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太子挡了三刀,从死人堆里把公主背回来。
论功行赏那天,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救公主的功劳记在了柳若卿头上。
柳若卿,我未婚妻的闺中密友。
她站在太子身边,低眉顺眼,楚楚可怜,连“谢”字都说得恰到好处。
我看着自己肩上还没拆线的伤口,笑了。
当场拒婚,请旨戍边。
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三年后,边疆铁骑踏入京城,太子府的人跪了一地。
太子拦在我马前,声音发颤:
“沈策,救我。”
我低头看他,就像当年他低头看我一样。
【第一章】
太子府的宴厅里点了四十八盏宫灯。
我数过,因为等赏的时候实在太无聊了。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军医说缝了十七针,让我躺着别动。我没听,换了身干净衣裳就来了。
论功行赏,主角不到场,说不过去。
太子萧承衍坐在上首,一袭玄色锦袍,端着酒盏,意气风发。
他今天心情好,连笑都比平时多了三分。
也是,该高兴。
北狄大军围困清河郡,他奉旨督战,结果被人一路打到指挥营帐,差点让敌军活捉了大凉的公主。
是我带着三百亲兵杀进去的。
三百人出去,回来的不到八十。
公主是我从敌营背出来的,路上她发着高烧,一直喊“救我”。
我背着她跑了四十里山路,中了三箭,有一支穿透甲片扎进后背,至今没敢拔箭头。
军医说那个位置再深半寸,脊骨就断了。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天要论功。
“诸位。”
萧承衍站起来,放下酒盏,环视一圈。
大厅安静下来。
我坐在左侧第三位,正了正身子。肩上的伤口扯动,疼得我眼前发黑,但面上没露。
“清河一役,全赖诸将用命,方保公主平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来。
我看见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心里第一次觉得不对。
“此役首功——”
他抬手,朝右侧一指。
“柳若卿。”
我以为我听错了。
转头看去,大厅右侧末位,一个穿鹅黄衫裙的女人站了起来。
柳若卿。
京城柳家的嫡女,太子侧妃的人选,我未婚妻沈婉宁的手帕交。
她什么时候来的清河,我不知道。
她在这场仗里做了什么,我更不知道。
但萧承衍说,首功是她的。
“清河围城之际,若卿冒死潜入敌营,以己为饵引开北狄守卫,为大军突袭创造时机。公主得救,她功不可没。”
大厅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柳姑娘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难怪太子殿下器重,果然胆识过人。”
我盯着柳若卿的脸。
她低着头,睫毛微颤,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
“殿下过誉了,若卿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真正浴血奋战的,是前线的将士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往我这边飘了一下。
很快,又收回去。
那个眼神,温顺、谦卑,带着三分怯意。
但我在她瞳孔深处,看到了一丝笑意。
很淡。
淡到如果不是我在战场上靠观察敌人的微表情活命活了六年,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两天前还在敌营里掐死过一个北狄百夫长。
现在握着酒杯,指节发白。
“沈策。”
萧承衍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
他端着酒盏走过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此战你亦有功。三百亲兵以少敌多,拖住了北狄侧翼,为若卿争取了时间。本宫记你二等功,回京后自有封赏。”
二等功。
三百人死了两百二十多个。
二等功。
我身上十七道缝针,三支箭伤。
二等功。
我把公主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跑了四十里山路。
二等功。
配合柳若卿的二等功。
“殿下。”我开口。
萧承衍看着我,笑容不变。
“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柳姑娘潜入敌营引开守卫,走的是哪条路线?我当夜突袭时,敌营四门皆有重兵把守,且北狄以暗哨著称,步步杀机。柳姑娘是如何潜入的?”
大厅安静了一瞬。
柳若卿的表情没变,只是低头的角度更深了一点。
萧承衍的笑容也没变,但端酒盏的手顿了顿。
“沈策,若卿所走路线涉及军情机密,不便公开。你只需知道,本宫已经核实过。”
“核实的方式是?”
“沈策。”
他的声调提高了半分。
不多,刚好够让所有人听出来这是一句警告。
“论功之事,本宫已有定夺。你若不服,可回京后向父皇申诉。但今日宴上,本宫不希望看到有人搅了兴致。”
我看着他的眼睛。
六年了。
我十四岁入军营,是他举荐的。他说沈家满门忠烈,沈策必成大器。
我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替他挡了一刀。他拍着我的肩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二十岁升了校尉,手下三百亲兵,每一个都是我一刀一枪带出来的。他说等我再立大功,就给我请封将军。
现在我二十岁,大功摆在眼前。
功劳归了柳若卿。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就是单纯觉得有意思。
“末将明白了。”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
肩上的伤口又裂了,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后背往下淌。
我走到大厅中央,面对萧承衍,抱拳。
“末将还有一事。”
“说。”
“三个月前,陛下赐婚,将清平侯府嫡女沈婉宁许配于末将。末将自知才疏学浅,配不上侯府门第。今日趁殿下在场,末将请旨——”
我把声音放得很平。
“拒婚。”
大厅的嗡嗡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
萧承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柳若卿猛地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开。
我继续说。
“另,末将请调北境边军,戍守雁门关。即日启程,无需封赏。”
雁门关。
大凉最北的防线,苦寒之地,驻军不过千人,每年冬天都有人冻死在城墙上。
京城的勋贵子弟管那地方叫“活坟”。
萧承衍放下酒盏。
“沈策,你喝多了。”
“末将今夜滴酒未沾。”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末将清醒得很。”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功不配位,德不配婚。末将自请戍边,不敢再居庙堂。”
这句话的潜台词,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功劳你给了别人,婚事我也不要了。封赏我也不稀罕了。
你萧承衍想演慷慨,我沈策配合你。
我配合到底。
大厅死一般安静。
萧承衍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不傻。
他知道我这番话传出去意味着什么——
太子府夺人军功,逼走功臣。
“沈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在威胁本宫?”
“不敢。”我垂下眼,“末将只是觉得自己不配留在京城。末将一介武夫,论谋略不及柳姑娘万一。既然柳姑娘能潜入敌营建奇功,想来日后也不需要末将这种只会拼命的莽夫了。”
柳若卿的脸白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萧承衍盯着我,目光像一把刀。
但他没发作。
他不能发作。
因为在场的不只有太子府的人,还有三位军中校尉,两名兵部的随军主事,以及公主身边的女官。
他要是今晚强留我,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太子府做了什么。
“你想清楚了?”他最后问了一句。
“想清楚了。”
“好。”
他转身回到上座,坐下,端起酒盏,面色如常。
“准了。”
两个字,干干脆脆。
就像打发一条狗。
我最后看了一眼柳若卿。
她站在原地,一只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我转身,大步走出宴厅。
推开门的时候,肩上的伤口已经把后背的衣裳浸透了。
夜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激灵。
但我没停。
走出太子府大门,守门的亲卫看着我浑身是血,愣了一下。
“沈将军,您——”
“备马。”
“去哪儿?”
“军营。收拾东西。”
“可是天都黑了——”
“天黑赶路快。”
我翻身上马。
肩上的伤口扯裂的疼痛让我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攥紧缰绳才稳住身子。
马蹄踏着青石板路,哒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太子府,丝竹管弦的声音隐隐传来。
我没回头。
从头到尾,没人追出来。
一个都没有。
【第二章】
军营在城外二十里。
我到的时候是深夜,营地里只剩值守的士兵。
推开营帐,亲兵队长赵虎等在里面。
他看见我后背的血迹,脸色变了。
“将军,伤口又裂了?我去叫军医——”
“不用。”
我坐下来,自己把外衫扒了。
里面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和伤口粘在一起。
揭不开。
赵虎端了盆热水过来,拧了布巾,小心地敷在伤口上,等血痂软化。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宴上怎么样?”
“柳若卿,首功。我,二等功。”
赵虎的手停了。
“什么?”
“你没听错。”
“她?”赵虎的声音拔高了,“她连刀都不会拿!清河那晚她在哪儿?她在后方的马车里抖,是兄弟们把她从车底拽出来的!潜入敌营?她连营地方向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小声点。”
“将军,这不公平!二百二十多个兄弟死了,您身上还插着箭头没取出来——”
“赵虎。”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闭了嘴。
帐篷里安静了。
只有热水泡软血痂时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
“我请调雁门关了。”
赵虎愣住了。
“什么?”
“拒了婚事,请调雁门关。即日启程。”
他张着嘴,好半天没说出话。
“将军……雁门关?那地方……那地方冬天能冻死人。”
“总比在京城窝囊死好。”
我把浸透血水的布巾拧干,重新贴上去。
疼。
钻心地疼。
但比起刚才在宴厅里受的那顿窝囊气,这点疼不算什么。
“你不必跟我去。”我说,“你在京城还有家小。”
赵虎沉默了很长时间。
“兄弟们怎么说?”
“还没告诉他们。”
“那我去叫他们。”
“大半夜的——”
“将军。”赵虎看着我,眼眶红了,“二百二十多个兄弟埋在清河,活着回来的这些人,哪个不是您从战场上拖回来的?您去雁门关,我们跟着。您去刀山火海,我们也跟着。您说不用我跟,那您把我这条命还给我。三年前鸦岭口那一仗,是您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这条命是您的。”
我看着他。
没说话。
他转身出了帐篷。
一刻钟后,七十三个人站在营帐外面。
清河一役活着回来的全部亲兵。
一个没少。
他们站在月光底下,身上带着还没痊愈的伤,有人胳膊吊着绷带,有人腿上缠着木板,有人脸上还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人说话。
赵虎站在最前面。
“将军,走吧。”
我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些人。
嗓子发紧。
低下头,把情绪压回去。
“收拾东西,天亮出发。”
天没亮我们就走了。
七十三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往北。
没有人来送。
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丁翻了翻调令,看了看我的腰牌,犹豫了一下。
“沈将军,这……这调令上没有兵部的印——”
“太子亲口准的。兵部的文书后面补。走不走?”
“走走走,您请。”
城门开了一条缝。
七十三匹马鱼贯而出。
出了城门,晨光刚破开东边的云层。
我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轮廓。
城墙很高,宫殿的飞檐在朝霞里镀了一层金边。
我在这座城里待了六年。
十四岁进来,二十岁出去。
进来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
出去的时候身上十七道缝针,三支箭伤,二百二十多条人命压在心头。
以及一个二等功。
“将军,走了。”赵虎在前面喊。
我收回视线,夹紧马腹。
马蹄扬起尘土,京城的轮廓越来越远。
再也没回头。
雁门关在大凉最北边。
从京城到雁门关,快马加鞭要走半个月。
我们走了二十天。
因为队伍里伤员太多,有人骑不稳马,隔几十里就要停下来歇一阵。
一路上经过的州府越来越穷,越来越荒。
过了并州之后,连官道都没了,全是土路。
深秋的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草原上的土腥味和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气。
赵虎裹紧了外衣,往手心里哈了口气。
“将军,还有多远?”
“三天。”
“我怎么觉得越走越冷?”
“因为确实越走越冷。”
”……“
到雁门关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远远地就看见一座灰扑扑的关城立在山坳口。
城墙是夯土的,好几处裂了大缝,拿碎石头胡乱填了填。城头上插着大凉的军旗,旗面破了,风一吹呼啦啦响。
城门大开着。
不是因为欢迎我们。
是因为门轴锈了,关不上。
守城的兵丁一共六个人,穿着棉甲,棉甲上打了补丁,补丁上还打了补丁。
为首的一个老兵看见我们,揉了揉眼睛。
”来人了?“
”调防的。“我把文书递过去。
老兵展开文书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我们七十三个人。
”就你们?“
”就我们。“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他把文书还给我,笑了笑,露出一嘴缺了好几颗的黄牙,”里面请吧。说实话,上一批调防的人,三年前就该来了,一直没等到。“
三年。
雁门关三年没有换防。
我走进关城,里面比外面还破。
校场上长了半人高的荒草,营房的房顶塌了一半,伙房的锅上锈迹斑斑。
全部驻军加上我们,不到一百人。
赵虎看着这个破烂到极致的关城,嘴巴张了张。
”将军,这地方……“
”挺好的。“我说。
”哪儿好了?“
”安静。“
他看着我,半天没吭声。
当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城头。
雪停了,北边的草原在月光下白茫茫一片。
风很大,吹得城头的旗帜猎猎作响。
我把后背靠在城垛上,伤口碰到冰冷的石头,疼痛反而让脑子清醒了几分。
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亲卫“二字,背面刻着”萧“字。
这是萧承衍六年前给我的。
他说这块令牌代表他的信任,持令者如他亲临。
我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然后抬手,把它扔下了城墙。
铜牌落在城外的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
从今以后,我沈策,只为自己打仗。
【第三章】
雁门关的第一个冬天,差点没把我冻死。
不是夸张。
营房的墙是夯土的,缝隙大到能塞进去一个拳头。风从缝隙里灌进来,被子盖三层都没用,半夜醒来眉毛上挂着霜。
吃的更惨。
粮饷三个月一发,经常迟到两个月。那段时间,兵士们吃的是城外山上挖的野菜根,煮到稀烂加一把盐。
盐还是从游商手里拿旧铠甲换的。
赵虎有一天端着碗过来,看着碗里灰绿色的糊糊,眼眶红了。
”将军,兄弟们跟着您来,不怕打仗,不怕死,但——“
”但饿得慌。“
”……是。“
我看了一眼他,放下碗。
”走,跟我出城。“
”去哪儿?“
”打猎。“
雁门关以北是草原,以南是山地。山上有野物,只是以前驻军人少不敢出去,怕遇上北狄的游骑。
我带了二十个人进山。
第一天打了两头野猪,三只山羊。
扛回来的时候,全营的人都出来了。
看见血淋淋的野猪,有个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直接哭了。
不是害怕。
是太久没闻过肉味了。
那天晚上,全营一百来号人围着篝火吃烤肉。
肉没调料,就撒了点粗盐,味道其实很一般。
但每个人都吃得满嘴流油,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坐在角落里啃骨头,赵虎凑过来。
”将军,我有个事。“
”说。“
”城墙得修了。西面那段裂缝越来越大,入冬之前不补上,下大雪一压就塌了。“
”材料呢?“
”石头山上有的是,就是缺人手。一百来号人,分了值守的、打猎的、做饭的,能腾出来修城墙的,不到三十个。“
我想了想。
”去附近的村镇看看,有没有愿意来做工的百姓。管饭,给肉。“
”给肉?“赵虎瞪大眼睛,”咱们自己还不够吃——“
”打猎的队伍扩到四十人。轮班。“
赵虎张了张嘴,没再反驳。
第二天,他带人去了最近的镇子。
镇子叫鹿泉镇,在雁门关南边四十里。
当天下午他就回来了,带着六十多个青壮年。
不是他口才好。
是鹿泉镇的百姓快饿死了。
北边打仗,朝廷征粮,几年下来把这些边镇刮得干干净净。老百姓秋天还要应付北狄游骑的劫掠,日子过得比雁门关的兵还惨。
赵虎说了一句”来修城墙,管饭,有肉”,当场就来了六十多个人。
后面几天又陆续来了一百多。
人手够了,城墙的活儿铺开干。
我把修城墙的事交给赵虎,自己带人干了另一件事——练兵。
雁门关原来的驻军,加上我带来的七十三个人,总共不到一百。
这点人守不住一座关城。
但我没有要更多兵的资格。我的调令是自请戍边,朝廷巴不得我在这儿自生自灭,不会多拨一兵一卒。
那就自己想办法。
鹿泉镇来的那些青壮年,修完城墙,有一部分人不想走了。
原因很简单:在这儿能吃饱。
我跟他们说,想留下可以,但得训练。
没人反对。
就这样,到第一个冬天结束的时候,雁门关的驻军从不到一百人变成了三百人。
城墙补好了,营房翻修了,粮食靠打猎和从山上开出来的几块梯田勉强撑住。
第二年春天,北狄的游骑来了。
大约两百人,从北边的草原冲过来,按照惯例来劫掠鹿泉镇。
他们不知道雁门关换了人。
游骑进入山道的时候,我带人堵住了两头。
那一仗打了不到半个时辰。
两百游骑,活着跑出去的不到二十个。
消息传到北狄那边,消停了小半年。
第二年入冬前,他们又来了。
这次人更多,五百骑。
我带三百人迎战,在山道里设了三道伏击。
又是半个时辰。
五百骑,跑了不到五十个。
从那以后,北狄的游骑再也没敢靠近雁门关一百里。
鹿泉镇的百姓第一次过了一个不用担心劫掠的冬天。
开春的时候,镇上的老人带着全镇的人来关城,在校场上给我磕了三个头。
我没让他们磕完,把人扶起来了。
“别磕头,磕头不管用。想不被欺负,就把自家的年轻人送来,我教他们打仗。”
第三年春天,雁门关的驻军变成了一千五百人。
不是朝廷派的。
是附近十几个镇子的青壮年自愿来的。
他们管我叫“沈将军”。
后来改口叫“将军大人”。
再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私底下喊“沈王”。
赵虎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城头上看新修的烽火台。
“将军,您得管管。‘沈王’这词传出去,朝廷会不高兴的。”
“随他们叫。”
“将军——”
“朝廷三年没给雁门关拨过一粒粮、一个兵。我养着一千五百人,守着大凉的北大门,他们有什么资格不高兴?”
赵虎闭了嘴。
我站在城头,往南边看。
京城在南边一千多里外。
三年了。
没有调令,没有封赏,没有问候。
就好像沈策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一样。
我笑了笑。
无所谓。
因为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来找我。
不是来请,是来求。
第三年秋天。
一匹快马从南边的官道上飞驰而来,马背上的骑手浑身泥浆,脸色惨白,嗓子喊得劈了。
“急报——急报——”
我在城头看见他。
赵虎把人带上来。
骑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上盖着兵部的火漆,火漆上面还压着一方私印。
萧承衍的私印。
我把信拆开,看完了。
然后折好,揣进怀里。
赵虎看着我的表情:“将军?”
“北狄集结了六万骑兵,绕过雁门关,从西线突入,直扑并州。并州守军不到五千,撑不了十天。”
赵虎的脸白了。
“并州一破,京城北边再无屏障。”
我接着说。
“太子率三万禁军北上迎击,在平阳城被北狄前锋截住了。”
赵虎的拳头攥紧了。
“信上说什么?”
我把信掏出来,递给他。
赵虎展开看了一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
信上只有一行字。
萧承衍的笔迹,写得很急,墨水都晕开了。
“沈策,救我。”
三个字。
和三年前公主在我背上喊的那句一模一样。
赵虎把信还给我。
“将军,怎么办?”
我看着南边。
天际线上,晚霞烧得通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点兵。”
“多少人?”
“全部。”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抱拳。
“是!”
他转身跑下城墙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城头上。
风从北边吹过来,很冷。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封信。
“沈策,救我。”
我把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松手。
信被风卷走了,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里。
救你?
我救的是大凉。
你萧承衍,排在最后面。
【第四章】
一千五百人。
这是我能带走的全部。
出发前,赵虎把后勤清点了一遍,脸色很难看。
“将军,粮草只够七天。马匹够用,但箭矢只剩三千支。”
“够了。”
“三千支箭打六万骑兵——”
“谁说我要硬打?”
赵虎看着我,没说话。
我展开桌上的地图。
这张地图是我用三年时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处水源,每一个可以设伏的隘口,全在上面。
手指点在平阳城。
“萧承衍被围在这里。北狄前锋大约一万骑,主力五万还在并州方向。他的三万禁军虽然人多,但禁军是京城的少爷兵,没打过仗。被一万北狄骑兵堵住就走不动了。”
手指往北划。
“但北狄的问题也很大。六万骑兵绕过雁门关走西线,补给线拉得太长。他们不敢恋战,必须速战速决。”
手指停在平阳城以北的一条山道上。
“鹰嘴岭。”
赵虎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地方?”
“北狄前锋和主力之间的唯一通道。山道狭窄,两侧是峭壁,骑兵进去就施展不开。”
我在鹰嘴岭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不去救萧承衍。我们去切断北狄的连接线。”
赵虎的眼睛亮了。
“一千五百人守鹰嘴岭,把北狄前锋和主力隔开。前锋进退不得,主力又担心后路被断。只要我们撑住三天,北狄就得撤。”
“三天?”
“他们的粮草也不够。”
赵虎吸了一口气。
“可是将军,一千五百人守山道,北狄发现了会从两头夹击——”
“所以我们要在他们发现之前把山道两头都堵死。”
我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快速标了几个点。
“鹰嘴岭南口,碎石垒墙,堵死。北口,同样。两侧峭壁上布弓箭手,居高临下。山道里再挖三道壕沟,插上削尖的木桩。”
“这工程量——”
“急行军三天到鹰嘴岭,然后用一天时间修工事。第五天,北狄的人就该到了。”
赵虎看着地图,咽了咽口水。
“将军,这一仗——”
“怕了?”
“没有。”他直了直腰,“就是替兄弟们问一句。打完这一仗,朝廷还会把功劳给别人吗?”
我看着他,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但这一仗,不是为了功劳。
是为了身后那些叫我“沈王”的百姓,为了那些跟了我三年的弟兄,为了大凉北边这片土地。
至于萧承衍和他的太子府,等打完仗再算账不迟。
急行军三天。
说起来就四个字,走起来是真要命。
秋天的北地,白天热得冒汗,夜里冷得发抖。道路颠簸,有些路段连马都走不了,得下来牵着。
我肩上三年前的旧伤又开始疼了。
那支没取出来的箭头,在骨缝里生了锈,一到阴天就疼得像有人在里面拧螺丝。
赵虎劝我骑马,我没听。
“将军都走路,兄弟们才走得动。”
第三天傍晚,到了鹰嘴岭。
和地图上画的一样。
两侧峭壁,中间一条狭窄的山道,最窄处只容三马并行。
天然的伏击场。
“动手。”
一千五百人扔下行囊,连夜开工。
砍树、削木桩、垒石墙、挖壕沟。
没有工具就用刀砍,没有锹就用手刨。
我和他们一起干。
刨土的时候指甲翻了两个,血混在泥土里,黑黢黢分不清。
第二天天亮,工事完成了。
南口和北口各垒了一道半人高的石墙。
山道里挖了三道壕沟,壕沟底部插满削尖的木桩。
两侧峭壁上,三百弓箭手已经就位。
剩下的人持刀盾,分守南北两口。
一切就绪。
然后就是等。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
我坐在北口的石墙后面,背靠着粗糙的石头。
赵虎蹲在旁边啃干粮。
“将军,你说北狄会从哪边先来?”
“北边。主力在北边,他们发现山道被堵,第一反应是派人来通。”
“那南边的前锋呢?”
“前锋被萧承衍的三万禁军缠着,暂时顾不上。但时间一长他们也会发现后路断了,到时候就是两面夹击。”
“所以我们得在南边也撑住。”
“对。”
赵虎沉默了一会儿。
“将军,说句不该说的话。”
“说。”
“萧承衍三万人,要是能主动出击,牵制住北狄前锋,我们这边的压力会小很多。”
我笑了。
“你觉得他会?”
赵虎也笑了。
苦笑。
我们都知道答案。
萧承衍不会主动出击。
他那三万禁军连列阵都勉强,让他主动打?他只会缩在平阳城里等救援。
所以这一仗,从头到尾就是我们一千五百人的事。
第五天,北狄来了。
先看见的是烟尘。
北边的地平线上,黄沙漫天,马蹄声像闷雷一样从地底传来。
我站在峭壁上往下看。
先头部队大约三千骑,清一色的皮甲弯刀,马匹精壮,跑起来虎虎生风。
到了北口,看见石墙和壕沟,停住了。
为首的骑将勒住马,举起手,身后的骑兵像潮水一样停下来。
他朝山道里喊了一句北狄话。
我听不太懂,但大概是“什么人”之类的意思。
我站在峭壁上,用北狄话喊了回去。
三年了,和北狄游骑打了十几仗,多少学了几句。
“雁门关,沈策。要过去,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峭壁上的风很大,把我的声音吹得远远的。
山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骑将笑了。
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
三千骑兵同时发出一阵大笑。
然后他拔刀,一声呼喝。
三千骑兵开始冲锋。
山道很窄,骑兵冲进来就拥挤成一团,速度提不上去。
我举起手。
“放箭。”
三百弓箭手同时松弦。
三千支——不,三百支箭从两侧峭壁上倾泻而下。
箭矢太少了,我让弓箭手分成十组轮射,每组三十人。
但足够了。
山道里的骑兵抬头看见漫天箭雨的那一刻,阵型乱了。
有人中箭落马,后面的人避让不及,连人带马摔进壕沟。
壕沟里的木桩刺穿马腹,战马的惨叫声回荡在山道里。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到了石墙前,被壕沟挡住,过不去。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往前挤,前面的人被挤进壕沟。
山道里乱成一锅粥。
我让弓箭手停了。
箭矢太少,不能浪费。
第一波冲锋退了。
留下三百多具尸体和百余匹死马,横七竖八堆在山道里。
赵虎跑上来。
“将军,第一波打退了。”
“嗯。”
“伤亡呢?”
“弓箭手零伤亡。石墙后面的刀盾兵受了些轻伤,不影响。”
我点点头。
“但他们会变聪明。下一波不会再这么愣冲了。”
果然。
半个时辰后,北狄改了战术。
他们不冲了,而是派了一队人下马,扛着盾牌,慢慢往山道里推进。
盾牌举过头顶,箭射不透。
他们用盾牌做掩护,一步一步靠近壕沟,然后把死马和尸体填进去。
我看着他们填。
填了一整天。
到天黑,第一道壕沟被填平了。
赵虎急了。
“将军,再填两天,三道壕沟都没了。”
“没关系。”
“没关系?”
“他们每天只能推进一道壕沟。三道壕沟就是三天。三天之后——”
我指了指北边。
“他们的粮草就断了。”
赵虎愣住了。
“将军,您之前说的‘粮草不够’——”
“六万骑兵绕路奔袭,粮草最多带十天的量。他们从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七天。剩下的粮草撑不过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打不通鹰嘴岭,他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仗。”
我在黑暗中看着北方。
“匈奴不怕死,但怕饿。饿着肚子的骑兵,连刀都举不稳。”
第二天,北狄继续填壕沟。
第三天,南边也来了动静。
北狄前锋终于发现后路被断了。
他们从平阳城撤了一部分兵力,回头来打鹰嘴岭南口。
南北夹击。
我把一千五百人分成两半,七百五十守北口,七百五十守南口。
自己守北口。
赵虎守南口。
临分别时,赵虎犹豫了一下。
“将军,如果——”
“没有如果。撑到明天。明天他们就会撤。”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今天晚上,他们会最后疯一把。扛过今夜就赢了。”
我说的没错。
入夜之后,北狄从两头同时发起了最猛烈的进攻。
火把照亮了整条山道,喊杀声震得耳膜生疼。
我提着刀站在北口的石墙上。
石墙已经被撞裂了几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北狄的步兵蚂蚁一样往上爬。
一个,砍下去。
两个,踹下去。
三个——
刀砍进对方的肩膀,被骨头卡住,拔不出来。
身后的亲兵一枪捅过来,替我解了围。
换了一把刀,继续砍。
不知道砍了多久。
胳膊酸到抬不起来,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后半夜,南口那边传来赵虎的嗓子,喊得嘶哑。
“将军——南口撑住了!”
我靠在石墙上喘气,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朝南边喊了一句。
“好。”
天亮的时候,北狄撤了。
真的撤了。
六万骑兵,掉头往西,走了。
他们的粮草撑不住了。
我站在峭壁上,看着那片黄沙卷起的烟尘越来越远。
赵虎从南口跑过来,浑身是血,左臂被砍了一道,草草包着,还在往外渗。
他看见我还站着,眼眶红了。
“将军,赢了。”
我点点头。
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山道里全是尸体。
北狄的,我们的。
一千五百人,战后清点,活着的不到九百。
六百多条命。
留在了鹰嘴岭。
我蹲下来,把身边一个阵亡的兄弟翻过来。
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但我认得他腰间的那条布带,是他媳妇给缝的,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他叫李大柱。鹿泉镇的。
两年前来雁门关修城墙,修完不走了,说在这儿能吃饱饭。
今年才成的婚。
我把他的眼睛合上。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晃了一下。
赵虎伸手扶我。
“将军——”
“收拢兄弟们的尸首。”我说,“带回去。”
“是。”
收拢完尸首,把伤员安顿好,已经是第二天了。
然后,平阳城的方向来了人。
一队骑兵,约莫百人,旗帜鲜明,甲胄锃亮。
为首的人穿着玄色锦袍,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大马。
萧承衍。
他来了。
骑兵停在山道口,萧承衍翻身下马。
他身后跟着一群太子府的属官和禁军将领,还有——
柳若卿。
她也来了。
换了一身素白衣裙,头发简单挽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憔悴。
太子身边的红人,战场上的“功臣”,怎么能缺席呢。
萧承衍大步走进山道。
看见满地的尸体和血迹,他的脚步慢了一瞬。
然后恢复正常,继续走。
走到我面前。
我没动。
靠着石墙坐在地上,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硬邦邦的,扯得皮肤生疼。
他低头看着我。
我抬头看着他。
三年不见。
他胖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没以前利落了。眼神倒是没变,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的目光。
“沈策。”
“太子殿下。”
他沉默了一瞬。
“你……做得很好。”
“多谢殿下夸奖。不知道这次的功劳,殿下打算记在谁头上?”
空气凝固了。
他身后的属官们脸色齐刷刷变了。
柳若卿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淡然。
萧承衍的脸色沉了沉,又压下去了。
他蹲下来,和我平视。
“沈策,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的事不用提。”我打断他,“殿下今天来,是来道谢的,还是来宣旨的?”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父皇的旨意。”
他站起来,展开绢帛。
我没起身。
“沈策,你好歹站起来接旨。”他身后的一个属官皱着眉开口。
赵虎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我们将军身上十几处伤,站不起来。有本事你来试试。”
属官的脸白了。
萧承衍抬手,制止了争执。
“坐着听也无妨。”
他念了旨意。
大意是:沈策戍边有功,鹰嘴岭一战以少胜多,功勋卓著。封镇北王,领雁门关以北三州军政大权。
镇北王。
异姓封王。
大凉开国以来,头一遭。
我听完,笑了。
不是高兴。
是觉得讽刺。
三年前,救公主的二等功他们都不愿意给。
三年后,一千五百人打六万骑兵,死了六百多个兄弟,换来一个王爵。
“沈策,还不谢恩?”那个属官又开口了。
我没理他。
站了起来。
伤口扯动,疼得我吸了口冷气。但我咬着牙站直了。
看着萧承衍。
“旨意我接了。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属官急了。
萧承衍抬手。
“说。”
“第一,阵亡将士的抚恤,按一等功臣的标准发放。一个都不能少。”
“准。”
“第二,雁门关以北三州的粮税,三年内全免。百姓饿够了。”
萧承衍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要和户部商议——”
“第三。”
我盯着他的眼睛。
“柳若卿。三年前清河之役,冒领军功,欺君罔上。我要朝廷追查此事,还阵亡将士一个公道。”
山道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柳若卿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朝萧承衍看了一眼。
萧承衍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他没说“准”。
也没说“不准”。
“沈策,你别太过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过分?”我也压低了声音,只有他能听见,“殿下,您身后那六百多具尸体,才叫过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退后一步,抱拳。
“末将恭候殿下的答复。”
然后转身,朝石墙后面走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
看着柳若卿。
她站在萧承衍身后,咬着嘴唇,脸色惨白。
我笑了一下。
“柳姑娘,三年不见。我那二百二十多个兄弟的命,你替他们记着呢吗?”
她的身体晃了晃。
没回答。
我转过头,继续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不知道是谁发出来的。
我没回头看。
【第五章】
萧承衍在鹰嘴岭待了半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
柳若卿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步子比来时碎了很多。
他的属官们上马前,有个胆子大的偷偷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忌惮,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
三年前他们看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他们看我的眼神是“太子的狗”。
现在不同了。
狗咬了回来。
赵虎过来汇报伤亡的详细数字。
九百一十二人存活,其中重伤一百三十七人,轻伤三百余人。
阵亡五百八十八人。
“名单整理好了吗?”
“在整理。有些人……面目都认不出了,得靠随身物件辨认。”
我点了点头。
“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要记上去。他们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全部登记清楚。”
“是。”
赵虎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将军,太子的条件——”
“他会答应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北狄虽然退了,但没有伤筋动骨。明年开春还会来。并州的防线千疮百孔,朝廷的禁军不堪一击。谁来守北边?”
赵虎想了想。
“只有咱们。”
“对。所以他必须答应。不是他大度,是他怂了。”
果然。
半个月后,京城来了正式的文书。
三个条件,全部答应。
抚恤金按一等功臣标准发放。三州免税三年。
至于柳若卿——
文书上写的是“柳氏若卿,品行有亏,剥除一切封赏,逐归原籍,永不录用”。
“品行有亏”四个字,够轻的。
冒领军功,在战场上踩着二百多条人命往上爬,最后只落一个“品行有亏”。
但我没追究。
因为追究下去,牵扯出的就不只是柳若卿了。
她一个人可没本事冒领军功。
是萧承衍给的。
动她容易,动他——时候还没到。
封王的消息传开之后,雁门关热闹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边的州府官员排着队来拜见。
其中有几个是当年我带兵路过时连城门都不愿意开的。
现在笑得满脸褶子,殿下长殿下短。
不对,现在该叫王爷了。
我一个都没见。
让赵虎挡在门口,就说镇北王忙着练兵,改日再叙。
赵虎乐呵呵地挡了半个月。
后来他跟我说,有个知府被挡了三次,走的时候嘴里念叨着“沈策此人,眼高于顶,日后必遭——”。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旁边的侍卫瞪了他一眼。
我听了,笑了笑。
封王之后的日子,和封王之前其实没什么区别。
练兵,巡边,屯田。
只是规模大了。
一千五百人变成了五千人,又变成了一万人。
朝廷没拨兵。
全是北边的百姓自愿从军。
封王的消息传开后,各地的青壮年涌向雁门关。不只是为了吃饱饭,更因为一个朴素的念头——
跟着沈王爷,不会被当炮灰。
粮草也充裕了。
三州免税之后,百姓手里有了余粮,自发地往关城送。
有个老头从一百多里外赶着牛车来,车上装着满满一车粮食。
他跪在关城门口不起来,说:去年北狄游骑没来劫掠,他家小孙子第一次吃上了白面馒头。这车粮食是全村凑的,给沈王爷和将士们过冬。
赵虎把老头扶起来,收了粮食,又塞了一块碎银回去。
“大爷,您回去告诉乡亲们,有镇北王在,北狄一个骑兵都过不来。”
老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关城上的旗帜。
旗帜是新换的,墨黑底子,上面绣了一个斗大的“沈”字。
我站在城头上,看着他的牛车慢慢消失在官道尽头。
赵虎走上来。
“将军——不对,王爷,您今天怎么有空上城头站着发呆?”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京城。”
赵虎的笑容收了收。
“京城有什么好想的。”
“有些账,该算了。”
他看着我,没吭声。
我转过身,面对他。
“赵虎,你觉得柳若卿是一个人能把清河之役的功劳抢走的吗?”
“当然不是。萧承衍授意的,明眼人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虎想了想。
“柳若卿是柳家的人。柳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太子需要柳家的支持。用一个军功拉拢柳家,对他来说是笔划算的买卖。”
“至于我呢?”
“您是沈家的人。沈家——”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沈家满门忠烈,但人丁凋零。您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早亡,沈家就剩您一个。一个人,没有家族,没有势力,对太子来说,用完了就可以扔。”
我笑了。
“赵虎,你以前不是这么聪明的。”
“跟您待久了。”
我重新看向南方。
“清河之役的真相,知道的人不多。但不代表没有。当时跟我一起突袭敌营的,除了咱们的人,还有一批并州府兵。他们知道柳若卿那晚躲在马车底下,根本没进过敌营。”
赵虎的眼睛亮了。
“将军的意思是——”
“让人去找这些并州府兵。找到还活着的,把他们的证词记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拍了拍城垛上的灰,“然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赵虎点头,领命去了。
合适的时机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封王后的第三个月,京城传来一个消息。
皇帝病重,卧床不起。
太子萧承衍监国理政。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道旨意——不,准确地说,是太子以监国之名发的一道政令:
“镇北王沈策,入京述职。”
入京述职。
说得好听。
手握一万精兵的异姓王,被叫去京城“述职”。
赵虎拿着政令,脸色铁青。
“这是鸿门宴。”
“当然是。”
“不能去。”
我看了他一眼。
“不去,他就有理由说我拥兵自重、不听调遣。去了——”
“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我站了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是雁门关的校场。
一万将士正在操练,刀枪碰撞声、喊杀声震天动地。
“赵虎,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这一万人,不是三州地盘,甚至不是这个王爵。”
我转过身。
“是底气。”
“三年前我在太子府的宴厅上说不出话来,因为我身后什么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
“我身后有一万把刀。”
赵虎的呼吸重了。
“进京。”我说,“但不是一个人去。”
“带多少人?”
“三千。”
赵虎愣了一下。
“三千人进京?太子不会同意——”
“述职嘛。镇北王的仪仗队,三千人不多吧?”
赵虎的嘴角慢慢咧开了。
“不多,不多。”
十日后。
三千铁骑从雁门关出发,一路南下。
马蹄声震动大地,旌旗遮天蔽日。
沿途的州府官员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有人惊恐,有人兴奋,有人连夜写奏折送往京城。
京城知道我带三千人来的时候,据说太子府一夜未眠。
我知道。
因为我就是故意的。
七天后。
京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还是那么高,宫殿的飞檐还是那么亮。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但我不一样了。
三年前我骑着一匹普通的军马,身上带着没拆线的伤口,从这座城门孤零零地走出去。
今天我骑着北狄草原上缴获的黑鬃战马,身后是三千精锐铁骑,从同一座城门走回来。
城门大开。
不是锈住了关不上。
是有人替我提前打开的。
门口站着两排禁军,盔甲鲜亮,夹道而立。
为首的,是太子萧承衍。
他穿着朝服,站在城门正中。
身后是文武百官。
柳若卿不在。
她已经被逐归原籍了。
但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沈婉宁。
我三年前拒婚的那个女人。
清平侯府的嫡女,我名义上的前未婚妻。
她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安安静静的。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我收回视线。
策马上前,在萧承衍面前勒住缰绳。
马打了个响鼻,热气喷在他脸上。
他没退。
面子功夫还是做得到位的。
“镇北王,一路辛苦。”
他的语气比三年前客气了十倍。
我翻身下马。
三年前我在太子府的宴厅里需要仰头看他。
今天我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
边疆的风沙和战场的血,把一个二十岁的校尉,磨成了二十三岁的王。
“殿下客气了。”我笑了笑,“述职而已,何谈辛苦。”
他的眼神在我身后的三千铁骑上扫了一圈。
喉结滚动了一下。
“请。”
“请。”
我跟着他走进了京城。
三千铁骑鱼贯入城。
整齐的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像沉闷的鼓点。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那就是镇北王?”“好年轻!”“听说他一千五百人打了北狄六万骑兵!”“真的假的?”“他身后那些兵,眼神好凶……”
赵虎骑在我身后,小声说:“将军,京城的百姓可比咱们雁门关的热情多了。”
“那是因为他们没打过仗。打过仗的人不凑热闹。”
“也是。”
队伍穿过长安街,经过太子府。
我扭头看了一眼。
太子府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灯笼比三年前换了新的。
三年前我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身上的血浸透了衣裳。
今天再看这扇门,觉得小了很多。
也许是我变大了。
述职的地点在宣政殿。
皇帝病重,没有上朝。萧承衍以监国太子的身份主持。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我走进大殿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有审视的,有试探的,有好奇的,有敌意的。
我一个都没在意。
走到殿中央,站定。
“臣沈策,参见太子殿下。”
抱拳,没跪。
异姓王见太子,按礼制不需要跪。
但不跪,就是一种态度。
萧承衍坐在龙椅下方的太子座上,居高临下看着我。
“镇北王免礼。”
“谢殿下。”
“此次入京述职,镇北王对北境防务有何奏报?”
我清了清嗓子。
“北境防务,一切平安。北狄自鹰嘴岭之败后,已退回草原深处,短期内不会再犯。臣麾下一万兵马,屯驻雁门关,粮草充足,士气高昂。”
“一万兵马。”萧承衍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镇北王手下,什么时候有了一万兵马?”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你的兵,从哪来的?朝廷可没批过。
我笑了。
“回殿下,臣在雁门关三年,朝廷未拨一兵一卒。这一万人,全是北境百姓自愿从军。他们不是为了臣而来,是为了不再被北狄劫掠而来。”
“自愿从军?”一个穿紫袍的官员开口了,“未经兵部核准,私自募兵,这——”
“大人说得对。”我转头看着他,“所以臣此次入京,正是要向朝廷汇报此事,请兵部补办手续。臣做事,从来不怕查。”
紫袍官员的脸涨红了。
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雁门关三年没换防,粮饷三年不到位。是沈策自己撑起了北境的防线。
这种时候追究“私自募兵”?
追究了,北境谁来守?
萧承衍也知道。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此事容后再议。镇北王述职辛苦,先歇息几日。三日后,本宫设宴,为镇北王接风。”
又是宴会。
三年前也是宴会。
我抱拳。
“多谢殿下。臣还有一事。”
“说。”
“三年前清河之役,臣麾下二百二十三名将士阵亡。当时的论功之事,臣认为有失公允。臣已搜集到相关人证物证,请朝廷重新核查清河之役的军功归属。”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萧承衍之间来回跳。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但他没有发作。
因为这是在大殿上,文武百官都看着。
“……本宫知道了。”
四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抱拳退下。
走出宣政殿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有点疼。
赵虎在殿外等着。
“怎么样?”
“鱼,咬钩了。”
三日后的接风宴。
地点不在太子府,在皇宫的宁寿殿。
规格提高了。
因为皇帝虽然病重,但据说当天精神尚可,会短暂出席。
这说明,述职的事不只是萧承衍一个人能定的了。
皇帝要亲眼看看这个异姓封王的年轻人。
当天晚上,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不是朝服,是自己做的那件黑色劲装,和雁门关城头上的旗帜一个颜色。
赵虎看着我,欲言又止。
“将军,好歹穿个朝服——”
“朝服太沉。”
其实是不想穿。
朝服代表朝廷,而我这三年,靠的不是朝廷。
进了宁寿殿。
大殿金碧辉煌,比太子府的宴厅气派了不知多少倍。
文武百官已经就位。
萧承衍坐在太子位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他身后的屏风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皇帝在。
我走到殿中,抱拳行礼。
“臣沈策,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屏风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抬起头来。”
我抬头。
看不清屏风后的面容,但能感觉到一道目光。
沉重的、审视的、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
“你就是沈策。”
“臣是。”
“朕听说你在雁门关三年,打了北狄几十仗,从来没输过。”
“臣不敢居功。全赖将士用命。”
“朕还听说,你一千五百人挡了北狄六万骑兵。”
“是。”
“怎么做到的?”
我把鹰嘴岭之战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说完之后,屏风后沉默了很久。
“好。”
一个字。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忌惮的复杂味道。
“沈策,朕问你,你觉得北狄还会来吗?”
“会。明年开春,或者后年。但只要雁门关在,北狄就过不来。”
“如果雁门关不在了呢?”
我心里一动。
这话有深意。
“陛下的意思是?”
“朕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朕只想知道,你沈策守的,究竟是大凉的边疆,还是你自己的地盘?”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这个问题,问的是忠心。
也是试探。
我看着屏风后的人影。
“臣守的是边疆百姓的命。至于那块地盘姓什么,臣不在乎。”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好,好。”
两个“好”字。
接风宴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之后,殿内的气氛松了下来。
我注意到萧承衍一直在看我。
他的笑容很假。
但维持得很努力。
酒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匆匆走进殿来,在萧承衍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又很快恢复。
他站起来。
“诸位,本宫有些急事需要处理,先失陪一步。镇北王,请尽兴。”
说完匆匆离开。
赵虎凑过来。
“怎么了?”
“不知道。但估计和我让人递上去的那份证词有关。”
“证词?”
“清河之役的并州府兵证词。五十三个人的联名证词,证明柳若卿那晚从头到尾躲在后方马车底下,根本没有进过敌营。证词送到了御史台。”
赵虎倒吸一口冷气。
“将军,您什么时候——”
“进京前就安排好了。今晚宴会,就是为了让他分心。”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
比雁门关那种自酿的苦酒好了不知多少倍。
但喝起来,还是觉得不如在城头上和弟兄们传着酒囊灌的那口来得痛快。
宴会散了之后,我没有回驿馆。
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看着京城的夜色。
灯火万家,繁华依旧。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
我没回头。
“沈策。”
一个女声。
我转身。
沈婉宁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光映在她脸上,鼻尖微红,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好久不见。”我说。
“三年。”她的声音很轻。
“嗯,三年。”
沉默。
她低头看着灯笼,手指不自觉地转着灯笼的柄。
“你……变了很多。”
“在边关待久了,人都糙了。”
“不是。”她摇头,“你的眼神变了。以前你的眼神很亮。现在……”
她没说下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现在我的眼神很沉,沉得看不见底。
“三年前的事,”她又开口了,“拒婚的事,我——”
“你不用道歉。那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没打算道歉。”
我一愣。
她抬起头,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说的是,三年前你拒婚离开京城的时候,我在城门口。”
”……你在城门口?“
”天没亮就去了。我想送你。但你走得太快了,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出了城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然后我在城门口站了一整天。很蠢,对不对?“
我看着她。
三年前那个清晨,天色微亮,我骑着马出了城门,头也没回。
我以为没有人来送。
”不蠢。“我说。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她抬起灯笼,照了照我的脸。
”你瘦了。“
”边关伙食不好。“
”骗人。我听说你现在养了一万人,粮草充足得很。“
”……你消息倒灵通。“
她没再说话。
灯笼的光晃了晃。
她转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沈策。“
”嗯。“
”这次回来,你打算待多久?“
”把该办的事办完就走。“
”然后呢?“
”然后回雁门关。那里还有很多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好。“
一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她提着灯笼走了。
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赵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的。
”将军,那位是——“
”沈婉宁。“
”哦。就是您三年前拒婚的那个——“
”闭嘴。“
”是。“
他憋着笑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有点凉。
但比雁门关的风暖。
【第六章】
清河之役的证词在京城炸了锅。
御史台的人一看到五十三个人的联名证词,当天就递了折子。
折子上得很隐晦,没有直接点太子的名字,但”清河之役论功不实,柳氏若卿冒领军功“写得清清楚楚。
谁给她冒领的,大家心知肚明。
萧承衍连续两天没上朝。
说是”偶感风寒”。
赵虎得到消息后跑来告诉我,笑得嘴都合不拢。
“将军,太子怕了。”
“他不是怕。是在想对策。”
“什么对策?”
“对付我的对策。”
果然。
第三天,萧承衍恢复上朝。
当天就做了两件事。
第一,下令彻查清河之役论功之事,“绝不姑息”。
第二,以“京城防务需要”为由,下令镇北王的三千亲兵不得驻扎京城外,必须退到百里之外的凤翔驿。
明面上是走流程。
暗地里是把我的人调走。
赵虎急了。
“将军,不能调!三千人要是退到凤翔驿,京城里就剩您一个人了——”
“让他们退。”
“将军!”
“赵虎,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亏?”
他愣了一下。
我从桌上拿起一封信。
“在三千人退到凤翔驿之前,你亲自挑三百人,换了便装,分散进城。住进京城各处的客栈、旅社,不要扎堆,不要露出军人的样子。”
赵虎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三千人退出去,是明牌。三百人留下来,是暗牌。”
“明白了。”
“还有。”我把信递给他,“这封信,送到清平侯府。”
“清平侯府?沈婉宁家?”
“她父亲清平侯,在朝中虽然不算显赫,但和兵部、吏部的几位老臣交情深厚。我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刻说几句话。”
赵虎接过信。
“将军,您和沈姑娘——”
“公事。”
“哦,公事。”他的表情明显不信。
“滚。”
“是,卑职告退。”
三千亲兵退出京城的那天,萧承衍亲自来送。
他站在城门口,笑容可掬。
“镇北王的将士远道而来,在凤翔驿好好歇息。京城一切有本宫安排,王爷尽管放心。”
我骑在马上,低头看他。
“殿下费心了。”
他的笑容纹丝不动。
我的笑容也纹丝不动。
两个人笑着,像两条蛇在太阳底下晒暖。
三千人走了。
京城里就剩我一个——明面上。
萧承衍的动作很快。
三千人刚走,他就开始了第二步。
京城里忽然出现了一些流言。
说镇北王在北境拥兵自重,意图不轨。
说镇北王的一万大军全是私兵,不听朝廷调遣。
说镇北王入京述职是假,逼宫是真。
流言传得很快,三天之内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议论,酒楼里议论,连菜市场的大妈都在议论。
赵虎暗中传来消息,说流言的源头查到了太子府的一个门客。
我没让他追查下去。
因为没必要。
流言这种东西,你越辩越黑。
但你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应对——
用事实。
第七天。
我做了一件事。
在京城最大的茶馆“聚仙楼”的门口,摆了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清河之役阵亡将士的名单。
二百二十三个名字,籍贯,家庭情况,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放着并州府兵的证词摘要。
我没有站在旁边解释。
只是让赵虎的人在名单前面立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了一行字:
“二百二十三条人命,换了一个‘品行有亏’。公道不公道,你们说了算。”
当天,聚仙楼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京城的百姓虽然没打过仗,但他们知道什么叫公道。
二百二十三个人的命,换了一个柳若卿的“品行有亏”。
这笔账,太轻了。
流言的风向开始变了。
不再是“镇北王要逼宫”,而是“太子府寒了功臣的心”。
萧承衍坐不住了。
当天下午,太子府传来消息,太子请镇北王过府一叙。
赵虎拦着不让我去。
“将军,这是鸿门宴——”
“上次你也说是鸿门宴。去了也没怎么样。”
“这次不一样!他已经在散布流言了,说不定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什么?杀我?”
我站了起来。
“赵虎,他不敢杀我。我一死,雁门关的一万人就会南下。京城的禁军挡不住。”
“可是——”
“而且皇帝还活着。萧承衍是监国太子,不是皇帝。他做不了那么大的主。”
我整了整衣裳。
“走,去太子府。”
太子府。
三年不来,门口的石狮子换了新的,比原来的大了一圈。
进了宴厅。
还是那个宴厅。
还是四十八盏宫灯。
我又数了一遍。
萧承衍坐在上首。
没有旁人。
连伺候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就剩我们两个人。
“沈策,坐。”
我坐下来。
他倒了两杯酒,推了一杯过来。
我没喝。
“殿下有话直说吧。”
他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苦笑了一下。
这个苦笑倒不像是装的。
“沈策,你到底要什么?”
“公道。”
“清河的事,柳若卿已经被罚了——”
“殿下,我们都清楚,该罚的不只是她。”
他的手攥紧了酒杯。
“你想让我认错?”
“我不需要殿下认错。我需要殿下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新宣读清河之役的论功文书。把首功还给阵亡的二百二十三名将士,把我的功劳还给我。”
他的脸色铁青。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等于我当众承认自己做错了。太子当众认错,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天下人已经在看了。”
我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聚仙楼门口,每天围着上千人看那份名单。殿下觉得再拖下去,天下人会怎么看?”
他站了起来,在宴厅里来回走了两趟。
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最后停在窗前,背对着我。
“沈策,你变了。”
“边疆三年,人总要变。”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听话。”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还是那种酒,太子府的陈年佳酿。
入口绵软,余味悠长。
但我已经喝惯了边疆的烈酒。
这种酒,太淡了。
“殿下,”我放下酒杯,“我只要一个公道。给了我,雁门关的一万人替殿下守着北边。不给——”
“不给怎样?”他转过身,目光凌厉。
我笑了。
站起来,把酒杯放在桌上。
“不给的话,殿下可以试试自己守。”
说完,转身走了。
和三年前一样。
推开宴厅的门,大步走出去。
不同的是,三年前走出这扇门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
今天走出这扇门的是镇北王。
三年前,没人追出来。
今天——
“沈策。”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喊,是挤出来的。
“三天后的朝会……本宫会安排。”
我停住脚步。
没回头。
“多谢殿下。”
走出太子府。
夜色正浓。
赵虎牵着马在府门口等着。
“怎么样?”
“三天后,朝会。”
“他答应了?”
“他没有别的选择。”
赵虎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又问:“将军,这事办完之后——”
“办完之后,回雁门关。”
“真回去?”
“真回去。京城这地方,不适合我。”
赵虎看了看灯火辉煌的长街。
“也是。没有城头上的风吹着,总觉得少点什么。”
我翻身上马。
忽然想起什么。
“赵虎。”
“在。”
“城门口那晚上,沈婉宁说她三年前去送过我。”
“嗯。”
“你当时是第一个出城门的,你看见她了吗?”
赵虎想了想。
“没注意。天太黑了。”
“哦。”
我拉了拉缰绳。
“走吧。”
马蹄声哒哒哒响着,融入京城的夜色里。
三天后,宣政殿朝会。
这天早上下了点雨。
小雨,细细密密的。
我穿了朝服。
赵虎看见我穿朝服,惊得下巴差点掉了。
“将军,您今天怎么——”
“该给面子的时候还是要给。”
朝服是昨天沈婉宁派人送来的。
连同朝服一起的,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了四个字:“注意身体。”
字很小,写得很工整。
我把纸条叠好,放在朝服的内袋里。
进了宣政殿。
文武百官已经就位。
萧承衍坐在太子座上,脸色不太好看。
眼下有青黑,显然这三天没睡好。
也是。
一个太子要当众承认自己做错了事,换谁也睡不好。
朝会按程序进行。
议了几桩琐事之后,萧承衍咳了一声。
“今日还有一事。”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
展开。
手在微微发抖。
“清河之役论功一事,经朝廷重新核查,原有疏漏。”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原论功文书中,首功归于柳氏若卿。经查,柳氏并未参与敌营突袭,其功绩不实。首功应归于——阵亡将士二百二十三人,及领军突袭之沈策将军。”
他的声音很平。
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我知道他说每一个字的时候,都在割自己的肉。
“即日起,清河之役论功文书重新颁布。阵亡将士追授一等功勋,其家属加倍抚恤。沈策将军之功劳,另行嘉奖。”
念完。
他把文书合上,放在案上。
殿内鸦雀无声。
我站在殿中央。
三年了。
三年。
从清河的尸山血海到雁门关的冰天雪地,从一千五百人到一万人,从校尉到王爷。
走了这么远,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二百二十三个兄弟的名字,终于被念出来了。
不是以“二等功”的名义,是以“首功”的名义。
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有点涩。
是朝服里面的料子太硬了,磨的。
肯定是。
“臣,谢殿下。”
我抱拳。
这一次,弯了腰。
不是屈服。
是替二百二十三个回不来的兄弟,受这一礼。
朝会散了之后,萧承衍没有走。
他坐在太子座上,一个人,很久。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窝深陷,嘴角紧绷,像是老了五岁。
但我没有同情。
因为他欠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是二百二十三条命。
一张文书,还不够。
但至少,是个开始。
走出宣政殿。
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亮晶晶的。
赵虎在殿外等着。
他的眼睛也红了。
“将军。”
“嗯。”
“兄弟们……终于等到了。”
“嗯。”
我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回雁门关。”
“不多待几天?”
“不了。边疆还有事。”
“那——沈姑娘那边——”
“公事都办完了。”
“我说的不是公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了。
出京城那天,还是城门大开。
没有人来送。
不对。
有一个人。
沈婉宁站在城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
穿着那天那身淡青色的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我勒住马。
她走过来,把包袱递给我。
“路上吃的。”
我接过来。
很沉,还热乎。
“谢了。”
“嗯。”
她退后一步。
我正要走,她忽然又开口了。
“沈策。”
“嗯?”
“我等你。”
三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我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没说话。
夹紧马腹,走了。
出了城门,赵虎凑上来。
“将军,沈姑娘说什么了?”
“她说路上注意安全。”
”……就这些?“
”就这些。“
赵虎用一种”你当我傻“的眼神看了我三秒钟。
然后默默地把马往旁边拉了两步,不再追问。
我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
老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我转过头,看向北方。
雁门关在那边等着我。
一万将士在那边等着我。
还有边疆的风,边疆的雪,边疆的百姓,边疆的日子。
至于京城——
至于她——
我把包袱系在马鞍上。
布料隔着包袱传来的温度,一直暖到了手心。
”驾。“
马蹄声起。
黄尘滚滚,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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