生来的目的。
拔蛊。
沈衡在正厅设了座,崔先生坐在上首。
一个瘦小的老头,干巴巴的,穿着南疆特有的靛蓝短褂。
看着不起眼。
但他一进门,柳先生就低下了头。
一个蛊师对另一个蛊师低头,这就是差距。
沈衡开门见山。
崔先生,犬子体内被植入共生蛊,烦请取出。
崔先生喝了口茶。
取蛊不难。但老朽需先看看蛊脉深浅。
他放下茶杯,朝沈策招了招手。
将军,伸手。
沈策站着没动。
正厅里安静下来。
沈衡的脸色沉了。
策儿。
沈策看了父亲一眼。
然后开口了。
父亲,不必取了。
沈衡的茶杯顿在半空。
什么?
蛊虫留在我体内。不必取。
满堂哗然。
沈衡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沈策笑了笑。
也许吧。
他转向崔先生。
崔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取蛊的事就不劳烦了。晚辈有个别的问题想请教。
崔先生挑了挑眉。
你说。
沈策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角落里,被两个护卫看着。
他转回头。
共生蛊的药人,蛊脉断供后,还有没有救?
崔先生端着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慢慢抬起头,目光从沈策身上移到我身上。
停留了几秒。
然后移到柳先生身上。
再移到沈衡身上。
最后收回来,放在茶面上。
沈大人。
他叫的是沈衡。
你这手棋,下得够狠的。
沈衡面色不变。
崔先生只管答将军的问题便是。
崔先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走到我面前。
手伸出来。
手腕。
护卫松开了我。
我把手腕伸过去。
崔先生的手指搭上来。
和柳先生不一样。
他的指尖是温热的。
按了不到三秒,他松开了。
他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同情。
是欣赏。
小子,你把蛊虫移到宿主体内的手法,是从哪本残卷上学的?
自己看书琢磨的。
崔先生点了点头。
蛊脉断供后,药人确实命不久矣。
他背过手。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共生蛊的药人,十八年承蛊,身体虽被掏空,但蛊脉经络尚在。只要在蛊脉彻底枯竭之前重新引入一股生机,就像给干涸的河道重新放水,还能活。
什么生机?
崔先生笑了。
蛊母。
他说。
共生蛊是子蛊。子蛊的母体,蛊母,一直养在术室里。
他看向柳先生。
柳先生的脸色变了。
崔先生继续说。
子蛊从药人体内离开后,蛊母会感应到断裂。如果在七天之内,让蛊母主动选择药人为新宿主,药人的蛊脉会被蛊母修复。
他顿了一下。
不是寄生,是共生。蛊母和子蛊不同,它不吸噬宿主,而是滋养宿主。药人承蛊十八年,经络已经被蛊脉改造过了,蛊母认这种体质。
简单来说——
子蛊是把你当粮食。蛊母是把你当窝。
它会住在你体内,修你的身体,养你的命。但代价是你一辈子带着蛊母,分不开了。
我沉默了片刻。
蛊母在哪?
在老夫这里。
崔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玉瓶。
瓶壁通透,里面盘着一条金色的细虫。
极小,极亮,像一截活着的金线。
老朽在南疆养了三十年的蛊母,本打算自己留着续命用。不过……
他看了看沈策,又看了看我。
有趣的兄弟。一个把债还回去,一个把命豁出去。老朽活了八十多年,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
他把玉瓶放在桌上。
沈大人。
沈衡铁青着脸。
你花了大价钱请老朽来取蛊。蛊老朽取不了了,将军不让取。但老朽可以救你这个药人儿子的命。就当抵了你的诊金。
沈衡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看到了沈策的眼神。
那是一种他从来没在沈策身上见过的眼神。
不是儿子看父亲的恭敬。
是战神看敌人的冰冷。
父亲。
沈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
崔先生的蛊母,给辞弟。
这不是商量。
是通知。
沈衡看着自己一手栽培的战神将军。
看着那张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此刻和他一模一样的决绝。
他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
他控制不了沈策了。
从来不是蛊虫控制了沈策。
是沈策自己选择了做将军。
现在他选择了另一件事。
做哥哥。
正厅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沈衡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影微微佝偻。
像被抽掉了脊梁骨。
崔先生拿起玉瓶,走到我面前。
张嘴。
我看了看那条金色的虫子。
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沈策。
他冲我点了点头。
我张开嘴。
蛊母滑进去的时候,像吞了一口温热的蜜水。
然后一股暖意从咽喉蔓延到胸口,再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
我手腕上枯竭的蛊脉开始发烫。
像干涸了一辈子的河床,终于等来了雨。
我低头看着手腕。
蛊纹重新浮现了。
不是青黑色的。
是金色的。
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皮肤下面安静地流淌。
不痛。
第一次,不痛了。
崔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活着,小子。
他背着手走了。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柳先生。
老柳,你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闭嘴。
柳先生低着头,没有抬起来。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第九章】
那天之后,很多事情变了。
沈策搬到了西跨院隔壁。
把自己的将军寝院让了出来,在我旁边打了个简陋的院子,和我一墙之隔。
我说你堂堂将军住这种地方像什么话。
他说我堂堂将军替弟弟扛了十八年的毒都没住过这种地方,体验体验也好。
他的蛊毒反噬仍在继续。
每天咳血,每天发烧,每天半夜被痛醒。
十八年的欠账一笔笔地还。
军医开的药压不住,他就硬扛。
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有几次夜里路过他院子,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闷哼。
压在嗓子眼里的那种。
怕我听见。
我没进去。
他不需要我的同情。
他需要的是时间。
时间会把所有该还的债,一分不少地收走。
而我这边,蛊母在体内安了家。
它比子蛊温和得多。
不吸血,不夺气,不搅乱经脉。
相反,它在修复。
十八年来被子蛊蛀空的经络,一条一条地长回来。
枯竭的气血,一点一点地充盈。
我的脸上开始有血色了。
手脚不再冰冷。
走路也不喘了。
奶娘看见我的变化,每天笑得合不拢嘴,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
少爷,多吃点,补补身子。
好。
少爷,今天脸色真好看。
嗯。
少爷,将军那边的药熬好了,你给送过去吧。
我端着药碗走到隔壁。
沈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兵书,脸色灰白但精神还行。
看见我进来,他把书放下。
今天气色不错。
你也是。
我们对视了一下。
然后同时笑了。
是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描淡写的、心照不宣的笑。
我把药碗递给他。
喝药。
他接过去,皱了皱眉。
每次喝这玩意儿我都想起你。
我挑了挑眉。
我可喝了十八年。
他一口闷了。
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抹了抹嘴,说。
辞弟。
嗯?
等我把这些债还完了,你想去哪?
我想了想。
还没想好。
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腕上的蛊纹正在微微跳动。
毒素还在反噬。
债还没还清。
但他说的是我们。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
春天来了。
西跨院墙角那棵枯了好几年的老树,居然冒出了新芽。
嫩绿的,小小的一片。
在风里轻轻摇着。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转身回屋。
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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